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子之死 · 三、一種考試
霍桑立起身來,向書架的頂上取下了那隻提琴的皮盒,拂去了些灰塵,開了皮盒,把那樂器取出來。
他說:「包朗,這東西我好久沒弄了。你聽我拉一會。」
霍桑對於音樂有相當的嗜好。他所擅長的,只有一種伐烏林。我有時向他取笑,他是否也沾染了那班沒心肝朋友的「摩登毒」,故而只喜歡西洋樂器。他便聲色俱厲地說出一篇大道理。他說音樂是藝術之一種,藝術本來是沒有國界的。
本國的樂器太單純,又偏於緩弱萎靡,所以不喜歡。他絕不承認像那些奴性的人們,腦中裝滿了西洋偶像,事事物物,不分青紅皂白,都迷信著西洋。他說的話自然是合理的。
因為音樂是屬於美感的。人們的審美情緒既然彼此不一,嗜好也當然不能夠強同。
這時他在懊喪失望之中,卻仍有閒情雅致玩弄音樂,我真佩服他的鎮靜精神。
他抑揚頓挫地拉了一會,把樂器放下來,又取了一支紙菸和一把摺扇,重新歸座。我從電燈光中望過去,他的臉上的神色似乎比前煥發了些,已不像剛回來時那麼灰白喪沮。他常說音樂是精神上的補益劑,從這一次例證上看,他的話當真不錯。
他一壁吸著煙,一壁搖著扇子,閉目靜思,一回兒緊皺著雙眉,一回兒忽又暗暗點頭,末了他的眉宇好像明朗些,仿佛陰霾沉沉的天空忽然透露些淡淡的陽光。
他也許已經尋得了什麼出路了吧?
我問道:「霍桑,你可是想出了什麼解決方法?」
霍桑疑遲道:「不是方法,只有兩種設想,但是渺茫得很。」
「有了設想,終比束手無策的強。你可能說出來商酌商酌?」
「晤,也好。你方才疑心惠傑或者自己服毒,這是情理中必無的事。他既然有了承襲遺產的機會,前途的希望無窮;而且當他向眾親戚宣布遺囑的時候,還是興高采烈的,當然不會自殺。不過你這提示,使我想起了他是才從南京回來的。或者他在未歸之前,遭了人家的毒害,等到回家後,毒發作了,便釀成這一樁疑案。」
「對,這分析有些近情。但你有什麼根據沒有?」霍桑思索了一下,才說:「關於理論方面,或者惠傑在學校裡面有什麼仇敵,聽得他的嗣父將死,他有承產的希望,便因疾妒的緣故暗暗地害他。關於事實方面,也覺得符合。據夏醫官檢驗,毒質非常輕淡。那末毒性的發作也當然遲緩。所以他若在外面受毒,等到回家的第二天才發作而死,也很近情。」
我答道:「理由很充足,但是有一個前提。韓惠傑生前的為人怎麼樣?是不是真有像你所說的仇家?你得先查一查。」
霍桑點頭道:「不錯。這一層我早已想到。惠傑很厲害,不但他的嗣父守祖不滿意他,親戚們也眾口一詞。別的莫說,但瞧他生前弟兄輩中最莫逆的,只有姚荷軒一個,就是一個明證。因為我覺得荷軒是一個精核不過的人,惠傑所以單單和他友善,當然是氣味相投。因此,他生前有沒有怨家,也不難推想而知。」
「那末你何不就從這一條線路進行?」
「是,這條路進行固然還不難,不過我還有一種想法,兩者之間,一時競無從抉擇。」
「喔,還有一種想法,是不是更近於事實?」
「我看似乎更近些,但著手的方法卻完全沒有頭緒。」
我進逼一句:「那末這又是怎樣一種想法?」
霍桑道:「據我調查,守祖生前和惠傑的感情並不融洽,但他到臨終的時候,竟會把財產的全權交託惠傑,所以親戚們都覺得出乎意外。我又聽得娟寶的乳娘說,守祖在跟惠傑回來會面之後和氣絕之前,曾有兩封信叫朱乳娘投入郵筒。這也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對,這兩封信一定有關係。你可曾查明白?」
「沒有。朱乳娘不識字,不知道寄給誰。我到郵局裡去問過,但信沒有掛號,無從根究。」
「你想這信有什麼作用?會不會是守祖真遺囑?或是他向什麼知心朋友去託孤?」
「我不知道。這事真困人的頭腦:如果另有遺囑,那就早早應得預備好,何必等到臨終前方才發落?若說託孤,他既已把帳冊,房折,田契交給惠傑,明明指定惠傑是受託人,何必又另托他人?」
我失望地說:「唉,真困腦筋!那末你的設想怎麼樣?」
霍桑搖幾搖扇子,把思緒理一理,才說:「第一點,守祖平時既然不喜歡惠傑,惠傑又不是他自己生的,但守祖臨終時卻把財權完全交付惠傑。我認為這是反常的。第二點,那兩封信的投遞是在守祖和惠傑會晤以後,也顯然別有用意。我根據這兩點,覺得惠傑的死,和守祖本人似乎有關係。可惜現在守祖已經死了,再不能夠取證,那兩封信又沒有著落。所以我雖然懷疑,卻沒有著手的方法。」他的眉尖又蹙緊了,「唉,包朗,這回事可算得棘手已極2我的失敗大概免不掉吧!」
沉默控制了這空問。在愛莫能助的局勢下,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分憂解困是朋友應盡的義務。我當然很願意給霍桑分憂,可是我能做些什麼呀?
霍桑默默地搖著扇子,額汗還是在蒸發。我無言相對了一會,找出了一句慰藉。
「霍桑,放棄了吧,別再苦思哩。人誰沒有失敗?」
他突的站起來。「不!我沒有到筋疲力盡的地步,決不放棄我的希望!」
「喔?你還有希望?」
「是。我再要到韓守祖家去查一查!」他放下了摺扇,又去取衣架上的短褂。
我問道:「你再要查什麼——」
玲玲玲!……一陣門鈴聲挫斷了我的問句。施桂引進一個人來。
那人穿一身淡青灰色的西裝。一副闊邊眼鏡罩住了一雙黑色有力的眼睛。他的年紀在四十左右,身材頎長,行步時的狀態軒昂而穩重,似乎是個飽經修養的人物。
霍桑歡迎道:「夏醫官,難得你光顧。不是有什麼關於毒殺案的消息嗎?」
我才知這就是夏芝蘇醫官。夏芝蘇和我打了一個招呼,彼此坐下來。
他笑嘻嘻地答道:「正是呢。霍先生,我剛才聽得你的高論,竭力替韓志薪聲辯,說他是冤枉的,謀害的一定另有他人。我因此引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這件事的真相。現在我來問一問,哪一個是真兇,你已經查明了沒有?」
霍桑定一定神,眼光從斜側里射向醫士。他帶笑說:「唉!夏醫官,你來考試我?……晤,也好。我就給你考一考!你問我真兇是哪一個嗎?這何必我說?你也早已知道了啊!」
答覆很巧妙,防禦態勢中有著反攻的策略。可是對方也太狡黠。
夏芝蘇點點頭,也笑道:「不錯,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要你先說出來。」
唉,考題相當凶!我不禁替霍桑擔憂。幾分鐘前,霍桑還沒有把穩,此刻又怎麼能夠回答?不過我聽夏醫士的口氣,似乎真兇已有了著落,這又是一種意外的喜訊。在一喜一懼的情緒交織之下,我簡直不能自持。
我瞧瞧霍桑。他仍不慌不忙。他從藤椅靠手上拿起了那把摺扇,又把一腿疊在膝上,緩緩地扇著。他的目光仍凝注著來客。
他仍含笑說:「你這位考官真厲害!好,你既然要我先說,我姑且說一句隱語。我以為那兇手非常狡黠。他捷足先逃,法律的羅網已經罩不住他。夏考官,你說對不對?」
夏芝蘇呆一呆,向霍桑瞧一瞧,又微笑說:「隱語不算數。你得直說出來!」
真厲害!我仍暗暗地給霍桑捏汗。他到底應付得下嗎?
霍桑仍鎮靜地說:「怎麼?難道我的答案還不能合題旨?」
「晤,題旨是合——晤,你答的太含混。你別探我的口氣。你得清清楚楚地指出來!」
「好,那也容易。我說的兇手已經捷足先逃,是說他已經逃到了別一世界裡去!這已夠清楚嗎?」
「晤,還不夠。你得說出兇手的姓名!」
「韓守祖!」
霍桑道三個字的答語,像迅雷,像奔電,給予對方和我的刺激簡直不能用文字形容!
夏芝蘇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從眼鏡後面射出來,直射向我的朋友的臉上。
他的神氣分明已從詼諧而帶些譏諷的變為驚異而敬佩的。考卷當然是合題了。
但我實在不知道霍桑具什麼神通,競能在片刻之間,知道了行兇的兇手!而且兇手又是這樣出乎意想的一個!
霍桑舒了一口氣,搖著扇子,說:「夏考官,我大概可以及格了吧?兇手是惠傑的嗣父。他比惠傑先死,法律自然再及不到他的身上。是不是?」
夏芝蘇驚嘆道:「霍先生,你的本領真不小!照我看這一件案子實在出乎尋常,所以特地來試你一試,不料到底瞞不過你!可是你究竟憑什麼方法探究出來的?」
霍桑笑著道:「你還問我?……嘿嘿嘿:老實說吧。我雖然有這樣一個設想,可是還不能確定。給我確定的還是你!換一句說,就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夏芝蘇僂著身子,疑訝道:「什麼?我說過什麼話?你雖像在刺探我,我可不曾說什麼啊。」
「你的嘴裡雖沒有說,可是你的神氣態度早已暗示我了。好了,我的考試已經交卷,你也得把你所知道的宣布出來了。」
夏芝蘇不回答,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授給霍桑:「你瞧罷。這是我錄下來的副本。那封原信是從郵局寄給殷廳長的。信是韓守祖親筆寫的。」
霍桑丟下了摺扇,把紙接過了,就著電燈光朗聲念道:「這信發表的時候,我希望我的嗣子惠傑也已同歸於盡!我承認他的死是我毒死的。因為他是一個陰險狠心的人,背後又有人援助。他的心目中完全不把我看做嗣父,只希望我早一天死,他可以奪取我的產業。所以我死以後,不但財權要被他獨占,我兒師雄年幼,也不免要受他的欺害。我的病現在已經絕望,為著防患未然起見,便決意犧牲我自己,乘機殺死他。
「我先發電叫他回來,回來後我用溫語向他託孤,並將廢棄的帳簿契折取出來給他,使他信任不疑。他果然很高興。那時我預先將猛烈的毒砒放入我的藥里。
「當他送藥給我的時候,我叫他先嘗一口,試一試藥味怎麼樣。他果然用力地喝了一口。那時他喝了一口藥,當著我的面,似乎不好意思吐出來,只得勉強咽了下去。他告訴我藥味很苦。我也就把藥喝完了,又和他談了幾句,隨即把契據交給他。他完全不覺察我的計謀,高高興興地下樓去。
「我知道我的生機快盡了,急忙草好了兩封遺信:一封投給警廳,一封寄給我的知己朋友在無錫開保康堂藥店的許義高,預備說明惠傑的死是我下毒,和師雄或其他人沒有關係。因為我怕惠傑死了之後,也許有人要疑及師雄,那就違反我的本意了。
「唉,我寫到這裡,毒性漸漸在發作了。我明知遲早之間惠傑也要和我走同樣的路,可是我不能夠眼見他先死,還是一件恨事!我死之後,一切財產均歸我子師雄和女兒娟寶承襲。我這一次的舉動實在是萬不得已。恕我罪我,只能聽憑公論了。」
這件案子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就說一句「夢想不到」也並不誇張。霍桑雖然也已推想到這一層,可是若沒有這一封韓守祖的親筆信發表,他只憑著空洞的想像,當然不能夠結局,那就也終於免不掉失敗。所以他事後回想,覺得這一次的成功,實在是太僥倖,也是非常危險的。
那封信經法院發表以後,又得到許義高的證實,韓志薪當然就恢復自由。一星期後,韓承祖又滿頭大汗地趕來。他帶了幾盒人參來送給霍桑。霍桑是最反對吃補品的人,可是在承祖的盛情難卻之下,只得勉強受下了。承祖說了許多感激話,說等志薪大考終了,還要叫他親自登門道謝。他告訴我們守祖的遺產,因著惠傑既死,又不會成婚,他的本房中也沒有嗣續,只能按照守祖的遺言處理。這一筆遺產私有的無聊帳,我們既不感興趣,就也不去多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