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錄 · 第二編:人沒有上帝是可悲的
第二編:人沒有上帝是可悲的
73—29(60)67—59
第一部:人沒有上帝時的可悲。
第二部:人有了上帝時的幸福。
或:
第一部:論天性是腐化的。根據天性本身。
第二部:論有一位救主的存在。根據聖書。
70—47(61)127—48
順序——我很可以處理順序這一段如下:證明所有各種情況的虛妄,證明日常生活的虛妄,然後再證明懷疑主義者與斯多噶派的哲理生活的虛妄;然而並不一定嚴格保持這種順序。我略微知道一點它是什麼,可是懂得它的人又何其之少。人世的科學沒有一種是能夠把握住它的。聖托馬斯也沒有把握住它。
數學把握住了它,但數學在深度上也是徒勞無功的。
76—48(62)308—47
第一部的序言——要談論那些探討過自我認識的人;談論沙倫那令人煩惱與厭倦的分目;談論蒙田的混亂,蒙田深深感到缺乏〔正確的〕方法,便從一個題目跳到另一個題目以圖避免它;他力求風雅。
他那進行自我描繪的愚蠢設計!而這一點絕不是附帶的或違反他的準則的,正如人人總會犯錯誤那樣;而是出於他本人的準則,並且是出於一種主要的、根本的計劃。因為出於偶然與弱點而講了愚蠢的話,只是一種常見的毛病;但有計劃地要講愚蠢的話,那卻是不可容忍的了,何況講的還 是那些諸如……。
77—936(63)330—19
蒙田——蒙田缺點太大。輕佻的詞句;那是毫無價值的,不管古爾內女士怎麼說。
沒有眼睛的人——這是輕信。由圓求作方、更大的世界——這是無知。還 有他對於蓄意殺人、對72於死的感情。他鼓勵人對於得救漠不關心,既不畏懼也不悔改。他的書不是為了維護虔信而寫的,所以他就無須涉及虔信:然而我們卻永遠有義務不可背離虔信。我們可以原諒他那種對人生某些場合(730、331)的有點自由而又浪蕩的感情;然而我們卻不能原諒他那種純屬異教的對於死的感情;因為假如一個人一點都不想像基督徒那樣死去,那他就必定拋棄一切虔信了。因而蒙田在其全書里想到死的時候,總是優柔怯懦的。
79—758(64)354—43
並不是在蒙田的身上而是在我自己身上,我才發見了我在他那裡面所看見的一切。
78—935(65)436—22
蒙田具有的優點是只有非常辛苦才能獲得的。他具有的劣點,——我是指除了道德而外,——卻是立刻就可以改正的;假如能告誡他說,他引的掌故太多並且談自己也太多。
81—120(66)156—23
人必須認識自己:如憑這不能有助於發見真理,至少這將有助於規範自己的生活;沒有別的比這更為正確的了。
196—60(67)320—40
科學的虛妄——有關外物的科學不會在我痛苦的時候安慰我在道德方面的愚昧無知的;然而有關德行的科學卻永遠可以安慰我對外界科學的愚昧無知。
82—716(68)149—20
我們不會把人教成正直的人,但我們可以教人其它的一切;而他們誇耀自己懂得其它任何事物永遠都比不上誇耀自己的正直。他們僅僅誇耀自己懂得他們所根本不曾學會的那種唯一的東西。
84—78(69)317—21
兩種無限,中道——當我們閱讀太快或太慢的時候,我們就會什麼也沒有理解。
84—251(70)374—61
自然不……——〔自然把我們那麼妥善地安置於中道,以致我們如果改變了平衡的一邊,也就改變了另一邊:我行動。這使我相信,我們頭腦里的彈力也是這樣安排的,誰要是觸動了其中的一點,也就觸動了它的反面。〕
84—75(71)376—373
酒太多和太少:一點都不給他,他就不可能發見真理;給他太多,也會一樣。
84—390(72)117—283
人的比例失調——〔
這就是我
們的天賦知識引導我們所達到的:假如它們不是真的,那麼人就根本沒有真理了;假如它們是真的,那麼人就被迫不得不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低頭,從而發見有極大理由應該謙卑。而且,人既然不能不相信它們而生存,所以我希望他在進行大規模探討自然之前,先能認真地而又自在地考慮一下自然,並且也能返觀一下自己,認識他具有著怎樣的比例……〕那末就讓人思索自然界全部的崇高與宏偉吧,讓他的目光脫離自己周圍的卑微事物吧!讓他能看看那種輝煌燦爛的陽光就像一座永恆不熄的爝火在照亮著全宇宙;讓地球在他眼中比起太陽所描掃的巨大軌道來就像是一個小點;並且讓他震驚於那個巨大軌道的本身比起蒼穹中運轉著的恆星所環繞的軌道來,也只不過是一個十分細微的小點罷了。然而假如我們的視線就此停止,那麼就讓我們的想像能超出此外吧;軟弱無力的與其說是提供材料的自然界,倒不如說是我們的構思能力。整個這座可見的世界只不過是
大自然
廣闊的懷抱中一個難以覺察的痕跡。沒有任何觀念可以近似它。我們儘管把我們的概念膨脹到超乎一切可能想像的空間之外,但比起事情的真相來也只不過成其為一些原子而已。它就是一個球,處處都是球心,沒有哪裡是球面。終於,我們的想像力會泯沒在這種思想里,這便是上帝的全能之最顯著的特徵。
讓一個人返求自己並考慮一下比起一切的存在物來他自身是個什麼吧;讓他把自己看作是迷失在大自然的這個最偏僻的角落裡;並且讓他能從自己所居住的這座狹隘的牢籠里——我指的就是這個宇宙——學著估計地球、王國、城市以及他自身的正確價值吧!一個人在無限之中又是什麼呢?
但是為了給他展示同樣可驚可訝的另一幅壯觀,讓他能探討一下他所認識的最細微的東西吧。讓我們給他一枚身軀微小而其各個部分還 要更加微小無比的寄生蟲吧,它那關節里的肌肉,它那肌肉里的脈胳,它那脈胳里的血液,它那血液里的黏汁,它那黏汁里的一微一毫,它那一微一毫里的蒸汽;並且把這些最後的東西再加以分割,讓他竭盡這類概念之能事,並把他所可能達到的最後的東西當作我們現在討論的對象;他或許會想,這就是自然界中極端的微小了吧。可是我要讓他看到這裡面仍然是無底的。我要向他描述的不僅僅是可見的宇宙,並且還 有他在這一原子略圖的懷抱裡面所可能構想的自然的無限性。讓他在這裡面看到有無窮之多的宇宙,其中每一個宇宙都有它自己的蒼穹、自己的行星、自己的地球,其比例和這個可見的世界是一樣的;在每個地球上也都有
動物
,最後也還 有寄生蟲,這些他將發見都和原來所曾有過的一樣;並且既然能在其他這些裡面可以無窮盡地、無休止地發見同樣的東西,那末就讓他在這些渺小得可怕、正如其它那些同樣巨大得可怕的奇蹟裡面銷魂吧;因為誰能不讚嘆我們的軀體呢,它在宇宙中本來是不可察覺的,它自身在全體的懷抱里本來是無從覺察的,而與我們所不可能到達的那種虛無相形之下卻竟然一下子成了一個巨靈、一個世界、或者不如說成了一個全體!
凡是這樣在思考著自己的人,都會對自己感到恐懼,並且當他思考到自己是維繫在大自然所賦給他在無限與虛無這兩個無底洞之間的一塊質量之內時,他將會對這些奇蹟的景象感到戰慄的;並且我相信隨著他的好奇心之轉化為贊仰,他就會越發傾向於默默地思索它們而不是懷著臆測去研究它們。
因為,人在自然界中到底是個什麼呢?對於無窮而言就是虛無,對於虛無而言就是全體,是無和全之間的一個中項。
他距離理解這兩個極端都是無窮之遠,事物的歸宿以及它們的起源對他來說,都是無可逾越地隱藏在一個無從滲透的神秘裡面;他所由之而出的那種虛無以及他所被吞沒於其中的那種無限,這二者都同等地是無法窺測的。
然則,除了在既不認識事物的原則又不認識事物的歸宿的永恆絕望之中觀察它們〔某些〕中項的外表而外,他又能做什麼呢?萬事萬物都出自虛無而歸於無窮。誰能追縱這些可驚可訝的過程呢?這一切奇蹟的創造主是理解它們的。任何別人都做不到這一點。
人們並沒有思索這些無窮,就冒然著手去研究自然,竟仿佛他們對於自然有著某種比例似的。他們根據一種有如他們的對象那樣無窮的臆測,想要理解事物的原則,並由此而一直達到認識一切,——這簡直是怪事。因為毫無疑問,若是沒有臆測或是沒有一種與自然同樣無限的能力,我們就不可能形成這一計劃。
當我們領會了之後,我們就會理解,大自然是把它自己的影子以及它的創造主的影子銘刻在一切事物上面的,一切事物幾乎全都帶有它那雙重的無窮性。正是因此,我們就可以看到,一切科學就其研究的領域而言都是無窮的,因為誰會懷疑例如幾何學中有待證明的命題乃是無窮無盡的呢?並且就其原理的繁多和細密而言,它們也是無窮的;因為誰不知道我們當作是最後命題的那些原理,其本身也是不能成立的,而是還 得依據另外的原理,而另外的原理又要再依據另外的原理,所以就永遠都不容許有最後的原理呢?可是我們卻規定了某些最後的原理,其理由看來就正如我們對於物質的東西所下的規定一樣;對於物質的東西,凡是超乎我們的感官所能察覺之外的,我們就稱之為不可分割的質點,儘管按其本性來說,那是可以無限分割的。
在科學的這種雙重無窮之中,宏偉的無窮性是最易於感覺的,而這也就是何以居然竟有少數人自命為認識一切事物。
德謨克利特就說過:「我要論述一切」。
然而微小的無窮性卻並不那麼顯而易見。哲學家們往往自詡已經達到了這一點,但正是在這上面,他們都絆倒了。這就產生了像《萬物原理》、《哲學原理》之類這樣一些常見的書名,這些名字儘管表面上不如但實際上卻正如另一本刺眼的書《De omni sci-bili》是一樣地誇誕。
我們很自然地相信自己足以能夠到達事物的中心,而不僅是把握住它們的周徑而已;世界可見的範圍顯而易見是超出我們之外的;但既然我們是超出微小的事物之外的,於是我們就自信我們是能夠掌握它們的。可是達到虛無卻並不比達到一切所需要的能力為小;二者都需要有無窮的能力,並且在我看來,誰要是能理解萬事萬物的最後原理,也就能終於認識無窮。二者是互相依賴的,二者是相通的。這兩個極端乃是由於互相遠離才能互相接觸與互相結合,而且是在上帝之中並僅僅是在上帝之中才能發見對方的。
因此就讓我們認識我們自身的界限吧;我們既是某種東西,但又不是一切。我們得以存在的事實就剝奪了我們對於第一原理的知識,因為第一原理是從虛無之中誕生的;而我們存在的渺小又蒙蔽了我們對無限的視野。
我們的理解在可理解的事物的秩序里,只占有我們的身體在自然的領域裡所占有的同樣地位。
我們在各方面都是有限的,因而在我們能力的各方面都表現出這種在兩個極端之間處於中道的狀態。我們的感官不能查覺任何極端:聲音過響令人耳聾,光亮過強令人目眩,距離過遠或過近有礙視線,言論過長或過短反而模糊了論點,真理過多使人驚惶失措(我知道有人並不能理解零減四還 餘零),第一原理使我們感到過於確鑿,歡樂過多使人不愉快,和聲過度使音樂難聽;而恩情太大則令人不安,我們願意有點東西能超償債務:Beneeicia eousque laeta sunt dum videntur exsolvi posse;ubi multum ante-venere,pro gratia odium redditur.我們既感覺不到極度的熱,也感覺不到極度的冷。一切過度的品質都是我們的敵人,並且是不可能感覺的:我們不再是感覺它們,而是忍受它們。過於年青和過於年老都有礙於精神,教育太多和太少也是一樣;
總之,極端的東西對於我們仿佛是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們根本就不在它們的眼裡:它們迴避我們,不然我們就迴避它們。
這便是我們的真實情況;是它使得我們既不可能確切有知,也不可能絕對無知。我們是駕駛在遼闊無垠的區域裡,永遠在不定地漂流著,從一頭被推到另一頭。我們想抓住某一點把自己固定下來,可是它卻蕩漾著離開了我們;如果我們追尋它,它就會躲開我們的掌握,滑開我們而逃入於一場永恆的逃遁。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為我們停留。這種狀態對我們既是自然的,但又是最違反我們的心意的;我們燃燒著想要尋求一塊堅固的基地與一個持久的最後據點的願望,以期在這上面建立起一座能上升到無窮的高塔;但是我們整個的基礎破裂了,大地裂為深淵。
因此就讓我們別去追求什麼確實性和固定性吧。我們的理性總是為表象的變化無常所欺騙,並沒有任何東西能把既包括著有限但又避開有限的這兩種無限之間的有限固定下來。
這一點很好地加以理解之後,我相信我們每個人就都會安定在大自然所安排給自己的那種狀態的。既然我們被註定的這種中間狀態永遠與極端有距離,那末人類多了解一點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假如他多有了一點,他就了解得更高一點。但他距離終極,豈不永遠是無窮地遙遠嗎?而我們的一生就再多活上十年,豈不同樣地〔距離〕永恆仍是無窮地遙遠嗎?
在這種無窮的觀點之下,一切的有限都是等值的;我看不出為什麼寧願把自己的想像放在某一個有限上而不是放在另一個有限上。單是以我們自身來和有限作比較,就足以使我們痛苦了。
如果人首先肯研究自己,那末他就會看出他是多麼地不可能再向前進。部分又怎麼能認識全體呢?可是,也許他會希望至少能認識與他有著比例關係的那些部分了吧。但是世界的各部分又全都是這樣地彼此相關係著和相聯繫著,以致我確信沒有某一部分或者沒有全體,便不可能認識另一部分。
例如,人是和他所認識的一切都有關連的。他需要有地方可以容身,有時間可以存續,有運動可以生活,有元素可以構成他,有熱和食物可以滋養他,有空氣可以呼吸;他看得見光明,他感覺到物體;總之,萬物都與他相聯繫。因而,要想認識人,就必須知道何以他需要有空氣才能生存;而要認識空氣,又須知道它與人的生命何以有著這種關係,等等。火焰沒有空氣就不能存在;因之,要認識前者,就必須認識後者。
既然一切事物都是造因與被造者,是支援者與受援者,是原手與轉手,並且一切都是由一條自然的而又不可察覺的紐帶——它把最遙遠的東西和最不相同的東西都聯繫在一起——所連結起來的;所以我認為不可能只認識部分而不認識全體,同樣地也不可能只認識全體而不具體地認識各個部分。
〔事物在其自身之中或在上帝之中的永恆性,也應該使我們短促的生命驚訝不已。大自然之固定而持久的不變性,比起我們身中所經歷的不斷變化來,也應該產生同樣的效果。〕而使得我們無力認識事物的,就在於事物是單一的,而我們卻是由兩種相反的並且品類不同的本性,即靈魂與身體所構成的。因為我們身中的推理部分若竟然是精神之外的什麼東西,那就是不可能的事;而如其我們認為我們單純是肉體,那就越發會排斥我們對事物的知識,再沒有比說物質能夠認識其自身這一說法更加不可思議的了;我們不可能認識,物質怎麼會認識它自己。
因之,如果我們單純〔是〕物質,我們就會什麼都不認識;而如果我們是由精神與物質所構成的,我們就不能夠充分認識單純的事物,無論它是精神的還 是物體的事物。
由此可見,幾乎所有的哲學家全都混淆了對事物的觀念,他們從精神方面談論肉體的事物,又從肉體方面談論精神的事物。因為他們大肆談論著肉體傾向於墮落,它們在追求自己的中心,它們在躲避自己的毀滅,它們害怕空虛,並且它也具有傾向、同情與反感之類屬於精神的各種東西。而在從精神出發的時候,他們又把精神認為是存在於某個地點,並且把從一個位置到另一個位置的運動也歸之於精神,這些卻都是純屬於肉體的東西。
我們並不去接受有關這些純粹事物的觀念,反而是給它們塗上了我們自己的品性;並且對一切我們所思索著的單純事物,都打上我們自身那種合成生命的烙印。
鑒於我們是以精神和肉體在合成一切事物的,誰會不相信這樣一種混合對於我們乃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呢?然而正是這種東西,我們卻最不理解。人對於自己,就是自然界中最奇妙的對象;因為他不能思議什麼是肉體,更不能思議什麼是精神,而最為不能思議的則莫過於一個肉體居然能和一個精神結合在一起。這就是他那困難的極峰,然而這就正是他自身的生存:Modus quo corporibus adhaerent spiriH 讀作:「鑒於我們是以精神和肉體的合成來解釋一切事物的」。
「它」指自然。tus comprehendi ab hominibus non potest,et hoc tamen homo est.最後,為了完結關於我們脆弱性的證明,我就以這樣的兩點考慮而告結束……
189—124(73)164—60
〔可是,也許這個題目是超出理性的能力之外的。因而,讓我們就來考察它對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物的創見吧。如果有任何東西其自身固有的興趣便可以使它對於自己加以最嚴肅的運用的話,那就是對於至善的探討了。因而,就讓我們來看看這些強而有力的、明察秋毫的靈魂是把至善安置在什麼地方的吧,並且看看它們是不是一致吧。
有人說,至善就在於德行,另有人則把它歸之於享樂;有人認為在於對自然的知識,另有人則認為在於真理:Eelix qui potuit rerum cognoscere causas,又有人認為在於無知無識,還 有人認為在於閒散,也有人認為在於摒除假象,另有人認為在於無所企慕,而真正的懷疑主義者則認為在於他們的不動心、懷疑與永恆的懸而不決;另有更聰明的人還 想要發見一點更好的東西。我們有這些,已經是受益非淺了。
按規律調整為如下的綱目。
總該可以看出,假如這類美妙的哲學經過如此之漫長而又如此之艱辛的努力,還 得不到任何確切可靠的東西的話,那末至少靈魂也許該認識它自己了吧。讓我們聽聽世上的權威是怎樣討論這個題目的吧。他們對它的實質是怎麼想的呢?
394。他們安排它是不是更幸運些呢?395。他們對於它的起源、它的存續和它的消亡都發見了什麼呢?399。
可是,靈魂這個題目對於他們薄弱知識來說,是不是太高貴了呢?那末就讓我們把它降低到物質上來吧,讓我們看看它理解不理解它所賦之以生氣的那個身體本身是由什麼構成的,理解不理解它所思考著的並能隨心所欲加以移動的那些其它物體吧。那些無所不曉的大獨斷論者們,他們對於這些又知道些什麼呢?Harum sententiarum,393。
這一點無疑地就足夠了,假如理性是合理的話。它是充分有理的,足以承認自己還 不能發見任何堅固不移的東西;然而它卻不死心,總要想達到那裡,它在這一探討之中始終是熱烈的,並且自信在它本身之中就具有進行這種征服的必要力量。這一點是必定要達到的,並且讓我們就其效果考察過它的能力之後,再來認識它們的本身吧;讓我們看看它是否具有可以掌握真理的某些形式和某些能力吧。〕
188—40,303(74)158—562
一篇論人類科學與哲學的愚蠢的書信。
這篇書信置於論娛樂之前。
Eelix qui potuit...Nihil admirari。
蒙田的書中有280種至善。
191—761(75)71—527
第一部,1,2,第一章.第四節。
〔猜測。把它降低一級並且使它顯得荒唐可笑,這並沒有什麼困難。因為為了從它本身而開始,〕還 有什麼能比如下的說法更加荒謬的呢?說是沒有生氣的物體也有感情、畏懼和恐怖,說是沒有感覺的、沒有生命的、甚至於不可能有生命的物體也有感情(這至少得先假設有一個能感覺的靈魂可以感受他們),甚而還 說這種恐怖的對象就是空虛。空虛裡面有什麼可以使它們害怕的呢?還 能有什麼比這更淺薄、更可笑的嗎?這還 不夠,而且還 說它們自身就具有一種運動的原則要想避免空虛,難道它們也有臂、有腿、有肌肉、有神經嗎?
193—92(76)141—62
要寫文章反對那些對科學穿鑿過份的人。笛卡爾。
194—(77)134—63
我不能原諒笛卡爾;他在其全部的哲學之中都想能撇開上帝;然而他又不能不要上帝來輕輕碰一下,以便使世界運動起來;除此之外,他就再也用不著上帝了。
195—297(78)69—65
笛卡爾既無用而又不可靠。
192—174(79)207—64
〔笛卡爾——大體上必須說:「它是由數目與運動所構成的」,因為這一點是真的。然而要說出究竟是什麼,並且要構造出這架機起來;那就荒唐可笑了。因為那是無用的、不可靠的而又令人苦惱的。如果那是真的,我們就會把所有的哲學都評價為不值得去費一點力氣了。〕
101—188(80)136—144
一個跛腳的人並不使我們煩惱,但一個跛腳的精神則使我們煩惱;這是什麼緣故呢?是因為一個跛腳的人承認我們走得正直,而一個跛腳的精神卻說跛腳的乃是我們自己;若不是如此,我們就會可憐他們而不會惱怒他們了。
艾比克泰德格外強而有力地問道:「為什麼如果有人說我們頭上有毛病,我們並不生氣;而有人說我們的推論有毛病,或者我們的抉擇有毛病,我們就要生氣了呢?」其緣故就在於,我們完全可以確定我們的頭並沒有毛病,我們的腳並不跛;可是我們是否抉擇了真理,我們卻並不那麼有把握。既然我們之有把握,只不過是由於我們以我們的全部視線看到了它的緣故;從而當別人也以其全部的視線卻看到情形相反的時候,那就要使我們猶疑與驚訝了;而當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譏笑我們的抉擇時,我們就會更加如此;因為我們非要偏愛自己的智慧有甚於所有別人的智慧不可,而這一點卻又是艱辛而困難的。但對於一個跛腿的人的感覺,卻永遠都不會有這種矛盾。
103—256(81)82—66
精神自然而然要信仰,意志自然而然要愛慕;從而在缺少真實的對象時,它們就非附著於虛妄不可。
104,92—81(82)83—68
想像——它是人生中最有欺騙性的那部分,是謬誤與虛妄的主人;而它又並不總是在欺騙人,這就越發能欺騙人了;因為假如它真是謊言的永遠可靠的尺度的話,那末它也就會成為真理的永遠可靠的尺度。可是,它雖則最常常都是虛妄的,卻並沒有顯示出它的品質的任何標誌,它對於真和假都賦予了同樣的特徵。
我不是在說愚人,我是說最聰明的人;而正是在最聰明的人中間,想像力才具有偉大的、能說服人的本領。理性儘管在呼籲,卻不能規定事物的價值。
這種高傲的力量、這位理性的敵人,是喜歡駕馭理性並統治理性的;它為了顯示自己是何等萬能,就為人類奠定了一種第二天性。它使人幸福,使人不幸,使人健康,使人患病,使人富有,使人貧困;它使人信仰、懷疑或否認理性;它可以斷絕感官,也可以使之感受;它有它的愚蠢和它的明智。
而最使我們困惑的,就莫過於看到它遠較理性更能使它的主人們充滿一種充實而又完整的心滿意足了。聰明人由於想像力而自得其樂,遠遠超過深思者僅僅在理智上之能夠自得其樂。他們睥睨人世;他們滿懷勇氣與信心地進行辯論,而別人卻是滿懷畏縮與猶疑。並且這種歡暢自得的神情往往會使他們在聽眾的意見里先聲奪人,這種想像中的智者在同樣天性的評判者的面前也具有同樣的優勢。想像並不能使蠢人聰明,然而它卻能使他們幸福,這是理智所其羨莫及的,因為理智只能使它自己的
朋友
不幸;想像力使人蒙受光榮,而理智則使人蒙受羞恥。
若不是這種想像的能力,又有誰能來分配名譽呢?又有誰能把尊重和崇敬加之於人,加之於作品,加之於法律,加之於偉大的事物呢?沒有它的批准,世上全部的財富都會是多麼地不足啊!
這位以其可敬的高齡而博得全體人民肅然起敬的官長,你能說他不是被一種純潔而崇高的理智所支配的嗎?你能說他不是根據事物的性質在判斷事物,而並沒有糾纏於只能刺傷弱者們的想像的那些虛幻的境況嗎?你看他走進教堂聽道,他在那兒滿懷虔敬的熱誠,並以他那熱烈的仁愛加強了他那理智的堅定性。他在這裡帶著一種典範的敬意準備聽道。假設傳道師出場了,假設自然賦給他以一條粗啞的喉嚨和一副古怪的面容,假設他的理髮師沒有把他的鬍子刮整齊,假設他偶爾恰好弄得格外骯髒;那麼不論他宣講怎樣偉大的真理,我敢打賭我們的元老就會喪失自己的莊嚴了。
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假如是站在一塊剛好稍微大於所必需的板子上面而下面就是懸崖;那麼不管他的理智怎麼樣在向他肯定他的安全,但他的想像必然要占上風。大多數人絕不會接受這種想法而不面色蒼白、汗出如漿的。
我不想敘述它的全部後果了。
誰不知道看見了貓或老鼠或者碾碎了一塊煤等等,就會使理智脫韁呢?說話的語調可以左右最明智的人,並且能改變一篇文章或一首詩的力量。
愛或者恨可以改變正義的面貌。一個事先得到優厚報酬的律師,將會發見他所辯護的案件是多麼格外正當啊!他那堅定的姿態在受這種假象所欺騙的法官看起來,會使他顯得是多麼格外優越啊!輕佻的理智啊!你是隨風倒的,而且可以倒向任何方面。
那些除了受想像的侵襲外幾乎絕不動搖的人們,我卻幾乎可以敘述他們的全部行為。因為理智是不得不讓步的,而最聰明的人也會以人類的想像隨時都在輕率地介紹給他的那些東西作為自己的原則的。
〔僅僅願意遵循理智的人,在一般人的判斷里,就是蠢人。
而我們又必須根據世上最大多數的人的判斷來下判斷。因為這樣才會討人喜歡,所以我們就必須整天都在為了想像之中的好處而辛勞;並且當睡眠消除了我們理智的疲勞之後,我們又得馬上爬起來去追求這類過眼煙雲,去伺候這位世上女主人的顏色。這就是錯誤的原由之一,但它還 不是唯一的。〕我們的行政長官很懂得這個奧秘。他們的大紅袍、他們用以把自己裹得像個毛貓一樣的貂皮氅、他們進行審判的那些廳堂、那些百合花的旗幟,所有這一切堂皇的儀表都是十分必要的。假如醫生沒有自己的外套和騾子,假如博士沒有方帽子和四邊肥大不堪的袍子,他們就永遠也無法愚弄世人了,而世人卻是抵抗不住這種如此有權威的炫示的。如果他們真正主持公道,如果醫生真正有治病的本領,他們就用不著戴方帽子;這些學識的尊貴性其本身就足以令人崇敬了。
可是他們既然只有想像之中的學識,所以就非得採用這些打動別人想像力的虛榮工具不可,他們只好在想像力上打主意;
事實上,他們就是靠這個來博得人們的尊敬的。唯有戰士才不用這種方式來偽裝,因為事實上他們那種角色是最本質性的,他們是憑力量而自立的,別人卻要憑裝模作樣。
正是這樣,我們的國王們便不尋求這些偽裝。他們並不用特別喬裝打扮來顯示自己;可是他們有衛士和金吾前呼後擁。那些有拳有勇專門侍衛著他們的武裝的紅臉大漢們,那些走在他們前面開路的喇叭和大鼓,以及那些簇擁著他們的衛隊,這一切使得最堅強的人也要戰慄的。他們不只是有服飾,他們還 有武力。必需是異常之清醒的理智,才能把那位住在自己精美的後宮裡、有四萬名禁衛軍簇護著的大公爵也看成是一個凡人。
我們簡直不可能看到一位身穿禮服、頭戴方帽子的律師而對他的才幹不懷好感。
想像力安排好了一切;它造就了美、正義和幸福,而幸福則是世上的一切。我衷心地響望閱讀一部義大利的作品,這部作品我只知道它的書名,但僅憑這個書名就抵得過多少部作品了:Della opinione regina del mondo〔《論意見,世上的女王》〕。我雖不知道這部書,卻讚賞這部書,除了它的缺點——假如有缺點的話——而外。
這大體上也就是那種欺人的能力的作用了,它仿佛是故意賦給我們,好把我們引入必然的錯誤似的。但我們也還 有許多其他的錯誤原由。
不僅是舊的印象可以欺弄我們;新奇性的魅力也具有同樣的能力。由此便產生了人們各式各樣的爭論;人們在互相譴責時,不是遵循著自己幼年的錯誤印象,便是輕率地追求著新奇的印象。誰能把握住正中呢?就請他出來加以證明吧!
沒有什麼原則——不管它可能是多麼地自然,哪怕是從兒時就已有的——是不能被我們看成一種教育上的或者是感官上的錯誤印象的。
有人說:「因為你從小就相信在你看到箱子裡沒有東西的時候,箱子就是空的;所以你就相信真空是可能的。這是我們感官的一種幻覺,是被習慣所鞏固下來的一種幻覺,它必須由科學來糾正」。另有人又說:「因為在
學校
里人們就告訴你們說,根本就沒有真空,你們的常識若是竟然那麼清晰地理解到了這種壞觀念,你們的常識就是被人敗壞了;並且必須恢復你們原來的本性,才能糾正它」。到底是誰在欺騙你們呢?是感官呢?還 是教育呢?
我們還 有另一種錯誤的原由,即種種疾病。它們可以損壞我們的判斷和感官;如果大病顯而易見地變更了我們的判斷和感官,那末我就絕不懷疑,小病也會按比例地在這方面造成同樣的痕跡。
我們自身的利益也是一種奇妙的工具,足以使我們眼花繚亂。就是世界上最公正的人,也不可以擔任他自己案件的審判官;我知道曾有人為了不致陷於這種自愛,竟出於相反的偏見而成為世界上最不公正的人:要使一件完全公正的案情敗訴,最可靠的辦法就是讓他們的近親來勸告他們。
正義和真理乃是如此之精微的兩個尖端,以致於我們的工具總會過於粗糙而無法確切地接觸到它們的。假如我們的工具居然能做到這一點,它們也會撞壞尖端,並且會整個倒在錯誤上面而不是倒在真理上面。
〔因而人是構造得如此之幸運,以致他並不具備任何有關真理的正確原則或者某些有關謬誤的優秀原則。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究竟有多少……。然而這些錯誤之最強而有力的原因,則是感官與理智之間的戰爭。〕
92—82(83)163—779
必須就從此處開始寫論欺騙的力量這一章。人不外是一個充滿著錯誤的主體,假如沒有神恩,這些錯誤就是自然而然的而又無法免除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向他顯示真理。一切都在欺弄他;真理的這兩個根源,即理智和感官,除了兩者都缺乏真誠性而外,並且還 彼此互相欺弄。感官以虛假的表象在欺弄理智;而正是感官所加之於理智的那種騙局,又輪到感官自己從理智那裡接受過來:於是理智就對感官進行了報復。靈魂的熱情攪亂了感官,給感官造成了虛假的印象。
它們都在撒謊並競相欺騙。
然而除了這些由於偶然與由於缺乏智慧而產生的錯誤以及它們性質不同的能力……
108—138(84)172—72
想像力以一種狂幻的估計而把微小的對象一直膨脹到充滿了我們的靈魂;它又以一種粗魯的狂妄而把宏偉的對象一直縮小到它自己的尺度之內,例如在談到上帝的時候。
109—135(85)366—381
最能抓住我們的事情,例如保藏好自己的那一點財產,幾乎往往都是微不足道的。正是虛無,我們的想像卻把它擴大成一座山。想像力多繞一個彎子,就不難使我們發見這一點了。
110—387(86)132—382
〔我的幻想使我恨一個哇哇喊叫的人和一個吃東西喘氣的人。幻想具有很大的壓力。我們從它那裡得到什麼好處呢?
因為它是自然的,所以我們就要跟隨這種壓力嗎?不。而是我們就要抗拒它……。〕
106—(87)305,133—383
Quasi quidquam ineelicius sit homini cui su eigmenta dominantur.〔仿佛是有比一個人被自己想像所左右更加不幸的事情似的。〕語出蒙田《文集》第2卷第12章引起林尼的話。
(普林.)
111—153(88)293,154—205
孩子們害怕他們自己所塗的鬼臉,那是孩子;但是作孩子時是如此脆弱的人,有什麼辦法年紀大了就可以真正堅強起來呢!我們只不過是在改變著幻想而已。凡是由於進步而完美化的東西,也可以由於進步而消滅。凡是曾經脆弱過的東西,永遠不可能絕對堅強。我們盡可以說:「他長成人了,他已經變了」;但他還 是那同一個人。
449—194(89)388—208
習慣是我們的天性。習慣於某種信仰的人就相信這種信仰,而不再懼怕地獄,也不相信別的東西。習於相信國王可怕的人……,等等。因而誰能懷疑,我們的靈魂既是習慣於看到數目、空間、運動,所以就會相信這些而且是僅僅相信
105,117—133(90)162—207
Quod crebro videt non miratur,etiamsi cur eiH at nescit;quod ante non viderit,id si evenerit,osH tentum esse censet.(西賽.583)
Nae iste magno conatu magnas nugas dixerit.
118—922(91)404—206
Spongia solis——當我們看到一種效果總是照樣出現時,我們就結論說其中有著一種自然的必然性,比如說將會有明天,等等。然而大自然往往反駁我們,而且她本身也並不服從她自己的規則。
119—240(92)76—82,83
我們天賦的原則如其不是我們所習慣的原則,又是什麼呢?而在孩子們,豈不就是他們從他們
父親
的習慣那裡所接受的原則,就像野獸的獵食一樣嗎?
一種不同的習慣將會賦予我們另一種天賦的原則,這是從經驗可以觀察到的;假如有習慣所不能消除的天賦原則的話,那也就是有違反自然的、為自然所不能消除的以及為第二種習慣所不能消除的天賦原則了。這一點取決於秉性。
120—241(93)153—9
父母生怕孩子們的天賦的愛會消逝。可是那種可以消逝的天性又是什麼呢?習慣就是第二天性,它摧毀了第一天性。然而天性又是什麼呢?何以習慣就不是天然的呢?我倒非常擔心那種天性其本身也只不過是第一習慣而已,正如習慣就是第二天性一樣。
121—162,165(94)150—368
人的天性完全是自然,omne animal.沒有任何東西是我們所不能使之自然的;也沒有任何自然的東西是我們不能把它消滅的。
122—914(95)333—366
記憶、歡樂都是情操;甚至於幾何學的命題也會變成情操,因為理智造成了自然的情操,而自然的情操又被理智所消除。
123—202(96)401—367
當人們習慣於使用壞的推理去證明自然的效果時,人們就不願意在發見了好的推理時,再接受好的推理了。我們可以舉出一個例子,即血液循環之可以用來解說為什麼血管被綁紮起來就會發脹。
127—254(97)436—369
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選擇職業;而安排擇業的卻是機遇。習俗造成了泥水匠、兵士、石匠。有人說:「這是位優秀的石匠」,而談到兵士時則說:「他們是十足的蠢材」;另有人正好相反:「沒有比戰爭更加偉大的事了;其他的人都是下賤貨」。我們根據幼年時聽到人稱讚某些行業並鄙視其他各種行業而進行選擇;因為我們天然是愛好真理並憎惡愚蠢的,這些話就打動了我們;我們只是在實踐上犯了過錯。習俗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致於我們竟從天性只是造成其為人的人們中,造成了人的各種境況;因為有的地方就都是瓦匠,另有的地方又都是兵士,等等。毫無疑問,天性絕不會是如此齊一的。因而造成了這一點的就是習俗,因為習俗束縛了天性;
可是也有時候是天性占了上風,並且不顧一切好的或壞的習俗而保存下了人的本能。
124—384(98)390—370
偏見導致錯誤——最可哀的事就是看到人人都只考慮手段而不顧目的。每個人都夢想著怎樣利用自己的處境;但是選擇處境以及選擇國度,那便只好聽其命運來配給我們了。
最可憐的事就是看到有那麼多的土耳其人、異端和異教徒都在步著他們祖先的後塵,其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們人人都先入為主地認定那就是最好的。而正是這一點就決定了每個人的各種處境,如鎖匠的處境、兵士的處境,等等。
正是由於這一點,野蠻人就根本不要神明。
472—375(99)100—371
意志的行為與其他一切行為之間有著一種普遍的和根本的不同。
意志是信仰的主要構成部分之一;並不是它可以形成信仰,而是因為事物是真是假要隨我們觀察事物的方面而轉移。
意誌喜好某一方面更有甚於其他方面,它轉移了精神對意志所不喜歡見到的那些方面的性質的考慮;於是與意志並肩而行的精神也就不去觀察它所喜愛的那方面;這樣它就只根據它所見到的方面進行判斷。
130—99(100)275—370
自愛——自愛與人類的自我,其本性就是只愛自己並且只考慮自己。然而,他又能做什麼呢?他無法防止他所愛的這個對象不充滿錯誤和可悲:他要求偉大,而又看到自己渺小;他要求幸福,而又看到自己可悲;他要求完美,而又看到自己充滿著缺陷;他要求能成為別人愛慕與尊崇的對象,而又看到自己的缺點只配別人的憎惡與鄙視。他發見自己所處的這種尷尬,便在自己身上產生了一種人們所可能想像的最不正當而又最罪過的感情;因為他對於在譴責他並向他肯定了他的缺點的那個真理懷著一種死命的仇恨。他渴望能消滅真理,但既然是摧毀不了真理本身,於是他就要儘可能地摧毀他自己認識中的以及別人認識中的真理;這就是說,他要費盡苦心既向別人也向他自己遮蔽其自己的缺點,他既不能忍受別人使他看到這些缺點,也不能忍受別人看到這些缺點。
毫無疑問,充滿了缺點乃是一件壞事,但是充滿了缺點而又不肯承認缺點,則是一件更大的壞事;因為它在缺點之上又增加了一項故意製造幻覺的缺點。我們不願意別人欺騙我們;他們若想要得到我們的尊崇有甚於他們的應份,我們就會認為是不正當的:因而我們若是欺騙他們,我們若是想要他們尊崇我們有甚於我們的應份,那也是不正當的。
因此顯然可見,當他們不外是發見了我們確實具有的缺陷和罪惡的時候,他們根本就沒有損害我們,因為成其為損害原因的並不是他們;並且他們還 對我們做了一件好事,因為他們幫助我們使我們擺脫一件壞事,即對於這些缺陷的無知。他們認識到這些並且鄙視我們,我們不應該生氣:無論是他們認識到我們的真實面貌,還 是他們鄙視我們,——假如我們是可鄙的——全都是正當的。
這就是一顆充滿公道與正義的心所應產生的情操。可是當我們看到自己的心中有著一種全然相反的傾向時,我們對於自己的心又該說什麼呢?難道我們不是真的在仇恨真理和那些向我們說出了真理的人嗎?我們不是真的喜歡為了我們的利益而讓他們受欺騙,並且願意被他們評價為我們事實上所並不是的那種樣子嗎?
這裡面有一個證明使我恐懼。天主教並不規定我們不加區別地向一切人都坦白自己的罪過:它容許我們向其他所有的人保持秘密;但其中只有一個唯一的例外,對於這個唯一者它卻要求我們坦白出自己的內心深處並且讓他看到我們的真實面貌。世上只有這個唯一的人,它命令我們不得欺騙並使他有義務擔負起一種不可侵犯的秘密,那就是使這種知識仿佛對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難道我們還 能想像有什麼更加慈愛、更加美好的事了嗎?然而人類卻是那麼腐化,以致於他們還 覺得這條法律太嚴苛;而這就是使得一大部分歐洲都要背叛教會的主要原因之一。
人心是何等不公正而又不講理啊!——我們只須對一個人做出在某種程度上本來是該向所有的人都做出來才能算公正的事,而我們卻還 覺得不好。因為,難道我們要欺騙所有的人才是公正嗎?
這種對於真理的反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程度;但是我們可以說,它在某種程度上是人人都有的,因為它和自愛是分不開的。正是這種惡劣的嬌氣,才迫使那些有必要責備別人的人採取那麼多的曲折婉轉,以免激惱別人。他們一定要縮小我們的缺點,一定要做得好像是原諒我們的缺點,並且要在其中摻進稱讚以及愛護與尊重的憑據。儘管有這一切,這付藥對於自愛仍然不會是不苦口的。自愛會儘量可能地少服藥,而且總是帶著厭惡的心情,甚至於往往暗中忌恨那些為他們開藥方的人。
因此,就出現了這種情形:如果有人有某種興趣想討我們的喜歡,他們就會避免向我們做出一種他們明知是我們所不高興的事;他們對待我們就正像我們所願意受到的那樣:我們仇恨真理,他們就向我們隱瞞真理;我們願意受奉承,他們就奉承我們;我們喜歡被蒙蔽,他們就蒙蔽我們。
這就是形成了每一步使我們在世界上得以高升的好運道都會使我們越發遠離真理的原因,因為人們最耽心的就是怕傷害那些其好感是極為有用而其反感又是極其危險的人物。
一個君主可以成為全歐洲的話柄,但唯有他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我對這一點並不感到驚訝:說出真話來,對於我們向他說出真話來的人是有利的,但是對於那些說出真話來的人卻是不利的,因為這使我們遭人忌恨。可是與君主相處的人既然愛其自身的利益更有甚於愛他們所侍奉的那位君主的利益,因而他們就謹防給君主謀求一種利益而有損於他們自己。
這種不幸毫無疑問在最富貴的人們中間要來得更大而又更常見,然而就在下層人中間也並不能避免,因為討別人喜歡總歸是有某些好處的。因而人生就只不過是一場永恆的虛幻罷了;我們只不過是在相互矇騙相互阿諛。沒有人會當著我們的面說我們,像是他背著我們的面所說我們的那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只不過建立在這種互相欺騙的基礎之上而已;假如每個人都能知道他的朋友當他不在場的時候都說了他些什麼,那就沒有什麼
友誼
是能持久的了,哪怕當時說這些話都是誠懇的而又不動感情的。
因此,人就不外是偽裝,不外是謊言和虛假而已,無論是對自己也好還 是對別人也好。他不願意別人向他說真話,他也避免向別人說真話;而所有這些如此之遠離正義與理智的品性,都在他的心底里有著一種天然的根源。
131—154(101)429—80
我認為這是事實:如果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彼此所說對方的是什麼,那麼全世界上就不會有四個朋友。根據人們對此所作的流言蜚語一再引起種種糾紛看來,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我還 很可以說,所有的人都將……。〕
140—136(102)112—536
有些罪惡是只由於別人的緣故才盤踞在我們身上;而抽掉了樹幹,它們就會像樹枝一樣地脫落下來。
182—714(103)111—81
亞歷山大的貞操的範例所造就的貞潔,遠不如他的酗酒的範例所造就的恣縱那麼多。比不上他那樣有德並不可恥,而沒有比他更為罪惡則又似乎情有可原。當我們看到自己也陷於這些偉大人物的罪惡時,我們就相信自己並非全然陷於普通人的罪惡;可是我們並沒有注意到,偉大的人物在這方面也是普通人。我們與他們相聯接的正好是他們與群眾相聯接的那一端;因為無論他們是多麼高明,他們總還 有某些地方是與最卑賤的人聯在一起的。他們並沒有懸在空中,完全脫離我們的社會。不,不是的;如果他們比我們偉大的話,那乃是他們的頭抬得更高,然而他們的腳還 是和我們的腳一樣低。它們都是在同一個水平上,都站在同一個地面上;根據這一端,他們就和我們、和最渺小的人、和小孩子、和野獸都是同樣地低下。
183—723(104)181—82
當我們的熱情引我們去做一件事的時候,我們就忘掉了我們的責任;比如我們喜愛一本書,我們就會讀這本書,而這時候我們本該是去做別的事情的。因而,要使自己記得自己的責任,就必須讓自己從事某種自己所憎惡的事情;這時候我們就要託詞自己還 有別的事情要做,並且我們就以這種辦法使自己記起了自己的責任。
161—1(105)379—90
把一件事提供給另一個人去判斷,而又不以我們向他提供這件事的方式而敗壞他的判斷;那是多麼困難啊!如果我們說:「我覺得它美麗;我覺得它模糊」或是其他類似的話,我們便把想像注入了那個判斷,要末就是相反地攪亂了那個判斷。最好就是什麼都不說;這時候別人就可以依照它的本來面貌,也就是說依照它當時的本來面貌以及依照他所處的其他不由我們作主的情況,做出判斷了。我們至少可以什麼都不加進去;除非是這種沉默也會隨別人所高興賦予它的意向和解釋,或者是隨他根據行動與顏色或根據聲調(這要看他是不是一位面相家了)所猜測的東西,而產生一種效果。要一點都不破壞一個判斷的天然地位,真是難之又難!或許不如說,那是多麼難得堅定與穩固啊!
162—962(106)332—87
知道了支配著一個人的感情,我們就有把握討他喜歡;可是每個人卻都有自己的幻想,而且就在他自己對幸福所抱有的觀念上違反了自己的幸福;這就真是一件無從捉摸的怪事了。
163—753(107)296—195
Lustravit lampade terras——季節和我的心情並沒有什麼聯繫;我在自己的心裡有我自己的霧霾和晴朗的季節;
我的情況本身是好是壞都與它無關。有時候我極力使自己反抗幸運,這種征服幸運的光榮使我興高采烈地要征服它;反之,有時候我又在美好的幸運之中卻弄得不愉快。
174—149(108)294—84
儘管有人對於他們所說的事情根本沒有利害關係,可是並不能由此就絕對得出結論說,他們決沒有說謊;因為有人是僅僅為了說謊而說謊的。
166,167——143,144(109)309—85
當我們健康的時候,我們會奇怪我們有病時怎麼能做出那些事;但當我們有病時,我們就高高興興地服藥了;病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再也沒有興致和願望去進行健康所給予我們的但與疾病的需要不適合的娛樂和漫遊了。這時候,大自然就賦給我們以適合於現狀的興致和願望。使我們煩惱的只是我們自己所加給自己的、而不是自然界所加給我們自己的恐懼,因為它在我們所處的狀態之上又增加了我們並沒有處於其中的那種狀態的感情。
大自然總是使我們在一切狀態之中都不幸,而我們的願望則為我們勾繪出一幅幸福的狀態,因為它在我們所處的狀態之上又增加了我們所沒有處於其中的那種狀態的快樂;可是當我們得到這種快樂時,我們也並不會因此就幸福,因為我們還 會有適應這種新狀態的其他願望。
這一普遍的命題必須加以具體化……。
170—121(110)177—86
感到目前快樂的虛妄而又不知道不存在的快樂的虛幻,這就造成了變化無常。
172—103(111)151—88
變化無常——我們觸及人的時候,自以為是在觸及一架普通的風琴。他的確是架風琴,但他是一架奇特的、變動著的、變化著的風琴〔他那樂管並不是按照連續的音階排列的〕。那些只懂得觸及普通風琴的人,在這上面是奏不出和音來的。我們必須懂得〔音觸〕在哪裡。
171—102(112)295—122
變化無常——事物有各種不同的性質,靈魂有各種不同的傾向;因為沒有任何呈現於靈魂之前的東西是單純的,而靈魂也從不單純地把自己呈現於任何主體之前。因此就出現了我們會對於同一件事又哭又笑。
173—54(113)115—123
變化無常與奇異可怪——僅靠自己的勞動而生活和統治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這是兩件極其相反的事。兩者卻結合。在土耳其大君主一個人的身上。
28—983(114)326——124
多樣性是如此之繁多,正有如各式各樣的音調,各式各樣的步伐、咳嗽、鼻涕、噴嚏一樣。……我們用果實區別各種葡萄,其中有玫瑰香種,還 有孔德魯種,還 有德札爾格種,又有各種接枝。這就盡其一切了嗎?一個枝上從沒有結過兩串葡萄嗎?一串葡萄就沒有過兩顆是一樣的嗎?等等。
我不會嚴格同樣地判斷同一件事物。我不能在做我的作品時判斷我的作品;我必須做到像畫家那樣,我要有一個距離,但不能太遠。那麼,多遠呢?請猜猜吧。
29—113(115)879—133
多樣性——神學是一種科學,然而同時它又是多少種科學啊!一個人是一個整體;但如果我們加以解剖,他會不會就是頭、心、胃、血脈、每條血脈,血脈的每一部分、血液、血液的每一滴呢?
一座城市、一起郊野,遠看就是一座城市和一起郊野;但是隨著我們走近它們,它們就是房屋、樹木、磚瓦、樹葉、
小草
、
螞蟻
、
螞蟻
的腳,以至於無窮。這一切都包羅在郊野這個名稱里。
125—244(116)205—134
思想——一切是一,一切又各不相同。人性之中有多少種天性,有多少種稟賦啊!每個人通常之選擇他自己聽到別人所尊重的東西,又是出於多麼偶然啊!轉得很好的鞋跟。
126—72(117)174—90
鞋跟——「啊!它轉得多麼好!這是多麼靈巧的一個匠人!這個兵士是多麼勇敢!」這就是我們的傾向以及選擇境遇的根源了。「這個人多麼善飲,那個人多麼不善飲!」正是它,才使人清醒或者沉醉,使人成為兵士、懦夫,等等。
129—168(118)165—91
主要的才智,它規定了所有其他一切。
31—954(119)405—92
自然模仿其本身:一粒穀子種在好的土地上就有出產;一條原則種在好的精神里也有出產;數目模仿空間,而空間的性質卻是如此之不同。
一切都是由同一個主宰所造就和指導的:根莖、枝葉、果實;原則、結果。
27—953(120)66—93
〔自然在分化與模仿;人工則在模仿與分化。〕
128—347(121)110—94
自然總是重新開始同樣的事物,年,日,時;空間和數目也同樣是從始至終彼此相續。這樣就形成了一種無窮和永恆。並不是這一切裡面有什麼東西是無窮的和永恆的,而是這些有限的存在在無窮地重複著自己。因此,我以為只是使它們重複的那個數目才是無窮的。
112—206(122)454—95
時間治好了憂傷和爭執,因為我們在變化,我們不會再是同一個人。無論是侵犯者或是被侵犯者都不會再是他們自己。這就好像我們觸犯了一個民族,但隔上兩個世代之後再來看它一樣。它還 是法國人,但已不是同樣的法國人了。
113—924(123)389—96
他不再愛十年以前他所愛的那個人了。我很相信:她已不再是同樣的那個人了,他也不再是的。他當時是年青的,她也是的;她現在完全不同了。她若像當時那樣子,也許他還 會愛她。
114—147(124)73—98
不僅我們是從不同的方面在觀看事物,而且還 是以不同的眼光在觀看;我們並不存心要發見它們相似。
159—239(125)437—116
相反性——人天然是輕信的,不信的,畏縮的,魯莽的。
160—158(126)174—117
對人的描敘:依賴性,獨立的願望,生活需要。
199—61(127)414—97
人的狀況:變化無常,無聊,不安。
200——159(128)171—121
我們脫離自己所從事的工作時的那種無聊。一個人在自己家裡生活得很高興;假如他看到一個他所喜愛的女人,或者是他高高興興地遊玩了五六天之後;這時如果他再回到自己原來的工作上去,那他就要悲慘不堪了。這種事情是最常見不過的。
198—163(129)399—118
我們的本性就在於運動;完全的安息就是死亡。
202—273(130)441—100
激動——當一個兵士埋怨自己所受的苦處時,或是一個工人,等等,那就讓他什麼事都不做試試看。
201—160(131)406—101
無聊——對於一個人果不堪忍受的事莫過於處於完全的安息,沒有激情,無所事事,沒有消遣,也無所用心。這時候,他就會感到自己的虛無、自己的淪落、自己的無力、自己的依賴、自己的無能、自己的空洞。從他靈魂的深處馬上就會出現無聊、陰沉、悲哀、憂傷、煩惱、絕望。
179—86(132)439—41
我以為凱撒年紀太大了,是不會以征服世界為樂的。這種樂趣對於奧古斯都或者對於亞歷山大才是最好的;他們都是青年人,因而是難以抑制的;然而凱撒應該是更成熟得多。
115—50(133)90—452
兩副相像的面孔,其中單獨的每一副都不會使人發笑,但擺在一起卻由於他們的相像而使人發笑。
116—77(134)408—451
繪畫是何等之虛幻啊!它由於與事物相像而引人稱讚,但原來的事物人們卻毫不稱讚。
203—276(135)85—453
最使我們高興的莫過於鬥爭,而非勝利:我們愛看動物相鬥,而不愛看狂暴的戰勝者蹂躪戰敗者;但若不是勝利的結局,我們又想看什麼呢?可是當它一旦到來,我們卻又對它饜膩了。遊戲是如此,追求真理也是如此。我們在爭論中愛看意見交鋒,但是一點也不肯去思索被發見的真理;為了能滿懷高興地去觀察它,就要看到它是從爭論之中誕生的。同樣,在感情方面,也要看到對立兩方的衝突才有趣;但當有一方成了主宰時,那就只不外是殘暴而已。我們追求的從來都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對事物的探索。所以在喜劇中,僅有。稱心如意的場面而無須耽憂就沒有價值了;毫無希望的極端可悲、獸慾的愛情、粗暴的嚴厲,也都是如此。
175—80(136)102—455
一點點小事就可以安慰我們,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可以刺痛我們。
204—274(137)107—454
不用考察各種特殊的行業,只要能以消遣來理解它們就夠了。
205—277(138)84—456
人除了在自己的屋裡而外,天然就是工匠以及其他一切的職業。
205—269(139)173—457
消遣——有時候當我從事考慮人類各種不同的激動時,以及他們在宮廷中、在戰爭中所面臨的種種危險與痛苦、並由此而產生了那麼多的爭執、激情、艱苦的而又往往是惡劣的冒險,等等時;我就發見人的一切不幸都來源於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懂得安安靜靜地呆在屋裡。一個有足夠的財富可以過活的人,如果懂得快快樂樂地呆在家裡,他就不會離家去遠渡重洋或者是攻城伐地了。假如不是因為他們覺得一步也不能出城是難於忍受的,他們就不會購買一個如此昂貴的軍職了;假如不是因為他們不能快快樂樂地呆在自己家裡,他們就不會去尋求交際和娛樂消遣了。
但是當我再進一步思索,並且已經找到了我們一切的不幸的原因之後,還 想要發見它的理由時;我就發見它具有一個非常實際的理由,那理由就在於我們人類脆弱得要命的那種狀況的天然不幸;它又是如此之可悲,以致於當我們仔細地想到它時,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安慰我們。
無論我們能為自己描繪出什麼樣的狀況,但如果我們能把一切可能屬於我們的好處都加在一起,那末王位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位置了吧。然而讓我們想像一個國王擁有他所能接觸到的一切滿足,但假如他沒有消遣,假如我們只讓他考慮和思索他的實際狀況,那末這種乏味的幸福就支持不住他,他就必然會由於那些在威脅著他的前景、可能臨頭的叛亂、最後還 有那種無可避免的死亡和疾病而垮下來;從而假如他沒有人們所謂的消遣,他就要不幸了,而且會比他的最卑微的臣民——他們是會尋歡作樂的——還 要更加不幸。
正是因此,賭博、交女朋友、戰爭、顯赫的地位才是那麼樣地為人所追求。並不是那在實際上有什麼幸福可言,也不是人們想像著有了他們賭博贏來的錢或者在他們所追獵的
兔子
裡面會有什麼真正的賜福:假如那是送上門來的話,他們是不願意要的。人們所追求的並不是那種柔弱平靜的享受(那會使我們想到我們不幸的狀況),也不是戰爭的危險,也不是職位的苦惱,而是那種忙亂,它轉移了我們的思想並使我們開心。
人們之所以喜愛打獵更有甚於獵獲品的理由。
正是因此,人們才那麼喜愛熱鬧和紛擾;正是因此,監獄才成為那麼可怕的一種懲罰;正是因此,孤獨的樂趣才是一樁不可理解的事。因而人們要不斷地極力使國王開心並為國王搜求各式各樣的歡樂,——這件事就終於成為國王狀況之下的幸福的最重大的課題了。
一個國王是被專門使國王開心並防止他想到他自己的那些人們包圍著。因為儘管他是國王,但假如他想到自己,他也會不幸的。
這就是人們為了使自己幸福所能發明的一切了。而在這一點上,成其為哲學家的那些人卻相信世人花一整天工夫去追逐一隻自己根本不想購買的兔子是沒有道理的,這就是不認識我們的天性了。這隻兔子並不能保證我們避免對死亡與悲慘的視線,然而打獵——它轉移了我們的視線——卻可以保證我們。
向皮魯斯勸告,要他享受一下他以極大的勞頓在追求著的安寧,那確實是難之又難。
〔祝一個人生活得安寧,也就是祝他生活得幸福,也就是勸他要有一種完全幸福的狀況,這種狀況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思索而不會發見其中有任何苦痛的主題。然而這卻是不了解天性。
〔既然凡是自然而然在感受其自身狀況的人,躲避什麼事都比不上躲避安寧;所以他們為了尋找麻煩,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倒不是他們具有一種可以使自己認識真正幸福的本能。……虛榮,那種向別人炫耀它的樂趣。
〔因此,我們若責難他們,我們就錯了。他們的錯誤並不在於追求亂鬨鬨,假如他們只是作為一種消遣而加以追求的話;過錯在於他們之追求它竟仿佛是享有了他們所追求的事物就會使他們真正幸福似的,而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才有理由譴責他們是在追求虛榮。從而在整個這個問題上,無論是責難人的人還 是被責難的人,都沒有了解真正的人性。〕因此,當我們譴責他們說,他們那樣滿懷熱情所追求的東西並不能使他們滿足的時候;假如他們回答說:——正如他們若是好好地思想過之後所應該回答的那樣,——他們在那裡面所追求的只不過是一種猛烈激盪的活動,好轉移對自己的思念,並且正是為了這一點他們才向自己提供一種引人強烈入迷的對象;那末他們就會使得他們的對方無言可對了。
然而他們並沒有這樣回答,因為他們自己並不認識自己。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所追求的只是打獵而不是獵獲品。
(跳舞:必須好好地想著我們該把步子往哪裡邁。一個紳士真誠地相信打獵是一大樂趣,是高貴的樂趣,但是一個獵戶可並沒有這種感受。)
他們想像著,如果獲得了那個職位,他們就會從此高高興興地安寧下來,而並未感覺到自己那貪得無饜的天性。他們自以為是在真誠地追求安寧,其實他們只不過是在追求刺激而已。
他們有一種秘密的本能在驅使他們去追求消遣和身外的活動,那出自於尤怨自己無窮無盡的悲慘;同時他們又有另一種基於我們偉大的原始天性的秘密本能,那使他們認識到,幸福實際上只在於安寧,而不在於亂鬨鬨。而這兩種相反的本能便在他們身上形成了一種混亂的意向,它隱蔽在他們靈魂的深處而不為他們所見,但又驅使著他們力求通過刺激去得到安寧;並且永遠使他們在想像著他們所根本不會有的那種心滿意足終將來到,——假如克服了他們所面臨的某些困難之後,他們能夠從此打開通向安寧的大門的話。
整個的人生就這樣地流逝。我們向某些阻礙作鬥爭而追求安寧;但假如我們戰勝了阻礙的話,安寧就會又變得不可忍受了;因為我們不是想著我們現有的悲慘,就是想著可能在威脅我們的悲慘。而且即使我們看到自己在各方面都有充分的保障,無聊由於其秘密的威力也不會不從內心的深處——它在這裡有著天然的根苗——出現的,並且會以它的毒害充滿我們的精神。
因此,人是那麼地不幸,以致於縱令沒有任何可以感到無聊的原因,他們卻由於自己品質所固有的狀態也會無聊的;
而他又是那麼地虛浮,以致於雖然充滿著千百種無聊的根本原因,但只要有了最微瑣的事情,例如打中了一個彈子或者一個球,就足以使他開心了。
然而,請你說說,他的這一切都是什麼目的呢?無非是明天好在他的朋友們中間誇耀自己玩得比另一個人更高明而已。同樣地,也有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滿頭大汗,為了好向學者們顯示自己已經解決了此前人們所一直未能發見的某個代數學問題。還 有更多的人冒著極大的危險,為的是日後——
而在我看來也是極其愚蠢地——好誇耀自己曾經攻打過某個地方。最後,還 有人耗儘自己畢生的精力在研究這一切事物,並不是為了要變得更有智慧,而僅僅是為了要顯示自己懂得這些事物;而這種人則是所有這幫人中最愚蠢的了,因為他們是有知識而又愚蠢的,反之我們卻可以想到另外的那些人假如也有這種知識的話,他們就不會再是這麼愚蠢。
每天都賭一點采頭,這樣的人度過自己的一生是不會無聊的。但假如你每天早晨都給他一筆當天他可能贏到的錢,條件是絕不許他賭博;那你可就要使他不幸了。也許有人要說,他所追求的乃是賭博的樂趣而並非贏錢。那末就讓他來賭不贏錢的博,他一定會感到毫無趣味而且無聊不堪的。因此,他所追求的就不僅是娛樂;一種無精打采的、沒有熱情的娛樂會使他無聊的。他一定要感到熱烈,並且要欺騙他自己,幻想著獲得了在根本不賭博的條件之下他絕不會想別人能給他的那些東西自己就會幸福;從而他就得使自己成為激情的主體,並且為了向自己所提出的這個目標而在這方面刺激自己的願望、自己的憤怒和恐懼,活象是小孩子害怕自己所塗出來的鬼臉一樣。
幾個月之前剛喪失了自己的獨生子並且今天早上還 被官司和訴訟糾纏著而顯得那麼煩惱的那個人,此刻居然不再想到這些事情了;這是什麼緣故呢?你用不著感到驚訝:他正一心一意在觀察六小時以前獵狗追得那麼起勁的那頭野豬跑到哪裡去了。他別的什麼都不再需要。一個人無論是怎樣充滿憂傷,但只要我們能掌握住他,使他鑽進某種消遣裡面去,那末他此時此刻就會是幸福的;而一個人無論是怎樣幸福,但假如他並沒有通過某種足以防止無聊散布開來的熱情或娛樂而使自己開心或沉醉,他馬上就會憂傷和不幸的。沒有消遣就絕不會有歡樂,有了消遣就絕不會有悲哀。而這也就是構成有地位的人之所以幸福的那種東西了,他們有一大群人在使他們開心,並且他們也有權力來維持自己的這種狀態。
請注意這一點吧!作了總監、主計大臣或首席州長的人,要不是其所處的地位就是從一清早就有一大群人來自四面八方,為的就是不讓他們在一天之內可以有一刻鐘想到他們自己;還 會是什麼別的呢?可是,當他們倒台之後,當他們被貶還 鄉的時候,——回鄉之後,他們既沒有財富,又沒有僕從來伺候他們的需要,——他們就不能不是窮愁潦倒的了,因為已經再沒有人來阻止他們想到自己。
176—275(140)186—102
〔那個因為自己的妻子和獨子的死亡而那麼悲痛的人,或是一件重大的糾紛使得他苦惱不堪的人,此刻卻並不悲哀,我們看到他居然能那麼擺脫一切悲苦與不安的思念;這又是什麼緣故呢?我們用不著感到驚異;是別人給他打過來一個球,他必須把球打回給對方,他一心要接住上面落下來的那個球,好贏得這一局;他既是有著這另一件事情要處理,你怎麼能希望他還 會想到他自己的事情呢?這是足以占據那個偉大的靈魂的一種牽掛,並足以排除他精神中的其他一切思念。這個人生來是為了認識全宇宙的,生來是為了判斷一切事物的,生來是為了統御整個國家的,而對捕捉一頭野兔的關心就占據了他並且整個地充滿了他。而假如他不肯把自己降低到這種水平,並且希望永遠都在緊張著,那末他無非是格外地愚蠢不堪而已,因為他在想使自己超乎人類之上;而歸根到底,他也不外是一個人,那就是說,他既不能做什麼又能做得很多,既能做出一切又不能做任何事:他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獸,而只是人。〕
177—76(141)455—407
人們可以專心一意地去追一個球或者一隻野兔;這甚至於也是國王的樂趣。
206—270(142)214—214
消遣——君王的尊嚴是不是其本身還 不夠大得足以使享有這種尊嚴的人僅僅觀照自己的所有,就可以幸福了呢?他是不是一定也要排遣這種思念,就像普通的人一樣呢?我確實看到過有人排遣了自己家庭的困苦景象而一心想念著好好跳舞以便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充滿而使自己幸福。然而,一個國王也會是這樣的嗎?他追逐這些虛浮的歡樂,是不是要比鑑賞自己的偉大更加幸福呢?人們還 能向他的精神提供什麼更加稱心滿意的目標嗎?使自己的靈魂專心一意按著曲調的拍子來調節自己的步伐,或者是準確地打出一個〔球〕,而不是使之安詳地享受觀賞自己周圍的帝王氣象;這難道不會有損他的歡娛嗎?讓我們做個試驗吧:假設我們讓國王是獨自一個人,沒有任何感官上的滿足,沒有任何精神上的操心,沒有伴侶,一味悠閒地只思念著自己;於是我們便會看到,一個國王缺少了消遣也會成為一個充滿了愁苦的人。因而人們才小心翼翼地要避免這一點,於是在國王的身邊便永遠都少不了有一大群人,他們專門使消遣緊接著公事而來,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注視著國王的閒暇,好向國王提供歡樂和遊戲,從而使他絕不會有空閒;這也就是說,國王的周圍環繞著許多人,他們費盡心機地防範著國王不要是單獨一個人而陷到思念其自身裡面去,因為他們很知道儘管他是國王,但假如他思想其自身的話,他仍然會愁苦的。
我談到基督教國王的這一切時,絕不是把他們當作基督徒,而僅僅是當作國王。
207—272(143)109—405
消遣——我們使人從小就操心著自己的榮譽、自己的財富、自己的朋友,甚而至於自己朋友的財富和榮譽。我們把業務、學習語言和鍛煉都壓在他們身上;並且我們還 使他們懂得,除非是他們的健康、他們的榮譽、他們的財富以及他們朋友的這些東西都處境良好,否則他們就不會幸福,並且只要缺少了任何一項就會使他們不幸。我們就這樣給他們加以種種擔負和事務,使得他們從天一亮起就苦惱不堪。——
你也許說,這就是一種奇異的方式,可以使他們幸福!那我們還 能做什麼使他們不幸呢?——啊!我們還 能做什麼呢?我們只要取消這一切操心就行了;因為這時候他們就會看到他們自己,他們就會思想自己究竟是什麼,自己從何而來,自己往何處去;這樣我們就不能使他們過份地分心或者轉移注意了。而這就是何以在為他們準備好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假如他們還 有時間輕鬆一下的話,我們就還 要勸他們從事消遣、遊戲並永遠要全心全意地有所事事的緣故了。
人心是怎樣地空洞而又充滿了污穢啊!
80—756(144)109—406
我曾經長時期從事抽象科學的研究,而在這方面所能聯繫的人數之少使我失望。當我開始研究人的時候,我就看出這些抽象科學是不適宜於人的,並且我對它們的鑽研比起別人對它們的無知來,更會把我引入歧途。我原諒別人對於這些所知甚少。然而我相信至少可以找到不少同志是研究人的,這是真正適宜於人的研究工作。可是我弄錯了;研究人的人比研究幾何學的人還 要少。正是由於不懂得研究人,所以人們才去探討別的東西;然而是不是這也並不是人所應該具有的知識,而為了能夠幸福他就最好是對於自己無知呢?
209—264(145)448—147
〔只能有一種思想盤據我們,我們不能夠同時思想兩件事;在世人看來,我們這樣就很好,但卻不是在上帝看來。〕
210—226(146)372—152
人顯然是為了思想而生的;這就是他全部的尊嚴和他全部的優異;並且他全部的義務就是要像他所應該地那樣去思想。而思想的順序則是從他自己以及從他的創造者和他的歸宿而開始。
可是世人都在思想著什麼呢?從來就不是想到這一點,而是只想著跳舞、吹笛、唱歌、作詩、賭賽等等,想著打仗,當國王,而並不想什麼是作國王,什麼是作人。
145—169(147)124—18
我們不肯使自己滿足於我們自身之中和我們自己的生存之中所具有的那個生命:我們願望能有一種想像的生命活在別人的觀念里;並且我們為了它而力圖表現自己。我們不斷地努力在裝扮並保持我們這種想像之中的生存,而忽略了真正的生存。如果我們有了恬靜或者慷慨或者忠實,我們就急於讓人家知道、為的是好把這些美德加到我們的那另一個生命上,我們寧肯把它們從我們的身上剝下來,好加到那另一個生存上;我們甘願作懦夫以求博得為人勇敢的名聲。我們自身生存之空虛的一大標誌,就是我們不滿足於只有這一個而沒有另一個,並往往要以這一個去換取另一個!因為誰要是不肯為保全自己的榮譽而死,他就會是不名譽的。
151—235(148)175—159
我們是如此之狂妄,以致我們想要為全世知,甚至於為我們不復存在以後的來者所知;我們又是如此之虛榮,以致於我們周圍的五、六個人的尊敬就會使得我們歡喜和滿意了。
152—68(149)108—151
我們路過一個城鎮,我們並不關心要受到它的尊敬。但是當我們在這裡多停一些時間,我們就要關心這件事了。需要多少時間呢?那時間只和我們虛榮的、渺不足道的一生成比例。
153—94(150)456—153
虛榮是如此之深入人心,以致於兵士、馬弁、廚子、司閽等等都在炫耀自己並且想擁有自己的崇拜者;就連哲學家也在嚮往它。寫書反對它的人是想要獲得寫作得好的光榮;
而讀他的人則是想要獲得曾經讀過他的光榮;而我在這裡寫書,或許就具有這種羨慕之情;而讀它的人或許就……
149—111(151)258—148
光榮——從人的幼年起讚頌就在腐蝕著一切人,啊!這說得多麼好!啊!他做得多麼好!他是多麼明智!等等。
波.羅雅爾的孩子們是沒有受過這種羨慕與光榮的刺激的,於是便淪於漠不關心。
146—157(152)212—149
驕傲——好奇心只不過是虛榮。最常見的是,人們之想要認識只不過是為了要談論它。不然的話,要是為了絕口不談,要是為了單純的觀賞之樂而並不希望向人講述,那我們就決不會去做一次海上旅行了。
150—93(153)88—150
論想要博得與我們相處的那些人尊敬的願望——在我們的可悲、錯誤等等當中,驕傲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占有了我們。
我們甚至於高興喪失自己的生命,只要人們會談論它。
虛榮:遊戲,打獵,拜訪,喜劇,虛妄的名垂不朽。
233—88(154)101—158
〔我根本沒有朋友〕於你們有利。
157—919(155)351—156
有一個真正的朋友,即使是對最顯赫的王公們來說,也是一樁異常有利的事,為的是他可以說他們的好話並且在他們本人的背後支持他們,因而他們應該盡一切努力來獲得一個真正的朋友。然而他們卻須好好地選擇:因為,如果他們盡他們的努力而只是找到了愚人,那對他們還 是沒有用,不管這些愚人是怎樣在說他們的好話;何況這些人假如碰巧是最脆弱者的話,就甚至於還 不會說他們的好話,因為這些人沒有威信;因而這些人在人群中間就是在說他們的壞話了。
155—66(156)165—157
Eerox gens,nullam esse vitam sine armis rati。他們愛好死亡更甚於和平;另有人則愛好死亡更甚於戰爭。
一切意見都可以比生命更值得願望,雖然愛生命本來顯得是那麼強烈而又那麼自然。
156—238(157)152—155
矛盾:蔑視我們的生存,無謂的死亡,仇視我們的生存。
154—74(158)126—209
事業——光榮具有的甜美是如此之大,以致於我們愛它所附麗的無論什麼對象,哪怕是死亡。
148—703(159)128—125
美好的行為而隱蔽起來,才是最可尊敬的。當我在歷史上讀到其中的某一些時(例如頁184),它們使我異常喜悅。
然而它們到底並不曾全然隱蔽起來,因為它們還 是被人知道了;並且雖說人們已經儘可能地在隱蔽它們,但它們所顯現出來的那一點點卻玷污了全體;因為這裡面最美好的東西就正是想要把它們隱蔽起來。
267—940(160)131—126
打噴嚏也吸引了我們靈魂的全部功能,猶如別的工作一樣;
但是我們卻不能從其中得出同樣可以反對人的偉大的結論來,因為它是違反人的意願的。而且儘管是我們自己得到它的,然而我們自己之得到它卻是違反自己的意願的;它並非著眼於這件事的本身,而是為了另一個目的:所以它並不是人的脆弱性以及他在那種行為中處於奴役狀態的一種標誌。
人屈服於憂傷並不可恥,但是屈服於歡樂就可恥了。這並不是由於憂傷是自外加之於我們的,而我們自己則追求的是歡樂;因為我們也可以追求憂傷並有意地向憂傷屈服卻並不那麼可鄙。那末,又何以屈服於憂傷的力量之下,在理智看來就是光榮的;而屈服於歡樂的力量之下,在理智看來就是可恥的呢?那是因為並不是憂傷在誘惑我們並吸引我們;而是我們自己自願地選擇了憂傷並且要使它主宰我們自己;從而我們就是這件事的主人,並且在這一點上也就是人屈服於他自己;但是在歡樂之中卻是人屈服於歡樂。因而,造成光榮的就僅僅是主宰和統治,而造成恥辱的則是奴役。
178—53(161)417—105
虛榮——象世上的虛榮那樣一宗顯然可見的東西,卻會如此之不為人所認識,竟連說追求偉大是樁蠢事都成了一件稀奇可怪的事了;這才真是最可驚嘆的事!
180—90(162)94—106
誰要是想充分認識人的虛榮,就只消考慮一下愛情的原因和效果。愛情的原因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高乃依),而愛情的效果又是可怖的。這種「我不知道為什麼」是微細得我們無法加以識別的東西,但卻動搖了全國、君主、軍隊、全世界。
克利奧巴特拉的鼻子;如果它生得短一些,那末整個大地的面貌都會改觀。
180—83,388(163)129—107
虛榮——愛情的原因和效果:克利奧巴特拉。
211—73(164)457—181
誰要是看不見人世的虛榮,他本人就一定是非常之虛榮的。而且除了年青人完全沉溺於喧囂、作樂和思念著未來而外,又有誰會看不見它呢?但是,取消他們的作樂吧,你就看到他們也會由於無聊而枯萎的;這時候他們就會感到自己的空虛而又並不認識它:因為一旦人們淪于思考自己而又無以排遣,處於一種不堪忍受的悲哀境地時,那確實是非常不幸的。
212—118,156(165)94—182
思想——In omnibus requiem quaesivi 假如我們的境遇真正是幸福的,我們就無須排遣自己對它的思想,以求自己幸福了。
218—271(166)359—109
消遣——毫沒有想到死而死,要比想到毫沒有危險而死更容易忍受。
215—33(167)323—190
人生的可悲就奠定了這一切;既然他們看到了這一點,他們就從事排遣。
213—267(168)118—172
消遣——人類既然不能治療死亡、悲慘、無知,他們就認定為了使自己幸福而根本不要想念這些。
214—266(169)147—174
儘管有著這些悲慘,人還 是想要能夠幸福,並且僅僅想要能夠幸福而不能不想要幸福;然而他又怎樣才能掌握幸福呢?為了要好好做到這一點,他就必須使自己不朽;然而既然不能不朽,所以他就立意不讓自己去想到死。
216—265(170)317—110
消遣——假如人是幸福的,那麼他越是不消遣就會越發幸福,就象聖人或者上帝那樣。——是的;然而能夠享受消遣,難道不也是幸福嗎?——不是的;因為幸福是從別的地方、是從外部來的;因而它是依賴性的,並且可能受到千百種意外
事件
的干擾而造成無可避免的痛苦。
217—128(171)299—112
可悲——唯一能安慰我們之可悲的東西就是消遣,可是它也是我們可悲之中的最大的可悲。因為正是它才極大地防礙了我們想到自己,並使我們不知不覺地消滅自己。若是沒有它,我們就會陷於無聊,而這種無聊就會推動我們去尋找一種更牢靠的解脫辦法了。可是消遣卻使得我們開心,並使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死亡。
168—84(172)271—111
我們從來都沒有掌握住現在。我們期待著未來,好象是來得太慢了,好象要加快它那進程似的;不然,我們便回想著過去,好攔阻它別走得太快:我們是那麼輕率,以致於我們只是在並不屬於我們的那些時間裡面徘徊,而根本就不想到那唯一是屬於我們所有的時間;我們又是那麼虛妄,以致於我們夢想著那種已經化為烏有的時間,而不加思索地錯過了那唯一存在的時間。這乃是由於現在通常總是在制痛著我們。我們把它從我們的心目之前遮蔽起來,因為它使我們痛苦;假如它使我們愉悅的話,我們就要遺憾於看到它消逝了。
我們努力在用未來去頂住它,而且還 想把我們無能為力的事物安排到我們並沒有任何把握可以到達的時間裡去。
假使每個人都檢查自己的思想,那他就會發見它們完全是被過去和未來所占據的。我們幾乎根本就不想到現在;而且假如我們想到的話,那也不過是要借取它的光亮以便安排未來而已。現在永遠也不是我們的目的:過去和現在都是我們的手段,唯有未來才是我們的目的。
因而我們永遠也沒有在生活著,我們只是在希望著生活;並且既然我們永遠都在準備著能夠幸福,所以我們永遠都不幸福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190—139(173)327—113
他們說日月蝕預兆著不幸;因為不幸是常見的,從而當不幸是如此之經常臨頭時,他們也就是經常猜中了。反之,假如他們說日月蝕預兆著幸福,那麼他們就會是經常撒謊了。他們把幸福僅只歸之於罕見的天象遇合,因而他們往往是很少猜不中的。
169—117,126(174)79—108
可悲——所羅門和約伯是最認識而又最善於談論人的可悲的:前者是最幸福的,後者是最不幸福的;前者從經驗里認識到快樂的虛幻,後者則認識到罪惡的真實。
220—148(175)878—136
我們對自己認識得那麼少,以致有許多人在自己身體很好的時候就自以為要死了;又有許多人當他們已臨近死亡的時候卻以為自己身體很好,並沒有感到熱病臨頭或者是腫瘤就要長出來了。
221—203(176)297—140
克倫威爾要蹂躪整個的基督教世界:王室被推翻了,而他自己的王朝則是永遠強盛的;只是有一小塊尿沙在他的輸尿管里形成了。就連羅馬也在他的腳下戰慄;然而這一小塊尿沙既經在那裡面形成,於是他就死了,他的王朝也垮台了,一切又都平靜了,國王又復辟了。
224—110(177)307—141
〔三個東道主〕一個曾享有英國國王、波蘭國王和瑞典女王的友誼的人,難道會相信自己在世上竟找不到一個隱退和容身之所嗎?
225—597(178)302—161
馬克羅比烏斯:論被希律王所屠殺的無辜者。
225—612(179)315—132
當奧古斯都聽說,希律下令把兩歲以內的孩子一律處死,而其中也有希律自己的孩子在內時;奧古斯都就說,作希律的豬還 比作他的兒子好一些。馬克羅比烏斯,《農神節書》第二卷、第四章。
223—258(180)337—162
大人物和小人物有著同樣的意外、同樣的煩惱和同樣的熱情;然而一個是在輪子的頂端,而另一個則靠近中心,因而在同樣的運動中動盪也就較小。
164—104(181)336—744
我們是那麼不幸,以致唯有在某件事若搞不好就會使我們煩惱的情況之下,我們才會對於那件事感興趣,因為我們有千百件事情可以做,並且是時時都在做著。〔誰〕要是發見了可以享受好事而又不為相反的壞事所煩惱的秘密,他就找到了要害;而那就是永恆的運動。
165—307(182)335—103
凡處於困境之中而總是懷著良好的希望並且享受了幸運之樂的人,假如不是對壞事也同樣地感到痛苦的話,就會被人懷疑是幸災樂禍了;他們喜出望外地發見能有這些希望作藉口,以便顯示自己對它的關切,並且以他們對此所佯為抱有的快樂,來掩飾他們看到事情失敗時所懷有的那種快樂。
226—342(183)328—104
當我們在自己眼前放一些東西妨礙我們看見懸崖時,我們就會無憂無慮地在懸崖上面奔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