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箋注 · 宋詞三百首箋注 一

徽宗皇帝 帝名佶,神宗第十一子。建元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宣和。在位二十五年,內禪皇太子,尊帝為教主道君皇帝。靖康二年北狩,紹興五年崩於五國城(今吉林寧安縣附近),廟號徽宗。平生於詩文書畫之外,尤工長短句,近《彊村叢書》輯有《徽宗詞》一卷。 宴山亭 北行見杏花 裁剪冰綃[1],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2],艷溢香融,羞殺蕊珠[3]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者[4]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評箋】 宋無名氏云:「天遙地闊」,「和夢也有時不做」。真似李主「別時容易見時難」聲調也。後顯仁歸鑾,雲此為絕筆。(《朝野遺記》) 楊慎云:徽宗此詞北狩時作也,詞極悽惋,亦可憐矣。(《詞品》) 沈際飛云:猿鳴三聲,征馬踟躕,寒鳥不飛。(《草堂詩餘正集》) 賀裳云:南唐主《浪淘沙》曰:「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至宣和帝《燕山亭》則曰:「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其情更慘矣。嗚呼,此猶《麥秀》之後有《黍離》耶!(《皺水軒詞筌》) 萬樹云:作「天遙地遠」,誤也。宜作「天遠地遙」乃合。此即同前段之「新樣靚妝」句。(《詞律》) 徐云:哀情哽咽,髣髴南唐李主,令人不忍多聽。(《詞苑叢談》) 梁啓超云:昔人言宋徽宗為李後主後身,此詞感均頑艷,亦不減「簾外雨潺潺」諸作。(《藝蘅館詞選》) 王國維云: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略似之。(《人間詞話》) * * * [1] 冰綃:綃似縑而疏者。冰綃,潔白之縑。王勃《七夕賦》:「引鴛杼兮割冰綃。」 [2] 靚(liànɡ亮)妝:粉黛妝飾。司馬相如《上林賦》:「靚妝刻飾。」 [3] 蕊珠:道家謂天上宮闕。《十洲記》:「玉晨大道君治蕊珠貝闕。」 [4] 者:同「這」。 錢惟演 惟演,字希聖,吳越忠懿王俶之子。少補牙門將,歸宋累遷翰林學士樞密使,罷為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改保大軍節度使,知河陽。入朝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坐事落職,為崇信軍節度,歸鎮卒。諡曰思,改諡文僖。 木蘭花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1]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 【評箋】 《侍兒小名錄》云:錢思公謫漢東日,撰《玉樓春》詞,酒闌歌之,必為泣下。後閣有白髮歌妓,乃舊日鄧王舞鬟驚鴻也,言:「先王將薨,預戒挽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其將危乎?」果薨於隨州。(《苕溪漁隱叢話》引) 黃昇云:此公暮年之作,詞極悽惋。(《花庵詞選》) 李攀龍云:妙處俱在末結語傳神。(《草堂詩餘雋》) 楊慎云:不如宋子京「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更委婉。(《詞品》) 沈際飛云:芳樽恐淺,正斷腸處,情尤真篤。(《草堂詩餘正集》) 張宗云:按宋人《木蘭花》詞即《玉樓春》詞,鄧王舊曲有「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之句。(《詞林紀事》) * * * [1] 鸞鏡:晉罽賓王獲一鸞鳥,不鳴,後懸鏡映之乃鳴,事見《藝文類聚》引范泰《鸞鳥詩序》。後世因稱鏡為鸞鏡。 范仲淹 仲淹,字希文。其先邠人,後徙吳縣。大中祥符八年進士。仕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以資政殿學士為陝西四路宣撫使。知邠州,徙鄧州、荊南、杭州、青州。卒贈兵部尚書楚國公,諡文正。近《彊村叢書》輯有《范文正公詩餘》一卷。 蘇幕遮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1]鄉魂,追旅思[2],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評箋】 《詞苑》云:范文正公《蘇幕遮》「碧雲天」云云,公之正氣塞天地,而情語入妙至此。(《歷代詩餘》引) 鄒祗謨云:范希文《蘇幕遮》一調,前段多入麗語,後段純寫柔情,遂成絕唱。「將軍白髮征夫淚」,亦復蒼涼悲壯,慷慨生哀。永叔欲以「玉階遙獻南山壽」敵之,終覺讓一頭地。窮塞主故是雅言,非實錄也。(《遠志齋詞衷》) 沈際飛云:「芳草更在斜陽外」,「行人更在春山外」兩句,不厭百回讀。又云:人但言睡不得爾,「除非好夢」,反言愈切。又云:「欲解愁腸還是酒,奈酒至愁還又」,似此註腳。(《草堂詩餘正集》) 許昂霄云:鐵石心腸人亦作此消魂語。(《詞綜偶評》) 張惠言云:此去國之情。(張惠言《詞選》) 譚獻云:大筆振迅。(《譚評詞辨》) 王闓運云:外字,嘲者以為江西腔,今江西人支、佳卻分,且范是吳人,吳亦分寘、泰也,正是宋朝京語耳。(《湘綺樓詞選》) 繼昌云:希文,宋一代名臣,詞筆婉麗乃爾,比之宋廣平賦梅花,才人何所不可,不似世之頭巾氣重,無與風雅也。(《左庵詞話》) 黃蓼園云:按文正一生並非懷土之士,所為鄉魂旅思以及愁腸思淚等語,似沾沾作兒女想,何也?觀前闋可以想其寄託。開首四句,不過借秋色蒼茫以隱抒其憂國之意;「山映斜陽」三句,隱隱見世道不甚清明,而小人更為得意之象;芳草喻小人,唐人已多用之也。第二闋因心之憂愁,不自聊賴,始動其鄉魂旅思,而夢不安枕,酒皆化淚矣。其實憂愁非為思家也。文正當宋仁宗之時,揚歷中外,身肩一國之安危,雖其時不無小人,究系隆盛之日,而文正乃憂愁若此,此其所以先天下之憂而憂矣。(《蓼園詞選》) 御街行 紛紛墜葉飄香砌[3],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4],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5],諳[6]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評箋】 徐云:范文正公、司馬溫公、韓魏公皆一時名德望重,范《御街行》、韓《點絳唇》、溫公《西江月》,人非太上,未免有情,當不以此纇其白璧也。(《詞苑叢談》) 王士禛云:俞仲茅小詞云:「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視易安「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可謂此兒善盜。然易安亦從希文「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語脫胎,李特工耳。又云:「堂上簸錢堂下走」,小人以衊歐陽;「有情爭似無情」,忌者以誣司馬;至「諳盡孤眠滋味」及「落花流水別離多」,范、趙二鉅公作如許語,又非但廣平梅花之比矣。(《花草蒙拾》) 楊慎云:范文正公、韓魏公勛德望重,而范有《御街行》詞,韓有《點絳唇》詞,皆極情致。予友朱良規嘗云:「天之風月,地之花柳,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雖戲語,亦有理也。(《詞品》) 李攀龍云:月光如晝,淚深於酒,情景兩到。(《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天淡」句空靈。(《草堂詩餘正集》) 王世貞云:范希文「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類易安而少遜之;其「天淡銀河垂地」語卻自佳。(《藝苑卮言》) 陳廷焯云:淋漓沉著,《西廂》長亭襲之,骨力遠遜,且少味外味,此北宋所以為高。小山、永叔後,此調不復彈。(《白雨齋詞話》) 沈謙云:范希文「珍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及「芳草無情,又在斜陽外。」雖是賦景,情已躍然。(《填詞雜說》) 王闓運云:是壯語不嫌不入律,「都來」即「算來」也,因此處宜平,故用「都」字,究嫌不醒。(《湘綺樓詞選》) * * * [1] 黯:黯然失色。 [2] 旅思:思讀sì,旅思即旅意。 [3] 香砌(qì氣):香砌即香階。 [4] 練:素綢。 [5] 欹(qī七):傾斜。 [6] 諳(ān安):熟習。 張先 先,字子野,湖州人。天聖八年進士。嘗知吳江縣,仕至都官郎中。有《子野詞》一卷,見粟香室覆刻《名家詞》刊本;又二卷,補遺二卷,見《知不足齋叢書》本及《彊村叢書》本。 葉夢得云:子野能為詩及樂府,至老不衰。居錢塘,蘇子瞻作倅時,年已八十餘,視聽不衰,家猶蓄聲伎。(《石林詩話》) 《四庫全書提要》云:仁宗時有兩張先,皆字子野。其一博州人,樞密副使張遜之孫,天聖三年進士,官至知亳州,卒於寶元二年,歐陽修為作墓誌者是也。其一烏程人,天聖八年進士,官至都官郎中,即作此集者是也。《道山清話》竟以博州張先為此張先,誤之甚矣。(《子野詞提要》) 李之儀云:子野韻不足而情有餘。(《姑溪題跋》) 晁補之云: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詩人玉屑》引) 蘇軾云:子野詩筆老,歌詞妙乃其餘事。(《子野詞跋》) 周濟云:子野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只是偏才,無大起落。(《宋四家詞選序論》) 陳廷焯云: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則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為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規模雖隘,氣格卻近古。自子野後一千年來,溫、韋之風不作矣。益令我思子野不置。(《白雨齋詞話》) 千秋歲 數聲[1],又報芳菲歇。惜春更選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2],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么弦[3]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菩薩蠻 哀箏一弄《湘江曲》,聲聲寫盡湘波綠。纖指十三弦[4],細將幽恨傳。  當筵秋水[5]慢,玉柱斜飛雁[6]。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 【評箋】 沈際飛云:斷腸二句俊極,與「一一春鶯語」比美。(《草堂詩餘正集》) 黃蓼園云:寫箏耶?寄託耶?意致卻極悽惋。末句意濃而韻遠,妙在能蘊藉。(《蓼園詞選》) 醉垂鞭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評箋】 周濟云:橫絕。(《宋四家詞選》) 一叢花 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嘶騎[7]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8]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評箋】 楊湜云:張先,字子野。嘗與一尼私約,其老尼性嚴,每臥於池島中一小閣,俟夜深人靜,其尼潛下梯,俾子野登閣相遇。臨別,子野不勝惓惓,作《一叢花》詞以道其懷。(《綠窗新話》引《古今詞話》) 范公偁云:子野郎中《一叢花》詞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時盛傳,永叔尤愛之,恨未識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謁永叔,閽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東風』郎中。」東坡守杭,子野尚在,嘗預宴席,蓋年八十餘矣。(《過庭錄》) 賀裳云:唐李益詩曰:「嫁得瞿唐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此皆無理而妙,吾亦不敢定為所見略同,然較之「寒鴉數點」,則略無痕跡矣。(《皺水軒詞筌》)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9]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10]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11],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12]。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評箋】 《遯齋閒覽》云:張子野郎中以樂章擅名一時,宋子京尚書奇其才,先往見之。遣將命者謂曰:「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子野屏後呼曰:「得非『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耶?」遂出置酒盡歡,蓋二人所舉,皆其警策也。(《苕溪漁隱叢話》引) 《古今詩話》云:子野嘗作《天仙子》詞云:「雲破月來花弄影」,士大夫多稱之。張初謁見歐公,迎謂曰:「好『雲破月來花弄影』」,恨相見之晚也。二說未知孰是?(《苕溪漁隱叢話》引) 《高齋詩話》云:子野嘗有詩云:「浮萍斷處見山影」,又長短句云:「雲破月來花弄影」,又云:「隔牆送過鞦韆影」,並膾炙人口,世謂「張三影」。(《苕溪漁隱叢話》引) 陳師道引荊公語云:尚書郎張先善著詞,有云:「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如李冠「朦朧淡月雲來去」也。(《後山詩話》) 《古今詩話》云: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細味三說,當以《後山》、《古今》二詩話所載「三影」為勝。(《苕溪漁隱叢話》引) 吳云:張子野長短句「雲破月來花弄影」,往往以為古今絕唱,然予讀古樂府唐氏謠《暗別離》云:「朱弦暗度不見人,風動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優古堂詩話》) 卓人月云:張先以「三影」名者,因其詞中有三「影」字,故自譽也。然以「雲破月來花弄影」為最,餘二「影」字不及。(《詞統》) 陸游云:倅廨花月亭有小碑,乃張先「雲破月來花弄影」樂章,雲得句於此亭也。(《入蜀記》) 葉盛云:歐陽公《豐樂亭記》「仰而望山,俯而聽泉」,用白樂天《廬山草堂記》「仰觀山,俯聽泉」語。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亦用白公《三游洞序》「雲破月出」之句。(《水東日記》) 沈際飛云:「雲破月來」句,心與景會,落筆即是,著意即非,故當膾炙。(《草堂詩餘正集》) 楊慎云:「雲破月來花弄影」,景物如畫,畫亦不能至此,絕倒絕倒!(《詞品》) 李調元云:「張三影」已勝稱人口矣,尚有一詞云:「無數楊花過無影」,合之應名「四影」。(《雨村詞話》) 黃蓼園云:聽「水調」而愁,自傷卑賤也。「送春」四句,傷流光易去,後期茫茫也。「沙上」二句,言所居岑寂,以沙禽與花自喻也。「重重」三句,言多障蔽也。結句仍繳送春本題,恐其時之晚也。(《蓼園詞選》) 青門引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13],殘花中酒[14],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15]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評箋】 沈際飛云:懷則自觸,觸則愈懷,未有觸之至此極者。(《草堂詩餘正集》) 黃蓼園云:落寞情懷,寫來幽雋無匹,不得志於時者,往往借閨情以寫其幽思。角聲而曰風吹醒,「醒」字極尖刻。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筆,極希微窅渺之致。(《蓼園詞選》) * * * [1] :鳥名,《離騷》:「恐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2] 永豐柳:白居易詩:「永豐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 [3] 么弦:孤弦。 [4] 十三弦:箏十三弦,十二擬十二月,其一擬閏。 [5] 秋水:眼如秋水,白居易《詠箏》詩:「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 [6] 玉柱斜飛雁:箏柱斜列如雁飛。 [7] 騎(jì記):名詞。 [8] 橈(ráo饒):楫也。 [9] 嘉禾小倅:張先為嘉禾(今嘉興)判官時,在仁宗慶曆元年,年五十二歲。 [10] 「水調」:曲調名,《隋唐嘉話》:「煬帝鑿汴河,自製『水調歌』。」 [11] 流景:流年,杜牧詩:「自傷臨晚鏡,誰與惜流年。」 [12] 雲破月來花弄影:張先得句於此,並自建花月亭。《後山詩話》:「尚書郎張先善著詞,有云:『雲破月來花弄影』、『簾壓卷花影』、『墮飛絮無影』,世稱誦之,謂之『張三影』。」 [13] 清明:節氣名,每年四月五日或六日為清明。 [14] 中酒:中讀去聲。中酒,著酒。《漢書·樊噲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 [15] 畫角:軍樂。以竹木或皮革製成,亦有用銅製者。因外加彩繪,故稱畫角。 晏殊 殊,字同叔,臨川人。七歲能屬文,景德初,以神童召試,賜進士出身,屢擢知制誥翰林學士。慶曆中,拜集賢殿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院使,出知永興軍,徙河南,以疾歸京師,留侍經筵。卒贈司空,兼侍中,諡元獻。有《珠玉詞》,見《六十家詞》刊本,又有晏端書刊本。 王灼云:晏元獻公長短句,風流蘊藉,一時莫及,而溫潤秀潔,亦無其比。(《碧雞漫志》) 劉攽云:元獻尤喜馮延巳歌辭,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樂府。(《貢父詩話》) 《四庫全書提要》云:殊賦性剛峻,而詞語殊婉妙。(《珠玉詞》提要) 先著云:子野雅淡處,便疑是後來姜堯章出藍之功。(《詞潔》) 馮煦云:晏同叔去五代未遠,馨烈所扇,得之最先,故左宮右徵,和婉而明麗,為北宋倚聲家初祖。(《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評箋】 楊慎云:「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偶。(《詞品》) 卓人月云: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詞統》) 沈際飛云:「無可奈何花落去」,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詞,著詩不得。(《草堂詩餘正集》) 王士禛云:或問詩詞、詞曲分界。予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也。(《花草蒙拾》) 張宗云:元獻尚有《示張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元巳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難禁灩灩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游梁賦客多風味,莫惜青錢萬選才。」中三句與此詞同,只易一字。細玩「無可奈何」一聯,意致纏綿,語調諧婉,的是倚聲家語,若作七律,未免軟弱矣。(《詞林紀事》) 《四庫全書提要》云:集中《浣溪沙》春恨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乃殊《示張寺丞王校勘》七言律中腹聯,《復齋漫錄》嘗述之,今復填入詞內,豈自愛其詞語之工,故不嫌復用耶?考唐許渾集中:「一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二句,亦前後兩見,知古人原有此例矣。(《珠玉詞》提要) 劉熙載云:詞中句與字有似觸著者,所謂極煉如不煉也。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觸著之句也;宋景文「紅杏枝頭春意鬧」,「鬧」字,觸著之字也。(《藝概》) 浣溪沙 一向[1]年光有限身,等閒[2]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3] 清平樂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清平樂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 【評箋】 先著云:情景相副,宛轉關生,不求工而自合,宋初所以不可及也。(《詞潔》) 木蘭花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4]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聞琴解佩[5]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木蘭花 池塘水綠風微暖,記得玉真[6]初見面。重頭[7]歌韻響琤琮,入破[8]舞腰紅亂旋。  玉鉤闌下香階畔,醉後不知斜日晚。當時共我賞花人,點檢[9]如今無一半。 【評箋】 劉攽云:重頭、入破,管弦家語也。(《貢父詩話》) 張宗云:東坡詩:「尊前點檢幾人非」,與此詞結句同意。往事關心,人生如夢,每讀一過,不禁惘然。(《詞林紀事》) 木蘭花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10],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評箋】 趙與旹云:晏叔原見蒲傳正曰:「先君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曰:「『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叔原曰:「公謂年少為所歡乎?因公言,遂解得樂天詩兩句:『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余按全篇云云,蓋真謂所歡者,與樂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賓退錄》) 李攀龍云:春景春情,句句逼真,當壓倒白玉樓矣。(《草堂詩餘雋》) 黃蓼園云:言近指遠者,善言也。年少拋人,凡羅雀之門,枯魚之泣,皆可作如是觀。「樓頭」二語,意致悽然,挈起多情苦來。末二句總見多情之苦耳。妙在意思忠厚,無怨懟口角。(《蓼園詞選》) 踏莎行 祖席[11]離歌,長亭別宴,香塵[12]已隔猶回面。居人匹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轉。  畫閣魂消,高樓目斷,斜陽只送平波遠。無窮無儘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 【評箋】 王世貞云:「斜陽只送平波遠」,又:「春來依舊生芳草」,淡語之有致者也。(《藝苑卮言》) 踏莎行 小徑紅稀[13],芳郊綠遍[14],高台樹色陰陰見[15]。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評箋】 沈謙云:「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不若晏同叔「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更自神到。(《填詞雜說》) 李調元云:晏殊《珠玉詞》極流麗,而以翻用成語見長。如「垂楊只解惹春風,何曾系得行人住。」又:「東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等句是也。翻覆用之,各盡其致。(《雨村詞話》) 沈際飛云:結深深妙,著不得實字。(《草堂詩餘正集》) 張惠言云:此詞亦有所興;其歐公《蝶戀花》之流乎。(張惠言《詞選》) 譚獻云:刺詞,高台樹色陰陰見,正與斜陽相近。(《譚評詞辨》) 黃蓼園云:首三句言花稀葉盛,喻君子少小人多也。高台指帝閽。「東風」二句,言小人如楊花輕薄,易動搖君心也。「翠葉」二句,喻事多阻隔。「爐香」句,喻己心鬱紆也。斜陽照深深院,言不明之日,難照此淵也。(《蓼園詞選》) 蝶戀花 六曲闌干偎[16]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17]。誰把鈿箏[18]移玉柱,穿簾海燕雙飛去。  滿眼遊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霎[19]清明雨。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 【評箋】 案此首一作馮延巳詞,一作歐陽修詞,未知孰是。 譚獻云:金碧山水,一片空濛,此正周氏所謂有寄託入、無寄託出也。又云:「滿眼」句,感;「一霎」句,境;「濃睡」句,人;「驚殘」句,情。(《譚評詞辨》) * * * [1] 一向:一晌,片時也。 [2] 等閒:平常。 [3] 憐取眼前人:崔鶯鶯詩:「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見《會真記》。 [4] 春夢:白居易《花非花》云:「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5] 聞琴解佩:聞琴,卓文君事,文君新寡,司馬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解佩,江妃解佩以贈鄭交甫,事見《列仙傳》。 [6] 玉真:玉人。 [7] 重頭:詞中前後闋完全相同名重頭。 [8] 入破:樂曲之繁聲名入破。 [9] 點檢:檢查。 [10] 五更鐘、三月雨:皆懷人之時。 [11] 祖席:餞行酒席。 [12] 香塵:地下落花甚多,塵土都帶香氣,因稱香塵。 [13] 紅稀:花少。 [14] 綠遍:草多。 [15] 陰陰見:暗暗顯露。 [16] 偎:倚靠。 [17] 黃金縷:指柳條。 [18] 鈿箏:箏上飾以羅鈿。 [19] 一霎:極短之時間,霎(shà煞),讀入聲。 韓縝 縝,字玉汝,靈壽人,絳、維之弟。第進士,英宗朝歷淮南轉運使,神宗朝屢知樞密院事,哲宗朝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出知潁昌府,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贈司空崇國公,諡莊敏。 洪邁云:韓莊敏公縝,字玉汝,蓋取君子以玉比德,縝密以栗,及王欲玉汝之義,前人未嘗用之,最為古雅。(《容齋續筆》) 鳳簫吟 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熏,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長行長在眼,更重重、遠水孤雲。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  消魂,池塘別後,曾行處、綠妒輕裙。恁時攜素手,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長新。遍綠野、嬉遊醉眼,莫負青春。 【評箋】 葉夢得云:元豐初,夏人來議地界,韓丞相玉汝出分畫,將行,與愛妾劉氏劇飲通夕,且作詞留別。翌日,忽中批步軍司遣兵為搬家追送之,初莫測所由,久之方知自樂府發也。(《石林詩話》) 《樂府紀聞》云:韓縝有愛姬能詞,韓奉使時,姬作《蝶戀花》送之云:「香作風光濃著露,正恁雙棲,又遣分飛去。密訴東君應不許,淚波一灑奴衷素。」神宗知之,遣使送行。劉貢父贈以詩:「卷耳幸容留婉孌,皇華何啻有光輝。」莫測中旨何自而出,後乃知姬人別曲傳入內廷也。韓亦有《鳳簫吟》詞詠芳草以留別,與《蘭陵王》詠柳以敘別同意。後人竟以「芳草」為調名,則失《鳳簫吟》原唱意矣。(沈雄《古今詞話》引) 宋祁 祁,字子京,安州安陸人,徙開封之雍邱。天聖二年,與兄庠同舉進士,奏名第一,章獻太后以為弟不可先兄,乃擢庠第一,而寘祁第十,時號大、小宋。累遷知制誥、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卒諡景文。近趙萬里輯《宋景文公長短句》一卷。 李之儀云:宋景文、歐陽永叔以餘力遊戲為詞,而風流閒雅,超出意表。(《姑溪題跋》) 《古今詞話》云:宋子京為天聖中翰林,以賦采侯中博學鴻詞科第,有「色映堋雲爛,聲連羽月遲」之句,時呼為宋采侯。每夕臨文,必使麗姝燃雙椽燭,即張子野所謂「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也。(《歷代詩餘》引) 劉熙載云:宋子京詞是宋初體,張子野始創瘦硬之體,雖以佳句互相稱美,其實趣尚不同。(《藝概》) 木蘭花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1]迎客棹。綠楊煙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評箋】 王士禛云:「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當時傳為美談,吾友公極嘆之,以為卓絕千古,然實本《花間》「暖覺杏梢紅」,特有青藍、冰水之妙耳。(《花草蒙拾》) 沈雄云:人謂「鬧」字甚重,我覺全篇俱輕,所以成為「紅杏尚書」。(沈雄《古今詞話》) 李漁云:琢句鍊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時賢勿論,古人多工於此技。有最服余心者,「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是也。有蜚聲千載上下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是也。「雲破月來」句,詞極尖新,而實為理之所有。若紅杏之在枝頭,忽然加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子京當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名,竟以此作尚書美號,豈由尚書二字起見耶?予謂「鬧」字極粗俗,且聽不入耳,非但不可加於此句,並不當見之詩詞。近日詞中爭尚此字,皆子京一人之流毒也。(《窺詞管見》) 黃蓼園云:濃麗。「春意鬧」三字,尤奇辟。(《蓼園詞選》) 王國維云:「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人間詞話》) * * * [1] 縠皺波紋:形容波紋細如皺紗。 歐陽修 修,字永叔,廬陵人。天聖八年省元,中進士甲科,累遷擢知制誥翰林學士,歷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神宗朝遷兵部尚書,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贈太子太師,諡文忠。晚號六一居士,有《六一詞》,見《六十家詞》本,又有《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三卷及《醉翁琴趣外篇》六卷,見雙照樓刊本。 曾慥云:歐公一代儒宗,風流自命,詞章幼眇,世所矜式。(《樂府雅詞序》) 《樂府紀聞》云:歐陽永叔中歲居潁日,自以集古一千卷,藏書一萬卷,琴一張,棋一局,酒一壺,以一翁老於五物間,稱六一居士。(沈雄《古今詞話》引) 陳振孫云:歐陽公詞多有與《花間》、《陽春》相混,亦有鄙褻之語廁其中,當是仇人無名子所為也。(《直齋書錄解題》) 羅泌云:公嘗致意於詩,為之《本義》,溫柔寬厚,所得深矣。吟詠之餘,溢為詞章,有《平山集》,盛稱於世。(《歐陽修近體樂府跋》) 羅大經云:歐陽公雖遊戲作小詞,亦無愧唐人《花間集》。(《鶴林玉露》) 周濟云:永叔詞只如無意,而沉著在和平中見。(《介存齋論詞雜著》) 馮煦云:宋至文忠公始復古,天下翕然師尊之,風尚為之一變。即以詞言,亦疏雋開子瞻,深婉開少游。(《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採桑子 群芳過後西湖[1]好,狼藉[2]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評箋】 先著云:「始覺春空」語拙,宋人每以春字替人與事,用極不妥。(《詞潔》) 譚獻云:「群芳過後」句,埽處即生。「笙歌散盡遊人去」句,悟語是戀語。(《譚評詞辨》) 訴衷情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3]。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  思往事,惜流芳[4],易成傷。擬歌先斂,欲笑還顰[5],最斷人腸。 踏莎行 候館[6]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7]搖征轡[8]。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9]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評箋】 卓人月云:「芳草更在斜陽外」,「行人更在春山外」兩句,不厭百回讀。(《詞統》) 楊慎云:佛經云:「奇草芳花,能逆風聞薰。」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正用佛經語。六一詞云:「草薰風暖搖征轡」,又用江淹語。今《草堂詞》改「薰」作「芳」,蓋未見《文選》者也。又云:歐陽公詞:「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石曼卿詩:「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歐與石同時,且為文字友,其偶同乎?抑相取乎?(《詞品》) 李攀龍云:「春水寫愁,春山騁望,極切極婉。」(《草堂詩餘雋》) 王士禛云:「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升庵以擬石曼卿「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未免河漢。蓋意近而工拙懸殊,不啻霄壤。且此等入詞為本色,入詩即失古雅,可與知者道耳。(《花草蒙拾》) 王世貞云:「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又:「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此淡語之有情者也。(《藝苑卮言》) 許昂霄云:「春山」疑當作「青山」,否則既用「春水」,又用兩「春山」,字未免稍復矣。(《詞綜偶評》) 黃蓼園云:首闋言時物暄妍,征轡之去,自是得意,其如我之離愁不斷何?次闋言不敢遠望,愈望愈遠也。語語倩麗,情文斐亹。(《蓼園詞選》) 蝶戀花[10]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11]。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評箋】 沈際飛云:末句參之點點飛紅雨句,一若關情,一若不關情,而情思舉蕩漾無邊。(《草堂詩餘正集》) 楊慎云:一句中連三字者,如「夜夜夜深聞子規」,又「日日日斜空醉歸」,又「更更更漏月明中」,又「樹樹樹梢啼曉鶯」,皆用疊字也。(《詞品》) 張宗云:《南部新書》記嚴惲詩:「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此闋結二語似本此。(《詞林紀事》) 張惠言云: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悟也。章台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又云:此詞亦見馮延巳集中,李易安《詞序》云:「歐陽公作《蝶戀花》,有『庭院深深深幾許』之句,余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其聲即舊《臨江仙》也。」易安去歐公未遠,其言必非無據。(張惠言《詞選》) 毛先舒云: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作詞者大抵意層深者,語便刻畫;語渾成者,意便膚淺,兩難兼也。或欲舉其似,偶拈永叔詞云:「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此可謂層深而渾成。何也?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又亂落、飛過鞦韆,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筍未出而苞節已具,非寸寸為之也。若先措意,便刻畫愈深,愈墮惡境矣。此等一經拈出後,便當掃去。(《古今詞論》引) 孫麟趾云: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皆以渾厚見長者也。詞至渾,功候十分矣。(《詞徑》) 譚獻云:或曰:「非歐公不能為。」或曰:「馮敢為大言如是。」讀者審之。又云:宋刻玉玩,雙層浮起,筆墨至此,能事幾盡。(《譚評詞辨》) 黃蓼園云:首闋因楊柳煙多,若簾幕之重重者,庭院之深以此,即下句章台不見,亦以此。總以見柳絮之迷人,加之雨橫風狂,即擬閉門,而春已去矣,不見亂紅之盡飛乎?語意如此,通首詆斥,看來必有所指。第詞旨濃麗,即不明所指,自是一首好詞。(《蓼園詞選》) 王國維云: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阮亭《花草蒙拾》謂坡公命宮磨蝎,生前為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觀之,受差排者,獨一坡公已耶!(《人間詞話》) 蝶戀花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  河畔青蕪[12]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評箋】 譚獻云:此闋敘事。(《譚評詞辨》) 梁啓超云:稼軒《摸魚兒》起處從此脫胎,文前有文,如黃河伏流,莫窮其原。(《藝蘅館詞選》) 蝶戀花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13]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評箋】 譚獻云:行雲、百草、千花、雙燕,必有所託。(《譚評詞辨》) 木蘭花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14]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15],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敧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16]。 浪淘沙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17]。垂楊紫陌[18]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評箋】 李攀龍云:意自「明年此會知誰健」中來。(《草堂詩餘雋》) 沈雄云:歐陽公云:「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與東坡《虞美人》云:「持杯邀勸天邊月,願月圓無缺。」同一意致。(沈雄《古今詞話》) 黃蓼園云:末二句憂盛危明之意,持盈保泰之心,在天道則虧盈益謙之理,俱可悟得。(《蓼園詞選》) 青玉案 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綠暗紅嫣渾可事[19],綠楊庭院,暖風簾幕,有個人憔悴。  買花載酒長安市,又爭似[20]家山[21]見桃李?不枉[22]東風吹客淚,相思難表,夢魂無據,惟有歸來是。 【評箋】 黃蓼園云:「一年」二句,言年光已去也。「綠暗」四句,言時芳非不可玩,自己心緒憔悴也。所以憔悴,以不見家山桃李,苦欲思歸耳。(《蓼園詞選》) * * * [1] 西湖:在安徽阜陽縣西北,十里長,二里廣,潁河諸水匯流處。 [2] 狼藉:狼起臥遊戲多藉草,穢亂不堪,後因謂雜亂之意為狼藉。 [3] 梅妝:南朝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作梅花妝。 [4] 流芳:流光。 [5] 顰(pín頻):眉蹙。 [6] 候館:能望遠之樓。 [7] 草薰風暖:薰,香氣。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熏。」 [8] 征轡(pèi配):馬韁,即以代表馬。 [9] 平蕪:平坦草地。 [10] 蝶戀花:李清照《詞序》:「歐陽公作《蝶戀花》有『庭院深深深幾許』之句,予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深數闋』,其聲即《臨江仙》也。」 [11] 章台路:漢長安有章台街在章台下。《漢書》謂,張敞無威儀,罷朝以後,走馬過章台街。唐許堯佐有《章台柳傳》,後人因以章台為歌妓聚居之所。 [12] 青蕪:青草,古詩:「青青河畔草。」 [13] 不道:不覺。 [14] 魚沉:魚不傳書。 [15] 秋韻:秋聲。 [16] 燼:結燈花。 [17] 從容:留連。 [18] 紫陌:有紫花之堤上。 [19] 可事:可樂之事。 [20] 爭似:怎似。 [21] 家山:家鄉。 [22] 不枉:不怪。 柳永 永,字耆卿,初名三變,字景莊,崇安人。景祐元年進士,為屯田員外郎。以樂章擅名,有《樂章集》一卷,見《六十家詞》刊本;又三卷,續添曲子一卷,見《彊村叢書》刊本。 《藝苑雌黃》云:柳三變喜作小詞,薄於操行,當時有薦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詞柳三變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詞。」由是不得志,日與儇子縱游倡館酒樓間,無復檢率。自稱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苕溪漁隱叢話》引) 曾敏行云:柳耆卿風流俊邁,聞於一時。既死,葬於棗陽縣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日,多載酒肴飲於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獨醒雜誌》) 祝穆云:范蜀公嘗曰:「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鎮在翰苑十餘載,不能出一語詠歌,乃於耆卿詞見之。」仁宗嘗曰:「此人任從風前月下淺斟低唱,豈可令仕宦!」遂流落不偶,卒於襄陽。死之日,家無餘財,群妓合金葬之於南門外。每春日上冢,謂之「吊柳七」。(《方輿勝覽》) 葉夢得云:永初為上元辭,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之句傳禁中,多稱之,後因秋晚張樂,有使作《醉蓬萊》詞以獻,語不稱旨。後改名三變,終屯田員外郎,死旅,殯潤州僧寺,王和甫為守時,求其後不得,乃為出錢葬之。(《避暑錄話》) 張宗云:《漁洋山人精華錄》:「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今儀真西地名仙人掌,與《獨醒雜誌》、《方輿勝覽》所載柳葬處不合,俟更考之。(《詞林紀事》) 吳曾云:仁宗留意儒雅,務本向道,深斥浮艷虛華之文。初,進士柳三變好為淫冶謳歌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景祐元年方及第。後改名永,方得磨勘轉官。(《能改齋漫錄》) 黃昇云:永為屯田員外郎,會太史奏老人星見,時秋霽,宴禁中,仁宗命左右詞臣為樂章,內侍屬柳應制,柳方冀進用,作此詞奏呈。上見首有「漸」字,色若不懌。讀至「宸游鳳輦何處」,乃與御製《真宗輓詞》暗合,上慘然。又讀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太液波澄?」投之於地,自此不復擢用。又云:耆卿長於纖艷之詞,然多近俚俗。(《花庵詞選》) 歐陽凱云:錦為耆卿之腸,花為耆卿之骨,名章雋語,笙簧間發。王元澤追慕其才,亦有「賴有樂章傳樂府,落落驪珠照古今」之句。劉屏山有歌云:「屯田詞,考功詩,白水之白鍾此奇。鉤章棘句凌萬象,逸興高情俱一時。」屯田指三變,考功指翁挺也。(《崇安縣誌》) 劉克莊云:耆卿有教坊丁大使意。(《後村詩話》) 陳振孫云:柳詞格固不高,而音律諧婉,詞意妥帖,承平氣象,形容盡致,尤工於羈旅行役。(《直齋書錄解題》) 徐度云:劉季高侍郎,宣和間嘗飯於相國寺,因談歌詞,力詆柳耆卿,旁若無人。有老宦者聞之,默然而起,徐取紙筆,跪於季高之前請曰:「子以柳詞為不佳,盍自為一篇示我乎?」劉默然無以應,而後知稠人廣眾中慎不可有所臧否也。(《卻掃篇》) 李之儀云:耆卿詞鋪敘展衍,備足無餘,較之《花間》所集,韻終不勝。(《姑溪詞跋》) 孫敦立云:耆卿詞雖極工,然多雜以鄙語。(《歷代詩餘》引) 葉夢得云:柳耆卿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於是聲傳一時。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避暑錄話》) 張炎云:柳詞亦自批風抹月中來,風月二字,在我發揮,柳則為風月所使耳。(《詞源》) 羅大經云:海陵閱柳永《望海潮》詞,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句,遂起立馬吳山之志。(《鶴林玉露》) 項安世云:杜詩、柳詞,皆無表德,只是實說。(《平齋雜說》) 陳師道云:柳三變作新樂府,天下詠之。(《後山詩話》) 王士禛云:柳七葬真州仙人掌,仆嘗有詩云:「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漁洋山人精華錄》) 彭孫遹云:柳七亦自有唐人妙境,今人但從淺俚處求之,遂使金荃蘭畹之音,流入掛枝黃鶯之調,此學柳之過也。(《金粟詞話》) 宋翔鳳云:柳詞曲折委婉,而中具渾淪之氣,雖多俚語,而高處足冠群流,倚聲家當屍而祝之。如竹垞所錄,皆精金粹玉,以屯田一生精力在是,不似東坡輩以餘力為之也。(《樂府餘論》) 《四庫全書提要》云:張端義《貴耳集》亦曰:「項平齋言:『詩當學杜詩,詞當學柳詞;杜詩、柳詞,皆無表德,只是實說』云云。」蓋詞本管弦冶盪之音,而永所作旖旎近情,使人易入,雖頗以俗為病,然好之者終不絕也。(《樂章集》提要) 周濟云:柳詞總以平敘見長,或發端,或結尾,或換頭,以一二語勾勒提掇,有千鈞之力。(《宋四家詞選》)又云:耆卿為世訾謷久矣,然其鋪敘委婉,言近意遠,森秀幽淡之趣在骨。又云:耆卿樂府多,故惡濫可笑者多,使能珍重下筆,則北宋高手也。(《介存齋論詞雜著》) 馮煦云:耆卿詞曲處能直,密處能疏,奡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然好為俳體,詞多媟黷,有不僅如《提要》所云以俗為病者。(《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況周頤云:柳屯田《樂章集》為詞家正體之一,又為金、元已還樂語所自出。(《蕙風詞話》) 劉熙載云: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藝概》) 陳銳云:詞源於詩而流為曲,如柳三變純乎其為詞矣乎。又云:屯田詞在院本中如《琵琶記》,美成詞如《會真記》。屯田詞在小說中如《金瓶梅》,美成詞如《紅樓夢》。(《袌碧齋詞話》) 鄭文焯云:屯田北宋專家,其高渾處不減清真,長調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勁之氣,寫奇麗之情,作揮綽之聲。又云:冥探其一詞之命意所注,確有層折,如畫龍點睛,其神觀飛越,只在一二筆,便爾破壁飛去也。(《大鶴山人詞論》) 曲玉管 隴首[1]雲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闌久。一望關河蕭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別來錦字終難偶[2]。斷雁無憑,冉冉飛下汀州,思悠悠。  暗想當初,有多少、幽歡佳會;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游,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場消黯[3],永日[4]無言,卻下層樓。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5]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6]。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7]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8],更與何人說? 【評箋】 賀裳云:柳屯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自是古今俊句。或譏為梢公登溷詩,此輕薄兒語,不足聽也。(《皺水軒詞筌》) 李攀龍云:「千里煙波」,惜別之情已騁;「千種風情」,相期之願又賒。真所謂善傳神者。(《草堂詩餘雋》) 王世貞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與秦少游「酒醒處,殘陽亂鴉」,同一景事,而柳尤勝。(《藝苑卮言》) 沈際飛云:唐詞「簾外曉鶯殘月」至矣,宋人讓唐詩,而詞多不讓。(《草堂詩餘正集》) 周濟云:清真詞多從耆卿奪胎,思力沉摯處,往往出藍。然耆卿秀淡幽艷,是不可及。後人摭其樂章,訾為俗筆,真瞽說也。(《宋四家詞選》) 謝章鋌云:微妙則耐思,而景中有情,「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楊柳岸曉風殘月」所以膾炙人口也。(《賭棋山莊詞話》) 劉熙載云:詞有點染,耆卿《雨霖鈴》「念去去」三句,點出離別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三句染之。點染之間,不得有他語相隔,否則警句亦成死灰矣。(《藝概》) 江順詒評融齋語云雲,案點與染分開說,而引詞以證之,閱者無不點首,得畫家三昧,亦得詞家三昧。(《詞學集成》) 黃蓼園云:送別詞清和朗暢,語不求奇,而意致綿密,自爾穩愜。(《蓼園詞選》) 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9]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10]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11]人憔悴。 【評箋】 賀裳云:小詞以含蓄為佳,亦有作決絕語而妙者。如韋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之類是也。牛嶠「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抑亦其次。柳耆卿:「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韋意,而氣加婉矣。(《皺水軒詞筌》) 採蓮令 月華收,雲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執手,送臨歧[12]、軋軋[13]開朱戶。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  一葉蘭舟,便恁急槳凌波去。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14],但飲恨、脈脈同誰語?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浪淘沙慢 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息。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嗟因循[15]、久作天涯客。負佳人、幾許盟言,便忍把、從前歡會,陡頓[16]翻成憂戚。  愁極,再三追思,洞房深處,幾度飲散歌闌,香暖鴛鴦被。豈暫時疏散,費伊心力。殢雲尤雨[17],有萬般千種,相憐相惜。  恰到如今,天長漏永,無端自家疏隔。知何時、卻擁秦雲[18]態?願低幃昵[19]枕,輕輕細說與,江鄉夜夜,數寒更思憶。 【評箋】 龔頤正云:陰鏗有「夜雨滴空階」,柳耆卿用其語,人但知為柳詞耳。(《芥隱筆記》) 定風波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20]。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21]消、膩雲[22]嚲、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23]。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早知恁麼[24],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25],只與蠻箋象管[26],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評箋】 張舜民云:柳三變既以詞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俊作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雖作曲子,不曾道『彩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畫墁錄》) 少年游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島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  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27]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去年時。 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煙。悽然,望江關,飛雲暗淡夕陽間。當時宋玉[28]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遠道迢遞,行人淒楚,倦聽隴水潺湲。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  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長天淨,絳河[29]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  帝里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別來迅景如梭,舊遊似夢,煙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長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閒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評箋】 李攀龍云:首敘悲秋情緒,次敘永夜幽思,末勘破名利關頭更透。(《草堂詩餘雋》) 沈際飛云:插字之妥,撰句之雋,耆卿所長。「未名未祿」一段,寫我輩落魄時悵悵靡托,借一個紅粉佳人作知己,將白日消磨,哭不得,笑不得,如是如是!(《草堂詩餘正集》) 夜半樂 凍雲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度萬壑千岩,越溪深處。怒濤漸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帆高舉,泛畫鷁[30]、翩翩過南浦。  望中酒斾[31]閃閃,一簇煙村,數行霜樹。殘日下、漁人鳴榔[32]歸去。敗荷零落,衰楊掩映。岸邊兩兩三三,浣紗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語。  到此因念,繡閣輕拋,浪萍難駐。嘆後約丁寧竟何據?慘離懷、空恨歲晚歸期阻。凝淚眼、杳杳神京[33]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評箋】 許昂霄云:第一疊言道途所經,第二疊言目中所見,第三疊乃言去國離鄉之感。(《詞綜偶評》) 陳銳云:此種長調不能不有此大開大闔之筆。(《袌碧齋詞話》) 玉胡蝶 望處雨收雲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水風輕、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34]。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35]?念雙燕、難憑音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評箋】 許昂霄云:與《雪梅香》《八聲甘州》數首,蹊徑仿佛。(《詞綜偶評》)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36],苒苒物華休[37]。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38],歸思[39]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40]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評箋】 蘇軾云:人皆言柳耆卿詞俗,然如「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侯鯖錄》)案《能改齋漫錄》以此為晁補之語。 劉體仁云:詞有與古詩同妙者,如「問甚時三十六陂秋色」,即灞岸之興也。「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即《勅勒》之歌也。(《七頌堂詞繹》) 梁啓超云:飛卿詞:「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此詞境頗似之。(《藝蘅館詞選》) 迷神引 一葉扁舟輕帆卷,暫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驚散。煙斂寒林簇,畫屏展,天際遙山小,黛眉淺[41]。  舊賞輕拋,到此成遊宦。覺客程勞,年光晚。異鄉風物,忍蕭索,當愁眼。帝城賒[42],秦樓阻,旅魂亂。芳草連空闊,殘照滿,佳人無消息,斷雲遠。 竹馬子 登孤壘荒涼,危亭曠望,靜臨煙渚。對雌霓[43]掛雨,雄風[44]拂檻,微收殘暑。漸覺一葉驚秋,殘蟬噪晚,素商[45]時序。覽景想前歡,指神京、非霧非煙深處。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積,故人難聚。憑高盡日凝佇,贏得消魂無語。極目霽靄[46]霏微,暝鴉零亂,蕭索江城暮。南樓畫角,又送殘陽去。 * * * [1] 隴首:高邱上面。 [2] 難偶:難以相會。 [3] 消黯:黯然消魂。 [4] 永日:長日。 [5] 都門帳飲:在京城門外設帳餞行。 [6] 凝噎:喉中氣塞。噎(yē耶),讀入聲。 [7] 暮靄沉沉:晚間雲氣濃厚。 [8] 風情:風流情意。 [9] 擬把:打算。 [10] 強:讀上聲,勉強。 [11] 消得:值得。 [12] 臨歧:歧路分別。 [13] 軋軋:軋(yà亞),讀入聲。軋軋,開門聲。 [14] 方寸:指心。 [15] 因循:不振作之意。 [16] 陡頓:突然。 [17] 殢雲尤雨:殢(tì替),困極。殢雲尤雨,貪戀歡情。 [18] 秦云:秦樓雲雨。 [19] 昵:親近。 [20] 可可:平常。 [21] 暖酥:指皮膚。 [22] 膩云:指頭髮。 [23] 無那:那(nuǒ挪),讀上聲,無那,無聊。 [24] 恁麼:如此。 [25] 雞窗:書室。羅隱詩:「雞窗夜靜開書卷。」 [26] 蠻箋象管:紙筆。 [27] 狎興:冶遊之興。 [28] 宋玉:楚屈原弟子,作《九辯》,有「悲哉秋之為氣也」語。 [29] 絳河:銀河,天稱絳霄,銀河稱絳河,蓋借南方之色以為喻。 [30] 畫鷁:鷁,鳥名,形如鷺而大。畫鷁,古船家於船頭畫鷁首怪獸以懼江神,後人因指船為畫鷁。 [31] 酒斾(pèi配):酒旗。 [32] 鳴榔:擊木梆驚魚,使魚聚於一處,易於取得。 [33] 神京:指汴京。 [34] 星霜:星一年一周天,霜每年而降,因稱一年為一星霜。 [35] 瀟湘:原是瀟水和湘水之稱,後泛指為所思之處。 [36] 紅衰翠減:指花落葉少。 [37] 苒苒物華休:苒苒,漸漸;物華休,景物凋殘。 [38] 渺邈:邈(miǎo秒),讀入聲。渺邈,遙遠。 [39] 歸思:思讀sì,歸思,歸家心情。 [40] 「天際識歸舟」:謝朓詩。 [41] 黛眉淺:形容遙山。 [42] 賒:遠。 [43] 雌霓:虹雙出,色鮮艷者為雄,色暗淡者為雌,雄曰虹,雌曰霓。 [44] 雄風:雄駿之風,宋玉《風賦》:「此大王之雄風也。」 [45] 素商:秋日。秋色尚白,音屬商,見《禮記·月令》。 [46] 霽靄:晴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