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十

夏承燾 《宋詞三百首》
趙以夫 一首 趙以夫(1189—1256),字用父,號虛齋,長樂(今屬福建)人。宗室趙德鈞七世孫,彥括第四子。嘉定十年(1217)進士。歷知邵武軍、漳州,皆有治績。嘉熙初,為樞密都承旨。二年(1238),拜同知樞密院事,淳祐初罷。尋加資政殿學士、進吏部尚書兼侍讀,詔與劉克莊同纂修國史。有《虛齋樂府》。 孤鸞 梅 江南春早,問江上寒梅,占春多少[1]。自照疏星冷[2],只許春風到。幽香不知甚處,但迢迢、滿汀菸草。回首誰家竹外,有一枝斜好[3]。  記當年、曾共花前笑。念玉雪襟期[4],有誰知道。喚起羅浮夢,正參橫月小[5]。淒涼更吹塞管[6],漫相思、鬢華驚老[7]。待覓西湖半曲,對霜天清曉。 【注釋】 [1]占春多少:占領多少春光。 [2]自照:謂水邊早梅,自己照影。疏星:指早梅疏花,色白香冷,故以疏星比之。 [3]「回首」二句:五代南唐江為有殘句:「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北宋林逋改為「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成為詠梅名句。 [4]襟期:襟懷。 [5]「喚起」二句:《龍城錄》載: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松林中遇一美人,又有綠衣童歌舞於側。「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大梅花樹上,有翠羽剌嘈相顧。所見蓋花神。月落參橫,惆悵而已。」參,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參橫斗轉,表示夜已很深。 [6]塞管:邊塞的吹奏樂管,此指羌笛。因笛曲有《梅花落》,故詠梅每及之。 [7]鬢華:鬢髮花白。 【集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虛齋梅花詞云:(本詞略)可謂一塵不染。其時張方叔次好字韻云:「此際虛齋心事,與此花俱好。」相去不啻萬里。 陳廷焯《雲韶集》:通首大半身世之感,不專詠梅也。然其詠梅處已自高絕、清逸,騷情逸致,深得白石之妙。 【賞析】 梅花虬枝鐵干,先春而放,香遠益清,仿佛林下士女,清艷而有風骨,故而古代文人多愛品梅。南宋初蜀人黃大輿輯錄《梅苑》一書,收唐代至南宋初詞人才士之作四百餘闋,可見文學家對梅之鐘愛。此詞詠梅,托物言志,不落窠臼,成為作者玉雪襟期的真切寫照。首三句,言江南春早,梅花更早於江南春。「自照」「只許」,狀梅之獨。「幽香」二句,狀梅之幽。「回首」二句,人與梅相視而笑,塵心俱滌。下片由梅而及人。名場閱歷,不忘初心,夢醒時分,但余惆悵,故有吹塞管、感鬢華之嘆,亦遂有歸隱西湖之志耳。 尹煥 一首 尹煥,生卒年不詳,字惟曉,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嘉定十年(1217)進士。初除潛山縣尉,後自畿漕除右郎官。嘉熙三年,任寧國通判。杜范薦其「學識敏博,謀略深長」。四年,知江陰軍。淳祐八年(1248),朝奉大夫、太府少卿兼左右郎中、刪定官。與吳文英交誼深切,曾序其詞。有《絕妙好詞箋》與《梅津集》,今不傳。 唐多令 苕溪有牧之之感[1] 末轉清商[2],溪聲供夕涼。緩傳杯、催喚紅妝。慢綰烏雲新浴罷[3],裙拂地,水沉香。  歌短舊情長,重來驚鬢霜。悵綠陰[4]、青子成雙。說著前歡佯不睬,颺蓮子,打鴛鴦。 【注釋】 [1]牧之之感:《齊東野語》卷十:「尹煥未第時,嘗薄游苕溪籍中,適有所盼。後十年,自吳來問詢舊遊,則久為人所據,已育子而猶掛名籍中。於是假之郡將,久而始來,顏色瘁赧,不足膏沐,相對若不勝情。作者遂賦此詞。」 牧之:杜牧之。曾與少女約十年不嫁,過十四年重遇,則已嫁人生子。杜牧遂作《嘆花詩》。 [2]末:風起於青之末,此言樂曲隨風響起。 [3]綰:挽發作結。 [4]悵綠陰:暗用杜牧《嘆花》詩意:「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綺語撩人,真耶?假耶?女郎心情伎倆早已繪出。 周密《齊東野語》:數百載而下,真可與杜牧之「尋芳較晚」之為偶也。 【賞析】 此詞工於細節描寫。前片「緩傳」「催喚」「慢綰」姍姍其來,已傳出滄桑消息。「說著前歡」三句,佯不睬、颺蓮子、打鴛鴦,一種羞赧情態,刻畫入微,是傳神妙筆。 吳潛 二首 吳潛(1196—1262),字毅夫,號履齋,宣州寧國(今屬安徽)人。嘉定十年(1217)狀元及第。授鎮東軍節度簽判,歷官鎮江知府、參知政事,拜右丞相,封許國公。立朝剛直持重,以忤賈似道,貶死循州。有《履齋詩餘》傳世。激昂淒勁,在南宋詞壇,不失為一流作手。 滿江紅 寄趙文仲、南仲領淮東帥憲[1] 岳後湘靈[2],曾孕個、擎天人物。臨古峴、綸巾羽扇[3],笑驅胡羯[4]。護塞十年高叔子[5],《出師》一表儕諸葛[6]。有孤忠、分付與佳兒,真衣缽。  劉家驥[7],馳空闊。薛家鳳[8],飛橫絕。比君家兄弟,可能豪傑。草木聲名如電掃[9],氈裘心膽聞風折[10]。待安排、《江漢》一篇詩,歸來說。 【注釋】 [1]趙文仲、南仲:指名將趙范、趙葵兄弟。端平元年(1234),趙范為兩淮制置使,趙葵為淮東制置使兼知揚州。帥憲,制置、安撫使之別稱。 [2]岳後:此指南嶽神。湘靈:湘水之神。《宋史》本傳載趙葵出生時,夢南嶽神降其家。 [3]古峴:湖北襄陽峴山。綸巾羽扇:儒將的裝束。綸(guàn),青絲帶。 [4]胡羯:泛指北方少數民族。 [5]叔子:晉羊祜,字叔子。西晉時封巨平侯,曾都督荊州諸軍事長達十年。綏懷遠近,以收江漢及吳人之心,高風亮節,深得人心。 [6]儕:同輩,同類的人。 諸葛:諸葛亮。 [7]劉家驥:漢楚文王劉德,有千里駒之稱。 [8]薛家鳳:唐薛元敬少時與薛牧、薛德音齊名,世稱河東三鳳。 [9]「草木」句:用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之典。讚美趙氏兄弟用兵有如謝石、謝玄。 [10]氈裘:此指西北少數民族臥氈披裘之習俗。 【集評】 《曉川詞話》云:以擎天巨筆,稱讚國族干城,乃成此奇作,可謂氣貫千古。 【賞析】 前三句以岳降天神,扶持國運為喻,起勢極壯。旋用羊叔子、諸葛亮孤忠為國,澤流後世,讚美趙家兄弟,真得乃父之雄風與衣缽,可謂人事俱浹,筆無虛美。下片則以劉家千里馬與薛家三鳳凰稱美趙氏雙雄。「草木」二句,更以謝石、謝玄叔侄大敗苻堅,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之輝煌業績,期許趙范、趙葵。立意重大、氣象光昌偉麗,宋詞之奇葩也。 鷓鴣天 和古樂府韻送游景仁將漕夔門[11] 去日春山淡翠眉,到家恰好整寒衣[12]。人歸玉壘天應惜[13],舟過松江月半垂[14]。  千萬緒,兩三卮。送君不忍與君違。書來頻寄西邊訊,是我江南腸斷時。 【注釋】 [11]游景仁:游似,字景仁,南充人。嘉定進士。累官吏部尚書、樞密使。漕:水道糧運主官。夔門:瞿塘峽,地當川東門戶,故名。 [12]整寒衣:收拾寒衣。初春上任,到時可收拾寒衣了。 [13]玉壘:山名,在灌縣西北。惜:愛惜。 [14]松江:即吳淞江。 【集評】 《曉川詞話》:淒麗近後主、晏郎,情深一往,《履齋詞》中別調。 【賞析】 游景仁受命除直秘閣夔路運判為紹定四年十二月,出行在五年正月,吳潛送行詞乃有「去日春山淡翠眉,到家恰好整寒衣」也。上片寫其在青山如黛的早春時候出使,到家指其任所為四川,離南充較近,可以換上春妝了。玉壘在灌縣,從中樞外放的幹才,應得到上天的護佑。「舟過」句指經過松江。對仗極為工整清麗。過片寫不忍與好友分別。「書來」二句,叮嚀囑託,將一種牽腸掛肚的友誼,表現得無微不至、婉轉關情了。 黃孝邁 一首 黃孝邁,生卒年不詳,字德文,號雪舟,三山(今福建福州)人,黃師參子。約活動於寧宗朝(1196—1224)前後,與劉克莊交好。克莊盛讚其詞:「清麗叔原、方回不能加,其綿密駸駸秦郎『和天也瘦』之作矣。」今僅存四首。況周頤曰:「清麗芊綿,頗似北宋名作。唯傳作無多,殊為憾事。」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1]。可惜一片清歌,都付與黃昏。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不解傷春。念楚鄉旅宿,柔情別緒,誰與溫存。  空樽夜泣[2],青山不語,殘月當門。翠玉樓前[3],唯是有、一波湘水,搖盪湘雲。天長夢短,問甚時、重見桃根[4]。這次第,算人間沒個,並刀剪斷[5],心上愁痕。 【注釋】 [1]翠禽:翠鳥。消魂:形容歌聲淒婉動人。 [2]空樽夜泣:此用姜夔「翠樽易泣」(《暗香》)語意,形容相思之苦。 [3]翠玉:綠竹。歐陽修《刑部看竹效孟郊體詩》:「見此蒼翠玉。」 [4]桃根:王獻之小妾名,此指意中女子。 [5]並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產快剪。姜夔《長亭怨慢》:「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集評】 萬樹《詞律》:此調無他作者,想雪舟自度,風度婉秀,真佳詞也。 陳廷焯《雲韶集》:字字淒咽動人。婉至。雄秀之詞,淒涼之筆,淋淋漓漓,情節最激迫。 查理《銅鼓書堂遺稿》:情有文不能達,詩不能道者,而獨於長短句中可以委婉形容之。如黃雪舟自度《湘春夜月》云云。雪舟才思俊逸,天分高超,握筆神來,非積學所到也。 【賞析】 此詞上片從黃昏的鳥聲寫起,為清歌惋惜,怨柳絮無情。何以如此淒黯呢?「念楚鄉旅宿……誰共溫存」,乃其傷感的根由,以逆筆補出,見出章法之多變。「可惜」「欲共」諸句,起伏映帶,益增情致之美。下片轉寫夜景。當門殘月,拍堤春水,皆情景相交溶,蕩漾遙遠。結句「並刀剪斷,心上愁痕」,巧為設喻,妙到毫巔,活色生香之一等佳制。 方岳 二首 方岳(1199—1262),字巨山,號秋崖,歙州祁門(今屬安徽)人。紹定五年(1232)進士。歷南康軍、滁州教授、淮東安撫司干官,進禮部、兵部架閣、添差淮東制司干官。以直言論政,迭遭打擊。後知袁州、撫州。被丁大全、賈似道劾罷。其詩文詞曲,俱入勝流,是南宋「江湖派」詩人之代表,與劉克莊齊名。有《秋崖集》四十卷、《秋崖詞》四卷。 哨遍[1] 問月 月亦老乎,勸爾一杯,聽說平生事。吾問汝,開闢自何時?有乾坤、更應有爾。年幾許?鴻荒邈哉遐已[2]。吾今斷自唐虞起。繄帝曰放勛[3],甲辰踐祚[4],數至今、宋嘉熙[5]。凡三千五百二十年余,嗟雨僽風僝幾盈虧[6]。老兔奔馳,痴蟆吞吐[7],定應衰矣。  噫!月豈無悲。吾觀人、壽幾期頤[8]。炯炯雙眸子,明清無過嬰兒。但才到中年,昏然欲眊[9],那堪老矣知何似?試以此推之,吾言有理,不能不自疑耳。恐古時、月與今時異。恨則恨、今人不千歲,但見今、冰輪如洗。阿誰曾自前古[10],看到隋唐世。幾時明潔,幾時昏暗,畢竟少晴多雨。須臾月落夜何其[11]?曰先生、置之姑醉。 【注釋】 [1]哨遍:是一首二百三字的長調。前段五仄韻四平韻,後段四平韻八仄韻,韻部參差,有散文意味,始於東坡。詞後小注云:其詞蓋所謂「般涉」之「稍遍」也。「稍」,亦作「哨」。 [2]鴻荒:洪荒,指原始混沌的狀態。邈、遐:遠古之意。 [3]繄:嘆詞,表語氣。放勛:堯之別稱。 [4]甲辰踐祚:堯於甲辰年登上帝位。祚,帝位。甲辰,此指公元前2357年。 [5]嘉熙:南宋理宗年號之一(1237—1240)。 [6]雨僽風僝:即僝僽(chán chòu),意同折磨、摧殘。 [7]老兔、痴蟆:傳說月中有玉兔、蟾蜍。 [8]期頤:百歲之人。 [9]眊:眼花。 [10]阿誰:同「誰」。阿,助詞。 [11]夜何其:夜如何。其,助詞。 哨遍 用韻作《月對》和程申甫國錄[12] 月曰不然,君亦怎知,天上從前事?吾語汝,月豈有弦時。奈人間、井觀乃爾[13]。休浪許[14],歷家繆悠而已[15]。誰雲魄死生明起[16]?又明死魄生,循環晦朔,有老兔、自熙熙[17]。妄相傳、月溯日光余[18]。嗟萬古誰知了無虧?玉斧修成[19],銀蟾奔去[20],此言荒矣。  噫!世已堪悲。聽君歌、復解人頤[21]。桂魄何曾死,寒光不減些兒。但與日相望,對如兩鏡,山河大地無疑似。待既望觀之,冰輪漸側,轉斜才一鉤耳。論本來、不與中秋異。恐《天問》、靈均未知此[22]。又底用、咸池重洗[23]。乾坤一點英氣,寧老人間世。飛上天來,摩挲月去[24],才信有晴無雨。人生圓缺幾何其?且徘徊、與君同醉。 【注釋】 [12]程申甫:程元鳳字申甫,淳祐間為國子錄,度宗初拜右丞相。 [13]井觀:坐井觀天。乃爾:如此。 [14]浪許:胡亂應允。 [15]歷家:推算日曆運行的專家。繆悠:謬妄無稽。 [16]魄:指月初出或將沒時的微光。 [17]熙熙:溫和歡樂貌。 [18]「月溯」句:言月光是源於太陽的餘光。 [19]「玉斧」句:傳說月光由七寶合成,有八萬二千戶工匠持玉斧修之。 [20]銀蟾:即蟾蜍,月亮之精靈。 [21]解頤:開顏歡笑。 [22]《天問》、靈均:屈原字靈均,曾作《天問》。 [23]咸池:神話中太陽浴洗之地。 [24]摩挲:徘徊。 【集評】 《四庫全書總目·秋崖集》:岳才鋒凌厲……以意為之,語或天出,可謂兼盡得失。要其名言雋語,絡繹奔赴,以駢體為尤工,可與劉克莊相伯仲。 況周頤《秋崖詞跋》:疏渾中有名句,不墜宋人風格,應酬率意之作,亦較他家為少,置之六十家中,不在石林、後村下也。 【賞析】 《哨遍》二首,一問一答,就月亮的生老興衰,展開了一番詩意的論辯。前一首是作者發問:月亮應該很老了吧!敬你一杯酒,請告我你的生平。我問你,天地是何時開闢的,有天地就應該有你吧?現在有多大年紀呢?應該很老很遠了吧!我就從唐堯算起,也有三千五百二十多年了。風吹雨打,老兔與蛤蟆不停地奔跑蹦跳,一定很衰老了吧。唉,我想你會很傷感。人很難活過百歲,人的眼睛,小孩時最明亮,一到中年就渾濁不清了,老年就更不像樣了。因此我猜想,古時的月亮會比今天的清亮。只恨人無千歲壽,只知道現在的月亮清光如洗,誰知道古時亮到什麼程度?它何時明潔,何時昏暗,畢竟雨多晴少啊。一會兒月落了,又是深深長夜。月亮這時說話了:老先生,你歇著吧,去喝酒吧! 後一首,寫月亮的回答。月說:不對!你怎麼知道天上的過去呢?我告訴你:月亮根本沒有圓缺的變化!老兔在月宮裡快快活活,誰知它萬古如一、沒有盈虧。什麼玉斧修理,銀蟾奔走,都是誤傳。哎,在這感傷的世道,聽你唱歌很開心。告訴你吧,月桂不死,寒光無恙,它與太陽做伴,像兩面相對的鏡子,山河大地的影子都自然地呈現出來。下半月看月亮,它不過是側轉身子,才減少了一鉤的身影,實際上與中秋的圓月無異。這是作《天問》的屈原的誤會。哪有到咸池洗滌這回事?月亮是乾坤清氣的自然呈現,它是永遠不老的。你到天上,去撫摸月亮,才知道月宮裡長晴無雨,它不像人生會有圓缺陰晴。上前來吧,與我一同醉飲吧! 作者以驚人的想像力與理性的推論得出了月本無圓缺,以及月光與日光投射的關係,指明了盈虧乃月轉所致,皆暗與理會,較屈子問月、稼軒送月,似更進一步。一問一答,擲筆天外,得出接近科學的判斷,令人拍案叫絕! 李昴英 一首 李昂英(1201—1257),字俊明,號文溪,番禺(今廣東廣州)人。寶慶二年(1226)進士。歷秘書郎、宗正丞、直秘閣、龍圖閣待制、吏部侍郎。歸隱文溪。才具幹練,立朝有節。有《文溪詞》一卷。潘飛聲《粵詞雅》云:「《文溪集》附《詩餘》一卷……纏綿麗密,置之《清真集》中不能辨。」 水調歌頭 題斗南樓和劉朔齋韻[1] 萬頃黃灣口[2],千仞白雲頭。一亭收拾[3],便覺炎海豁清秋。潮候朝昏來去,山色雨晴濃淡,天末送雙眸。絕域遠煙外[4],高浪舞連艘。  風景別,勝滕閣[5],壓黃樓[6]。胡床老子[7],醉揮珠玉落南州。穩駕大鵬八極,叱起仙羊五石[8],飛佩過丹丘[9]。一笑人間世,機動早驚鷗。 【注釋】 [1]斗南樓:在廣州,覽觀山海,為登臨勝地。劉朔齋:名震孫,字長卿。理宗朝曾知湖州。 [2]黃灣口:即黃埔。韓愈《南海神廟碑》:「扶胥之口,黃水之灣。」即是。 [3]收拾:覽盡。 [4]絕域:異域。 [5]滕閣:即滕王閣,在今江西南昌。 [6]黃樓:故址在今江蘇徐州市,蘇軾所建,為徐州五大名樓之一,現重修於故黃河公園內。 [7]胡床老子:東晉庾亮鎮鄂州,秋夜登南樓,坐胡床與殷浩諸人賞月。胡床,可摺疊的躺椅。 [8]仙羊五石:五羊城在廣州南海,傳有五仙人騎五色羊,執六穗秬而至。 [9]丹丘:仙境。 【集評】 毛晉《文溪詞跋》:因送太平州太守王子之詞得名……用修又極贊稱《蘭陵王》一首可並周、秦。余讀《摸魚兒》諸篇,其佳處豈遜「楊柳岸、曉風殘月」耶? 【賞析】 這是一首描寫廣州形勝的名作。萬頃海濤,千仞雲山,一亭攬盡,起得何等雄傑。「豁」字、「送」字下得極好,將一种放懷快意之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換頭以後,思筆愈奇,遠山近石隨筆飛舞,真能坐馳萬象,變化從心了。篇末兩句,語帶理趣,令人玩味不盡。 吳文英 九首 吳文英(約1200—1260),字君特,號夢窗,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本翁姓而入繼為吳氏子。畢生不仕,以布衣游公卿間,常居蘇、杭、越三地。曾為吳潛、趙與芮幕客。約卒於理宗景定(1260—1264)年間。有《夢窗詞》甲、乙、丙、丁四稿。存詞三百四十首。填詞以周邦彥為宗,講究字面,鎔鍊句法,措意深雅,音律精嚴,別創出密麗穠摯一派,影響甚巨。 宴清都 連理海棠 繡幄鴛鴦柱[1]。紅情密[2],膩雲低護秦樹[3]。芳根兼倚[4],花梢鈿合[5],錦屏人妒[6]。東風睡足交枝[7],正夢枕、瑤釵燕股。障灩蠟、滿照歡叢[8],嫠蟾冷落羞度[9]。  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10],春盎風露[11]。連鬟並暖,同心共結[12],向承恩處[13]。憑誰為歌《長恨》[14]?暗殿鎖、秋燈夜語[15]。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 【注釋】 [1]繡幄:繡幕。鴛鴦柱:指根為兩株,而枝幹連生在一起的連理海棠。 [2]紅情密:狀海棠花開密茂。 [3]「膩雲」句:謂花霧薰香,低護著連理海棠。秦樹,秦中的海棠樹。《群芳譜》稱西府海棠「有一種名紫綿者,色重瓣多,盛於蜀而秦次之」。 [4]兼倚:雙雙並倚。 [5]鈿合:如鑲嵌般緻密無隙。鈿,用金玉嵌成的首飾盒,引申指鑲嵌。 [6]錦屏:華麗屏風,承上「繡幄」句。 [7]交枝:樹枝相交錯。 [8]「夢枕」二句:灩蠟,狀蠟燭油盈盈如水。障,蠟燭有籠以障風。歡叢,因系連理海棠,故曰歡叢。 [9]「婺蟾」句:婺,寡婦。蟾,相傳月中有蟾蜍,代指月亮。度,運行。 [10]華清慣浴:楊貴妃得到唐玄宗的寵愛,常在華清池洗浴。華清池在西安驪山華清宮內。 [11]盎:謂池水豐盛盈溢。 [12]「連鬟」二句:寫楊貴妃頭梳雙髻,名同心結。 [13]承恩:白居易《長恨歌》:「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14]《長恨》:指白居易《長恨歌》。 [15]暗殿鎖:謂安祿山亂後,玄宗入蜀,楊貴妃被縊死,長安宮殿荒涼,夜無燭光。秋燈夜語:指夫妻夜談。 【集評】 朱祖謀《朱評夢窗詞》:濡染大筆何淋漓。 陳洵《海綃說詞》:此詞寄託高遠,其用筆運意,奇幻空靈,離合反正,精力彌滿,若徒賞其鎔煉,則失之矣。「人間萬感幽單」一句,將全篇精神振起。「華清慣浴,春盎風露」,有好色不與民同樂意。天寶之不為靖康者,幸耳。此段意理全類稼軒,可以證周氏由北開南之說。稼軒豪雄,夢窗穠摯,可以證周氏由南追北之說。詠物最稱碧山,然如此等作,足使碧山有望回之嘆。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自「繡幄」至「燕股」數語賦連理,思密而藻麗,「錦屏」「夢枕」二句尤搖漾生情。下闋別開一徑,寫宮怨而以美滿作結,為連理海棠生色。夢窗晚年好填詞,以穠麗為妍,此作用字鍊句,迥不猶人,可稱雅制。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通篇奇思壯麗,意境層次變換,而內氣潛轉。「障艷蠟」一韻,以嫦娥之孤寂,襯托海棠連理,語麗而筆重。況蕙風謂「夢窗詞中間雋句艷字,莫不由沉摯之思,灝瀚之氣,挾之以流轉」,意或指此耶? 【賞析】 據惠洪《冷齋夜話》,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於時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明皇笑曰:「豈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故此詞詠海棠而及楊妃。自「繡幄」至「鈿合」,工筆描摹,「錦屏人妒」一句反面著筆,出人意表。「東風」二句,反用「海棠睡未足」之典,以襯連理海棠之圓滿具足。「障灩蠟」三句,化自東坡「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歡叢」二字,新警奪目,且為下文伏筆。人間萬感幽單,唯連理海棠兼根交枝,獨享連理之樂。下片至「秋燈夜語」,竟是一段太真外史。一結回說連理海棠,以海棠之不負春盟,反襯唐玄宗之負心薄倖。彊村評為「濡染大筆何淋漓」,正是看到了這首詠物詞背後的摯情。 蝶戀花 九日和吳見山韻[16] 明月枝頭香滿路。幾日西風,落盡花如雨。倒照秦眉天鏡古[17],秋明白鷺雙飛處。  自摘霜蔥宜薦俎[18],可惜重陽,不把黃花與。帽墮笑憑縴手取[19],清歌莫送秋聲去。 【注釋】 [16]九日:九月九日為重陽節。吳見山:作者詞友,多有唱和之作。 [17]「倒照」句:指秦山倒影在平湖(天鏡)中。 [18]薦俎:將祭品置於其上。俎,盛祭品的器具。 [19]帽墮:見劉克莊《圓新郎·九日》注⑤。 【集評】 劉永濟《微睇室說詞》:起從月桂說。「西風」二句,寫桂花落也。「倒照」二句,上言山色如眉黛倒影入湖中。「天鏡」,湖水平如鏡面也。 【賞析】 上片寫月下景色。西風中桂香滿路,落花如雨。秦山倒影湖中,儼如天鏡倒懸,「倒」字有回天之力,真是想落天外。換頭轉寫宴飲。霜蔬薦酒,雖菊花未開,何妨落帽快游,但願清歌挽住秋光,莫匆匆離去,將一段珍重韶光之情,表現得清遠而有奇致。 浣溪沙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20]。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21]。東風臨夜冷於秋。 【注釋】 [20]玉纖:玉人縴手。 [21]「行雲」句:形容情人姿色之美。宋玉《高唐賦》:「旦為行雲,暮為行雨。」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浣溪沙》結句貴情余言外,含蓄不盡。如吳夢窗之「東風臨夜冷於秋」、賀方回之「行雲可是渡江難」,皆耐人玩味。 陳洵《海綃說詞》:「夢」字點出所見,唯夕陽歸燕,玉纖香動,則可聞而不可見矣。是真是幻,傳神阿堵,門隔花深故也。 劉永濟《微睇室說詞》:此憶舊之詞,所憶不願實說而托之夢……。觀此詞,知詞家所說之夢,不必是真夢,而寫來似真,亦寫虛為實之法也。 【賞析】 上片以門隔深花、夕陽歸燕與玉手挑簾來烘托與個人的幽會的情景,可謂窮形盡相、極幽微綿渺之至。下片以無聲的落絮,比作蒼天墮淚,煦和的東風也含肅殺的秋氣,以此寫情,真令人柔腸百折了。 霜花腴[22] 無射商,重陽前一日泛石湖[23] 翠微路窄[24],醉晚風、憑誰為整欹冠[25]。霜飽花腴,燭消人瘦,秋光作也都難。病懷強寬。恨雁聲、偏落歌前。記年時、舊宿淒涼,暮煙秋雨野橋寒。  妝靨鬢英爭艷[26],度清商一曲,暗墜金蟬[27]。芳節多陰,蘭情稀會,晴暉稱拂吟箋。更移畫船,引佩環、邀下嬋娟。算明朝、未了重陽,紫萸應耐看。 【注釋】 [22]霜花腴:此作者自度曲。菊待霜而盛開,人因秋而消瘦,此夢窗揭示造化神力之詞境也。 [23]石湖:在蘇州西南,與太湖相近。 [24]翠微:山色青縹。 [25]整欹冠: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此翻其意云:路窄風急,誰能為我整冠? [26]「妝靨」句:美髮簪花,兩相爭艷。 [27]金蟬:婦人頭飾,其狀如蟬。 【集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此自度曲也。起三句有英俊氣。「霜飽」句,凡詠菊者無人道及。「燭消」句,善寫秋懷,此八字為篇中驪珠。「花腴」而「人瘦」,故以秋光難做承之。 周密《玉露遲·題吳夢窗霜花腴詞集》:老來歡意少,錦鯨仙去,紫簫聲杳。怕展金奩,依舊故人懷抱。猶想烏絲醉墨,驚俊語、香紅圍繞。閒自笑,與君共是、承平年少。  雨窗短夢難憑,是幾番宮商,幾番吟嘯?淚眼東風,回首四窗菸草。載酒倦遊甚處,已換卻、花間啼鳥。春恨悄,天涯暮雲殘照。 張炎《題夢窗自度曲霜花腴卷後》:煙堤小舫,雨屋深燈,春衫慣染京塵。舞柳歌桃,心事暗惱東鄰。渾疑夜窗夢蝶,到如今、猶宿花陰。待喚起、甚江蘺搖落,化作秋聲。  回首曲終人遠,黯消魂、忍看朵朵芳雲。潤墨空題,惆悵醉魄難醒。獨憐水樓賦筆,有斜陽,還怕登臨。愁未了,聽殘鶯、啼過柳陰。 【賞析】 這首重陽登覽之詞,極享大名,構思運筆,不同凡響。「霜飽花腴」,揭示出造化之妙,有著別開生面的分量。一起三句反用落帽之典,謂行進在崎嶇山路上,風吹歪了帽子,也無人可正冠,筆姿灑脫。「霜飽」「燭消」二句,最是想落天外的奇句。接著用「病懷」「雁聲」「淒雨」「暮煙」,串出去年的情景,可謂淒涼滿目。下片轉寫眼前情狀。美鬢黃花,清商度曲,蘭情佳會,手拂吟箋,有畫船、嬋娟做伴,其樂洋洋。最後以明朝的紫色菊花,應當依舊好看作結,餘音裊裊,耐人尋味。這首自度曲,聲腔十分美聽,特別是在去聲的運用上。末三句以去聲的「算」字起調,作去平平、去上平平、上平平去平,三「去」字皆極有講究。與周邦彥《憶舊遊》末二句「但滿目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之「但」字、「竟」字、「露」字俱用去聲,有異曲同工之妙。 風入松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28]。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29],交加曉夢啼鶯[30]。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31],幽階一夜苔生。 【注釋】 [28]愁草瘞花銘:怕起草葬花的銘文。草,打草稿。瘞(yì)花銘,庾信有《瘞花銘》文。瘞,埋葬。 [29]料峭:狀春寒瑟瑟。中酒:醉酒。 [30]交加:紛繁雜亂貌,形容鶯聲稠密。 [31]雙鴛:指女人的鞋子,代指行蹤。 【集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愁草瘞花銘」,琢句險麗。「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此則漸近自然矣。結句亦從古詩「全由履跡少,並欲上階生」化出。 陳廷焯《雲韶集》:情深而語極純雅,詞中高境也。婉麗處亦見別致。 譚獻《復堂詞話》:此是夢窗極經意詞,有五季遺響。 陳洵《海綃說詞》:思去妾也,此意集中屢見。《渡江雲》題曰:「西湖清明」,是邂逅之始;此則別後第一個清明也。「樓前綠暗分攜路」,此時覺翁當仍寓西湖。風雨新晴,蓋雲我只如此度日掃林亭,猶望其還賞。則無聊消遣,見鞦韆而思縴手,因蜂撲而念香凝,純是痴望神理。「雙鴛不到」,猶望其到;「一夜苔生」,蹤跡全無。則唯日日惆悵而已。 陳匪石《宋詞舉》:此詞之妙境,五代人擅場語也。「雙鴛不到」是「分攜」,且遙承「依舊」來,點明題旨。加「惆悵」二字,抱柱之信,終不認為絕望。但說「苔生」,別無露骨語,則溫厚之至者也。「苔生」非「一夜」可致,而曰「一夜」者,白駒過隙之旨也。至其命意所在,為賦?為興?為比?不能執一以求之。 【賞析】 似此等作,固當不受「七寶樓台」之譏。詞為懷人之作,上片字字含深意,唯因心情抑鬱,故深處內室,「聽風聽雨」。清明過後,春日既盡,落花待葬,卻無起草《瘞花銘》的興致,至此先設一懸念。「樓前」二句,以「綠暗」狀暮春柳色,以「一寸柳、一絲柔情」寫別後只有思念,絕無怨懟,溫柔敦厚。「料峭」二句,寫伊人去後,徒然自苦,筆力不懈。過片曰「日日」、曰「依舊」,則伊人之去,時日已久,相思終不可忘,痛苦亦漸轉麻木。「黃蜂」二句,情痴入骨,情之感人,一至於此。「惆悵」二句,結得沉著,「一夜」是誇飾之詞,以幽階驀轉荒涼,襯出相思之酷,蓋別後情傷,千百日亦直如一日耳。 鶯啼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32]。念羈情[33]、遊蕩隨風,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34]。溯紅漸、招入仙溪[35],錦兒偷寄幽素[36]。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37]。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38]。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39],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40],事往花委[41],瘞玉埋香[42],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43]。青樓仿佛[44],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吹鬢侵半苧[45]。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46],嚲鳳迷歸,破鸞慵舞[47]。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48]。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注釋】 [32]吳宮:五代吳越王的宮苑,在杭州鳳凰山。南宋擴為行宮。 [33]羈情:羈旅之情。 [34]趁嬌塵軟霧:踏嬌軟塵霧。《廣韻》:「趁,踐也。」 [35]「溯紅」句:謂沿花溪逆行而上。仙溪,用《幽明錄》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溯桃花水尋源遇仙女事。 [36]「錦兒」句:錦兒偷偷傳遞私密的信件。洪遂《侍兒小名錄》載:錦兒是錢塘(杭州)妓女楊愛愛的侍婢。 [37]「斷紅濕」句:謂傷離惜別的紅淚,沾濕了紈扇和金縷衣。斷紅,零落的血淚。歌紈,唱歌時用的紈扇。金縷,金線繡的舞衣。 [38]「暝堤空」三句:暮色降臨,人去堤空,輕輕地把西湖黃昏景色,全都歸還鷗鷺去享受。暝,天暗下來。堤,西湖的蘇堤、白堤。空,遊人散去了。 [39]杜若:香草名。《楚辭·湘君》:「采芳洲兮杜若。」 [40]六橋:西湖蘇堤有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六座橋,或曰東浦當為束浦。 [41]事往花委:歡聚之事已成過去,花已敗謝。委,通「萎」。 [42]瘞:埋葬。玉、香:代指落花。 [43]桃根渡:晉王獻之愛妾名桃葉,獻之作《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又曰:「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愛事,獨使我殷勤。」見《樂府詩集》。相傳桃根是桃葉的妹妹。 [44]青樓仿佛:美人所居妝樓,與昔日相似,言外含人去樓空之意。 [45]鬢侵半苧:鬢髮半白。苧,麻屬,色白,代指白髮。 [46]「離痕歡唾」二句:謂手帕上尚留美人的唾沫淚痕。離痕,離別的淚痕。歡唾,李煜《一斛珠》詞:「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鮫綃,鮫人所織的薄綃,代指絲手帕。據《述異記》載:「南海中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泣則出珠。」 [47]「嚲鳳」二句:寫失偶的痛苦。鳳鳥因失偶而垂下翅膀,迷失了歸途。失偶的孤鸞懶得起舞。嚲(duò),下垂貌。破鸞,昔罽賓王獲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鳥見其類而鳴,何不懸鏡以映之?王從之,鳥睹影悲鳴,一奮而絕。 [48]「漫相思」句:徒然把相思之情在箏上彈奏。漫,徒然。哀箏,箏音淒楚,善於表達哀思。柱,系弦用的箏柱。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全章精粹,空絕古今。追敘昔日歡場,寫得躊躇滿志。言離別,淚痕血點,慘澹淋漓之極。撫今追昔,悼嘆無窮。結筆尤寫來嗚咽。 陳洵《海綃說詞》:第一段傷春起,卻藏過傷別,留作第三段點睛。燕子畫船,含無限情事;清明吳宮,是其最難忘處。第二段「十載西湖」提起,而以第三段「水鄉尚寄旅」作勾勒。「記當時、短楫桃根渡」,「記」字逆出,將第二段情事盡銷納此一句中。臨分淚墨,十載西湖,乃如此了矣。臨分於別後為倒應,別後與臨分為逆提,漁燈分影於水鄉為復筆,作兩番勾勒,筆力最渾厚。「危亭望極,草色天涯」,遙接「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望」字遠情,「嘆」字近況,全篇神理,只消二字。歡唾是第二段之歡會,離痕是第三段之臨分。「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應起段「遊蕩隨風,化為輕絮」作結。通體離合變幻,一片淒迷,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然得其門者寡矣。 陳匪石《宋詞舉》:展開局面,以大開大闔之筆,淋漓盡致以寫之,意無餘剩,詞無不達,在此種最長之調,為唯一法門。句多韻少,如三、四兩段,尤非如此不可。柳屯田長調用筆運氣,首創此法。南宋善學柳者,唯夢窗一人。特意須極多,否則非竭即復;氣須極盛,否則非斷即率耳。 【賞析】 《鶯啼序》全詞二百四十字,創自夢窗,為詞中最長之調,體制殆如一篇小賦。此詞敘事綿密,情味醇厚,更兼以自鑄偉詞、字雕句琢,綺艷中自有渾瀚沉鬱之氣,遂令讀者頓生觀止之嘆。據「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諸句,知為悼亡妾之作,事在夢窗晚年。老景頹唐,人天永隔,無限傷存悼逝之情,並於詞中曲曲寫出,讀來有無盡傷感。詞分四疊。首疊先以傷春意緒鋪墊,引出羈情「遊蕩隨風,化為輕絮」之慨。二疊憶與情人由相識到相知、相樂的經過。「倚銀屏」二句神思獨運,此「斷紅」,非悲哀之淚,只是情人沉浸在自己的輕歌曼舞中所流下的情淚。三疊始眷眷於悼念的悲懷。「幽蘭」二句,狀時移世易,極有沉厚之味。「瘞玉」二句,語序倒裝,本意是「幾番風雨,瘞玉埋香」,逆寫來便峭直。末疊乃言相思之苦,卻又意脈正反側逆,用典使事以烘雲托月,如迷魂楚厲、岩阿獨叫,是能深得騷辨之心者。 高陽台 豐樂樓分韻得如字[49] 修竹凝妝,垂楊駐馬,憑闌淺畫成圖。山色誰題,樓前有雁斜書。東風緊送斜陽下,弄舊寒、晚酒醒余。自銷凝[50],能幾花前,頓老相如[51]。  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攲枕,雨外熏爐[52]。怕艤遊船[53],臨流可奈清臞。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莫重來,吹盡香綿[54],淚滿平蕪[55]。 【注釋】 [49]豐樂樓:周密《武林舊事》:「豐樂樓在涌金門外。……淳祐間,趙京尹與籌重建,宏麗為湖山冠。……吳夢窗嘗大書所作《鶯啼序》於壁,一時為人傳誦。」 [50]銷凝:銷魂凝神。 [51]頓老相如:相如匆遽地老了。相如,司馬相如。西漢著名辭賦家,此處用以自比。頓,匆遽。 [52]熏爐:爐中焚燒香料,用以熏衣去濕。 [53]艤:船靠岸。 [54]香綿:柳絮的美稱。 [55]平蕪:雜草叢生處。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描景高妙。題是樓,偏說傷春不在高樓上,何等筆力。其文極曲,其情極真,方回、清真、白石外,誰敢抗手。 陳洵《海綃說詞》:「淺畫成圖」,半壁偏安也;「山色誰題」,無與托國者;「東風緊送」,則危急極矣;凝妝駐馬,依然歡會;酒醒人老,偏念舊寒;燈前雨外,不禁傷春矣。「愁魚」,殃及池魚之意。「淚滿平蕪」,城邑丘墟,高樓何有焉,故曰「傷春不在高樓上」,是吳詞之極沉痛者。 沈澤棠《懺庵詞話》:夢窗《風入松》下闋云:「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又《高陽台》云:「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用筆總透過數層,詞家秘鑰也。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穠麗極矣,仍自清空。如此等詞,安能以「七寶樓台」誚之。 【賞析】 燕集分韻之作,卻寫得情意悲涼,感慨重大,極見詞人胸襟。劉永濟《微睇室說詞》云:「作者觸景而生之情,決非專為一己,蓋有身世之感焉。以身言則美人遲暮也,以世言則國勢日危也。」庶幾得之。「修竹」以下五句,設喻奇特,以豐樂樓登眺所見之景喻作一幅畫圖,而以雁行喻為題畫的文辭。自「修竹」直至「晚酒醒余」,如電影之長鏡頭,中間絕無剪輯之痕,夢窗運筆之真力彌滿可見一斑。「東風」二句,轉為特寫,「自銷凝」二句是詞人的內心獨白。過片化實為虛,深摯淒涼,「怕艤」二句,又轉回題旨。飛紅、翠瀾之鮮翠,以「總是愁魚」一筆抹倒,愈顯出彩雲易散琉璃碎、世間好物不堅牢。一結直抒胸臆,重拙非常,殊有今之視昔,亦猶後之視今之慨。 八聲甘州 陪庾幕諸公游靈岩[56]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57],殘霸宮城[58]。箭徑酸風射眼[59],膩水染花腥[60]。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61]。  宮裡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62]。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63],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台去[64],秋與雲平[65]。 【注釋】 [56]「庾幕諸公」句:庾幕,對幕府的美稱。因東晉庾亮幕中多賢俊之士而得名,此處指蘇州倉幕。倉,是宋代為調控經濟設立的機構,全稱是「提舉常平廣惠倉兼管勾農田水利差役事」。靈岩,山名,在江蘇蘇州,上有春秋時吳王夫差的故跡。 [57]名娃:有名的美女,指西施。揚雄《方言》:「娃,艷美也。吳楚衡淮之間曰娃。」金屋:原是漢武帝作金屋貯陳阿嬌的典故,此處實指吳王夫差為西施修建的館娃宮。 [58]殘霸:過去的霸業。吳王夫差敗越後,曾一度和晉國爭霸中原。 [59]「箭徑」句:箭徑,即采香徑。《吳郡志》:「采香徑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以采香。今自靈岩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又名箭徑。」酸風射眼,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酸風射眸子。」 [60]「膩水」句:花落水中,沾染了脂粉香氣。膩水,指宮中美人濯妝之水。杜牧《阿房宮賦》:「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花腥,花的氣味。 [61]「時靸雙鴛」二句:謂現在時常聽到響屧(xiè)廊上拖鞋的聲音,疑是西施在走動,實則是秋天的落葉聲。靸(sǎ),拖鞋,此處作動詞用。廊,響屧廊。范成大《吳郡志》:「響屧廊在靈岩山寺,相傳吳王令西施輩步屧,廊虛而響,故名。」屧,木底拖鞋。 [62]「五湖倦客」二句:五湖倦客,指范蠡。范蠡佐越王勾踐滅吳後,功成身退,泛舟太湖,獨釣逍遙。醒,酒醒,讀平聲。 [63]水涵空:靈岩山上有涵空閣,下臨太湖。從閣上望去,湖水連空。 [64]琴台:台名,在靈岩山上,為吳宮遺址。 [65]秋與雲平:從琴台眺望,秋空遼闊,和雲氣渾然無際。 【集評】 陳洵《海綃說詞》:換頭三句,不過言山容水態,如吳王、范蠡之醉醒耳。「蒼波」承「五湖」,「山青」承「宮裡」,獨醒無語,沉醉奈何,是此詞最沉痛處。今更為推進之,蓋惜夫差之受欺越王也。長頸之毒,蠡知而王不知,則王醉而蠡醒矣。女真之猾,甚於勾踐;北狩之辱,奇於甬東;五國城之崩,酷於卑猶位;遺民之憑弔,異於鴟夷之逍遙。而游艮獄、幸樊樓者,乃荒於吳宮之沉湎。北宋已矣,南渡晏安,又將岌岌。五湖倦客,今復何人?一「倩」字有眾人皆醉意,不知當時庾幕諸公,何以對此? 梁令嫻《藝衡館詞選》:奇情壯采。 【賞析】 夢窗詞風以密麗險澀為主,但其集中亦有天骨開張、蒼勁雄渾之作。這類作品正如周濟所稱,「奇思壯采,騰天潛淵」。此詞於沉著中寓悲慨,既有騰天直上之雄健,又有潛淵而下之深味。「渺空煙」二句,先說登覽,然著以「是何年」三字,便見滄桑之慨。「幻」字領起得妙,蒼崖雲樹,宮城金屋,霸主名娃,與永恆的宇宙相比,都不過是瞬現瞬滅的幻相。「箭徑」至「秋聲」,實皆依遊覽之序落筆。但詞人把遺蹟與歷史、想像與感受打混在一處寫,便泯去了針線縫合之痕。下片借古諷今,語極沉痛,又極蘊藉。詞人因吳王沉醉,以至亡國,聯想到積弱無能的南宋朝廷,正面臨著北方蒙元侵略之大患。而上層統治者卻不思勵精圖治,仍然醉生夢死。作為一名底層的士人,夢窗無力改變時局,只好借詞句抒寫他心中的憂患與鬱憤。這不是普通的遊覽、泛泛的弔古,而是深具體國經野之心的寄託之作。 極相思 題陳藏一水月梅扇[66] 玉纖風透秋痕[67],涼與素懷分。乘鸞歸後[68],生綃淨剪[69],一片冰雲。  心事孤山春夢在[70],到思量、猶斷詩魂。水清月冷,香消影瘦,人立黃昏。 【注釋】 [66]陳藏一:陳郁,字仲文,號藏一,臨川人。工詞善畫,有《藏一話腴》。理宗時,充任緝熙殿應制、東宮講堂掌書。 [67]玉纖:玉手。 [68]乘鸞:乘鳳,此指扇面繪有乘鸞女仙。 [69]生綃:生絲織成的扇面。 [70]「心事」兩句:此用林逋隱居孤山,梅妻鶴子之典。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夢窗精於造句,超逸處,仙骨姍姍。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觀詞中「乘鸞歸後」句,殆亦為道女題扇而作。「涼與素懷分」五字,詠扇妙絕。「水清月冷」三句,水、月、梅合寫,格高而韻遠,一洗南宋慢體之習。 【賞析】 詠扇之極品佳作。起句六字,寫玉指搖風送來秋之痕跡,下語極妙。旋用「涼」「淨」加以烘托,末以「一片冰雲」收束,將讀者帶入了一種冰清玉潔的境界。下片扣住題面,就水月梅花著筆,點出孤山處士林和靖的暗香疏影,而以「香消影瘦,人立黃昏」作結。歇拍淒迷,述景之清疏,寫人之高逸,真洗盡凡塵,獨標高格了。 洪瑹 一首 洪瑹,生卒年不詳,約1240年前後在世。自號空同詞客。有《空同詞》一卷。其《阮郎歸》詞注云:「壬辰邵武試燈夕。」蓋作於紹定五年(1232),行蹤多在邵武一帶。毛晉盛稱其詞云:「先輩稱其不減周美成。」 永遇樂 送春 歌雪徘徊[1],夢雲溶曳[2],欲勸春住。薄倖楊花[3],無端杜宇,抵死催教去[4]。參差煙岫,千回百匝,不解禁春歸路。病厭厭、那堪更聽,小樓一夜風雨。  金釵鬥草[5],玉盤行菜,往事了無憑據。合數松兒[6],分香帕子,總是牽情處。小桃朱戶,題詩在否?尚憶去年崔護[7]。綠陰中、鶯鶯燕燕,也應解語。 【注釋】 [1]歌雪:唱陽春白雪之歌。 [2]夢云:楚王夢見巫山神女朝為行雲,暮為行雨。見宋玉《高唐賦》。 [3]薄倖:輕佻貌。 [4]抵死:拚命貌。 [5]鬥草:《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又有斗百花之戲。」 [6]松兒:松子。 [7]「小桃朱戶」三句:用崔護「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詩意。 【集評】 楊慎《詞品》:「合數松兒,分香帕子,總是牽情處」,用唐詩「樓頭擊鼓轉花枝,席上藏鬮握松子」事也。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妙在純以虛字襯起情景。 【賞析】 把一段惜春心緒,寫得纏綿婉轉,百折千回,的確是一流的手段。前六句分兩組,以「歌雪」「夢雲」的留春,與「楊花」「杜宇」的催春,作對而起,精整而生動,有出手探題之妙。下面則寫百折千回的煙岫也擋不住春歸,懨懨病體的詩人,只能無奈地看著春光的消逝,在小樓風雨中,品味著「深巷明朝賣杏花」的依黯了。下片筆鋒一轉,切換到閒情上來。「鬥草」與「行菜」的往事,已經成為過去的陳跡了。而合數松子與分香帕,仍是那樣牽情難忘。還記得朱戶題詩,與去年相識的詩人嗎?一結溫馨旎綺,誰能不為之動情呢? 章謙亨 一首 章謙亨,生卒年不詳,字牧叔,吳興(今浙江湖州)人。紹定間,為鉛山令,為政寬平,人稱生佛,家置像而祀,勒石章岩,以志不忘。歷官京西路提舉常平茶鹽。嘉熙二年(1238),除直秘閣,為浙東提刑,兼知衢州。《全宋詞》輯其詞九首。 浪淘沙 雲藏鵝湖山[1] 台上憑闌干[2],猶怯春寒。被誰偷了最高山?將謂六丁移取去[3],不在人間。  卻是曉雲閒,特地遮攔。與天一樣白漫漫[4]。喜得東風收卷盡,依舊追還。 【注釋】 [1]鵝湖山:在江西鉛(yán)山縣。 [2]憑:倚靠。 [3]六丁:道教認為六丁(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為陰神,為天帝所役使,道士則可用符籙召請,以供驅使,此指神力。 [4]漫漫(mán mán):廣遠貌。 【集評】 夏承燾主編《宋詞鑑賞辭典》李濟阻賞析:山可偷,已是相當新奇,何況又具體懷疑到六丁身上去,這就更加生動。一個普普通通的題材,經這麼一構思,便覺妙趣橫生了。 【賞析】 此詞為作者紹定中任鉛山令時作,明白如話,結構恢奇,詼諧可喜。余集、徐楙《絕妙好詞續鈔》謂作者「嘗為浙東憲,風采為一時所稱,然蘊藉滑稽,不同流俗」。僅從此詞,雲來「偷」山,風吹「還」山,亦可知作者之幽默矣。 李彭老 一首 李彭老,生卒年未詳,字商隱,號篔房,德清(今屬浙江)人。活動於淳祐(1241—1253)前後,曾任沿江制置使屬官。與吳文英、周密交篤。《浩然齋雅談》云:「篔房李彭老,詞筆妙一世。予已擇十二闋入《絕妙好詞》。」 木蘭花慢 正千門系柳,賜宮燭、散青煙[1]。看秀靨芳唇,塗妝暈色,試盡春妍。田田[2]。滿階榆莢,弄輕陰、淺冷似秋天。隨處餳香杏暖,燕飛斜嚲鞦韆。  朱弦,幾換華年。扶淺醉、落花前。記舊時遊冶,燈樓倚扇,水院移船。吟邊。夢雲飛遠,有題紅、都在薛濤箋[3]。聽絕殘簫倦笛,夜堂明月窺簾。 【注釋】 [1]宮燭:皇家御燭。此用韓翃《寒食》「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詩意。 [2]田田:盈滿貌,此指榆莢滿地。 [3]題紅:唐代宮女題詩紅葉,為書生所得,後結成夫婦。見孟棨《本事詩》。薛濤箋:唐代成都的女校書薛濤造彩色小箋,風行一時。 【集評】 周密《浩然齋雅談》:張直夫嘗為詞序云:「靡麗不失為國風之正;嫻雅不失為騷、雅之賦;摹擬玉台不失為齊、梁之工。則情為性用,未聞為道之累。」 王定甫《唐宋詞彙評》:篔房詞秀潤蘊藉,不失名士風流。 【賞析】 這是一首描繪寒食風情的名作。上片寫景:千門系柳,宮廷散出蠟燭的輕煙,名媛仕女,精心打扮,外出踏青,成群結隊,競逞春妍,把時下的韶光美景,表現得歷歷如畫。下片寫冶遊的追憶。一弦一柱,彈奏出華年的旋律;花前買醉,燈樓聽歌,吟邊賦句,箋上題詩;直到笛簫聲歇,明月窺簾,才漸漸歸去,將名士的閒情韻事,刻畫得蘊藉風流,真正達到了「靡麗不失國風之正,嫻雅不失騷、雅之賦」的境界了。 李萊老 一首 李萊老,生卒年不詳,彭老之弟,字周隱,號秋崖。咸淳六年(1270),曾任嚴州知州。後與兄彭老隱居龜溪,並稱「龜溪二老」。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云:「一往情深,低佪欲絕,所謂迴腸盪氣,庶幾近之。」與兄合集,有《龜溪二隱詞》一卷。 清平樂 綠窗初曉,枕上聞啼鳥。不恨王孫歸不早[1],只恨天涯芳草。  錦書紅淚千行[2],一春無限思量。折得垂楊寄與,絲絲都是愁腸。 【注釋】 [1]王孫:隱士。《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青草生兮萋萋。」 [2]紅淚:魏明帝所愛美人薛靈芸,離別父母,淚下沾衣,以玉壺承淚,皆紅色。見王嘉《拾遺記》。 【集評】 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引儀墨莊語:「纏綿往復,稱心而言,周隱佳於商隱。」 【賞析】 此詞托意美人香草,以寄懷遠之情。「綠窗」二句,從孟浩然「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中化出。「不恨」二句,反用原意。主人公認為,王孫所以不歸,在於貪戀天涯芳草綠羅裙,翻了舊案,意思轉深了。紅淚千行,本指兒女思親,竟無消息,那就改寄留人的楊柳吧,絲絲縷縷都是愁腸,真能瀝盡肝肺,愛入骨髓了。這是簡單的夫妻之愛嗎?不是,這是以美人香草寄託家國的大愛。萊老是宋代遺民,堅首陽山之節,不食周粟。這是一首以象喻手法,表現對國族之忠愛的佳作,深得屈原騷體之深意,不可草草讀過。 曾宏正 一首 曾宏正,生卒年不詳,新淦(今屬江西)人。曾三聘之子。嘗為大理丞。淳祐中,直秘閣。歷湖南提刑、廣西轉運判官,調廣西轉運使。存詞一首,見於《粵西金石略》卷十二。 水調歌頭 臨桂水月洞[1] 風月無盡藏,泉石有膏肓[2]。古今桂嶺奇勝,騷客費平章[3]。不假鬼謀神運,自是地藏天作,圓魄鎮相望[4]。舉首吸空翠,赤腳踏滄浪。  驚龍臥,攀棲鶻[5],翳鸞凰[6]。秋爽一天涼露,桂子更飄香。坐我水精宮闕,呼彼神仙伴侶,大杓挹瓊漿[7]。主醉客起舞,今夕是何鄉。 【注釋】 [1]水月洞:在桂林象鼻山下,洞成圓形,似月。 [2]膏肓:不治之絕症,此指愛泉石美景如命一樣。 [3]平章:評論。費平章,好得沒法說。 [4]圓魄:指圓月。魄,原作「魂」,平仄不合,當系形近而訛。 [5]鶻:鷹類猛禽。 [6]翳:遮蔽。 [7]杓(piáo):大勺。挹:舀起。 【集評】 《曉川詞話》:此詞作於癸卯(1243)廣西轉運使任上,是他留存的唯一詞作。作者思通造化,謳歌水月洞是風月無盡的寶藏,不須鬼神功力,而是自然造就的奇蹟。這種思路觸及宇宙生成之說的藝術性闡述,閃爍著奇情異彩,洵為難得之作。 【賞析】 水月洞是由象山的象鼻和象身的空隙構成的圓形景觀,它天設地造,儼如滿月。「圓魄鎮相望」,即天上的月亮與山下的月亮,兩相對望而構成的奇觀。遊人至此,舉頭可呼吸沆瀣的清氣,伸腳可戲弄灕江的清波。身處這樣的水晶宮殿,真是與神仙為伴,同造化嬉戲,不知身在何方了。構思之妙,狀景之奇,藻飾之美,述情之深,可謂匪夷所思。 李演 一首 李演,生卒年不詳,字光翁,號秋堂。淳祐(1240—1250)間名士,與周草窗交好。有《鷗盟集》。《絕妙好詞》錄其詞六首。才情俊爽,有名於時。 賀新涼[1] 多景樓落成[2] 笛叫東風起。弄尊前、楊花小扇,燕毛初紫。萬點淮峰孤角外,驚下斜陽似綺。又婉娩、一番春意[3]。歌舞相繆愁自猛[4],卷長波、一洗空人世。閒熱我,醉時耳[5]。  綠蕪冷葉瓜州市[6]。最憐予、洞簫聲盡,闌干獨倚。落落東南牆一角,誰護山河萬里。問人在、玉關歸未?老矣青山燈火客,撫佳期、漫灑新亭淚[7]。歌哽咽,事如水。 【注釋】 [1]賀新涼:即《賀新郎》之異名。 [2]多景樓:在鎮江北固山上,為觀景勝地。 [3]婉娩(wǎn miǎn):柔順貌。 [4]相繆:相連。 [5]閒熱我,醉時耳:酒酣耳熱之意。 [6]瓜州:在鎮江對岸的長江邊,為軍事重鎮。 [7]新亭:一名勞勞亭,三國孫吳所建。晉室南渡,士大夫暇日在此宴樂。周嘆息北土淪喪,座客為之痛哭。丞相王導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耶!」後世遂以「新亭淚」為憂國傷時之典。 【集評】 周密《浩然齋雅談》:淳祐間,丹陽太守重修多景樓,高宴落成。一時席上皆湖海名流,酒余,主人命妓持紅箋征諸客詞。秋堂李演翁詞先成,眾人驚賞,為之閣筆。 【賞析】 這是一首現場即興填成的名作。多景樓位於鎮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內,居山臨江,形勢險要,被譽為天下第一樓。然而這次游賞,卻是蒙軍步步進逼,危機四伏的時候。這在詞中也隱約可見。上片一起四句寫周邊風景,俊俏可喜:尊前的笛聲,喚出東風。「楊花小扇,燕毛初紫」,八字極為傳神,把乳燕換毛寫得如此生動。「淮峰」兩句,是說遠眺江北,號角聲驚落了散霞成綺的斜陽,為表達兵象之妙筆。下片寫京口對面的敵占區瓜州。「綠蕪冷葉」,一派蕭瑟,心緒可想。「落落」句回到鎮江原點,眼前這孤零零的一角城池,能保住江山萬里嗎?像班超這樣的英雄,回來了嗎?念及危險的時局,禁不住哽咽聽歌。面對著這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時局,真是無奈呀!以美景寫悲情,格外令人悽愴。 黃昇 二首 黃昇(1188—1248後),字叔暘,號玉林,又號花庵詞客,建安(今福建建甌)人。早棄科舉,吟詠自適。游九功愛其詩,贊為「晴空冰柱」。與魏慶之齊名,有泉石清士之號。所選《花庵詞選》,為宋人選本之精品。自作《散花庵詞》,亦清俊神奇,雄視一代。 賀新郎 題雙溪馮熙之交遊風月之樓[1] 倦整摩天翼[2]。笑歸來、點畫亭台[3],按行泉石[4]。落落元龍湖海氣[5],更著高樓百尺。收攬盡、水光山色。曾駕飆車蟾宮去[6],幾回批、借月支風敕[7]。斯二者,慣相識。  玲瓏窗戶青紅濕。夜深時、寒光爽氣,洗清肝膈。似此交遊真灑落,判與升堂入室。有萬象、來為賓客。不用笙歌輕點涴[8],看仙翁、手搦虹霓筆[9]。吟思遠,兩峰碧。 【注釋】 [1]馮熙之:馮取洽字熙之,號雙溪擬巢翁,作者密友,多有唱和。 [2]倦整摩天翼:倦於為官。摩天翼,比喻才能高卓。 [3]點畫:指點,評點。 [4]按行:巡視考察。 [5]落落:高大貌。元龍:陳登字元龍,有澄清天下之抱負,許汜往見,陳登態度冷淡,自上大床臥,而讓許汜臥下床。 [6]蟾宮:月宮。蟾宮折桂,喻科第高中,仕宦於朝。 [7]借月支風:管領風月。敕:詔書。 [8]點涴:玷污。 [9]虹霓筆:才氣如虹的大手筆。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林下詩絕不蕭條冷淡,寫出許多得意之筆。馮熙之壽黃玉林:「玉立林深,散花庵小,中有翛然自在身。詩何似,似蘇州閒遠,開府清新。」朱敦儒詞:「曾批給月支風劵,屢上留雲借月章。」 【賞析】 馮取洽為作者摯友,歷任朝官。辭歸後,築樓於雙溪,以吟詠風月自遣。上片就此生髮,而創作了這首氣象軒昂、思致高遠之傑作。「倦整」三句,是說他辭官歸里,以點閱亭台,巡視泉石,代替了昔日按行考察之官務,更築起百尺高樓,覽盡水光山色。「曾駕」五句,是說曾科場折桂,服官朝堂,為皇上草擬誥敕。下片贊樓觀亭台之美:這裡有玲瓏窗戶,涼爽月光。萬象紛至沓來,如賓客入室。不用笙歌助興,看主人彩筆如虹譜寫出的樂章,能令山峰凝碧,清響悠然無盡。取洽讀後有《黃玉林為風月樓作,次韻以謝》云:「三嘆陽春知和寡,但覺光生虛室。何處覓、倚歌簫客。他日玉林來得否,待平分、風月供吟筆。添一友,共閒逸。」更為此添一段佳話。 鷓鴣天 張園作[10] 雨過芙蕖葉葉涼[11],摩挲短髮照橫塘。一行歸鷺拖秋色,幾樹鳴蟬餞夕陽[12]。  花側畔,柳旁相[13]。微雲淡月又昏黃。風流不在談鋒勝,袖手無言味最長。 【注釋】 [10]張園:杭州名園,南宋張鎡花園。楊萬里、姜白石多有吟詠。 [11]芙蕖:荷花。 [12]餞:告別。 [13]旁相:同「旁廂」,側邊。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末兩句)不能言而能不言,蓋謂此。 【賞析】 尋常風景,卻翻出偌大意思。「幾行歸雁拖秋色」,「拖」字新奇而大氣,將雁陣成行寫得活靈活現。「花側畔,柳旁相」,化裁口語,極有生活氣息。末二句,以熱腸烘托淡薄,益顯過來人的老成深致,耐人玩味。 楊澤民 一首 楊澤民(1182—?),樂安(今屬江西)人。曾任贛州推官,詞人宦歷,不出贛浙湘鄂。詞學片玉,有《和清真詞》一卷。後人合周邦彥、方千里而刻之,號《三英集》。 浣溪沙 薝葡[1] 原上芳華已亂飛,林間佛日卻暉暉[2]。一花六葉殿春歸[3]。  身外色香空荏苒,鼻端消息正霏微[4]。禪林曲幾坐忘時[5]。 【注釋】 [1]薝葡:花名,原產印度,釋迦牟尼成道時,身後即為此花。又稱梔子花,花瓣六出。 [2]佛日:猶言佛國,即佛家供奉之花。 [3]殿春:即春末。 [4]鼻端:王十朋詩云:「禪友何時到,遠從毗舍園。妙香通鼻觀,應悟佛根源。」 [5]曲幾:形容禪寺彎曲幽深。 【集評】 《曉川詞話》身外色香能通鼻觀而悟禪機,象喻之妙,於此可見。 【賞析】 上片言春芳開盡,而一枝六葉的薝葡花乃能獨占春光,散發出佛門的光輝。下片則上升到色空的境界,悟出清淨的性體,而進入物我兩忘、深契道心的逍遙境界。小詞而有禪機,此境殊不易到。 陳郁 一首 陳郁(?—1275),字仲文,號藏一,臨川(今屬江西)人。理宗時,充緝熙殿應制,又充東宮講堂應制、東宮講堂掌書。德祐元年卒。有《藏一話腴》。 念奴嬌 沒巴沒鼻[1],霎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論高低並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動滕六[2],招邀巽二[3],一任張威勢。識他不破,只今道是祥瑞。  卻恨鵝鴨池邊[4],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東郭先生都不管[5],關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暖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道[6],山河原是我底[7]。 【注釋】 [1]沒巴沒鼻:巴鼻,「把柄」一聲之轉,來由、根據之意。 [2]滕六:雪神。 [3]巽二:風神。 [4]鵝鴨池:吳元濟割據蔡州,朝廷派李愬攻之。夜半大雪,愬命士兵驚擾池中鵝鴨,以亂軍聲,趁機攻入,生擒吳元濟。 [5]東郭先生:東郭牙,為人正直,赤足行雪中。此借指朝廷清官。 [6]東皇:日神。 [7]我底:即我的。 【集評】 李有《古杭雜記》:右雪詞,陳藏一作也。藏一為賈似道所嫉,又為給事檄駁歸本貫,因雪賦此寓意。詞語雖粗,然不平而鳴也。 【賞析】 這是一首雜文體的詞作。上片是說突然間風雪大作,鋪天蓋地,一片雪白,真是威風抖擻,人們識不破它的假象,被當成祥瑞讚美。以上云云是對賈似道弄權誤國、欺世盜名一針見血的揭露。下片用李愬乘雪夜生擒吳元濟事,以揭露賈似道魯港揚州大敗,陷國家於敗亡。「東郭先生」二句,指台諫失職,使賈似道專權誤國。「一夜東風」以下幾句,是說虛張聲勢的大雪,一經暖陽高照,頃刻瓦解冰消,指出賈似道必然如吳元濟一樣垮台。結拍以輕快活潑的語言,預示了賈似道可恥的結局。詞中刺體,別開生面之作。 陳人傑 二首 陳人傑(1218—1243),亦名經國,號龜峰,長樂(今屬福建)人。少時寓居臨安,參加漕試,未中。曾以幕客身份,漫遊兩淮、荊、楚等地。卒於臨安,年僅二十餘歲。有《龜峰詞》一卷。風格慷慨悲涼,抒發了憂國傷時之慟。雖偏於粗豪,然真力彌滿,為辛派詞風之後勁。 沁園春 丁酉歲感事[1] 誰使神州,百年陸沉[2],青氈未還[3]。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4]。劉表坐談[5],深源輕進[6],機會失之彈指間。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  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堪宴安[7]。嘆封侯心在,鱣鯨失水[8];平戎策就,虎豹當關。渠自無謀[9],事猶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麒麟閣[10],豈中興人物,不畫儒冠[11]。 【注釋】 [1]丁酉:嘉熙元年(1237)。三年前宋與元聯手滅金後,宋兵倉猝進入中原,元人遂以破壞盟約為藉口,出兵南侵。宋兵不敵,遂徘徊於和戰兩端。此即感事之由。 [2]陸沉:陸地沉入海底,謂土地為敵所占。 [3]青氈:原指舊家故物,此喻中原故土失陷。 [4]東帝:戰國末年齊湣王不自量力稱東帝,不久為秦所滅。 [5]劉表坐談:三國時劉備曾勸劉表襲許昌,表不聽,後悔之莫及。郭嘉評曰:「表坐談客也。」 [6]深源:東晉殷浩字深源,草率用兵,卒至大敗。 [7]江沱:本指長江上游水名,此代指江南。 [8]鱣(zhān)鯨:海中大魚名,失水則為螻蟻所制。 [9]渠:他們,此指當朝庸碌之輩。 [10]麒麟閣:漢宣帝所建表彰功臣之建築。 [11]不畫儒冠:指排斥儒生,不令成就功業。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此類皆慷慨激昂,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賞析】 通篇憂國傷時之嘆,以議論出之。上片云:自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陷汴京,至此已百多年,北國河山盡淪敵手,故曰百年沉陸。繼云:北地江南俱無救世雄才,主兵者無非劉表、殷浩一類志大才疏的政客,錯過了匡復時機,使國家民生陷於冰寒地凍之境。全章一氣趕下,令人悲咽無端。下片直指當下的形勢,和戰不定,當國者不能用人,貽誤戰機,致令雄才奇策不得施行,故有殘燈抽劍、麒麟閣上不用儒冠之浩嘆。此詞既憂國運之衰頹,兼以傷己才之不用,與李商隱「天荒地變心雖折,若比傷春意未多」(《曲江》)同一殷憂國運之作,有異代同懷之嘆。 沁園春 次韻林南金賦愁[12] 撫劍悲歌,縱有杜康,可能解憂[13]。為修名不立[14],此身易老;古心自許,與世多尤[15]。平子詩中,庾生賦里[16],滿目江山無限愁。關情處,是聞雞半夜,擊楫中流[17]。  淡煙衰草連秋。聽鳴、聲聲相應酬。嘆霸才重耳,泥塗在楚[18];雄心玄德,歲月依劉[19]。夢落蓴邊,神遊菊外[20],已分他年專一丘[21]。長安道,且身如王粲,時復登樓[22]。 【注釋】 [12]林南金:作者的友人,生平不詳。 [13]「縱有」二句:曹操《短歌行》詩:「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杜康,傳說中最早造酒者,此代指美酒。 [14]修名:美好的名聲。 [15]尤:怨咎。 [16]平子:東漢張衡,字平子,有《四愁詩》。庾生:北周庾信,有《愁賦》。 [17]「聞雞」二句:五胡亂華,晉室南渡,劉琨與祖逖相善,二人以戮力王室、恢復中原為志。每日聞雞聲即起而舞劍。祖逖渡江時,在中流擊楫為誓。 [18]「霸才重耳」二句:晉獻公世子重耳,因晉國內亂,流亡在外十九年。在楚國時,楚成王待之以國君之禮,問他:將來倘能回晉國,該如何報答楚國?重耳答:假使將來兩國交戰,我會讓晉國的部隊退避三舍(九十里)。 [19]「雄心玄德」二句:漢末劉備(字玄德)曾長期依附劉表。 [20]蓴邊:晉代張翰,因秋風起而思故鄉之蓴菜、鱸魚,遂掛冠歸去。菊外:晉陶淵明歸隱後,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名句。 [21]「已分」句:早判定他年會過上隱逸生活。《漢書·敘傳上》:「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後即以丘壑指隱逸。 [22]「身如王粲」二句:三國時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避亂襄樊,登荊州城樓作《登樓賦》,有「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句。 【賞析】 悲慨莫名,有狂去問天、愁來斫地之感。《沁園春》體制近似駢文,須以氣勢見長。此首題曰「賦愁」,堪稱是一首以「愁」為主題的駢賦。然而詞人脫出前人言愁的窠臼,寫出的是英雄志士之愁,令人不覺悽苦,只覺悲壯,故能獨樹一幟。詞人起手先翻用曹操詩意,謂縱是善能解憂的美酒,也無以寬解。「為修名」四句,先說立己達己之愁。「平子詩中」以下,則是為國為民之愁,推進一層,境界全出。下片以淡煙衰草、鵜悲鳴起興,再以重耳、劉備作比,寫出英雄不遇時之悲。「夢落」三句,無可奈何之語。詞人豈真有專營一丘之想哉?故一結又以王粲登樓之典振起。全篇精警,無一懈筆。 陳允平 一首 陳允平(1205—1280?),字君衡,一字衡仲,號西麓,四明(今浙江寧波)人。與周密友善。淳祐三年(1243),為餘姚令。罷去,往來吳越間。德祐間,授沿海制置司參議官。宋亡,以圖謀恢復罪被捕。得救放還,後應徵北赴燕京。晚卒於家。有《西麓詞》,取法周邦彥,集中和作十有二三,而面目全別,乃所謂脫胎法也。 唐多令 秋暮有感 休去采芙蓉[1],秋江煙水空。帶斜陽、一片征鴻。欲頓閒愁無頓處[2],都著在、兩眉峰。  心事寄題紅[3],畫橋流水東。斷腸人、無奈秋濃。回首層樓歸去懶,早新月、掛梧桐。 【注釋】 [1]芙蓉:荷花。「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出《古詩十九首》,此反用其意。 [2]頓:安置。 [3]題紅:紅葉題詩。唐宮人韓氏題詩紅葉,流出御溝,終與文士結成美眷,傳為佳話。 【集評】 周密《南樓令·又次君衡韻》:倚枕聽西風,蛩階月正中。弄秋聲、金井孤桐。閒省十年吳下路,船幾度、系江楓。  輦路又迎逢,秋如歸興濃。嘆淹留、還見新冬。湖外霜林秋似錦,一片片,認題紅。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深情雅韻,字字倜儻,雖白石為之,亦不過是。余景亦佳。又《別調集》:疏快中情致綿邈。 沈澤棠《懺庵詞話》:「欲頓閒愁無頓處,都著在、兩眉峰。」「頓」字不厭其煉。 【賞析】 此詞托意閨情,而將一種身世飄零之感,曲折寫出,騷情雅意,寄慨遙深。一起三句,蕭瑟蒼涼,氣象寥廓。結語蘊藉纏綿,筆意深厚。詞境綿麗清空,可謂脫胎清真而參以白石筆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