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十一
文及翁 一首
文及翁,生卒年不詳,字時學,號本心,綿州(今四川綿陽)人,移居吳興。寶祐元年(1253)進士。歷官校書郎、著作郎。出知漳州、歷秘書少監。德祐元年(1275),除資政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元兵將至,棄官走。宋亡不仕,抱遺民之節以終。有文集二十卷,不傳。
賀新郎
西湖
一勺西湖水[1]。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2]。更不復、新亭墮淚[3]。簇樂紅妝搖畫艇,問中流、擊楫誰人是[4]。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5]。更有誰、磻溪未遇[6],傅岩未起[7]?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8]。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9],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注釋】
[1]一勺西湖水:極言西湖之小。
[2]「煙渺」句:言洛陽的繁華已如煙雲化盡,成了生長著茂盛的黍苗的農田了。
[3]新亭:見李演《賀新涼·多景樓落成》注⑦。
[4]中流擊楫:東晉初,祖逖率部渡江北伐,中流擊楫而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後用作匡復社稷之典。
[5]澄清志:澄清天下、治國安邦的理想。
[6]磻(pān)溪:寶雞地名,姜尚隱此釣魚,得遇文王,佐成興國大業。
[7]傅岩:在山西平陸。傅說為奴,築牆於此。殷高宗拔識於僕役之中,成一代賢相。
[8]「衣帶一江」句:指長江狹如衣帶,不足以抗拒北兵之南下。
[9]林處士:林和靖,此處借指大家不關心國事,天下無望了。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沉痛迫烈。如許感慨,不敢明言,故託詞和靖,非譏和靖也。
許昂霄《詞綜偶評》:前段所謂「直把杭州作汴州」也。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及翁即席賦《賀新郎》云云。嗟乎,是其小雅詩人之義也,比之陳參政之《木蘭花慢》、德祐太學生之《百字令》更為沉痛。誰敢輕填詞為小道哉!
王闓運《湘綺樓評詞》:須得此洗盡綺語柔情,復還清明世界,惜後半不清(稱)。
【賞析】
據李有《古杭雜記》:文及翁登第後,與諸進士游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涼》云云。及翁青年折桂科場,而無一絲自矜之氣。蒿目時艱,乃有無窮感慨,與昔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孟郊《登科後》),襟抱之高下可知矣。此詞上片言南渡君臣耽於享樂,歌舞酣醉,而無渡江北伐之志士,令人抱恨。下片自明本志,雖有澄清天下之志向,但不得明主之倚重,朝廷只靠一衣帶水的江防,名士們也玩物喪志,天下是沒有指望了。詞情悲鬱,忠憤蒼涼,可謂志士之悲歌、時代之縮影。
李好古 一首
李好古,生卒年不詳,字仲敏,鄉貢免解進士。籍貫宦歷,皆無可考。唐圭璋《全宋詞》稱:「李好古不止一人。有《碎錦詞》之李好古。《詞綜補遺》卷十五,以為別是一人。」
謁金門
花過雨,又是一番紅素[1]。燕子歸來愁不語,舊巢無覓處。 誰在玉關勞苦[2]?誰在玉樓歌舞[3]?若使胡塵吹得去,東風侯萬戶[4]。
【注釋】
[1]紅素:紅花與白花。
[2]玉關:玉門關,在甘肅敦煌,此指戍邊將士。
[3]玉樓:華美的屋宇,此指貴家池館。
[4]侯萬戶:封作萬戶侯。
【集評】
陳霆《渚山堂詞話》:「玉樓歌舞」數句,語意不平,豈非當時擅國者宴樂湖山,而不恤邊功故耶?然則宋之淪亡,非一日之故矣。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詞譏諷當朝者不知國恥,極為深刻……末二句,諷刺尤深刻,言「胡塵」如可被東風「吹去」,則東風當封萬戶侯,以譏諷抗敵之無人也。
【賞析】
上片言經雨之花,別有一番紅白繽紛之景象,而燕覓舊巢不見,亦第宅累易新主之意。下半闋以「玉關」「玉樓」對比,見苦樂之不同。「若使」二句,言如果胡塵可被東風吹去,則東風當為萬戶侯,極言抗外侮之無人而國運之難料了。節短韻長,小詞而有大感慨,此之謂也。
劉辰翁 四首
劉辰翁(1232—1297),字會孟,號須溪,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少從陸九淵學。景定三年(1262),廷試對策,觸犯賈似道,置於丙等。曾任濂溪書院山長,後荐居史館,除太學博士,不就。宋亡後,居廬陵山中,專事著述。有《須溪集》。其《須溪詞》三百五十四首,以中鋒突進之法,寫奔放不羈之情,闊大清健,兼學蘇、辛。
柳梢青
春感
鐵馬蒙氈[1],銀花灑淚[2],春入愁城。笛里番腔[3],街頭戲鼓,不是歌聲。 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台月明。輦下風光,山中歲月[4],海上心情[5]。
【注釋】
[1]蒙氈:戰馬蒙上禦寒的氈子,此指進入杭州的蒙古騎兵。
[2]「銀花」句:元宵的花燭,像在哭泣。
[3]番腔:少數民族吹奏的腔調。
[4]山中歲月:南宋亡後,作者隱居山中。
[5]海上心情:臨安淪陷後,陸秀夫擁立帝昺於沿海一帶,堅持抗元鬥爭。
【集評】
劉學鍇《宋詞鑑賞辭典》:這首詞在藝術表現上,一個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從想像落筆,虛處見意。詞的上片,全是身在山中的詞人,對故都臨安今年元宵節淒涼情景的想像……。特別是結拍,連用三個結構相同的四字句,更加強了這種沉鬱蒼涼的情致。
【賞析】
這首詞當是作於廬陵山中。杭州的銀花灑淚、鐵馬蒙氈情景皆出自想像,用番腔、戲鼓、不是歌聲等等意象,烘托出悽厲傷慘之狀,宛然如見。歇拍三句,「輦下」憶昔、「山中」述今、「海上」念遠,時空交錯,辛酸苦恨,一齊湧上心頭。雖不言愁,而愁苦之悲情,充斥於天地之間了。
念奴嬌
酬王城山[6]
兩丸日月,細看來、也是樊籠中物。點點山河經過了,拔幟幾番殘壁[7]。白是沙堤,蒼然吳楚,一片成氈雪[8]。此時把酒,舊詞還是坡傑[9]。 歌罷公瑾當年[10],天長地久,柳與梅都發。幾許閒愁斜照里,掌上漚生漚滅[11]。滄海桑枯,東陵瓜遠[12],總不關渠發[13]。簪花起舞,可憐今夕無月。
【注釋】
[6]王城山:作者友人,江西廬陵人。
[7]拔幟:拔去敵營的旗幟,而以己方旗幟代之。殘壁:坍塌的牆壁。
[8]「白是」三句:從月亮的角度看下來,可見到西湖白沙堤,和蒼鬱的吳楚大地,都被雪白的氈帳所覆蓋。
[9]「此時」二句:今夜對酒,還是最適宜唱蘇東坡的經典詞作。
[10]「歌罷」句: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11]掌上漚生漚滅:《五燈會元》卷十二:「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欲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漚,水泡。
[12]「滄海」二句:喻人世變遷。滄海桑枯,語出《神仙傳》:麻姑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東陵瓜,秦東陵侯邵平,入漢為平民,種瓜長安城東,其瓜甚美,人呼東陵瓜。
[13]總不關渠發:總與他的頭髮是黑是白不相干,意即其人甚是無情。渠,他。
【集評】
劉宗彬等箋注《須溪詞》:作於宋亡後,中秋述懷。用東坡詞意,發人生感慨。
【賞析】
自東坡學士《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出,天下傳誦,兩宋間和者如雲,甚至金人亦有和其韻者。須溪此篇,亦為和坡詞原韻者,然而設想奇絕,感慨深沉,正自有可傳之道。此詞當是除夕守歲詞,故詞中偏多白駒過隙之慨。首句「兩丸日月」,化自唐代詩人韓愈《秋懷》詩「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以誇張手法言日月之小。然此尚未足駭人視聽,接雲「也是樊籠中物」,則非名家巨手莫辦。這是亡國之人屈身異族鐵蹄之下的心理投射。「點點」五句,從日月經行處著眼,空中所見,有山河之異。這就把日月擬人化了。過片三句,謂誦坡詞而憶故國,故國的山河雖已淪陷,而文化、風物卻是天長地久。「幾許」以下五句,熱腸人故作無情狀。滄桑板蕩的深哀巨慟,豈真能看得如掌上浮漚,自生自滅?又豈真能「總不關渠發」?簪花起舞,是為了寄託對未來的美好祈盼。但除夕之夜,本無月光,詞人心中的晦暗,也就不言而喻了。
寶鼎現
丁酉元夕[14]
紅妝春騎,踏月影、竿旗穿市[15]。望不盡、樓台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彩鸞歸去[16],未怕金吾呵醉[17]。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18]。 父老猶記宣和事[19],抱銅仙、清淚如水[20]。還轉盼、沙河多麗[21]。滉漾明光連邸第。簾影凍、散紅光成綺。月浸葡萄十里。看往來、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撲碎[22]? 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樂指[23]。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24]。便當日、親見《霓裳》[25],天上人間夢裡。
【注釋】
[14]丁酉元夕:即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距南宋滅亡已二十一年。
[15]竿旗穿市:彩旗滿城飄揚。
[16]彩鸞:傳說唐太和年間書生文簫遇仙女彩鸞,吟詩曰:「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簫駕彩鸞。」後遂相攜仙去。
[17]金吾:漢有執金吾,此指皇家維持秩序的衛士。
[18]念奴:天寶時歌女名。元稹《連昌宮詞》云:高力士傳呼念奴唱歌,頓時秩序井然,人無雜音。
[19]宣和:宋徽宗末年年號。
[20]銅仙清淚: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言魏明帝拆移漢武帝立於長安之金銅仙人至洛陽,銅人臨載,流淚不止。此言金人滅北宋,拆遷汴京文物。
[21]沙河:杭州錢塘有沙河五里,碧瓦紅檐,歌管不絕。
[22]菱花:銅鏡之別名。
[23]三千樂指:三百人的大樂隊(一人十指)。
[24]鮫珠:即「淚」。《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淚則能出珠。」
[25]《霓裳》:舞名。楊貴妃善舞霓裳,美盛無比。
【集評】
楊慎《詞品補》:此詞題雲「丁酉」,蓋元成宗大德元年,亦淵明書甲子之意也。詞意淒婉,與麥秀歌何殊。
王奕清《歷代詞話》引張孟浩:劉辰翁作《寶鼎現》詞,時為大德元年,丁酉元夕。亦義熙舊人,只書甲子之意……。反反覆覆,字字悲咽,真孤竹、彭澤之流。
陳廷焯《雲韶集》:通篇鏤金錯彩,絢爛極矣,而一二今昔之感處,尤覺韻味深長。清詞麗句,令人神往。風流淒艷中,筆墨曲折之至。結筆餘韻亦好。
【賞析】
此詞為三片長調,一百五十七字,是感念亡國之慟的鴻篇巨製。第一段追想北宋上元燈節的繁華:紅妝春騎,望不盡的樓台歌舞、香塵蓮步,以及呵醉的金吾與念奴的絕唱,將汴京的繁華,表現得活靈活現。中段以「猶記宣和事」起調,旋以「抱銅仙、清淚如水」回挽,極寫亡國之巨慟。「還轉盼」以下,繼寫南宋臨安之上元景象:依舊是光連邸第、散紅成綺、神仙才子、菱花撲碎,其樂也洋洋。第三段以「腸斷兒童竹馬」,轉寫南宋亡後的淒涼景象。「三千樂指」的繁華,已成為兒童的痛苦追憶了。當時的燈前擁髻,歌舞《霓裳》,竟成了人間天上的夢境。以昔日的繁華與今日竹馬兒童的淒涼夢想對比寫出,便有齧心腐肺之巨慟深悲了。此調行腔吐字,格律精嚴。如第一段「約彩鸞歸去」,第二段「散紅光成綺」,第三段「到春時欲睡」皆上一下四句式,而每句末字,皆為去聲,不可草草視之。
唐多令
丙子中秋前,聞歌此詞者,即席借蘆葉滿汀洲韻[26]
明月滿滄洲,長江一意流。更何人、橫笛危樓。天地不知興廢事[27],三十萬、八千秋[28]。 落葉女牆頭[29],銅駝無恙不[30]?看青山、白骨堆愁。除卻月宮花樹下,塵坱莽[31],欲何游。
【注釋】
[26]丙子:1276年丙子,元兵入臨安,南宋投降。「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為劉過重過武昌南樓之作。
[27]興廢事:興亡之事,此為偏意複詞,指亡國。
[28]三十萬、八千秋:指歷劫長久,災難深重。
[29]女牆:城牆上的短牆,因僅及女子之腰,故名。
[30]銅駝:洛陽晉朝宮門外立有銅駝。後晉日衰微,索靖指銅駝而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此指南宋之亡。
[31]塵坱莽:塵土蔽天。
【集評】
《曉川詞話》:「天地不知興廢事,三十萬、八千秋」,是言天地無情,導致了千百萬年一見的浩劫,造語奇辟,震撼人心。
【賞析】
此為劉辰翁感傷南宋滅亡的哀詞。如何表現這天翻地覆的巨變在心中引起的震撼呢?他借鑑李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語意。長江仍舊像過去一樣地流淌,笛聲依舊在高樓上吹奏,萬年不遇的浩劫就這樣發生了,而造化竟全然不顧。這是深情入骨的痴語。下片以青山、白骨堆愁,極寫元軍鐵騎的破壞之烈。除了月宮之外,還有何處可以容身呢?語極哀痛,情極悲咽,真將亡國之深悲,寫滿於天地之間了。
周密 四首
周密(1232—1298),字公謹,號草窗,亦號洲、四水潛夫、弁陽老人。先世居濟南,流寓吳興(今浙江湖州)。宋末曾任義烏令,宋亡不仕,以故國文獻自任。著有《齊東野語》等數十種。工詩詞,與王沂孫、張炎等結為吟社。有《洲漁笛譜》(一名《草窗詞》)傳世。詞風清麗,探源清真,兼取夢窗而自成家數。
木蘭花慢
斷橋殘雪[1]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2]。自放鶴人歸[3],月香水影[4],詩冷孤山[5]。等閒[6]。泮寒暖[7],看融城、御水到人間[8]。瓦隴竹根更好[9],柳邊小駐游鞍。 琅玕[10]。半倚雲灣。孤棹晚,載詩還。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11]。東闌。有人步玉[12],怪冰泥、沁濕錦鵷斑[13]。還見晴波漲綠,謝池夢草相關[14]。
【注釋】
[1]斷橋殘雪:為西湖十景之一,每當冬春之際,積雪未消,春水方生,拱橋倒映,滉朗生姿。
[2]「擁吟袖」句:謂向晚騎馬尋梅,以衣袖遮蔽風寒。擁,擁蔽。吟袖,詩人的衣袖。
[3]放鶴人歸:謂林逋已去世。林逋隱居孤山,種梅畜鶴。常出遊,客至,放鶴招之,即棹舟歸。今孤山有放鶴亭。
[4]月香水影:此用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詩句。
[5]詩冷孤山:謂林逋仙去,孤山吟事冷落了。
[6]等閒:疏散不經意,隨隨便便。
[7]泮寒暖:冰融解曰泮,太陽出現曰。
[8]「融城」句:謂京城禁中冰化為水,流到人間。融城,杜甫《晚出左掖》詩:「樓雪融城濕,宮雲去殿低。」御水,禁中之水。
[9]瓦隴:以瓦器作隴丘之界。
[10]琅玕:竹的美稱。
[11]奩月:月出皎皎,如鏡出匣。
[12]步玉:踏雪。
[13]「怪冰泥」句:謂冰泥沾濕華麗的錦韉。錦鵷,當指繡有鵷鳥的馬韉。
[14]謝池夢草:東晉謝靈運為永嘉(今浙江溫州)太守,嘗於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族弟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之句,大以為工。
【集評】
《曉川詞話》:一起三句風致高雅,籠罩全篇,「擁」字尤煉。「放鶴」三句,以古襯今,反跌有力。「孤棹晚,載詩還」,上應吟字,鉤鎖緊密。「畫橋」「奩月」,玲瓏剔透,還是所謂「敲金戛玉,嚼雪盥花」的妙句,把一個承平公子流連風物的華美詩情寫得委宛盡致。
【賞析】
周密少年時,其友人張成子賦《應天長》十闋,詠西湖十景,自詡古今詞家未能道。周密年少氣銳,冥搜六日,而成《木蘭花慢》十闋。張成子驚賞敏妙,許放出一頭地。後又得前輩詞家指點,更為訂正,使十詞協於律呂。此詞即其一也。「擁吟袖」是全篇主旨所在。「自放鶴」三句,謂前輩詩人已矣,湖山岑寂已久。「等閒」二字,領起下文,蓋雲如此有詩意的景致,在斷橋邊尋常可得。下片又緊扣題旨,曰「孤棹晚,載詩還」,曰「謝池夢草相關」,都是為照應上片的「吟袖」「詩冷」。本寫景之作,卻不泥於景,而是扣住一「詩」字落筆,別出心裁。「是醉魂」三句,以數目字成對,卻巧而不纖,秘訣在於倒裝「第二畫橋」「初三奩月」,便有矯健之氣。
瑤花慢
后土之花[15],天下無二本。方其初開,帥臣以金瓶飛騎進之天上[16],間亦分致貴邸。余客輦下,有以一枚(下缺十八行)。
朱鈿寶玦[17],天上飛瓊[18],比人間春別。江南江北。曾未見、謾擬梨雲梅雪。淮山春晚,問誰識、芳心高潔。消幾番、花落花開,老了玉關豪傑[19]。 金壺剪送瓊枝,看一騎紅塵[20],香度瑤闕。韶華正好,應自喜、初識長安蜂蝶。杜郎老矣[21],想舊事、花須能說。記少年、一夢揚州,二十四橋明月。
【注釋】
[15]「后土」句:指揚州后土祠的瓊花。
[16]天上:此指南宋皇宮。
[17]朱鈿寶玦:紅色的鈿飾與白色的玉佩,這是以美人飾物比擬瓊花。
[18]飛瓊:西王母身邊的侍女許飛瓊,此以天仙比擬瓊花之美。
[19]玉關豪傑:班超暮年思鄉,上書云:「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20]一騎紅塵:杜牧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此言飛騎傳花。
[21]杜郎:杜牧昔在揚州,頗多冶遊。
【集評】
陳廷焯《大雅集》:感慨蒼茫,不落詠物小家數,亦中仙(王沂孫)流亞也。切合大雅,文生於情。
周濟《宋四家詞選》:草窗長於詠物,然唯此闋,一意盤旋,毫無渣滓。
【賞析】
此詞一起三句,以擬人手法,將瓊花比作戴朱鈿、佩美玉的飛仙,可謂意象高絕。然而又有誰能欣賞其高潔的芳心呢?如此天花,又能消得了幾番開落,便會像英雄一樣地老去。這是以花為喻,彈出弦外之音,以傾訴自傷落寞之心境啊!下片「金壺」以下五句,寫飛騎傳花、金壺剪送、傾城動容之盛況,歡樂極矣,無以加矣。「應自喜、初識長安蜂蝶」,仍是讚美名花占盡春光之意。而歇拍卻以杜牧自比,如今我已經老了。面對如此隆盛的揚州花事,真如一夢,只有浩嘆了!這正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所云:「不是詠瓊花,只是一片感嘆,無可說處,借題一發揮耳。」將無限傷時之感、遲暮之嘆,打併到一起,傾瀉而出,故能感人如此。
一萼紅
登蓬萊閣有感[22]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23],茂林菸草[24],俯仰千古悠悠。歲華晚、漂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25]。磴古松斜[26],崖陰苔老[27],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28]。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29]。最憐他、秦鬟妝鏡[30],好江山、何事此時游。為喚狂吟老監[31],共賦銷憂。
【注釋】
[22]蓬萊閣:在浙江紹興臥龍山下。
[23]鑒曲:鑑湖一角。鑑湖,即鏡湖,在紹興。
[24]「茂林」句:王羲之《蘭亭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25]五湖舟:《國語·越語》載:范蠡助越王滅吳之後,「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五湖,太湖。
[26]磴:石級。
[27]崖陰:崖下不見陽光。
[28]西浦、東州:作者自註:「(蓬萊)閣在紹興,西浦、東州皆其地。」
[29]王粲登樓:三國時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避亂襄樊,登荊州城樓作《登樓賦》,有「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句。
[30]秦鬟:謂秦望山如美女鬟髻。秦望山在紹興東南,以秦始皇登此山遠望而得名。妝鏡:謂鑑湖明澈如鏡。
[31]狂吟老監:指唐詩人賀知章。賀知章紹興人,曾任秘書外監。晚年棄官歸里,自號四明狂客。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公謹《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闋,蒼茫感慨,情見乎詞,當為草窗集中壓卷。雖使美成、白石為之,亦無以過。惜不多覯耳。
【賞析】
宋恭帝德祐三年(1276)正月,元帥伯顏率大軍圍臨安,宋人出降,宋室遂亡。是年冬,周密登紹興蓬萊閣,步幽眺遠,感慨風景不殊,山河自異,遂有此長歌當哭之作。首三句以寫景興起,「雪意」隱指亡國之慟。「鑒曲」三句,是弔古傷今之慨。「歲華晚」二句,紀遺民之悲。前結「一片清愁」四字,清空騷雅,意在言外。下片情溢於辭。首三句,「西浦」「東州」皆紹興微小之地,天涯歸夢既數番魂飛西浦,淚灑東州。則故國山川,固時縈魂夢,自不待言。然而故國故園,已盡淪敵手。登閣所見,反有王粲「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悽苦酸楚。「最憐他」二句,謂信美江山,竟是在亡國後才來登覽。悲慟之情,臻於至極,故唯有喚起狂吟老監,賦詩銷憂耳。此詞情摯氣完,白雨齋許為草窗壓卷之作,堪稱具眼。
高陽台
寄越中諸友[32]
小雨分江,殘寒迷浦[33],春容淺入蒹葭。雪霽空城[34],燕歸何處人家。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翻被愁遮。感流年,夜汐東還[35],冷照西斜。 萋萋望極王孫草[36],認雲中煙樹,鷗外春沙。白髮青山,可憐相對蒼華。歸鴻自趁潮回去,笑倦遊、猶是天涯。問東風、先到垂楊,後到梅花?
【注釋】
[32]越中:浙江紹興。此作紹興王沂孫有和章,諸友當指王沂孫、鄧牧、謝翶輩。
[33]殘寒迷浦:余寒籠罩水邊。
[34]雪霽:雪止。
[35]夜汐:夜潮。
[36]王孫草:芳草。「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淮南小山《招隱士》詩句。
【集評】
陸輔之《詞旨·警句》: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還被愁遮。
陳廷焯《大雅集》:幽怨得碧山意趣,但厚意不及。
沈澤棠《懺庵詞話》:《高陽台·送陳君衡被召》云:「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又前調《寄越中諸友》云:「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翻被愁遮。」語均峭雋,未經人道。
夏承燾等撰《宋詞鑑賞辭典》陳祥耀評析:這首詞寫深情,寓感慨,詞句曲折幽秀。又有語意新奇、頓挫有力、涵意豐富的句子,是意境較厚的。陳廷焯《詞則·大雅集》評:「幽思得碧山意趣,但厚意不及。」似有成見。
【賞析】
這是一首懷人的名作。上片從家居景色寫起。「小雨分江,殘寒迷浦」一對而出,情景交融,極工細幽折,與秦觀「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可說同其工致。「夢魂」句寫出相思之深。「怕夢輕,翻被愁遮」一波三峭,最為傳神。下片則從懷友,回寫到自己。望極遠方的友人,只見雲中煙樹,鷗外春沙。我就像歸鴻一樣,趁著春潮從夢境中回來吧,卻依然是一個天涯遊子。「問東風」三句,意蘊深長,值得仔細玩索。這裡的「東風」,實指天公、造化,是一種不平之問。為什麼老天爺先垂顧輕浮的隨風搖擺的垂楊,最後才想到沖寒傲雪的鐵骨紅梅呢?問得宛轉,卻隱含指斥,遺民的節操宛然如見。
文天祥 一首
文天祥(1236—1283),初名雲孫,字天祥,後改字宋瑞,號文山,吉水(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寶祐四年(1256)狀元及第。授簽書寧海軍節度判官,歷江西提刑,兼學士院權直。以忤賈似道,罷歸。後除湖南提刑,差知贛州。德祐二年,拜右丞相,辭不受,以樞密使都督諸路兵馬出江西。帝昺即位,授少保。至元十六年(1279),於廣東海豐兵敗被俘。十九年,遇害於大都柴市。詞存八首,多作於家國淪亡之際,激昂悲憤,感人至深。
酹江月
驛中言別友人[1]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2]。蜀鳥吳花殘照里[3],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4],金人秋淚[5],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6],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7],細看濤生雲滅。睨柱吞嬴[8],回旗走懿[9],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注釋】
[1]友人:指鄧剡。祥興年間,文天祥與鄧剡先後被俘,監押北上。行至金陵,鄧留下就醫,天祥作此詞為別。
[2]東風不借:此用周郎火燒赤壁之典,謂天無順風,抗元失敗。
[3]蜀鳥:杜鵑。吳花:吳宮花草。
[4]銅雀:銅雀台,曹操所建,在河北臨漳。
[5]金人:漢武帝建,在長安。魏明帝徙金人至洛陽,金人臨載淚下。
[6]「那信」三句:寫數年前被元軍扣留,在敵人監視下,脫險從海道歸來,繼續與元軍戰鬥。
[7]鷗盟:原謂與鷗鳥結伴,此指與矢志抗元的志士為別。
[8]睨柱吞嬴:藺相如使秦,持和氏璧怒對室柱,欲與璧共碎,脅迫秦王,終於完璧歸趙。
[9]回旗走懿:諸葛亮死,秘不發喪,撤軍歸去。司馬懿發兵追之,姜維令以亮之旗鼓反向回擊,懿退去。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氣極雄深,語極蒼秀。其人絕世,其詞亦非他人所能及。擊碎玉壺,結筆超遠,亦淒切。又《放歌集》:悲壯雄麗,並無叫囂氣息。
張宗《詞林紀事》:陳臥子云:氣沖牛斗,無一毫萎靡之色。
【賞析】
此詞作於金陵驛站,身份是元軍的戰俘。作為一名南冠的楚囚,處於困頓之際,寫贈難友的別詞,而有如此氣象,可謂開千古得未曾有之奇局。上片寫東風不順、回天無力之慟。面對著蜀鳥吳花、荒城頹壁、銅雀春深、金人秋淚的慘象,未減其雪恨之雄心,仍充滿鬥牛劍氣之壯懷。如此昂揚的鬥志,誰不為之景仰?下片前幾句寫前次脫險後,繼續與元軍抗爭。「睨柱」「回旗」「衝冠發」,則是他面對未來險局的一種決心。他要以藺相如、諸葛亮和岳飛為榜樣,做一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英雄人物。這一點他做到了。這種胸襟境界,不是他人可以企及的。亦有人認為此詞是鄧剡所作,不足取信。文天祥《代王夫人作滿江紅》詞,所言「仙人淚滿金盤」「銅駝恨,那堪說」,與此詞「銅雀春情」「金人秋淚」如出一轍,足以說明一切。
汪元量 一首
汪元量(1241—1317),字大有,號水雲,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宋末以琴藝侍內廷。臨安淪陷,隨皇室北上。後求為道士,得放歸。是一位李龜年式的音樂家。工詩詞,重節概。著有《湖山類稿》及《水雲集》,頗記宋末見聞,深於江山喪亂之慟,有詩史之稱。
水龍吟
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
鼓鞞驚破《霓裳》[1],海棠亭北多風雨[2]。歌闌酒罷,玉啼金泣[3],此行良苦。駝背模糊,馬頭匼匝[4],朝朝暮暮。自都門燕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 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受降城下,草如霜白,淒涼酸楚。粉陣紅圍[5],夜深人靜,誰賓誰主[6]?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7],譜琴中語。
【注釋】
[1]鼓鞞:戰鼓。鞞,小鼓。「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出自白居易《長恨歌》,形容安史之亂,此以比元滅南宋之變。
[2]海棠亭:《太真外傳》: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宿酒未醒,釵橫鬢亂,不能再拜。上笑曰:「海棠春睡未足耶。」海棠亭即沉香亭。此借天寶之變,批判朝廷耽於享樂,招致禍敗。
[3]玉啼金泣:金玉指被擄北行的妃嬪宮女。
[4]匼匝(kē zā):周旋環繞,形容護送的元軍兵馬眾多。
[5]粉陣紅圍:指內宮女眷。
[6]誰賓誰主:不分賓主。
[7]一搦(nuò):一把。
【集評】
胡薇元《歲寒居詞話》:有《湖山類稿》,多亡國之恨。《水龍吟》後闋:「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不自料其悒騷也。
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引《詞評》:水雲詞沉鬱蒼涼,與玉田並駕。集中《錢塘元夕浙江樓聞笛》及《憶王孫·集句》,尤為哀感頑艷,黍離麥秀之痛,一於詞發之。
【賞析】
上片寫都門慘別。「鼓鞞驚破《霓裳》」,是對醉生夢死的南宋小朝廷的批判。「駝背模糊,馬頭匼匝」,寫出陸行的慌亂艱辛。「龍艘錦纜」,是以煬帝南巡的陣勢,反襯出金粉繁華,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也即是李後主「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哀心的表達。下片寫水程。結尾三句,借宮女的琴弦以寫家國淪亡之慟,真如哀鴻號夜、悽然欲絕了。
王沂孫 五首
王沂孫,生卒年不詳,字聖與,號碧山、中仙,又號玉笥山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入元後,至元中一度出為慶元路學正。常與周密唱酬。詞集名《碧山樂府》,又名《花外集》,詞風與姜夔為近。張炎謂其「琢句峭拔,有白石意度」。陳廷焯云:「詞法之密,無過清真;詞格之高,無如白石;詞味之厚,無過碧山;詞壇三絕也。」尤工於體物,他的詠物詞講究章法層次,寄託家國感慨,頗負盛名。
天香
龍涎香[1]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2],驪宮夜采鉛水[3]。訊遠槎風,夢深薇露[4],化作斷魂心字[5]。紅瓷候火[6],還乍識、冰環玉指[7]。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8]。 幾回殢嬌半醉[9]。翦春燈、夜寒花碎[10]。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如今頓老[11],總忘卻、樽前舊風味。謾惜余熏,空篝素被[12]。
【注釋】
[1]龍涎香:以抹香鯨分泌物製成的香料,古人以為是海中的龍睡覺時吐涎而成。
[2]「孤嶠」二句:狀龍涎香之產生過程。孤嶠(qiào)蟠煙,指龍蟠於石上,上有雲氣遮護。層濤蛻月,指經海濤沖刷,龍涎香褪去了月白色。
[3]驪宮:驪龍居所。鉛水:指龍涎。
[4]「訊遠」二句:龍涎香的消息,遠在船行不到的海里,人們對它的嚮往,超過了對薇露香的希冀。
[5]心字:香末製成篆字「心」的形狀,即「心字香」。
[6]紅瓷:指紅瓷盒,是制香的器皿。候火:指焙制時所需等候的慢火。
[7]冰環玉指:製成後的龍涎香,有的像玉環,有的像女子的纖指。
[8]「一縷」二句:《嶺外雜記》:和香而用真龍涎,焚之則翠煙浮空,結而不散。坐客可用一剪以分煙縷,所以然者,蜃氣樓台之餘烈也。
[9]殢(tì)嬌:困頓嬌柔。
[10]花碎:燈花碎落。古代思婦常以燈花作卜,以卜丈夫歸期。
[11]荀令:荀彧曾為尚書令,故稱荀令。習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氣不歇。」
[12]「謾惜」二句:徒然珍惜著最後一點余香,空自熏著被子。篝(gōu),熏籠,古人置香於籠中,而於其上熏衣物。
【集評】
鄧廷楨《雙硯齋詞話》:王聖與工於體物,而不滯色相。如《天香》詠龍涎雲(本詞略)。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莊希祖云:「此詞應為謝太后作。前半所指,多海外事。」此論正合余意。唯後迭雲「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味」,必有所興。但不知何所指,讀者各以意會可也。又《雲韶集》云:起八字高,字字嫻雅,斟酌於草窗、西麓之間。亦有感慨,卻不激迫,深款處得風人遺旨。
周濟《周評絕妙好詞》:密栗。是極用力之作。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詞前半體物瀏亮,後半即物喻情,詠物之名作也。起筆切合而極凝練,「蟠」字、「蛻」字尤工。「縈簾」二句既狀香痕蕩漾,而以海山雲氣關合本題,在離合之間。後四句藉香以寓身世今昔之感,開合有致。
吳則虞《花外集箋注》:《天香》一闋,王易簡:「煙嶠收痕,雲沙擁沫,孤槎萬里春聚。」呂同老:「蜿蜒夢斷瑤島。待寄相思,仙山路杳。」李居仁:「萬里槎程,隱約仙洲路杳。」與碧山此作,疑皆指帝昺厓山之事。
【賞析】
體物深微,立意遙深,所託興之事,雖不可確知其所指,而亡國後不勝撫今感昔之慨,讀者卻可以意會之。「訊遠」三句,「荀令」二句,各是前後片之眼。上片寫海上采香、紅瓷烘製、簾前燃香,賦筆鋪敘,如剝蕉見心,層層深入,更插入「斷魂心字」四字,微露傷心,遂無毫髮之憾。下片先以思婦、隱士薰香作引,再以荀令自況,感昔而悲今,見出一篇之旨。全篇氣韻靈動,潛氣內轉,的是深婉濃摯之佳作。
眉嫵
新月
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13]。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14]。畫眉未穩。料素蛾、猶帶離恨[15]。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嘆謾磨玉斧,難補金鏡[16]。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17]?故山夜永[18]。試待他、窺戶端正[19]。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20]。
【注釋】
[13]「漸新痕」三句:新痕,喻新月如指甲的掐痕。淡彩,狀新月光輝。依約,依稀隱約。初暝,天色剛黑。
[14]「便有」二句:牛希濟《生查子》詞:「新月曲如眉,未有團意。」李端《新月》:「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
[15]「畫眉」二句:謂新月似嫦娥未畫好的眉痕,設想嫦娥獨居月宮,應有離恨。素娥,嫦娥。
[16]「嘆謾磨」二句:徒然磨礪玉斧,難補月缺。《酉陽雜俎·天咫》載,常有八萬二千戶持斧鑿修月。金鏡,指月亮。
[17]「太液池」二句:用盧多遜《詠月》應制詩故事,以作北宋初年和南宋末年盛衰的對比。《後山詩話》:「宋太祖夜幸後池,對新月置酒,問當直學士為誰?曰:『盧多遜。』召使賦詩。請韻。曰:『些子兒。』其詩云:太液池頭月上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新光些子兒。」
[18]夜永:夜長。
[19]窺戶:月光照進窗戶。端正:指圓月。
[20]「看雲外」二句:《酉陽雜俎》:「佛氏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也。」又言:「或言月中蟾桂,地陰也;空處,水影也。」
【集評】
張惠言《詞選》: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此喜君有恢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
陳廷焯《雲韶集》:句句是新月,卻句句是望到十五,「漸」字及「便有」字用得婉約。「千古」句忽將上半闋意一筆撇去,有龍跳虎臥之奇。結更高簡。又《白石齋詞話》:碧山《眉嫵》《高陽台》《慶清朝》三篇,古今絕構,《詞選》取之,確有特識。……右上三章,一片熱腸,無窮哀感,《小雅》悱怨不亂,諸詞有焉。以視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過之而無不及。詞至是,乃蔑以加矣。
譚獻《譚評詞辨》:聖與精能以婉約出之。律以詩派,大曆諸家,去開、寶未遠。玉田正是勁敵,但士氣則碧山勝矣。「便有」三句,則寓意自深,音辭高亮,歐、晏如《蘭亭》真本,此僅一翻,後半闋蹊徑顯然。
【賞析】
千古詠新月之作,當以此篇壓卷,句句含情,筆筆有意,卻又句句不離詞題。扣得緊,放得開,不僅沉鬱,抑且重大。「漸新痕」三句,寫新月初升之動態,如畫龍既成,直欲破壁飛去。「便有」二句,忽宕開一筆,謂新月將圓,惜無賞之者,遺民孤懷,可窺一斑。「畫眉」二句,又自想像落筆,以娥眉喻新月,卻捎帶「離恨」,含蓄見意。「最堪愛」二句,以靜極之畫面結束,故含有餘不盡之致,足以引起下文。「冷」字煉情入景,語極凝練。過片無限黍離麥秀之悲,皆以唱嘆出之,沉痛哀怨。又借太液池應制故事,對照今昔。更以故山長夜,父老仰頭,祈望月圓側寫烘托,悽惻哀涼。一結二句,用典渾如白話,謂南宋國土已為元人侵占殆盡,只有投影在月中的故國河山,尚完整無缺,虛境的美好與現實之殘酷,適成對比。
齊天樂
蟬
一襟余恨宮魂斷[21],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22]。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23]。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24]。 銅仙鉛淚似洗,嘆攜盤去遠,難貯零露[25]。病翼驚秋,枯形閱世[26],消得斜陽幾度[27]。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28],頓成淒楚。謾想薰風[29],柳絲千萬縷。
【注釋】
[21]「一襟」句:《古今注》:「昔齊後忿而死,屍變為蟬,登庭樹嚖唳而鳴。……故世名蟬為齊女焉。」斷,鳴聲淒斷。
[22]「乍咽涼柯」三句:咽,嗚咽悲鳴。涼柯,秋天的樹枝。重(zhòng),還。
[23]調柱:調弄箏的弦柱。
[24]嬌鬢:《古今注》:「魏文帝宮人莫瓊樹,制蟬鬢,縹緲如蟬翼。」
[25]「銅仙」三句: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言魏明帝拆移漢武帝立於長安之金銅仙人立於洛陽,銅人流淚不止。似洗,淚流似洗面,極言其多。零露,天上降下的露水。溫嶠《蟬賦》:「飢噏晨風,渴飲朝露。」
[26]枯形:孫楚《蟬賦》:「形如枯槁。」
[27]消得:禁得起。
[28]清商:指蟬聲淒切。商是五音之中悲涼淒清的調子,故稱清商。別本作「清高」。
[29]謾想薰風:徒然地追憶著夏日的南風。
【集評】
周濟《宋四家詞選》:此家國之恨。
譚獻《譚評詞辨》:(「一襟」句)此是學唐人句法。「庾郎先自吟愁賦」,遜其蔚跂。(「銅仙」三句)極力排盪。(「病葉」三句)玩其弦指,收裹處有變徵之音。(「謾想」二句)掉尾不肯直瀉,然未自在。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字字淒斷,卻渾雅不激烈。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此詞意極為悽苦,然所運用詞彙典實,與發陵一事無涉,實以晚秋寒蟬,喻其亡國後淒涼身世與黯淡前途。反映其悲觀絕望心情,謂為發陵而作,殊屬牽強。
【賞析】
前人論此詞,或以為有宗社播遷之慟,「銅仙」三句,謂宗器重寶,均被遷奪。或以為實指昭儀王清蕙,被虜北去,後出家為女冠。或以為因元僧楊璉真伽盜發宋帝陵而作。楊璉真伽為瀝取宋理宗屍身內防腐的水銀,竟將理宗屍體倒懸樹上三日。按此詞意高境渾,雖是感興家國之恨的有寄託之作,卻不宜語語坐實為宋末時事。詞中之蟬,明是秋蟬,最可能是作者當亡國後悽苦無依的內心投射。「一襟」以下八句,皆摹寫秋蟬鳴聲之哀。先用齊女化蟬之典,再說秋雨過後,蟬鳴清越,疑是瑤佩玉箏之聲。「年年」「重把」,實謂亡國之後,蟬咽年年,離愁無已,聽而生悲耳。「鏡暗」二句,則轉寫蟬形,結上兼以啟下。過片三句,蒼涼重大,看似另起波瀾,實則仍自扣題。以銅仙移盤去後,無法貯零露以供蟬汲食耳。「病翼」三句,仍從蟬形著筆,再以「餘音」三句,轉進一層,反覆言上片之意。一結回溯薰風時節,實喻宋亡以前的太平時光。綰合全章,有餘不盡。真如促織秋鳴,嫠婦夜起,令人讀之下淚。
高陽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30]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31]。小帖金泥[32],不知春在誰家。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但悽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游驄古道[33],歸雁平沙。怎得銀箋[34],殷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注釋】
[30]周草窗:周密,字草窗。
[31]玉管春葭:占立春之候的葭管。古人燒蘆葦內膜成灰,置於測氣的律管中,放密室內,以占其候。某一候至,某律管中葭灰即飛出。見《後漢書·律曆志上》。
[32]金泥:以泥金書寫的信帖。
[33]驄:青白雜色的馬,此處泛指馬。
[34]銀箋:精美的信箋。
【集評】
張惠言《詞選》:此傷君臣宴安,不思國恥,天下將亡也。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無限哀怨,一片熱腸,反覆低回,不能自己……詞至是乃蔑以加矣。詞有碧山而詞乃尊,以其品高也……詞法莫密於清真,詞理莫深於少游,詞筆莫超於白石,詞品莫高於碧山,皆聖於詞者也。
況周頤《蕙風詞話》:結筆低徊掩抑,盪氣迴腸。
譚獻《譚評詞辨》:(「相思」句)點逗清醒。(換頭)又是一層勾勒。(「如今」二句)《詩品》云:返虛入渾,妙處傳矣。
【賞析】
周密和王沂孫同為名重一時的大家,又同逢國族淪喪的亂世,故相勉以松柏歲寒之節操,詩簡往來,格高而意遠。此詞前半首,敘初春懷人。在殘雪輕寒的月夜,夢到了在水一方的詩友,眼前卻只見滿樹的幽香與滿地的橫斜樹影。詞的下片著力刻畫離情,以蘊藉之筆,致纏綿之懷。芳草、天涯之句,極寫相思之無奈。「芳草生兮萋萋,王孫游兮不歸」,見物懷人,寄情綿渺,何其感人。
醉蓬萊
歸故山
掃西風門徑,黃葉凋零,白雲蕭散[35]。柳換枯陰[36],賦《歸來》何晚[37]。爽氣霏霏,翠蛾眉嫵[38],聊慰登臨眼。故國如塵,故人如夢,登高還懶。 數點寒英[39],為誰零落,楚魄難招[40],暮寒堪攬。步屟荒籬[41],誰念幽芳遠。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試引芳尊,不知消得,幾多依黯[42]。
【注釋】
[35]蕭散:蕭瑟、冷落之意。
[36]枯陰:枯榮。
[37]賦《歸來》:賦《歸去來辭》,指歸隱。《歸去來辭》:晉陶淵明辭官歸隱所作。
[38]爽氣:清冷的秋氣。《晉書·王徽之傳》:以手板拄頰云:「西山朝來,致有爽氣。」翠蛾眉嫵:少女姿態嫵媚,喻秋山秀氣。
[39]寒英:菊花。
[40]楚魄:此指為屈原招魂。
[41]屟(xiè):木底鞋。
[42]依黯:淒黯傷心。
【集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陸輔之所摘,號斷璧碎璣,然多屬宋人佳句。如王碧山《醉蓬萊》「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讀之不見其全,真令人忽忽如失,有蛤帳將旦之惜,深恨藏書不廣。
沈澤棠《懺庵詞話》:「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蕭瑟情懷,不忍卒讀。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詞為歸故山而作,起筆蕭颯之音,凌紙而發……「寒英」六句,寫匏瓜無匹之感。「秋燈」三句,清愁重疊而來,句法如明珠一串,宜周公瑾稱為「玉笛天津,錦囊昌谷」也。
【賞析】
「掃西風」三句起筆清超,畫出一派荒寒景象。「故國」兩句,滄桑隔世之感,乃於登臨中生出,愈見心緒之愁戚、排憂之無計了。後疊「寒英」「楚魄」,幽憂哀怨,居然屈宋遺意,格調高絕。「一室秋燈」三句,疏宕淒警,令人哀感無盡。陳廷焯所謂「瓊枝寸寸玉,旃檀片片香」(《白雨齋詞話》),並非虛譽。據「賦《歸來》」諸語推知,此為其自慶元路學正任上辭歸時作。前此周密有「嘆菊荒薇老,負故人猿鶴,舊隱誰招」(《憶舊遊》),勸其歸隱,故詞中有「寒英」「荒籬」「歸晚」「難招」之嘆,蓋為此而發。
唐珏 一首
唐珏(1247—?),字玉潛,號菊山,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少孤貧力學,聚徒授課,以養老母。宋亡,楊璉真伽發掘宋陵。珏與林德暘、謝翱、王修竹等,佯作採藥人,潛入墓地,掩埋諸陵遺骨,植冬青為識。諸遺民所作《樂府補遺》以詠龍涎香、蓴、蟹、蟬,而寓家國無窮之慟,義節著於一時。
水龍吟
浮翠山房擬賦白蓮
淡妝人更嬋娟[1],晚奩淨洗鉛華膩[2]。泠泠月色,蕭蕭風度[3],嬌紅斂避[4]。太液池空,霓裳舞倦,不堪重記。嘆冰魂猶在,翠輿難駐[5],玉簪為誰輕墜。 別有凌空一葉[6]。泛清寒、素波千里。珠房淚濕[7],明璫恨遠[8],舊遊夢裡。羽扇生秋,瓊樓不夜,尚遺仙意。奈香雲易散,綃衣半脫[9],露涼如水。
【注釋】
[1]嬋娟:姿態秀美。
[2]晚奩:晚妝對鏡。鉛華:脂粉等化妝品。
[3]蕭蕭:瀟灑。
[4]嬌紅斂避:紅花為之失色。
[5]翠輿:翠輦,帝王車駕。
[6]凌空一葉:荷葉搖盪空中。
[7]珠房淚濕:水珠在荷葉上滾動,像流淚一樣。
[8]明璫恨遠:美人遠去。明璫,女子耳飾。
[9]綃衣半脫:指荷花凋落。
【集評】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玉潛非詞人也,其《水龍吟·白蓮》一首,中仙無以遠過。信乎忠義之士,性情流露,不求工而自工。特錄之以終第一卷,後之覽者,可以得吾意矣。
譚獻《譚評詞辨》:(「太液」句)開。(「別有」句)推闡以盡能。(「珠房」句)為合。(「奈香雲」句)一唱三嘆,有遺音者矣。
【賞析】
周濟以為此詞乃針對元僧楊璉真伽發掘宋陵而作(見《宋四家詞選》),所見極是。白蓮代指什麼?「淡妝」「淨洗」,說明女性。「太液」「翠輿」,點出宮掖。其托喻后妃應無疑問。上片寫花,「冰魂」「月色」云云,朦朧宕折,格高而意苦。下片寫葉,亦縹緲淒清,妙得神理。末三句點出香消花殞,以景結情,真能取神題外,設意境中,令人悽然無盡。周濟以為「信乎忠義之士,性情流露,不求工而自工」,說明此詞之真諦所在。
蔣捷 四首
蔣捷,生卒年不詳,字勝欲,號竹山,陽羨(今江蘇宜興)人。宋恭帝咸淳十年(1274)進士。宋亡,隱居太湖濱之竹山。元成宗大德年間,有人薦之於朝,拒不出仕。有《竹山詞》。風格與姜夔為近,同時亦受辛棄疾某些影響。毛晉云:「竹山詞,語語纖巧,字字妍倩。」(《竹山詞》跋)劉熙載則謂:「蔣竹山詞未極流通自然,然洗鍊縝密,語多創穫。」
賀新郎
秋曉
渺渺啼鴉了[1]。亘魚天、寒生峭嶼[2],五湖秋曉[3]。竹几一燈人做夢[4],嘶馬誰行古道。起搔首、窺星多少。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 愁痕倚賴西風掃。被西風、翻催鬢鬒,與秋俱老。舊院隔霜簾不捲,金粉屏邊醉倒[5]。計無此、中年懷抱。萬里江南吹簫恨[6],恨參差、白雁橫天杪[7]。煙未斂,楚山杳[8]。
【注釋】
[1]啼鴉了:烏鴉停止了鳴叫。了,完結。
[2]「亘魚天」句:亘,自此端至彼端曰亘。魚天,指水面。峭嶼,陡峭的島嶼。
[3]五湖:太湖。
[4]竹几:竹製的矮桌。
[5]金粉屏:有金色繪飾的華麗屏風。
[6]吹簫恨:指伍員。春秋時楚平王殺害伍員父兄,員奔吳國,吹簫乞食。比擬自己的亡國之痛。
[7]「恨參差」句:孔平仲《孔氏談苑》:「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深秋至則霜降。河北人謂之霜信。」天杪,天末,指很遠的地方。
[8]楚山:蔣捷隱居太湖西岸的竹山,再往西就是春秋時楚國之境。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人做夢已自淒絕,加以「竹几一燈」四字,便覺眼見青磷,何等感慨。筆力雄勁,不亞改之。又《白雨齋詞話》:竹山詞多不接處,如《賀新郎》雲「竹几一燈人做夢」,可稱警句。下接雲「嘶馬誰行古道」,合上下文觀之,不解所謂。即雲托諸夢境,無源可尋,亦似接不接。下雲「起搔首、窺星多少」,蓋言夢醒。下雲「月有微黃籬無影」,又是警句。下接云:「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此三句,無味之極,與通首詞意,均不融洽,所謂外強中乾也。古人脫接處,不接而接也,竹山不接處,乃真不接也。大抵劉、蔣之詞,未嘗無筆力,而理法氣度,全不講究。
【賞析】
此詞是蔣捷晚年隱居太湖濱所作,全詞都與隱居環境相關涉。「渺渺啼鴉」三句,遠景推進,寫出秋日清晨之凜冽。「竹几」二句,寫好夢為嘶馬所驚,故起而搔首,抬頭望望星月。籬邊院中巡看一番,發現牽牛花開了,院中小棗也已漸紅。只就湖邊人家清晨即起的平淡生活平直寫來,何嘗有不接之處?過片三句,一層折進,乃真警句耳。謂本待倚賴西風掃去愁痕,詎知愁既未掃,反催鬢髮成霜。「舊院」三句,是脫換之法,追憶當日勾欄院中,金粉屏前醉倒,又怎及如今,艱辛備嘗,滄桑閱盡的中年懷抱?「萬里」二句,微露身世之悲,且嘆霜信之早。一結六字,沉鬱蒼涼。清代鄭燮《詞鈔自序》云:「少年遊冶學秦、柳,中年感慨學辛、蘇,老年淡忘學劉、蔣。」第由此詞觀之,蔣亦未嘗淡忘也。
一剪梅
舟過吳江[9]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10]。秋娘容與泰娘嬌[11]。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12],心字香燒[13]。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注釋】
[9]吳江:今江蘇蘇州,西瀕太湖。
[10]簾:酒旗。
[11]「秋娘」句:別本亦作「秋娘度與泰娘嬌」。秋娘,即杜秋娘,唐詩人杜牧有《杜秋娘詩》。泰娘,唐詩人劉禹錫有《泰娘詩並引》。此處並指樓上歌伎。容與,安閒自得。
[12]銀字笙:古笙的一種,笙管上標有表示音調高低的銀字。
[13]心字香:以香末縈篆成心字的香。
【集評】
李佳《左庵詞話》:蔣竹山《一剪梅》詞,有云:(本詞略)久膾炙人口。
馮煦《蒿庵論詞》:其全集中,實多有可議者。
【賞析】
以春愁入筆,轉以「樓上簾招」,與秋娘、泰娘共醉同歌,是「無因重見玉樓人」而「遇花傾酒莫辭頻」(李珣《浣溪沙》)之意。漂泊之悲,只以「風又」八字輕輕揭過。不衫不履,自有無限蘊藉風流。過片是一篇題旨,縱有銀字笙、心字香,也驅不散羈旅之情、思鄉之感。「流光」三句,千古名句。莊子有寓言,謂有人藏巨舟於大壑,夜半為大力者負去。大力者指的是時光,時光之拋人,正令人不覺。這是人人心中皆有、人人口中所無的大悲深慟。
虞美人
聽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14]。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15]。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注釋】
[14]斷雁:失行孤雁。
[15]星星:形容白髮點點。
【集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悲歡離合總無情」二句)此種襟懷,固不易到,然亦不願到也。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蔣竹山《聲聲慢·秋聲》《虞美人·聽雨》,歷數諸景,揮灑而出。比之稼軒《賀新郎·綠樹聽鵜》,盡集許多恨事,同一機杼,而用筆尤為嶄新。
陳廷焯《雲韶集》:「江闊」九字中有數十層,真神來氣來,精金百鍊之筆。
王闓運《湘綺樓評詞》:此是小曲。「情」亦作「憑」,較勝。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竹山薄有才情,未窺雅操。
【賞析】
以閱歷生命為詞,令人百讀不厭。人生三境,聽雨之慨各不相同。由綺艷轉辛酸,再轉蒼涼,有多少文章可做。但只以此區區五十六字盡之,真是納須彌於芥子的大手段。抑不止此,小詞又以一己之身世,見出宋亡前後兩截命運之迥異,深寓滄桑之感。此所以為「倚聲家之榘矱」也(《四庫全書總目》)。
賀新郎
夢冷黃金屋[16]。嘆秦箏、斜鴻陣里[17],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紗窗舊綠[18]。正過雨、荊桃如菽[19]。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20]。消瘦影,嫌明燭。 鴛樓碎瀉東西玉[21]。問芳蹤、何時再展,翠釵難卜[22]。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恨無人、解聽開元曲[23]。空掩袖,倚寒竹[24]。
【注釋】
[16]「夢冷」句:《漢武故事》載:武帝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此句黃金屋前冠以「夢冷」二字,表示美人失寵。
[17]「嘆秦箏」二句:謂秦箏久不彈奏,弦上生塵。秦箏,彈奏樂器。《風俗通》:「箏,秦色也。」岑參詩:「汝不聞秦箏聲最苦,五色纏弦十三柱。」斜鴻陣,箏柱斜列,如同雁行。
[18]「化作嬌鶯」二句:謂箏聲如鶯啼,飛到舊日環境中去,表示戀舊的意思。
[19]「荊桃」句:荊桃,櫻桃的別名。菽,豆。
[20]「似瓊台」二句:謂世事推移,如同棋局輸贏,變幻難測。瓊台,玉台,指宮殿。彈棋,古博戲。
[21]碎瀉東西玉:謂把酒珠傾瀉入酒器。東西玉,「玉東西」之倒裝。《詞統》載山谷詩:「佳人斗南北,美酒玉東西。」註:「玉東西,酒器也。」
[22]「問芳蹤」二句:芳蹤,對人的行蹤的尊稱。展,轉,回歸。翠釵難卜,古代婦女常用金釵二股,擲於地上,觀其方向,以卜休咎。
[23]「彩扇紅牙」二句:彩扇,彩色的扇,舞女的道具。紅牙,紅色的拍板。開元曲,唐明皇開元全盛年間流行的曲子。
[24]倚寒竹: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竹山集中,便算最高之作。乃秀水必謂其效法白石,何異痴人說夢耶?又曰:處處飛舞,如奇峰怪石,非平常蹊徑也。
譚獻《譚評詞辨》:瑰麗處鮮艷自在,然辭藻太密。
汪中《宋詞三百首注析》:詞華之盛,將一片悽怨孤獨暗暗隱藏。
【賞析】
昔唐詩人白居易作《上陽白髮人》,有「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之句。又其《嵩陽觀夜奏霓裳》云:「開元遺曲自淒涼,況近秋天調是商。愛者誰人唯白尹,奏時何處在嵩陽。」詞人以此得來靈感,借聽聲伎彈箏,暗托興亡之悲。「夢冷」三句,寫繁華零落,箏弦生塵。「化作」三句,寫更聞舊曲,追想勝時,遂生無限哀怨。人既傷心消瘦,連明亮的燭光也感畏懼了。下片以寫自家與聲伎傾酒相慰起,感慨時移世易、物是人非。歇拍寫聲伎天寒翠袖,悄倚修竹,風骨凜然。辱身而不降志,此之謂也。
張炎 八首
張炎(1248—1320?),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本西秦人,家臨安(今浙江杭州)。其六世祖張俊系南渡大將,封循王。張炎前期生活優裕,詩酒風流。迨南宋淪亡,家貧落拓,曾被迫赴大都鈔寫金字藏經。同行者有曾心傳與沈堯道,後心傳受元人官職,張炎與沈堯道南歸,各處越、杭。晚年張炎在四明(今浙江寧波)設卜肆為生。其詞清空騷雅,音律諧婉,多寓家國之痛。有《山中白雲詞》八卷,另有詞學專著《詞源》。
南浦
春水
波暖綠粼粼,燕飛來、好是蘇堤才曉[1]。魚沒浪痕圓,流紅去、翻笑東風難掃。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絕似夢中芳草[2]。 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新淥乍生時[3],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觴詠如今悄[4]。前度劉郎歸去後[5],溪上碧桃多少?
【注釋】
[1]蘇堤:在杭州西湖中,橫亘南北,為蘇軾官杭州時所建。蘇堤春曉為西湖十景之一。
[2]「池塘」二句:《南史·謝惠連傳》載:謝靈運「嘗於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便得『池塘生春草』之句,大以為工。」
[3]新淥乍生:謂春水初生。淥,水清貌。乍,剛,初。
[4]「茂林觴詠」句:謂像王羲之等人在蘭亭修禊之事,如今已消歇了。王羲之《蘭亭序》中有「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及「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等句。悄,靜寂,即消歇意。
[5]劉郎:指後漢劉晨。劉晨與阮肇到天台山採藥,在桃溪遇二仙女,留半年,求歸。既出,親舊零落,無復相識。見《幽明錄》。
【集評】
鄧牧《山中白雲詞序》:《春水》一詞,絕唱千古,人以「張春水」目之。
許昂霄《詞綜偶評》:亦空闊,亦微妙,非玉田先生不能。
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逐韻湊成,毫無脈絡,而戶誦不已,真耳食也。
陳廷焯《雲韶集》:「魚沒浪痕圓」五字靜細。「和雲」三句,神化之句。碧山《春水》一篇不能及此。「前度」二句,婉約清麗。又《詞則》:後半有所指而言,自覺深情綿邈。又《白雨齋詞話》:玉田以《春水》一詞得名,用冠詞集之首。此詞深情綿邈,意余於言,自是佳作。然尚非樂笑翁壓卷,知音者審之。
【賞析】
此詞為《山中白雲詞》中第一首作品,作者因此詞,而有「張春水」之目。詞由西湖春水鋪陳開去,「波暖」「燕飛來」,暗點節令。「魚沒」二句,謂人如魚潛浪底,花流水上,縱有東風掃蕩,我自江湖深隱耳。「荒橋」二句,恬淡清新,扁舟雖小,已足容人,自是莊子齊物深境。「回首」二句,用謝靈運典,謂春水池塘,春草方生,正宜詩人陶寫。過片「三句」,托物而喻人,謂縱經水流沖刷,而花香如故,詞人對昔日的一村一溪,都滿懷眷眷不舍之情。「茂林」句以蘭亭雅集類比,點出此詞是結社吟詠的命題之作。而在王沂孫的《花外集》中,確有同調同題之作。一結用劉晨入天台故事,想像桃花零落逐水流的景象,含有餘不盡之味。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6],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7]。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8]。更悽然、萬綠西泠[9],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10]。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11]。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注釋】
[6]「接葉」句: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詩:「卑枝低結子,接葉暗藏鶯。」接葉,形容樹葉茂密。
[7]斷橋:在西湖白堤東端,因孤山山脈至此而斷,故名。
[8]「東風」二句:古人把從小寒到穀雨的一百二十日分作八氣,每氣十五日,又分作三候,每五日為一候,每候應一種花的花期,共二十四候,稱作二十四番花信。花信始於梅花,終於楝花。薔薇花開的時候,是驚蟄的第三候,薔薇花凋謝以後,就進入春分的節氣,春天也就過半了。
[9]西泠:西湖邊的村莊,宋時人煙稠密。
[10]「當年」三句:當年燕子,用劉禹錫《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詩意。韋曲,在長安城南,唐代韋後家世居於此。斜川,在江西星子和都昌二縣間的湖泊中。晉朝遺民陶淵明不願臣事劉宋,歸隱柴桑,在五十歲時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各疏年紀鄉里,並寫有《游斜川詩並序》。用意是繼承晉朝貴族於孟春酉日游宴的典制遺俗。
[11]見說:聽說。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情景兼到,一片身世之感。「東風」二語雖是漂泊之詞,然音節卻婉約。惹甚閒愁,不如掩門一醉高臥也。又《白雨齋詞話》:玉田《高陽台》,淒涼幽怨,郁之至,厚之至,與碧山如出一手,樂笑翁集中亦不多覯。
譚獻《譚評詞辨》:(「能幾番」二句)運掉虛渾。(「東風」二句)是措注,唯玉田能之,為他家所無。(換頭)章法。玉田云:「最是過變不可斷了曲意。」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亡國之音哀以思。
沈祥龍《論詞隨筆》:詞貴愈轉愈深,稼軒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玉田云:「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下句即從上句轉出,而意更深遠。
汪中《宋詞三百首注析》引夏孫桐:此詞深婉之至,虛實俱到,集中壓卷之作。「東風且伴薔薇住」,春殘望其勿去,笙歌有夢斷朝班之意,掩門則為逸民終老,何等蘊藉,非徒然傷春懷舊而已。
【賞析】
起筆先以白描賦筆勾勒,而轉以「能幾」二句,即入正題。亡國之人,對西湖邊的一霎勾留都無限珍視。「東風」二句,意思層層折進,愈轉折,情愈深。詞人希望春神能伴著薔薇的花期停住腳步。詞人的敏感讓張炎不必等到「雨橫風狂三月暮」「開到荼蘼花事了」,即已傷春不置,那正是亡國之人憂懼的情懷啊!「更悽然」二句,藉景傳情,清空深摯。宋時西泠是西湖邊的村莊,平時人煙稠密,宋亡後卻是一派死寂之氣。過片三句連用三典,隱喻貴族淪胥之嘆,卻無堆砌之感。此三句,正是此詞題眼所在。「見說」二句,寫得含蓄而蒼涼,連本該忘機的水鷗,也承受了塵世的痛苦。則亡國之人的深哀巨慟,自可想見。「無心」二句,出語雅淡,而深蘊深情。一結更推進一層,落花漫天,杜鵑啼血,不僅是春盡的怨曲,更是亡國的哀歌。
壺中天
夜渡古黃河,與沈堯道、曾子敬同賦[12]
揚舲萬里[13],笑當年、底事中分南北。須信平生無夢到,卻向而今遊歷。老柳官河,斜陽古道,風定波猶直。野人驚問,泛槎何處狂客[14]。 迎面落葉蕭蕭,水流沙共遠,都無行跡。衰草淒迷秋更綠,惟有閒鷗獨立。浪挾天浮,山邀雲去,銀浦橫空碧。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15]。
【注釋】
[12]沈堯道:即沈欽。曾子敬:即曾心傳。至元二十七年,張炎與沈、曾二人北上大都寫金字藏經。詞即為此而作。
[13]揚舲:揚帆。
[14]泛槎:乘木筏,此指船。
[15]海蟾:傳說月亮中有蟾蜍,此言海上的月亮,孤獨地飛上白雲。
【集評】
高亮功《芸香草堂評山中白雲詞》:「浪挾」三句,寫遠景如畫。
陳廷焯《雲韶集》:高絕、超絕、真絕、老絕,風流灑脫,置之白石集中,亦是高境。結更高曠,筆力亦勁,通篇骨韻皆高,壓遍今古。
【賞析】
這是一篇想落天外、豪氣橫溢的傑作。「揚舲萬里」起得何其高遠。「笑當年」二句,是問蒼天為什麼要造就這中分南北的天河。後二句,極言其來游這夢也做不到的地方之驚喜。「老柳」三句,用老柳斜陽、風平浪直寫眼前實景。收尾用「野人驚問」振起,妙在「泛槎何處狂客」,將張炎一行比作泛槎銀河的仙客,虛實相襯,境界全出。換頭五句,先寫平林落木、閒鷗衰草、人跡都稀的靜態,用以鋪墊出「浪挾天浮,山邀雲去……海蟾飛上孤白」這雄奇高古、氣象萬千的鴻篇絕唱!
甘州[16]
辛卯歲,沈堯道同餘北歸,各處杭越。逾歲,堯道來問寂寞,語笑數日,又復別去。賦此曲,並寄趙學舟[17]。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18],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19],老淚灑西州[20]。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21]。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22]。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注釋】
[16]甘州:即《八聲甘州》。
[17]辛卯歲: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沈堯道:沈欽,字堯道,號秋江,作者的朋友。二人於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庚寅(1290)同被召赴大都,繕寫金字藏經。次年,他們回到了南方。趙學舟:名與仁,字元父,學舟其號。宋宗室。張炎之詞友。
[18]玉關:玉門關,此泛指幽燕邊地。
[19]江表:江南。
[20]「老淚」句:西州,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蘇江寧縣西。晉謝安還都,輿病入西州門。安卒,其甥羊曇深傷之,行不由西州路。一日大醉,不覺至西州門,因慟哭而去。見《晉書·謝安傳》。
[21]「一字」二句:謂欲寄相思,可是樹葉凋落,無處可題詩。此用紅葉題詩典故:盧渥撿得御溝紅葉,上有詩句。後與宮人成婚,正是在紅葉上題詩的人。見《雲溪友議》。
[22]「誰留楚佩」二句:《楚辭·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楚辭·湘君》:「蹇誰留兮中洲。」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一片淒感,似唐人悲歌之詩。(「零落一身秋」句)警句。一片淒感。結筆情深一往。
譚獻《譚評詞辨》:一氣旋折,作壯詞須識此法,白石嚶求稼軒,脫胎耆卿,此中消息,願與知音者參之。(「一字無題處」二句)頗詼詭。(「有斜陽處」二句)不著屠沽。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甘州》「記玉關踏雪事清游」一詞為玉田最高之作,歷代評家對此推崇備至。此詞對理解玉田詞風,極為重要。人皆以為玉田為婉約派詞人,其實從此詞可見,玉田詞亦有近於稼軒風格者,第數量不多而已。此詞變稼軒之慷慨激昂為沉鬱、疏朗,筆重而境界開闊。
【賞析】
此詞為玉田集中最上乘之作。哀怨之辭,卻以雄渾沉鬱的壯語出之,風格獨特。詞人追憶兩年前被詔赴大都的屈辱行程,只以「事清游」三字提領。元人為羅致故宋士大夫,煞費苦心,收穫的卻是張炎輕蔑的一顧。「傍枯林」三句,一氣直下,白描景致,清雅蒼渾,「此意悠悠」四字尤堪玩味。「短夢依然」者,何有一日忘懷於故土?「一字」二句,謂漫天落葉,無不含愁。翻用舊典,新警出奇。過片剖白心志,此身只是白雲閒身,不必懷佩夷猶。「折蘆」是江湖野趣,縱使「零落一身秋」,亦不有慕於新朝富貴也。「向尋常」二句,跌宕多姿,寓指海桑異代、人情變幻。從前相交的好友,能相對忘機者有幾?一結用王粲登樓之熟典,但加以「有斜陽處」,意境便自不同。夫初升之旭日,予人無限希望;迫近崦嵫之夕陽,卻令人哀傷絕望。更須知天下何處無斜陽,蓋謂凡有斜陽處,便有亡國之愁苦耳。現代女詞人沈祖棻痛感「九一八事變」後山河破碎,成《浣溪沙》一闋:「芳草年年記勝游。江山依舊豁吟眸。鼓鼙聲里思悠悠。 三月鶯花誰作賦,一天風絮獨登樓。有斜陽處有春愁。」結二句正自此詞結語化出。
渡江雲
山陰久客[23],一再逢春,回憶西杭[24],渺然愁思
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風急暮潮初。一簾鳩外雨[25],幾處閒田,隔水動春鋤。新煙禁柳[26],想如今、綠到西湖。猶記得、當年深隱,門掩兩三株。 愁余[27]。荒洲古漵[28],斷梗疏萍,更漂流何處?空自覺、圍羞帶減[29],影怯燈孤。常疑即見桃花面[30],甚近來、翻笑無書[31]。書縱遠,如何夢也都無。
【注釋】
[23]山陰久客:張炎於辛卯(1291)自大都南歸,八、九年間,多住山陰(今浙江紹興)。
[24]西杭:指杭州,杭州在紹興之西。
[25]鳩外雨:謂雨在鳩鳥鳴叫聲中下個不停。黃庭堅詩:「晴鳩卻喚雨鳩歸。」
[26]「新煙」句:新煙,古代寒食節禁止舉火,謂之禁菸。節後重新舉火,故曰新煙。禁柳,宮禁之柳。杭州為南宋都城,南宋宮禁在杭州鳳凰山一帶。
[27]愁余:亦作「愁予」。
[28]漵:水浦。
[29]圍羞帶減:消瘦之意。圍,腰圍。帶減,革制腰帶的帶眼減縮。
[30]桃花面:崔護《題都城南莊》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31]無書:沒有書信。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筆力雄蒼。低徊想到當年情致不乏。淒婉。一層逼一層,直是淒絕。
許昂霄《詞綜偶評》:曲折如意。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通首警動,無懈可擊。前三句寫山陰臨江風景。以下三句兼狀鄉居。「隔水動春鋤」五字有唐人詩味。「新煙」四句因客里逢春,回思故園。下闋寫客懷而兼憶友。夏閏庵評此詞云:「宛轉關生,情真景真。」此等詞與屯田、片玉沆瀣一氣,不得謂南宋人不如北宋也。
【賞析】
此為感舊念遠之作。猶記得當年西湖深隱,是情之所起。但先以倚樓望極所見山陰景致起興,起筆本該是「倚樓望極,山空天入海,風急初暮潮」,逆寫而起,意境遂闊大健拔。「一簾」三句,以和婉之境反襯,鋪敘春景,便有層次。下文故園、故國之思,含蓄有致,由「想如今」而「猶記得」,由虛返實,如電影中之遠鏡頭,忽推進聚焦特寫。過片「斷梗疏萍」自寫身世。全篇大半白描。「空自覺」二句,忽作烹煉,便覺奇警。「常疑」二句,意思頓然翻轉,雖曰有懷人之意,實為烘襯宋亡後隱居生活之孤寂。「書縱遠」二句作結,意思又折進一層。而意脈卻至此戛然而止,真如壯士力挽天河,有天坤倒瀉之概。
解連環
孤雁
楚江空晚[32],悵離群孤雁,恍然驚散[33]。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34],只寄得、相思一點。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35],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36]。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37]。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38],畫簾半卷。
【注釋】
[32]楚江:洞庭湖一帶。李白《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賈舍人至游洞庭》:「洞庭西望楚江分。」
[33]恍然:恍恍惚惚。
[34]寫不成書:雁群飛時常作一字、人字形,孤雁則排不成字,故曰「一點」。
[35]殘氈擁雪:蘇武被扣匈奴,絕飲食,武乃齧雪與氈毛並咽之。
[36]荏苒:形容時光慢慢流逝。
[37]「長門」二句:漢武帝廢陳皇后令居長門宮。杜牧《早雁》詩:「長門燈暗數聲來。」錦箏:箏上的弦柱斜排如雁陣,稱作雁柱。
[38]未羞:不屑之意,言不願做築巣的紫燕,而有遠大的追求。
【集評】
孔齊《至正直記》:錢塘張叔夏,嘗賦孤雁詞,有「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人皆稱「張孤雁」。
譚獻《譚評詞辨》:(「楚江」三句)亦是側入,而氣傷於僄。(「寫不成書」二句)槜李指痕。(「想伴侶」三句)如話。(「暮雨」四句)浪花圓蹴,頗近自然。
李佳《左庵詞話》:「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沈昆詞:「奈一繩雁影,斜飛點點,又成心字。」周星譽詞:「無賴是秋鴻,但寫人人,不寫人何處。」三詞詠雁字名目巧思,皆不落恆蹊。
鄧廷楨《雙硯齋詞話》:西泠詞客石帚而外,首數玉田……蓋白石硬語盤空,時露鋒芒;玉田則返虛入渾,不啻嚼蕊吹香。……「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類皆遣聲赴節,好句如仙。
【賞析】
《孤雁》與《春水》皆張炎少年成名之作。南宋詠物詞,最講寄託,能於小中見大。玉田尤以刻畫新警,聳動詞林。詞里失群的孤雁,是用擬人化的手法,寫自己孤獨飄零的身世。上片先說自己是一隻驀然驚散的孤雁,正在寒塘枯草上盤旋,尋覓棲身之地。作為一隻落單的鳥排不成雁字,只剩下一點相思,寄給自己的伴侶。借景寫情,已妙到毫巔了。接著用蘇武托雁傳書之事,說明將被耽誤,更加重了愁情恨緒的分量。下片前三句用旅愁荏苒、棄婦彈怨,折回到人世間的悽苦身世,真真幻幻交織寫出,愈覺難以為懷。「想伴旅」以下,再回到大雁上,謂棲息在蘆花叢里的雁侶,也許還記得春前的飛伴與返程的期待吧。「暮雨相呼」,四字重筆寫情,活靈活現。「怕」,即「怕莫」之省,「也許」的意思,表示倘能意外地在玉關上相見,將是何等驚喜的重逢。比起畫檐雙棲雙宿的燕子,該是何等的難能可貴啊。一縷深情千迴百轉,用意委婉,極盡托物抒情之能事了。
甘州
餞草窗歸霅[39]
記天風飛佩紫霞邊[40],顧曲萬花深。甚相如情倦,少陵愁老,還嘆飄零。短夢恍然今昔,故國十年心。回首三三徑[41],松竹成陰。 不恨片篷南浦,恨剪燈聽雨,誰伴孤吟。料瘦筇歸後,閒鎖北山雲。是幾番、柳邊行色,是幾番、同醉古園林。煙波遠,筆床茶灶[42],何處逢君。
【注釋】
[39]草窗:周密別號。霅(shà):水名,即霅溪,在浙江湖州南。
[40]紫霞:楊纘,號紫霞,度宗淑妃之父。工詞,精於琴。周密從之游,稱其「知音妙天下」。
[41]三三徑:分植不同花木的花徑。楊萬里《三三徑》詩序:「東園新開九徑,江梅、海棠、桃、李、橘、杏、紅梅、碧桃、芙蓉九種花木,各植一徑,命曰三三徑。」
[42]筆床茶灶:猶言填詞、品茗。
【集評】
高亮功《芸香草堂》評《山中白雲詞》:過變下,在他人必說草窗歸後情事矣,此卻只訴自家離索之苦,知非尋常應酬之格。「料瘦筇」四句,指點神情,栩栩欲活,想見先生與草窗朋游文宴之密。收筆切霅溪,故佳。
陳廷焯《大雅集》:精煉。玉田警句極多,不可枚舉。然不及碧山處正在此。蓋碧山幾乎渾化,並無驚奇可喜之句,令人悅目,所以為高,所以為大。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上闋雖述懷,而「今昔」「故國」二句與草窗同感。下闋皆述別,兩用「幾番」句,想見交誼深久。夏閏庵云:「此與《月下笛》一首,皆渾成透剔,渣滓全淨,玉田勝處。」
【賞析】
據夏承燾《周草窗年譜》,此詞作於元貞元年(1295)草窗自杭還霅省墓杼山,張炎作此贈別。前三句「記天風飛佩紫霞邊,顧曲萬花深」,寫草窗早年追陪楊纘,於萬花深處聽琴之樂,極寫當時的太平盛況。「甚相如」三句,折到當前。情倦如此,指自己。少陵愁老,指草窗。一老一少,同為亡國遺民,過著飄零無所的生活,榮衰對比,真是恍如一夢。「四首」二句,是以松竹成蔭,寄託「人何以堪」的感慨。下片寫別後的懷念:恨無人伴我孤吟,無心北山看雲,以及柳邊、古園的快游都不可能了。最後以「筆床茶灶,何處逢君」作結,寄興遙遠,清透吟骨之作。
清平樂[43]
候蛩淒斷[44],人語西風岸。月落沙平江似練,望盡蘆花無雁。 暗教愁損蘭成[45],可憐夜夜關情[46]。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
【注釋】
[43]淸平樂:據《詞旨》作者陸輔之《碧梧蒼石圖題跋》:「此友人張叔夏贈余之作也……轉瞬二十一載,今卿卿、叔夏皆成故人。」
[44]候蛩:蟋蟀之別名。
[45]蘭成:庾信,小字蘭成。有《哀江南賦》等,寄情悽苦。
[46]「可憐」句:《彊村叢書》本作「多情因為卿卿」,是,應改。
【集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只有一枝梧葉」二句,淡而能腴,常語有致,唯玉田為然。
陳廷焯《雲韶集》:秋江如畫。筆法自高,亦是因感有得。
髙亮功《芸香草堂評山中白雲詞》:「只有」二句,蓋煉極而歸於自然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梧葉」十二字,如絮浮水,如露滴荷,雖沾而非著。詞中勝境,妙手偶得之。
【賞析】
據陸輔之跋,知此詞作於元大德四年(1300),是寫贈陸之家妓卿卿的。二十一年後,陸歸休故里,憶及張炎此詞,和之云:「楚天雲斷,人隔瀟湘岸。往事悠悠江水漫,怕聽樓前新雁。 深閨舊夢還成,夢中猶記憐卿。依約相思碎語,夜涼桐葉聲聲。」追憶前游,仍為之淒斷。上片呈現的畫面是淒切的蟋蟀聲,西風中的人語聲,與微茫的月色和白花花無盡頭的蘆花,烘托出一幅悵悒的畫面,因而喚起了作者的無盡惆悵,都是為多情的卿卿而發啊。就是這一枝梧葉,不知道給詞人帶來多少的愁緒。用秋聲表現無法割捨的懷人之情,可謂意新句雅、中邊皆透了。
閭丘次杲 一首
閭丘次杲,生卒年不詳。
朝中措
浮遠堂[1]
橫江一抹是平沙[2],沙上幾千家。得到人家盡處,依然水接天涯。 危欄送目,翩翩去鷁[3],點點歸鴉。漁唱不知何處,多應只在蘆花。
【注釋】
[1]浮遠堂:在江陰長江邊上。
[2]平沙:平遠的沙洲。
[3]去鷁:遠去的船隻。鷁,水鳥,此代指船。
【集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可稱逸品。
陳廷焯《雲韶集》:詩情畫景,取次寫來,神妙無匹。結二語既騷雅又清虛,自是作手。
【賞析】
此詞之作者生平不詳,詞見於《詞綜》十六卷。好一幅清遠的江天小景:橫亘江中的沙洲,人煙繁茂。盡處是汪洋無盡的江水。憑欄望去,翩翩的雲帆與點點的歸鴉在眼前展開。不知何處又傳來陣陣漁歌,大概是蘆花盪里漁夫的謳歌吧。一結兩句,先設一問,以揣測語氣答之,最有遠韻。雖小卻好。
王清蕙 一首
王清蕙(1240—1286),小名秋兒,宋度宗昭儀。德祐二年(1276),元兵入臨安,擄帝及皇太后北去,清蕙隨行。曾教授瀛國公趙書史,後隨赴北地、居延、天山。晚年歸大都為女道士,號沖華。至元二十三年(1286),卒於大都。存詞一首。
滿江紅[1]
自述
太液芙蓉[2],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馨妃后里,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聲、鼙鼓揭天來,繁華歇。 龍虎散[3],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4],淚盈襟血。客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輾關山月。問嫦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
【注釋】
[1]《滿江紅》:此詞亦題作「自述」。《浩然齋雅談》云:題於汴京夷山驛。
[2]太液:漢武帝宮苑名。
[3]龍虎散:《易經·乾》卦:雲從龍,風從虎,喻國家之威勢。
[4]山河百二:謂山河險固。《史記·高祖本紀》:「秦,形勝之固,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意為秦兵二萬,可敵諸侯百萬之兵,此指南宋山河。
【集評】
文天祥《文山先生全集》:王夫人至燕題驛中云云,中原傳誦。惜末句少商量。
沈際飛《古香岑批點草堂詩餘四種》:河山千古恨,出自婦人口,已愧鬚眉男子。又云:文山黃冠之志,昭儀女冠之請,先後合轍,「從容圓缺」語未可遽貶。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淒涼中見筆力。和作雖多,無出其右者。沉雄悲鬱,俱見筆力。結得淒婉。
徐士俊《詩餘廣選》:岳之悲壯,王之淒涼,宮苑邊愁,風景一時盡矣。
【賞析】
這是一首抒寫亡國之恨的名篇。起頭即以蓮花比喻身世之慟,自從元兵攻陷臨安,國亡家破,太液池中的蓮花也陡然變色,再也沒有了昔日的春風雨露、玉樓金闕的光輝亮麗了。作為長侍君王側的雍容華貴的嬪妃,也頓改舊觀。一聲鼙鼓的入侵,結束了往昔的繁華。這是以芙蓉喻己喻國,兩面關鎖,殊深哀感。下片換頭數句,以重筆寫亡國之巨痛深悲:英雄霸業,已風流雲散;百二山河,頓時瓦解,真令人血淚潸潸了。「客館夜驚」二句,寫出夜宿夷山驛的悽苦實況。最後以轉問月中嫦娥,你肯從容照我走完這段苦難的歷程嗎?托素心於明月,以表心地的高潔,可謂自明本志之語。應該承認是頗為符合女性身份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