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子之死 · 一、一件看似平淡的案子
我先來介紹一下本案中的一個角兒。那人姓韓名承祖,是一個舊式商人,年紀已有五十五以外。他身上穿一件細夏布長衫,白紗襪,黑緞鞋,非常整潔樸素。
他一手執一柄摺扇,一手執一塊白紗巾。面上灰白中帶青,一雙棕色眼珠滿現著驚恐的神色。他坐在霍桑的對面,把那摺扇緊緊地握著,似乎已忘掉了扇子的功用,只把他的回動的右手中執著的那塊白巾不住地在他的額角上抹拭。那白巾己經濕透了,差不多絞濾得出水。霍桑仍閒散地躺在那張藤椅上,口中銜著一支紙菸,手裡也拿一把摺扇,緩緩地搖著。他早己叫施桂送了一杯冷水給來客。
可是效力不大,它仍止不住來客的喘息駭汗。他終於說不出話來。
霍桑又向施桂說,「把電扇開了。」
我們的寓所中雖裝設著電扇,平時卻不大應用。這不是吝惜電費,是由於霍桑的怪癖。他每逢熱汗的時候,寧可惜重他的扇子,卻不大喜歡享受電扇的逸福。
他的意思,以為人們應當勞逸得宜,不可太安暇,閒居時更應注意。他一再表示過人的肢體若使過於暇逸,絕對沒有勞動的機會,那末他的精神和思想也不免會發生惰弛狀態。這對於他的事業和生活都有重大的影響。他抱著這特殊的觀念,便在他的生活上處處實施出來。例如他的寒暑無間的清晨散步;若是時間上許可,他寧可步行。夏天的扇子的應用,也就是他的實施方式的一種。
電扇呼呼地旋轉了一回,韓承祖的額角上的汗珠果然逐漸地減少了些。
霍桑才緩緩說:「韓先生,你定心些。事變既然來了,焦急並不是解決方法,還不如定定神,說明了你的來意,總可以有個辦法。」
韓承祖張大了呆木的眼睛,向霍桑有意地瞧一瞧。他的驚慌的心似乎因這幾句話得到了多少安慰。這原是人們的普通心理。任是平日剛愎自用的人,當遭逢急難的時候,總也盼望他人的同情。無論實力的援助,即使言語或精神上的同情,也可使遭難人得到若干安慰。
他答道:「唉!霍先生,這一次橫禍實在太可怕!我的兒子志薪,因著我的侄兒惠傑的暴斃,竟被偵探們當做嫌疑兇手,今天早上已給人捉進去了!」
我和霍桑的目光彼此交換了一下。我料想來客的故事不會怎樣平淡。霍桑不接口,凝神地讓來客說下去。
韓承祖繼續道:「霍先生,志薪是我的獨生子,如果有半個差池,我這條老命也保不住!現在只有你能夠救他!」
霍桑婉聲道:「那末你把這事的原委說明白,我們也許可以效些兒勞。」
客人點點頭,說:「是,我得先提一提我們的家世。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做藥材生意的。我們弟兄三個靠了祖上的餘蔭,都有些產業。我是長兄,次弟名守祖,三弟名念祖,雖則彼此分居,感情也還好。我和二弟守祖仍做本行,三弟念祖卻改行做中醫,不過生意並不好。守祖比我經營更得法,開了三片藥店。這是我們弟兄三個人的大概情形。
「十八年前因二房裡守祖沒有生育,就把三弟念祖的兒子惠傑繼承過去做嗣子。這承繼的事原是次弟婦姚氏的主張。當時他們結婚已經五年,還沒有生育過一次,雖然彼此的年紀還輕,但姚氏恐怕伊的丈夫借著沒有子嗣的名目納妄,便急忙把三房裡的惠傑嗣了過去。這件事彼此妥洽,大家都沒有異議。
「不料在立嗣的後一年,次弟婦姚氏自己也生了一個兒子,就是現在的師雄。那時我原慮到要發生什麼糾葛了。幸而姚氏和二弟守祖都非常體諒。他們向親族中宣言,他們自己雖然有了兒子;但仍舊承認惠傑是他們的嗣子,將來的遺產照例彼此均分。這樣過了兩年,大家相安無事。後來三弟念祖因著在外面胡鬧的結果,瘡毒潰發了,染及三弟婦,夫婦倆便相繼而亡。這時惠傑的親生父母雖死了,然而嗣於的地位仍舊穩固。那年姚氏又產生一個女孩,叫娟寶。因著這一次的生產,伊也就因產後病故世。守祖雖賦悼亡,卻獨身不再娶,只雇了一個姓朱的乳娘撫養娟寶。朱乳娘至今還在守祖家裡。現在娟寶已經十五歲,師雄也已十七歲。那嗣子惠傑比師雄長四歲,今年已是二十一歲。」
我默默地估量,這大概又是一幕宗法制度下的悲劇。霍桑閉著眼睛靜靜地傾聽。
他聽得韓承祖的話略停一停,便張開眼睛來發問。
他說:「你的家世的大概,我已經明白。你方才說那個嗣子惠傑此刻已經死了。他怎樣死的?」
承祖膛目道:「毒死的。就為如此,我的志薪才遭殃!」
霍桑道:「那末你把惠傑死時的情形說一說。」
韓承祖道:「惠傑本在南京法政學校里讀書。現在離暑假本來還有兩個星期,因著守祖的病勢危險,特地打電報叫他回來。守祖自從前年得了咯血病,據醫生診驗,說是肺癆,雖然盡力治療,然而時發時愈,終競沒有斷根。到了本月十一日那天,他忽然又病例了。請了許多中西醫士,服了不少藥,病勢非但不輕減,卻反一天一天地加重起來。到前天十四那天,他自知不妙,就打電報到南京,叫他的嗣子惠傑回來。昨天十五日午後,惠傑果然趕回來,父子倆見了一面,談了幾句話,守祖就在昨天傍晚身故。親戚們得到了守祖的死信,大家都趕去弔唁。
「惠傑一面請親戚們料理他的嗣父的喪事,一面宣布他的嗣父的口頭遺囑。他說他的嗣父的遺產合計約有六十萬,除了娟寶的奩費十萬元以外,余多五十萬,歸惠傑和師雄兩個人均分,每人各得二十五萬。不過這時師雄的年紀還輕,娟寶也沒有到出閣的時期,全部財產都暫歸惠傑掌管。他又取出守祖臨終時交給他的帳冊,租折,田契等做證據。
「親戚們聽了這個口頭遺囑,不無有些詫異。因為守祖和惠傑生前不大融洽,怎麼會有這樣的遺囑?不過當時大家只注意料理喪務,沒有人發什麼議論。到了今天十六日早晨天氣非常熱,大家正在給守祖大鹼的時候,忽傳說:惠傑發痧,於是忙著去請醫生。不料醫生還沒有到門,惠傑卻已經氣絕死了。」
霍桑仰起些頭,說:「這樣說,惠傑是患癌症死的。怎麼又有疑問?」
韓承祖忙道:「他不是發痧死的,是中毒死的。因為他死後的狀態十分奇怪。他的嘴唇和指甲都現青黑色,口角和鼻孔外面還露著血跡,都是中毒的跡象。」
「這中毒的見解有沒有證實過?還是只憑著外象的觀察,便指為中毒?」
「證實了。據醫官和偵探的檢驗,都確信他是中毒死的。」
「可有什麼服毒的證據?」
「那偵探在書房裡尋到一隻茶杯,杯子裡有一些黑水,說是一種化學的毒藥水。因此他就疑心我的兒子志薪!」他喘息著,又將那塊濕透了的白巾抹到額角上去。
霍桑皺著眉峰,懷疑道:「那偵探根據什麼理由疑心你的兒子?」
韓承祖又張大了眼睛:「說出來真荒謬。因為志薪在江南醫學校里讀書,家裡的人只有他研究化學。所以就疑心他謀害。」
「晤,這樣的理由真有些荒唐。那偵探是誰?」
「他叫蔡長福,是東區警署里的一個探目。他聽得我的志薪說,志薪曾和惠傑同桌吃過飯,又曾在書房中喝茶談話,所以便疑心他。但和惠傑同桌吃飯的人,除了志薪以外,還有守祖的親生子師雄,和守祖的內侄姚荷軒。那個飯桶偵探不疑他們兩個人,卻只疑志薪。你道可惡不可惡?」
「他們四弟兄同桌吃飯在什麼時候?」
「就是昨晚上的晚餐。」
「四人中哪一個年紀最長?」
「死的惠傑最長;荷軒和志薪同年,都是二十歲;最幼的是師雄,今年只有十七歲。」
「有人結過婚沒有?」
「都沒有。」
「親戚中可還有什麼別的人在場?」
「我和內人和守祖的內兄姚爾強還有我的表叔李崇道等雖都在場,不過不曾和惠傑一起吃飯,沒有接觸的機會。」
「那末據蔡偵探的意見,是不是就因著同桌的緣故,就說志薪下毒謀害?」
「偵探很注意茶杯中的黑汁。他知道志薪和死者在書室中談過話,就此疑他。至於同食的關係是夏醫官的見解。因為惠傑未死之前,曾嘔吐數次,夏醫官把那吐出來的東西略略驗了一驗,假定是中毒。因此便說和他同桌而食的人不能無關係。」
「這夏醫官也只疑令郎?」
「不,他說他先得把吐出來的東西仔細查驗。查明了什麼毒質,然後互相參證,方可指定。」
霍桑點頭道:「這話還覺得中聽。但茶杯中的黑汁,他曾察驗過嗎?」
韓承祖道:「他已分取了一半,預備帶回去查驗。這黑水究竟是什麼東西,現在還不知道。」
霍桑低一低頭,交抱了兩手在深思。室中靜一靜。電扇好像沒有用,來客的額汗還是在分沁。我始終採取旁聽態度。
一會霍桑又問道:「那個親生子師雄和惠傑,往日裡的感情怎麼樣?」
承祖道:「師雄去年才進上海中學,人還忠厚。他們弟兄倆的感情怎樣,我不知道。因為他們倆在兩地求學,平時不常在一起,外人自然不容易知道。」
「惠傑的表弟姚荷軒呢?」
「他似乎比較師雄厲害得多。他的父親姚爾強是個律師,荷軒也在研究法律。」
「那姚爾強可就是已故的守祖的妻弟?」
「不,他是次弟婦姚氏的長兄。」
「荷軒和惠傑的感情又怎麼樣?」
「他們起先曾同過學,彼此似乎很投機。」
霍桑的目光又在地席上停一停,便立起來,伸了伸腰。
他說:「這案子的情節,大概我都已了解。現在我得向各方面調查一下。你放心,別白白地憂急。事情只能一步一步地進行,總有個水落石出。天氣這樣熱,急壞了反而不妙。現在你把那夏醫官的姓名和姚荷軒的住址寫明了,安心些回去吧。」
韓承祖果真安慰得多,態度也比初來時從容些。他把住址寫在紙上,接著便搖著摺扇,千謝萬謝地辭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