宋詞三百首箋注 · 宋詞三百首箋注 二

王安石 安石,字介甫,臨川人。慶曆二年進士,神宗朝累除知制誥翰林學士,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封荊國公。卒諡曰文,崇寧間追封舒王。有《臨川先生歌曲》一卷,《補遺》一卷,見《彊村叢書》。 王灼云:王荊公長短句不多,合繩墨處,自雍容奇特。(《碧雞漫志》) 劉熙載云:王半山詞瘦削雅素,一洗五代舊習,惟未能涉樂必笑,言哀已嘆,故深情之士,不無間然。(《藝概》) 桂枝香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斜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雲淡,星河鷺起[1],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2],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3]舊事如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4]。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5]。 【評箋】 楊湜云: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桂枝香》者,三十餘家,惟王介甫為絕唱,東坡見之,嘆曰:「此老乃野狐精也。」(《景定建康志》引《古今詞話》) 梁啓超云:李易安謂介甫文章似西漢,然以作歌詞,則人必絕倒。但此作卻頡頏清真、稼軒,未可漫詆也。(《藝蘅館詞選》) 千秋歲引 別館寒砧[6],孤城畫角,一派秋聲入寥廓。東歸燕從海上去,南來雁向沙頭落。楚颱風[7],庾樓月[8],宛如昨。  無奈被些名利縛,無奈被他情擔閣,可惜風流總閒卻。當初漫留華表語[9],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闌時,酒醒後,思量著。 【評箋】 楊慎云:荊公此詞,大有感慨,大有見道語,既勘破乃爾,何執拗新法,鏟滅正人哉?(《詞品》) 李攀龍云:不著一愁語,而寂寂景色,隱隱在目,洵一幅秋光圖,最堪把玩。(《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媚出於老,流動出於整齊,其筆墨自不可議。(《草堂詩餘正集》) 先著云:無奈數語鄙俚,然首尾實是詞家法門。閱北宋詞須放一線道,往往北宋人一二語,又是南渡以後丹頭,故不可輕棄也。(《詞潔》) 黃蓼園云:意致清迥,翛然有出塵之致。(《蓼園詞選》) * * * [1] 星河鷺起:星河即銀河。李白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2] 門外樓頭:用杜牧「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詩意。 [3] 六朝:吳、東晉、宋、齊、梁、陳。 [4] 衰草凝綠:竇鞏詩:「傷心欲問南朝事,惟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春風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台。」二句本此。 [5] 《後庭》遺曲:陳後主游宴後庭,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見《南史·張貴妃傳》。杜牧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6] 砧(zhēn貞):搗衣石。 [7] 楚颱風:《宋玉傳》云:楚王游於蘭台,有風颯至,王乃披襟以當之曰:「快哉此風!」 [8] 庾樓月:《世說》云:晉庾亮在武昌,與諸佐吏殷浩之徒乘夜月共上南樓,據胡床詠謔。 [9] 華表語:《續搜神記》云:遼東城門有華表柱,有白鶴集其上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來歸;城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 王安國 安國,字平甫,臨川人,安石弟。舉進士,又舉茂才異等。熙寧初,除西京國子教授,終秘閣校理。有詞見《花庵詞選》。 清平樂 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滿地殘紅宮錦[1]污,昨夜南園風雨。  小憐[2]初上琵琶,曉來思繞天涯。不肯畫堂朱戶,春風自在楊花。 【評箋】 周紫芝云:大梁羅叔共為余言:頃在建康士人家見王荊公親寫小詞一紙,其家藏之甚珍,其詞即《清平樂》云云。儀真沈彥述謂非荊公詞,乃平甫詞也。(《竹坡詩話》) 譚獻云:「滿地」二句,倒裝見筆力;末二句見其品格之高。(《譚評詞辨》) * * * [1] 宮錦:宮中錦繡,此喻落花。 [2] 小憐:原為北朝馮淑妃之名,此泛指歌女。 晏幾道 幾道,字叔原,號小山,殊幼子。監潁昌許田鎮。有小山詞,見《六十家詞》及《彊村叢書》,又有晏端書刊本。 黃庭堅云:叔原樂府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不減《桃葉》《團扇》。(《小山詞序》) 陳振孫云:叔原詞在諸名勝中獨可追步《花間》,高處或過之。(《直齋書錄解題》) 王灼云:叔原詞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殆不可學。(《碧雞漫志》) 程頤云:伊川聞誦叔原詞「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乃笑曰:「鬼語也。」意頗賞之。(沈雄《古今詞話》引) 陸友仁云:叔原監潁昌府許田鎮,手寫自作長短句上府帥韓持國,持國報書:「得新詞盈卷,蓋才有餘而德不足者,願捐有餘之才,補不足之德,不勝門下老吏之望雲。」一鎮監敢於杯酒間自作長短句示本道,大帥之嚴,猶盡門生忠於郎君之意;在叔原為甚豪,在韓公為甚德也。(《硯北雜誌》) 毛晉云:小山詞字字娉娉裊裊,如挽嬙、施之袂,恨不能起蓮、鴻、、雲,按紅牙板唱和一過。(《小山詞跋》) 周濟云:晏氏父子仍步溫、韋,小晏精力尤勝。(《介存齋論詞雜著》) 陳廷焯云:《詩》三百篇大旨歸於無邪,北宋晏小山工於言情,出文獻、文忠之右,然不免思涉於邪,有失風人之旨,而措詞婉妙,則一時獨步。(《白雨齋詞話》) 馮煦云: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子晉欲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誠為知言。(《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況周頤云:小山詞從《珠玉》出,而成就不同,體貌各具。《珠玉》比花中之牡丹,小山其文杏乎。(《蕙風詞話》) 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1]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2]初見,兩重心字[3]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4]歸。 【評箋】 范成大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末利半開者著淨器,薄劈沉香,層層相間封,日一易,不待花萎,花過香成。蔣捷詞:「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晏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驂鸞錄》) 楊萬里云:近世詞人,閒情之靡,如伯有所賦,趙武所不得聞者,有過之無不及焉,是得為好色而不淫乎?惟晏叔原雲「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可謂好色而不淫矣。(《誠齋詩話》) 張宗云:按小山詞跋:「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已而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與兩家歌兒酒使俱流轉人間」云云。此詞當是追憶、雲而作。又按小山詞尚有《玉樓春》兩闋,一云:「小若解愁春暮」,一云:「小蓮未解論心素」,其人之娟姿艷態,一座皆傾,可想見矣。(《詞林紀事》) 譚獻云:「落花」兩句,名句千古,不能有二。末二句正以見其柔厚。(《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小山詞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既閒婉,又沉著,當時更無敵手。(《白雨齋詞話》) 康有為云:起二句純是華嚴境界。(《藝蘅館詞選》) 蝶戀花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睡里消魂無說處,覺來惆悵消魂誤。  欲盡此情書尺素[5],浮雁沉魚,終了[6]無憑據。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7]柱。 蝶戀花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8],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鷓鴣天 彩袖[9]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10]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11]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評箋】 晁補之云:晏元獻不蹈襲人語,風度閒雅,自是一家。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必不生於三家村中者。(《侯鯖錄》) 《雪浪齋日記》云:晏叔原工於小詞,「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不愧六朝宮掖體。無咎評樂章,乃以為元獻,誤也。(《苕溪漁隱叢話》引) 胡仔云:詞情婉麗。(《苕溪漁隱叢話》) 王楙云:晏叔原:「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蓋出於老杜「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還作江南夢,翻疑夢裡逢」、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意。(《野客叢書》) 劉體仁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叔原則云:「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此詩與詞之分疆也。(《七頌堂詞繹》) 沈際飛云:末二句驚喜儼然。(《草堂詩餘正集》) 陳廷焯云:下半闋曲折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白雨齋詞話》) 黃蓼園云:「舞低」二句,比白香山「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更覺濃至。(《蓼園詞選》) 生查子 關山魂夢長,塞雁音書少。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  歸傍碧紗窗,說與人人[12]道:「真箇[13]別離難,不似相逢好。」 木蘭花 東風又作無情計,艷粉嬌紅[14]吹滿地。碧樓簾影不遮愁,還似去年今日意。  誰知錯管春殘事,到處登臨曾費淚。此時金盞直須[15]深,看盡落花能幾醉。 木蘭花 鞦韆院落重簾暮,彩筆閒來題繡戶。牆頭丹杏雨餘花,門外綠楊風后絮。  朝雲信斷知何處?應作襄王春夢[16]去。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 【評箋】 沈謙云:填詞結句,或以動盪見奇,或以迷離稱勝,著一實語敗矣。康伯可「正是銷魂時候也,撩亂花飛」、晏叔原「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秦少游「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深得此法。(《填詞雜說》) 沈際飛云:雨餘花、風后絮,入江雲、黏地絮,如出一手。(《草堂詩餘正集》) 黃蓼園云:首二句別後,想其院宇深沉,門闌緊閉。接言牆內之人,如雨餘之花,門外行蹤,如風后之絮。後段起二句言此後杳無音信,末二句言重經其地,馬尚有情,況於人乎?(《蓼園詞選》) 清平樂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 【評箋】 周濟云:結語殊怨,然不忍割。(《宋四家詞選》) 阮郎歸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17]冷,枕鴛孤,愁腸待酒舒。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阮郎歸 天邊金掌[18]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評箋】 況周頤云:「綠杯」二句,意已厚矣。「殷勤理舊狂」五字三層意: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於外者也。狂已舊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將沉醉換悲涼」是上句註腳。「清歌莫斷腸」,仍含不盡之意。此詞沉著厚重,得此結句,便覺竟體空靈。小晏神仙中人,重以名父之貽,賢師友相與沆瀣,其獨造處豈凡夫肉眼所能見及。「夢魂慣得無拘管,又逐楊花過謝橋」,以是為至,烏足以論小山詞耶!(《蕙風詞話》) 六么令 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晚來翠眉宮樣,巧把遠山學[19]。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20]覺。畫簾遮匝[21],新翻曲妙,暗許閒人帶偷掐[22]。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23],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不消紅蠟,閒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 御街行 街南綠樹春饒絮,雪滿遊春路。樹頭花艷雜嬌雲,樹底人家朱戶。北樓閒上,疏簾高卷,直見街南樹。  闌干倚盡猶慵去,幾度黃昏雨。晚春盤馬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落花猶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處? 虞美人 曲闌干外天如水,昨夜還曾倚。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  羅衣著破前香在,舊意誰教改。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閒淚、寶箏前。 留春令 畫屏天畔,夢回依約,十洲[24]雲水。手捻紅箋寄人書,寫無限、傷春事。  別浦高樓曾漫倚,對江南千里。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高淚。 【評箋】 楊慎云:晁元忠詩:「安得龍湖潮,駕回安河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人生高唐觀,有情何能已!」晏小山《留春令》全用其語。(《詞品》) 鄭文焯云:晏小山《留春令》:「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高淚」二語,亦襲馮延巳《三台令》:「流水、流水,中有傷心雙淚。」宋人所承如是,但乏質茂氣耳。(《評小山詞》) 思遠人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飛雲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 * * [1] 落花:兩句原為五代翁宏詩。 [2] 小:歌女名。 [3] 心字:衣領屈曲如心字,見沈雄《古今詞話》。 [4] 彩云:指小。 [5] 尺素:書簡。素,絹也,古人為書,多書於絹,故稱書簡為尺素。 [6] 終了:終於。 [7] 秦箏:見前張先《菩薩蠻》注。 [8] 春夢秋云:白居易詩:「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秋雲無覓處。」 [9] 彩袖:指歌女。 [10] 拚卻:甘願之辭。 [11] 剩把:盡把。 [12] 人人:稱所愛之人。 [13] 真箇:真正。 [14] 艷粉嬌紅:指落花。 [15] 直須:就要。 [16] 襄王春夢:楚襄王游高唐,夢神女薦枕,臨去,有「旦為行雲,暮為行雨」語,見宋玉《高唐賦序》。 [17] 衾鳳:即鳳衾。枕鴛即鴛枕。 [18] 金掌:漢武帝作柏梁台,上建銅柱,有仙人掌擎盤承露。 [19] 遠山學:見前歐陽修《訴衷情》注。 [20] 橫波:目邪視如水波之橫流。 [21] 遮匝:匝(zā扎),讀入聲。遮匝,周圍之意。 [22] 掐(qiā恰):讀入聲。 [23] 回文:詩中字句,迴環讀之,無不成文。 [24] 十洲:神仙之所居,在八方巨海之中。漢東方朔有《十洲記》,謂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 蘇軾 軾,字子瞻,洵長子,眉山人。嘉祐二年進士,累除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歷端明殿學士禮部尚書。紹聖初,坐訕謗,安置惠州,徙昌化。徽宗立,赦還,提舉玉局觀。建中靖國元年,卒於常州。高宗朝贈太師,諡文忠。有《東坡詞》一卷,見《六十家詞》本。又《東坡樂府》二卷,有《四印齋所刻詞》本。又三卷,有《彊村叢書》本。 晁無咎云:居士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復齋漫錄》引) 陳師道云: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後山詩話》) 王直方云:東坡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曰:「少游詩似詞,先生詞似詩。」(《王直方詩話》) 陸游云: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辭多不協。(《渭南文集》) 晁以道云: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試取東坡諸詞歌之,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歷代詩餘》引) 周輝云:居士詞豈無去國懷鄉之感,殊覺哀而不傷。(《清波雜誌》) 胡仔云:東坡詞皆絕去筆墨畦徑間,直造古人不到處,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嘆。(《苕溪漁隱叢話》) 彭乘云:子瞻嘗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謂著棋、吃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子瞻之詞雖工,而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墨客揮犀》) 胡寅云: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耆卿為輿台矣。(《酒邊詞序》) 張炎云:詞須要出新意,能如東坡清麗舒徐,出人意表,不求新而自新,為周、秦諸人所不能到。(《詞源》) 王若虛云:晁無咎云:「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此境耳。」陳後山曰:「宋玉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是直以公為不及情也。嗚呼!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於情,可乎!彼高人逸士,正當如是,其溢為小詞,而閒及於脂粉之間,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也。若乃纖艷淫媟,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輩,豈公之雅趣也哉!」又云:「公雄文大手,樂府乃其遊戲,顧豈與流俗爭勝哉!蓋其天資不凡,辭氣邁往,故落筆皆絕塵耳。」(《滹南詩話》) 王灼云: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又云:長短句雖至本朝而盛,然前人自立與真情衰矣。東坡先生非心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碧雞漫志》) 俞文豹云: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耆卿?」對曰:「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子,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綽鐵板,唱『大江東去』。」為之絕倒。(《吹劍錄》) 王士禛云:山谷云:「東坡書挾海上風濤之氣,讀坡詞當作如是觀。瑣瑣與柳七較錙銖,無乃為髯公所笑。」(《花草蒙拾》) 樓敬思云:東坡老人故自靈氣仙才,所作小詞,衝口而出,無窮清新,不獨寓以詩人句法,能一洗綺羅香澤之態也。(《詞林紀事》引) 俞彥云:子瞻詞無一語著人間煙火,此大羅天上一種,不必與少游、易安輩較量體裁也。其豪放亦止「大江東去」一詞,何物袁綯,妄加品!後代奉為美談,似欲以概子瞻生平,不知萬頃波濤,來自萬里,吞天浴月。古豪傑英爽都在,使屯田此際操觚,果可以「楊柳外曉風殘月」命句否?且柳詞亦只此佳句,餘皆未稱,而亦有本,祖魏承班《漁歌子》:「窗外曉鶯殘月」,第改二字,增一字耳。(《爰園詞話》) 許昂霄云:子瞻自評其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惟詞亦然。(《詞綜偶評》) 《四庫全書提要》云: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遂開南宋辛棄疾等一派。尋源溯流,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故今日尚與《花間》一派並行,而不能偏廢。(《東坡詞》提要) 周濟云:人賞東坡粗豪,吾賞東坡韶秀。韶秀是東坡佳處,粗豪則病也。又云:東坡每事俱不十分用力,古文、書、畫皆爾,詞亦爾。(《介存齋論詞雜著》) 吳衡照云:王從之著有《滹南詩話》,間及詩餘,亦往往中肯。云:「陳後山謂坡公以詩為詞,大是妄論。蓋詞與詩只一理,自世之末作,習為纖艷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高人勝士,或亦以是相矜,日趨於委靡,遂謂其體當然,而不知其弊至於此也。顧或謂先生慮其不幸而溺焉,故援而止之,特寓以詩之法,斯又不然。公以文章餘事作詩,又溢而作詞,其揮霍遊戲所及,何矜心作意於其間哉!要其天資高,落筆自超凡耳。」此條論坡公詞極透澈,髯翁樂府之妙,得滹南而論定也。(《蓮子居詞話》) 劉熙載云: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若其豪放之致,則時與太白為近。又云:東坡詞具神仙之姿,方外白玉蟾諸家,惜未詣此。(《藝概》) 陳廷焯云:太白之詩,東坡之詞,皆是異樣出色,只是人不能學,烏得議其非正聲!(《白雨齋詞話》) 馮煦云:詞家之有南、北宋,以世言也。曰秦、柳,曰姜、張,以人言也。若東坡之於北宋,稼軒之於南宋,並獨樹一幟,不域於世,亦與他家絕殊,世第以豪放目之,非知蘇、辛者也。(《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王鵬運云:北宋人詞如潘逍遙之超逸,宋子京之華貴,歐陽文忠公之騷雅,柳屯田之廣博,晏小山之疏俊,秦太虛之婉約,張子野之流麗,黃文節之雋上,賀方回之醇肆,皆可撫擬,得其仿佛,惟蘇文忠之清雄,敻乎軼塵絕跡,令人無從步趨。蓋霄壤相懸,寧止才華而已!其性情,其學問,其襟抱,舉非恆流所能夢見。詞家蘇、辛並稱,其實辛猶人境也,蘇其殆仙乎!(《半塘老人遺稿》) 水調歌頭 丙辰[1]中秋,歡飲達旦,作此篇兼懷子由[2]。 明月幾時有[3],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4],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5],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6]。 【評箋】 楊湜云:神宗讀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嘆曰:「蘇軾終是愛君。」即量移汝州。(《歲時廣記》引《古今詞話》) 蔡絛云:歌者袁綯,乃天寶之李龜年也。宣和間,供奉九重,嘗為吾言:東坡公者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如江流傾涌。俄月色如晝,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台,命綯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輩文章人物,誠千載一時,後世安所得乎?」(《鐵圍山叢談》) 胡仔云: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又云:先君嘗云:「坡詞『低綺戶』當雲『窺綺戶』。」二字既改,其詞愈佳。(《苕溪漁隱叢話》) 曾季貍云:《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本謝莊《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艇齋詩話》) 李治云:東坡《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時詞手,多用此格。如魯直云:「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蓋效坡語也。近世閒閒老亦云:「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真。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敬齋古今黈》) 卓人月云:「明月幾時有」一詞,畫家大斧皴,書家劈窠體也。(《詞統》) 劉體仁云:「瓊樓玉宇」,《天問》之遺也。(《七頌堂詞繹》) 沈雄云:《水調歌頭》間有藏韻者,東坡明月詞:「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後段:「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謂之偶然暗合則可,若以多者證之,則問之箋體家,未曾立法於嚴也。(沈雄《古今詞話》) 董毅云:忠愛之言,惻然動人。神宗讀「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句,以為終是愛君,宜矣。(《續詞選》) 先著云:此詞前半自是天仙化人之筆,惟後半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等字,苛求者未免指此為累。然再三讀去,搏捖運動,何損其佳。少陵《詠懷古蹟》詩云:「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未嘗以風塵天地、西南東北等字空塞,有傷是詩之妙。詩家最上一乘,固有以神仙者矣,於詞何獨不然!(《詞潔》) 劉熙載云:詞以不犯本位為高,東坡《滿庭芳》:「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語誠慷慨,然不若《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尤覺空靈蘊藉。(《藝概》) 黃蓼園云:按通首隻是詠月耳。前闋是見月思君,言天上宮闕,高不勝寒,但仿佛神魂歸去,幾不知身在人間也。次闋言月何不照人歡洽,何事有恨,偏於人離索之時而圓乎?復又自解,人有離合,月有圓缺,皆是常事,惟望長久共嬋娟耳。纏綿惋惻之思,愈轉愈曲,愈曲愈深,忠愛之思,令人玩味不盡。(《蓼園詞選》) 鄭文焯云:發端從太白仙心脫化,頓成奇逸之筆。湘綺誦此詞,以為此全字韻可當三語掾,自來未經人道。(《手批東坡樂府》) 王闓運云:「人有」三句,大開大合之筆,他人所不能。(《湘綺樓詞選》) 繼昌云:此老不特興會高騫,直覺有仙氣縹緲於毫端。(《左庵詞話》) 張德瀛云:蘇子瞻《水調歌頭》前闋雲「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後闋雲「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宇、去、缺、合,均葉短韻,人皆以為偶合,然檢韓無咎賦此詞云:「放目蒼崖萬仞,雲護曉霜城陣」,仞、陣是韻。後闋云:「落日平原西望,鼓角秋聲悲壯」,望、壯是韻。蔡伯堅詞賦此調云:「燈火春城咫尺,曉夢梅花消息」,尺、息是韻。後闋云:「翠竹江村月上,但要綸巾鶴氅」,上、氅是韻。乃知《水調歌頭》實有此一體也。(《詞征》)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7]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8]。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9]。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10]。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11]。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評箋】 朱孝臧云:是詞和章楶作,仍用王說編丁卯。(朱編《東坡樂府》) 沈義父云:近世作詞者不曉音律,乃故為豪放不羈之語。遂借東坡、稼軒諸賢自諉。諸賢之詞,固豪放矣,不放處未嘗不葉律也。如東坡之《哨遍》、「楊花」《水龍吟》,稼軒之《摸魚兒》之類,則知諸賢非不能也。(《樂府指迷》) 姚寬云:楊柳二種,楊樹葉短,柳樹葉長,花初發時,黃蕊子為飛絮,今絮中有小青子,著水泥沙灘上即生小青芽,乃柳之苗也。東坡謂絮化為浮萍,誤矣。(《西溪叢話》) 朱弁云:章質夫《楊花詞》,命意用事,瀟灑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反覺章詞有織繡工夫。(《曲洧舊聞》) 魏慶之云:章質夫詠《楊花詞》,東坡和之,晁叔用以為:「東坡如王嬙、西施,淨洗腳面,與天下婦人斗好,質夫豈可比哉!」是則然矣。余以為質夫詞中所謂「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亦可謂曲盡楊花妙處,東坡所和雖高,恐未能及,詩人議論不公如此。(《詩人玉屑》) 張炎云:後段愈出愈奇,真是壓倒今古。(《詞源》) 曾季貍云:東坡和章質夫《楊花詞》云:「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用老杜「落絮遊絲亦有情」也。「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依前被鶯呼起。」即唐人詩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即唐人詩云:「時人有酒送張八,惟我無酒送張八。君有陌上梅花紅,儘是離人眼中血。」皆奪胎換骨。(《艇齋詩話》) 沈謙云:東坡「似花還似非花」一篇,幽怨纏綿,直是言情,非復賦物。(《填詞雜說》) 李攀龍云:如虢國夫人不施粉黛,而一段天姿,自是傾城。(《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隨風萬里尋郎,悉楊花神魂。又云:讀他文字,精靈尚在文字裡面。此老只見精靈,不見文字。(《草堂詩餘正集》) 許昂霄云:與原作均是絕唱,不容妄為軒輊。(《詞綜偶評》) 王國維云:東坡《水龍吟·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韻,才之不可強也如是。(《人間詞話》) 先著云:《水龍吟》末後十三字,多作五四四,此作七六,有何不可。近見論譜者於「細看來不是」及「楊花點點」下分句,以就立四四之印板死格,遂令坡公絕妙好詞,不成文理。又云:起句入魔,非花矣,而又似,不成句也;「拋家傍路」四字欠雅;「綴」字趁韻不穩;「曉來」以下,真是化工神品。(《詞潔》) 劉熙載云:東坡《水龍吟》起句云:「似花還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詞評語,蓋不離不即也。(《藝概》) 鄭文焯云:煞拍畫龍點睛,此亦詞中一格。(《手批東坡樂府》) 繼昌云:東坡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葉清臣詞:「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蒙亦有句云:「十分春色,欣賞三分;二分懊惱,五分拋擲。」用意不同而同。(《左庵詞話》)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12]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13]如三鼓,鏗[14]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15]夜景,為余浩嘆。 【評箋】 王文誥云:戊午十月,夢登燕子樓,翌日往尋其地作。(《蘇詩總案》) 曾敏行云:東坡守徐州,作燕子樓樂章。方具稿,人未知之,一日忽哄傳於城中。東坡訝焉,詰其所從來,乃謂發端於邏卒。東坡召而問之,對曰:「某稍知音律,嘗夜宿張建封廟,聞有歌聲,細聽乃此詞也。記而傳之,初不知何謂。」東坡笑而遣之。(《獨醒雜誌》) 先著云: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石帚之詞也,此詞亦當不愧此品目。僅嘆賞「燕子樓空」十三字者,猶屬附會淺夫。(《詞潔》) 黃昇云:東坡問少游別作何詞,秦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問先生近著,坡云:「亦有一詞說樓上事。」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在座云:「三句說盡張建封燕子樓一段事,奇哉!」(《花庵詞選》) 劉體仁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平生少年之篇也。(《七頌堂詞繹》) 鄭文焯云:公「燕子樓空」三句語淮海,殆以示詠古之超宕,貴神情不貴跡象也。(《手批東坡樂府》) 洞仙歌 餘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歲。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雲。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16]淡、玉繩[17]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18]流年、暗中偷換。 【評箋】 朱孝臧案:公生丙子,七歲為壬午,又四十年為壬戌也。(朱編《東坡樂府》) 《漫叟詩話》云:楊元素作《本事曲》,記《洞仙歌》云云。錢塘有老尼能誦後主詩首章兩句,後人為足其意,以填其詞。予嘗見一士人誦全篇云:「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簾開明月獨窺人,攲枕釵橫雲鬢亂。起來瓊戶悄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漁隱曰:漫叟所載《本事曲》云:「錢塘老尼能誦後主詩首兩句」,與東坡《洞仙歌》序全然不同,當以序為正也。(《苕溪漁隱叢話》) 趙聞禮云:宜春潘明叔云:「蜀主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賦《洞仙歌》,詞不見於世。東坡得老尼口誦兩句,遂足之。蜀帥謝元明因開摩訶池,得古石刻,遂見全篇。詞曰:『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貝闕琳宮恨初遠。玉闌干倚遍,怯盡朝寒;回首處,何必留連穆滿。  芙蓉開過也,樓閣香融,千片紅英泛波面。洞房深深鎖,莫放輕舟;瑤台去,甘與塵寰路斷。更莫遣流紅到人間,怕一似當時誤他劉阮。』」(《陽春白雪》) 張邦基云:東坡作長短句《洞仙歌》,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者,公自敘云:「予幼時見一老人,年九十餘,能言孟蜀主時事,雲蜀主嘗與花蕊夫人夜起納涼摩訶池上,作《洞仙歌》令。老人能歌之,予今但記其首兩句,乃為足之。」近有李公彥《季成詩話》乃云:「楊元素作《本事曲》,記《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錢塘有老尼能誦後主詩首章兩句,後人為足其意,以填此詞。」其說不同。予友陳興祖德昭云:「頃見一詩話,亦題雲李季成作,乃全載孟蜀主一詩:『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簾間明月獨窺人,攲枕釵橫雲鬢亂。三更庭院悄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云:『東坡少年遇老人喜《洞仙歌》,又邂逅處,景色暗相似,故栝稍協律以贈之也。』予謂此說近之。」據此,乃詩耳,而東坡自序乃雲是《洞仙歌》令,蓋公以此自敘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國初皆未之有也。(《墨莊漫錄》) 田藝蘅云:杜工部「關山同一點」,岑嘉州「嚴灘一點舟中月」,又《赤驃馬歌》「草頭一點疾如飛」,又「西看一點是關樓」,朱灣《白鳥翔翠微》詩:「淨中雲一點。」花蕊夫人云:「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一點月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不道流年暗中換。」宋張安國詞:「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夫月、雲、風也,馬也,樓也,皆謂之一點,甚奇。(《留青日札》) 沈際飛云:清越之音,解煩滌苛。(《草堂詩餘正集》) 朱彝尊云:蜀主孟昶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玉樓春》云云。按蘇子瞻《洞仙歌》本栝此詞,未免反有點金之憾。(《詞綜》) 鄭文焯云:坡老改添此詞數字,誠覺意象萬千,其聲亦如空山鳴泉,琴築並奏。(《手批東坡樂府》)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19]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評箋】 王文誥云:壬戌十二月作。(《蘇詩總案》) 吳曾云:東坡謫居黃州,作《卜算子》詞云云,其托意蓋自有在,讀者不能解。張右史文潛繼貶黃州,訪潘邠老,嘗得其詳,題詩以志之云:「空江月明魚龍眠,月中孤鴻影翩翩。有人清吟立江邊,葛巾藜杖眼窺天。夜冷月墮秋蟲泣,鴻影翹沙衣露濕。仙人采詩作步虛,玉皇飲之碧琳腴。」(《能改齋漫錄》) 胡仔云:「揀盡寒枝不肯棲」之句,或雲鴻雁未嘗棲宿樹枝,惟在田野葦叢間,此亦語病也。此詞本詠夜景,至換頭但只說鴻。正如《賀新郎》詞:「乳燕飛華屋」,本詠夏景,至換頭但只說榴花。蓋其文章之妙,語意到處即為之,不可限以繩墨也。(《苕溪漁隱叢話》) 王楙云:東坡《卜算子》詞,漁隱謂:「或雲鴻雁未嘗棲宿樹枝,惟在田葦間。『揀盡寒枝不肯棲』,此語亦病。」仆謂人讀書不多,不可妄議前輩詞句。觀隋李元操《鳴雁行》曰:「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傍。」坡語豈無自耶!(《野客叢書》) 王若虛云:東坡《雁》詞云:「揀盡寒枝不肯棲。」以其不棲木,故云爾。蓋激詭之致,詞人正貴其如此。而或者以為語病,是尚可與言哉!近日張吉甫復以「鴻漸於木」為辯,而怪昔人之寡聞,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當援引為證也,其實雁何嘗棲木哉!(《滹南詩話》) 龍輔《女紅餘志》云:惠州溫氏女超超,年及筓,不肯字人,聞東坡至,喜曰:「我婿也!」日徘徊窗外,聽公吟詠,覺則亟去。東坡知之,乃曰:「吾將呼王郎與子為姻。」及東坡渡海歸,超超已卒,葬於沙際。公因作《卜算子》詞。有「揀盡寒枝不肯棲」之句,按詞為詠雁,當別有寄託,何得以俗情傅會也。(《歷代詩餘》引《古今詞話》) 《梅墩詞話》云:超超既鍾情於公,余哀其能具隻眼,知公之為舉世無雙,知公之堪為吾婿,是以不得親近,寧死不願居人間世也。即呼王郎為姻,彼且必死,彼知有坡公也。(沈雄《古今詞話》引) 黃庭堅云: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數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山谷題跋》) 陳鵠云:「揀盡寒枝不肯棲」,取興鳥擇木之意,所以山谷謂之高妙。又云:趙右史家有顧禧景蕃補註東坡長短句真跡云:「余頃於鄭公實處見東坡親跡書《卜算子》斷句云:『寂寞沙汀冷』,今本作『楓落吳江冷』,詞意全不相屬。」(《耆舊續聞》) 王士禛云:坡《孤鴻詞》,山谷以為非吃煙火食人句,良然。鮦陽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此與《考槃》相似」(案:鮦陽居士語,見《類編草堂詩餘》引《復雅歌詞》)云云。村夫子強作解事,令人慾嘔。韋蘇州《滁州西澗詩》,疊山亦以為小人在朝,賢人在野之象,令韋郎有知,豈不叫屈!仆嘗戲謂坡公命宮磨蝎,湖州詩案,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花草蒙拾》) 張惠言云:此詞與《考槃》詩極相似。(張惠言《詞選》) 譚獻云:以《考槃》為比,其言非河漢也。此亦鄙人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譚評詞辨》) 黃蓼園云:此東坡自寫在黃州之寂寞耳,初從人說起,言如孤鴻之冷落;下專就鴻說。語語雙關,格奇而語雋,斯為超詣神品。(《蓼園詞選》) 謝章鋌云:鮦陽居士所釋字箋句解,果誰語而誰知之?雖作者未必無此意,而作者亦未必定有此意,可神會而不可言傳。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賭棋山莊詞話》) 鄭文焯云:此亦有所感觸,不必附會溫都監女故事,自成馨逸。(《手批東坡樂府》) 青玉案 送伯固歸吳中[20]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犬[21]、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鴛鷺,四橋[22]儘是、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23]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作個歸期天定許,春衫猶是,小蠻[24]針線,曾濕西湖雨。 【評箋】 況周頤云:「曾濕西湖雨」是情語,非艷語。與上三句相連屬,遂成奇艷絕艷,令人愛不忍釋。坡公天仙化人,此等詞猶為非其至者,後學已未易摹仿其萬一。(《蕙風詞話》) 孝臧案:伯固於己巳年從公杭州,至壬申三年未歸,故首句云然。王文誥案:壬申八月,謂以兵部尚書召還。 臨江仙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25],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26],何時忘卻營營[27]。夜闌風靜縠紋[28]平,小舟從此逝,江海[29]寄餘生。 【評箋】 王文誥云:壬戌九月,雪堂夜醉歸臨皋作。(《蘇詩總案》) 葉夢得云:子瞻在黃州病赤眼,逾月不愈,或疑有他疾,過客遂傳以為死矣。有語范景文於許昌者,景文絕不寘疑,即舉袂大慟,召子弟景仁當遣人賙其家。子弟徐言:「此傳聞未審得實否?若果其安否得實,吊之未晚。」乃走仆以往,子瞻譁然大笑。故後量移汝州謝表有云:「疾病連年,人皆相傳為已死。」未幾,復與客飲江上,夜歸,江面際天,風露浩然,有當其意,乃作歌詞,所謂「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者,與客大歌數過而散。翌日喧傳子瞻夜作此詞,掛冠服江邊,挐舟長嘯去矣。郡守徐君猷聞之,驚且懼,以為州失罪人,急命駕往謁,則子瞻鼻鼾如雷猶未興。然此語卒傳至京師,雖裕陵亦聞而疑之。(《避暑錄話》) 定風波 三月三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30]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31]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評箋】 王文誥云:壬戌相田至沙湖道中遇雨作。(《蘇詩總案》) 鄭文焯云:此足征是翁坦蕩之懷,任天而動。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筆直寫胸臆,倚聲能事盡之矣。(《手批東坡樂府》)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32] 十年[33]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34],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評箋】 王文誥云:詞注謂公悼亡之作,考通義君卒於治平二年乙巳,至是熙寧八年乙卯,正十年也。(《蘇詩總案》) 本集《亡妻王氏墓志銘》:「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卒於京師。其明年六月壬子,葬於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鄉可龍里先君夫人墓之西北。」 賀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35],扇手一時似玉[36]。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37],待浮花、浪蕊[38]都盡,伴君幽獨。穠艷一枝細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39],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 【評箋】 楊湜云:蘇子瞻守錢塘,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一日,湖中有宴會,群妓畢集,惟秀蘭不至,督之良久方來。問其故,對以沐浴倦睡,忽聞叩門甚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也。子瞻已恕之,坐中一倅怒其晚至,詰之不已。時榴花盛開,秀蘭折一枝藉手告倅,倅愈怒,子瞻因作《賀新涼》令歌以送酒,倅怒頓止。(《苕溪漁隱叢話》引《古今詞話》) 陳鵠云:曩見陸辰州,語余以《賀新郎》詞用榴花事,乃妾名也,退而書其語,今十年矣,亦未嘗深考。近觀顧景藩續注,因悟東坡詞中用《白團扇》《瑤台曲》,皆侍妾故事。按晉中書令王珉好執白團扇,婢作《白團扇歌》以贈珉。又唐《逸史》許檀暴卒復寤,作詩云:「曉入瑤台露氣清,坐中惟見許飛瓊。塵心未盡俗緣重,十里下山空月明。」復寢,驚起,改第二句云:「昨日夢到瑤池,飛瓊令改之,云:不欲世間知我也。」按《漢武帝內傳》所載董雙成、飛瓊,皆西王母侍兒,東坡用此事,乃知陸辰州得榴花之事於晁氏為不妄也。至《本事詞》載榴花事極鄙俚,誠為妄誕。(《耆舊續聞》) 胡仔云:東坡此詞,冠絕古今,托意高遠,寧為一妓而發耶!「簾外」三句用古詩:「捲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之意。「石榴半吐」五句,蓋初夏之時,千花事退,榴花獨芳,因以寫幽閨之情也。野哉楊湜之言,真可入笑林矣!(《苕溪漁隱叢話》) 曾季貍云:東坡《賀新郎》在杭州萬頃寺作,寺有榴花樹,故詞中雲石榴。又是日有歌者晝寢,故詞中云:「漸困倚孤眠清熟。」其真本雲「乳燕棲華屋」,今本作「飛」字,非是。(《艇齋詩話》) 吳師道云:東坡《賀新郎》詞「乳燕華屋」云云,後段「石榴半吐紅巾蹙」以下,皆詠榴。《卜算子》「缺月掛疏桐」云云,「飄渺孤鴻影」以下,皆說鴻,別一格也。(《吳禮部詩話》) 沈際飛云:換頭單說榴花。高手作文,語意到處即為之,不當限以繩墨。又云:榴花開,榴花謝,以芳心共粉淚想像,詠物妙境。又云:凡作事或具深衷,或即時事,工與不工,則作手之本色,自莫可掩。《賀新郎》一解,苕溪正之誠然,而為秀蘭非為秀蘭,不必論也。兩家紛然,子瞻在泉,不笑其多事耶?(《草堂詩餘正集》) 黃蓼園云:末四句是花是人,婉曲纏綿,耐人尋味不盡。(《蓼園詞選》) 譚獻云:頗欲與少陵佳人一篇互證。後半闋別開異境,南宋惟稼軒有之。變而近正。(《譚評詞辨》) * * * [1] 丙辰:宋神宗熙寧九年。 [2] 子由:蘇軾弟名轍,字子由。 [3] 明月幾時有:李白詩:「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4] 玉宇:《雲笈七籤》:「太微之所館,天帝之玉宇也。」 [5] 綺戶:繡戶。 [6] 嬋娟:美麗之月光。 [7] 章質夫,名楶,浦城人,仕至樞密院事。《楊花詞》云:「燕忙鶯懶花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點畫青林,誰道全無才思。閒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毬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黏輕粉,魚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8] 從教墜:任楊花墜落。 [9] 有思:即有情。思,讀去聲。韓愈詩:「楊花榆莢無情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10] 綴:連接。 [11] 萍碎:舊註:「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 [12] 白居易《燕子樓詩序》云:徐州故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既沒,彭城有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 [13] (dǎn膽):擊鼓聲。 [14] 鏗(kēnɡ坑):金石聲,此指葉聲。韓愈詩:「空階一片下,錚若摧琅玕。」 [15] 黃樓:在銅山縣東門,蘇軾守徐州時建。 [16] 金波:月光。《漢書·禮樂志·郊祀歌》:「月穆穆以金波。」 [17] 玉繩:星名,《文選·西京賦》:「正睹瑤光與玉繩。」李善注以為玉衡北兩星為玉繩。 [18] 不道:不覺。 [19] 定惠院:在黃岡縣東南。 [20] 伯固:蘇堅,字伯固,蘇軾與講宗盟。此時蘇堅從蘇軾於杭州三年未歸。 [21] 黃犬:晉陸機有犬名黃耳,機在洛時,曾系書其頸,致松江家中,並得報還洛。事見《晉書·陸機傳》。 [22] 四橋:姑蘇有四橋。 [23] 《輞川圖》:唐王維官尚書右丞,有別墅在輞川,維於藍田清涼寺壁上嘗畫《輞川圖》。 [24] 小蠻:唐白居易有姬樊素善歌,妓小蠻善舞,有詩云:「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25] 鼻息雷鳴:唐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與進士劉師服等聯句畢,倚牆而睡,鼻息如雷鳴。見韓愈《石鼎聯句序》。 [26] 此身非我有:舜問丞吾身孰有,丞謂是天地之委形。見《莊子》。 [27] 營營:紛亂意。 [28] 縠紋:見前宋祁《木蘭花》注。 [29] 江海:高適詩:「江海一扁舟。」 [30] 芒鞋:草鞋。 [31] 料峭:風寒貌。 [32] 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 [33] 十年:蘇軾妻王氏卒於宋英宗治平二年五月,到熙寧八年,正十年。 [34] 千里孤墳:王氏葬於四川彭山縣安鎮鄉可龍里。 [35] 白團扇:晉中書令王珉與嫂婢有情,珉好執白團扇,婢作《白團扇歌》贈珉。 [36] 扇手似玉:晉王衍每執玉柄麈尾玄談,與手同色。 [37] 紅巾蹙:白居易《石榴詩》:「山榴花似結紅巾。」 [38] 浮花浪蕊:韓愈詩:「浮花浪蕊鎮長有。」傅幹註:「石榴繁盛時,百花零落盡矣。」 [39] 西風驚綠:皮日休《石榴詩》:「石榴香老愁寒霜。」 秦觀 觀,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高郵人。舉進士。元祐初,蘇軾以賢良方正薦除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紹聖初,坐黨籍削秩,監處州酒稅,徙郴州,編管橫州,又徙雷州;放還,至藤州卒。有《淮海詞》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淮海居士長短句》三卷,有《四部叢刊》本及《彊村叢書》本。又有王敬之刊本、北平圖書館影印宋本、葉遐庵影宋校本。 蔡伯世云: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詞;辭情相稱者,惟少游一人而已。(沈雄《古今詞話》引) 胡仔云:少游詞雖婉美,然格力失之弱。(《苕溪漁隱叢話》) 李清照云:秦詞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苕溪漁隱叢話》引) 蘇籀云:秦校理詞,落盡畦畛,天心月脅,逸格超絕,妙中之妙;議者謂前無倫而後無繼。(《詞林紀事》引) 張炎云: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詞源》) 釋覺范云:少游小詞奇麗,詠歌之,想見神情在絳闕道山之間。(《冷齋夜話》) 張云: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張刻《淮海集》) 賀裳云:少游能為曼聲以合律,寫景極悽惋動人,然形容處殊無刻肌入骨之言,去韋莊、歐陽炯諸家,尚隔一塵。(《皺水軒詞筌》) 彭孫遹云:詞家每以秦七、黃九並稱,其實黃不及秦甚遠,猶高之視史,劉之視辛,雖齊名一時,而優劣自不可掩。(《金粟詞話》) 樓敬思云:淮海詞風骨自高,如紅梅作花,能以韻勝;覺清真亦無此氣味也。(《詞林紀事》引) 《四庫全書提要》云:觀詩格不及蘇、黃,而詞則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流傳雖少,要為倚聲家一作手。(《淮海詞》提要) 晉卿曰:少游正以平易近人,故用力者終不能到。(《介存齋論詞雜著》引) 良卿曰:少游詞如花含苞,故不甚見其力量,其實後來作手,無不胚胎於此。(《介存齋論詞雜著》引) 周濟云:少游最和婉醇正,稍遜清真者,辣耳!又云: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筆。(《宋四家詞選序論》) 劉熙載云:少游詞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則過之。又云:秦少游詞得《花間》《尊前》遺韻,卻能自得清新。(《藝概》) 馮煦云:少游以絕塵之才,早與勝流,不可一世;而一謫南荒,遽喪靈寶。故所為詞寄慨身世,閒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後主而後,一人而已。昔張天如論相如之賦云:「他人之賦,賦才也;長卿,賦心也。」予於少游之詞亦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於內,不可以傳,雖子瞻之明雋,耆卿之幽秀,猶若有瞠乎後者,況其下耶!(《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況周頤云:有宋熙豐間,詞學稱極盛,蘇長公提倡風雅,為一代斗山。黃山谷、秦少游、晁無咎,皆長公之客也。山谷、無咎皆工倚聲,體格於長公為近;惟少游自辟蹊徑,卓然名家,蓋其天分高,故能抽秘騁妍於尋常濡染之外,而其所以契合長公者獨深。張文潛贈李德載詩有云:「秦文倩麗舒桃李」,所謂文,固指一切文字而言;若以其詞論,直是初日芙蓉,曉風楊柳,倩麗之桃李,猶當之有愧色焉。王晦叔《碧雞漫志》云:黃晁二家詞皆學坡公,尋其七八;而於少游,獨稱其俊逸精妙,與張子野並論,不言其學坡公,可謂知少游者矣。(《蕙風詞話》) 陳廷焯云: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而轉覺有不得不變者。(《白雨齋詞話》)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洩,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1]巷陌,新晴細履平沙。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2],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3]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4]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評箋】 周濟云:兩兩相形,以整見勁,以兩到字作眼,點出換字精神。(《宋四家詞選》) 譚獻云:「長記誤隨車」句,頓宕。「柳下桃溪」二句,旋斷仍連。後半闋若陳、隋小賦縮本,填詞家不以唐人為止境也。(《譚評詞辨》) 陳廷焯云:少游詞最深厚、最沉著。如「柳下桃溪,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絕,其妙令人不能思議。(《白雨齋詞話》)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5],萋萋剗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6],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7]、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8],黃鸝又啼數聲[9]。 【評箋】 洪邁云:秦少游《八六子》詞云:「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語句清峭,為名流推激。予家舊有建本《蘭畹曲集》,載杜牧之一詞,但記其末句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之,似差不及也。(《容齋四筆》) 張炎云: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詞源》) 陳霆云:少游《八六子》尾闋云:「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唐杜牧之一詞,其末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詞全用杜格,然秦首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二語妙甚,故非杜可及也。(《渚山堂詞話》) 沈際飛云:恨如剗草還生,愁如春絮相接;言愁、愁不可斷;言恨、恨不可已。又云:長短句偏入四六,《何滿子》之外,復見此。(《草堂詩餘正集》) 先著云:周美成詞:「愁如春後絮來相接。」與「恨如芳草,剗盡還生」,可謂極善形容。(《詞潔》) 周濟云:起處神來之筆。(《宋四家詞選》) 黃蓼園云:寄託耶?懷人耶?詞旨纏綿,音調淒婉如此。(《蓼園詞選》)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10]聲斷譙門[11]。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此際,香囊[12]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13]。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評箋】 曾季貍云:少游詞「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用歐陽詹詩云:「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艇齋詩話》) 《藝苑雌黃》云:程公辟守會稽,少遊客焉,館之蓬萊閣;一日,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因賦長短句。所謂「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也。極為東坡所稱道,取其首句,呼之為「山抹微雲」。中間有「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之句,人皆以為少游自造此語,殊不知亦有所本。予在臨安,見平江梅知錄隋煬帝詩云:「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少游用此語也。(《苕溪漁隱叢話》引) 蔡絛云:「范仲溫字元實,嘗預貴人家會;有侍兒喜歌秦少游長短句,坐中累不顧及。酒酣歡洽,侍兒始問此郎何人?仲溫遽起,叉手而對曰:「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聞者為之絕倒。(《鐵圍山叢談》) 葉夢得云:秦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於淮、楚。「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辭,而首言:「山抹微雲,天黏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於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賞,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嘗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避暑錄話》) 黃昇云: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復可改矣。(《花庵詞選》) 吳曾云:杭之西湖有一倅,閒唱少游《滿庭芳》,偶然誤舉一韻云:「畫角聲斷斜陽。」妓琴操在側云:「『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非『斜陽』也。」倅因戲之曰:「爾可改韻否?」琴即改作陽字韻云:「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轡,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空回首、煙靄茫茫。孤村里,寒鴉萬點,流水繞空牆。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謾贏得秦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能改齋漫錄》) 晁補之云:少游如《寒景》詞云:「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苕溪漁隱曰:「其褒之如此,蓋不曾見煬帝詩耳。」(《苕溪漁隱叢話》引評《復齋漫錄》) 鈕琇云:少游詞「山抹微雲,天黏衰草」,其用意在「抹」字、「黏」字;況庾闡賦:「浪勢黏天。」張祜詩:「草色黏天恨。」俱有來歷;俗以「黏」作「連」,益信其謬。(《詞林紀事》引) 王世貞云:「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隋煬帝詩也。「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少游詞也。語雖蹈襲,然入詞尤是當家。(《藝苑卮言》) 沈際飛云:「黏」字工、且有出處,趙文鼎「玉關芳草黏天碧」,劉叔安「暮煙細草黏天遠」,葉夢得「浪黏天葡桃漲綠」,皆用之。又云:人之情,至少游而極,結句「已」字,情波幾疊。(《草堂詩餘正集》) 周濟云: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宋四家詞選》) 譚獻云:淮海在北宋,如唐之劉文房。下闋不假雕琢,水到渠成,非平鈍所能藉口。(《譚評詞辨》) 滿庭芳 曉色雲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14]自落,鞦韆外、綠水橋平。東風裡,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  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榼[15],花困蓬瀛[16]。豆蔻[17]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18]。 【評箋】 宋本《淮海集詞》注云:此詞正少游所作,人傳王觀撰,非也。 許昂霄云:「曉色雲開」三句,天氣;「古台芳榭」四句,景物;「東風裡」三句,漸說到人事;「珠鈿翠蓋」二句,會合;「漸酒空」四句,離別;「疏煙淡日」二句,與起處反照作收。(《詞綜偶評》) 黃蓼園云:「雨過還晴」,承恩未久也。「燕蹴紅英」,小人讒構也。「榆錢」,自喻也。「綠水橋平」,隨所適也。「朱門秦箏」,彼得意者自得意也。前段敘事,後段則事後追憶之詞。「行樂」三句,追從前也。「酒空」二句,言被謫也。「豆蔻」三句,言為日已久也。「憑闌」二句結。通首黯然自傷也,章法極綿密。(《蓼園詞選》) 陳廷焯云:少游《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其用心不逮東坡之忠厚,而寄情之遠,措語之工,則各有千古。(《白雨齋詞話》) 減字木蘭花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19]。  黛蛾[20]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評箋】 卓人月云:自在二語,奪南唐席。(《詞統》) 梁啓超云:奇語。(《藝蘅館詞選》) 阮郎歸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21]吹罷小單于[22],迢迢清夜徂[23]。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24]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25]和雁無。 * * * [1] 銅駝金谷:金谷,洛陽園名;銅駝,洛陽街名。駱賓王詩:「金谷園中花幾色,銅駝路上柳千條。」 [2] 桃蹊:有桃樹的路,《史記·李廣傳》引諺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3] 西園:曹植詩:「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 [4] 蘭苑:美麗的花園,此處即指金谷園。 [5] 恨如芳草:李煜詞:「離恨恰如芳草,漸行漸遠還生。」 [6] 娉婷:美貌,即以指美人。杜甫詩:「不惜嫁婢婷。」 [7] 怎奈向:宋人方言,向即向來意,向字語尾,後人誤改作怎奈何。 [8] 銷凝:含悶。 [9] 黃鸝又啼數聲:杜牧《八六子》末句:「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觀摹仿杜詞,見洪邁《容齋四筆》。 [10] 畫角:見前張先《青門引》注。 [11] 譙門:高樓上之門,可以眺望遠方,今各城市中有鼓樓,正與譙門同。 [12] 香囊:繁欽詩:「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 [13] 薄倖名存:杜牧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14] 榆錢:榆莢成串如錢,因稱榆錢。 [15] 榼(kē科):讀入聲,酒器。 [16] 蓬、瀛:蓬萊、瀛州,皆仙山。 [17] 豆蔻:杜牧詩:「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楊慎《丹鉛總錄》云:「牧之詩詠娼女,言美而少,如豆蔻花之未開。」 [18] 蕪城:指揚州城。南朝宋竟陵王亂後,城邑荒蕪,鮑照作《蕪城賦》憑弔。 [19] 篆香:將香做成篆文,准十二辰,凡一百刻,可燃一晝夜。見《香譜》。 [20] 黛蛾:指眉,漢宮人掃青黛蛾眉。見《事文類聚》。 [21] 麗譙:美麗的樓門。 [22] 小單(chán纏)於:唐曲有「小單于」。 [23] 徂:過去。 [24] 崢嶸:凜冽意,杜甫詩:「崢嶸歲又除。」 [25] 郴(chēn嗔)陽:郴陽在今湖南郴州市,在衡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