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郵遞 · 第七章 推理與現實
#1
底井武八立即啟程去秋田。由於前議員立山寅平和馴馬師西田孫吉曾經在秋田見過面,因此,要從這裡開始調查。
立山是坐十五日的快車「津輕號」去秋田的,西田緊跟馬主,十六日出發前往。名義上立山去秋田是為了參加黨的地方大會,這是底井武八在事務所聽說的。而西田十六日隨後去秋田,是他在府中聽說的。
不過這些都是聽別人說的,他還要親自確認一下才能放心。
到達秋田已經是半夜了。
在這裡,他想調查立山前議員來參加黨的地方大會時下榻的是哪個賓館。
底井武八看見有三四個招攬住宿客人的人在站前轉悠,等著晚點的列車。
「打聽一下,」他走近其中一人,「六月十七日,是在這裡召開了××黨的地方大會嗎?」
「有啊。從東京來了很多大政治家呢。」
「當時從東京應該還來了一位名叫立山寅平的前議員,你知道他住在哪個賓館嗎?」
「他們多數住在三澤賓館,那是這裡最大的旅館。不知道立山前議員是不是也住在那裡。」
「謝謝了!」
底井武八打了一輛在站前等候的出租車去了三澤賓館。
「這麼晚才來,不好意思,請問,還有沒有空著的房間呢?」
正準備關門的女服務員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光住宿的話可以。只是廚房的師傅們已經下班了,沒有晚飯。」
「啊,不用,我在路上已經吃過飯了。」
「請跟我來。」
底井武八跟著女服務員走進了大門。還是有四五個女服務員跪著迎接他。
「這麼晚才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很拘謹地上了二樓,被引進了一個房間。房間有八疊大小,比預想的要高級。
當他在欣賞壁龕里的掛軸的時候,一個女服務員端著茶點進來了。
「謝謝,謝謝。」
底井武八說著客氣話,拿出一張準備好的五千日元,迅速塞進女服務員的手裡。
「哎呀。」
女服務員有些不好意思,但迅速塞進腰帶里,雙手伏地,表示了感謝。
雖然只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卻是個大塊頭的女子。
女服務員抱來了被褥,一邊鋪床一邊說:
「您到得很晚啊?」
「辦了些事,耽誤了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我們也是做生意啊。」剛才的小費立刻見了效。
「有點事想問問你。」
「什麼事啊?」
床鋪完後,當她打開了枕邊的地燈時,底井武八問道。
「聽說六月十七日,在這裡住過從東京來的大政治家,是嗎?」
「住過,住過。據說十七、十八、十九日這三天召開了××黨的縣支部大會,來了很多大人物呢。」
「其中有叫立山寅平的前議員嗎?」
「有的。因為正好是我負責他的房間。」
「是嗎,你負責的?這可太好了。」底井武八很高興。
「那位前議員是一直住到十九日的嗎?」
「是的。和其他人一起走的。」
「有沒有一位從東京來的西田先生來這裡找他?對了,那位西田先生坐十六日的夜車來的,到這兒應該是第二天早上了。」
「那應該是坐快車『津輕號』來的。『津輕號』到這裡是第二天早上的八點五十分,應該是早上來的客人。」
「沒錯沒錯。他穿的可能是西服,是賽馬的馴馬師。」
「是嗎?」女服務員思索了片刻,「怪不得一直在談論賽馬呢。那個人個子高大,四十五六歲的樣子。」
「就是他。他果然來了?」
底井武八感到有些失望。
「是的。說是立山先生的馬要參加這次福島的賽馬比賽,一直在談論這個。」
「嗯,知道了。」
看來馴馬師西田孫吉肯定是十六日坐快車「津輕號」從東京出發的,他的行動已經得到了證實。
「他在這裡住了一晚上嗎?」
「沒有,說是擔心馬的情況,馬上就回去,不過,是吃過午餐後離開的。」
「而且,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也沒有空房間吧,他大概是去別的賓館了吧。」
「是的,的確住滿了。不過十六日倒是有一個房間取消預約呢。」
「取消預約?」
「那位是跟著立山先生來的記者。」
「什麼?記者?」
底井武八非常吃驚。
「他叫什麼名字?」
「因為不是我負責的,不知道叫什麼……」
「怎麼查到他的名字?」
「我去下面的前台問一下。」
看樣子五千日元小費還真是發揮了作用呢。
底井武八心裡怦怦直跳。如果是跟著立山寅平來的記者的話,會不會是山崎呢?山崎的去向一直不清楚,因為是他把那個箱子(就是後來被發現裝了他自己屍體的箱子)送到田端站的,所以很有可能是他。
女服務員上來了。
「哎呀,有勞了!怎麼樣?」底井武八笑著問道。
「據說那個人名叫山崎。」
果然不出所料。底井武八突然興奮起來。
「是他本人預約的嗎?」
「是的。十四日從東京打來了電話,要求務必預約一個房間。」
「那封電報還在嗎?」
「沒有,早就扔掉了。」
底井武八掏出筆記本,記錄下來。女服務員瞪大了眼睛,不安地問道:
「請問,您為什麼要了解這些呢?」
「沒什麼,山崎是我的朋友,等我回去一定得說說他,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事,不用了。」
女服務員終於放下心來,露出了微笑。
「不過,」底井武八看著女服務員的單眼皮和翹鼻頭問道,「你知道山崎先生為什麼跟著立山前議員來這邊的嗎?」
「電報上說,他和立山先生是朋友。」
「你告訴立山先生了嗎?就是山崎取消預約的事?」
「是的。一直等到中午都沒有來,而且,想入住的客人又多,就去問了立山先生。然後先生說這傢伙真是不靠譜,不用等他了。安排其他客人好了。」
「哦,這麼說立山先生知道山崎不來這裡了?」
「好像知道。」
「沒有顯得很吃驚嗎?」
「沒有,很平靜的。反而聽說他預約了,顯得很吃驚,還問了這件事呢。」
底井武八拿出了煙盒,女服務員動作遲緩地給他點上煙,他繼續思考起來。
莫非山崎總編並沒有打算和立山前議員一起去秋田?立山坐的是十五日的「津輕號」。山崎託運箱子出現在田端站也是十五日。「津輕號」是從上野站晚上九點四十分發車的,山崎去田端站託運箱子是晚上八點三十分。這樣看來,山崎有可能託運完箱子後上了「津輕號」。
如此看來,對於山崎取消預約的事,立山前議員不感到吃驚,說明了他知道山崎也會去秋田,而且覺得取消預約是理所當然的。
值得注意的倒是女服務員說的,立山前議員聽到山崎發來預約的電報很吃驚這一點。
這一點很重要。他趕緊翻開筆記本。
他一看女服務員,好像很睏倦的樣子。
「哎呀,抱歉抱歉。已經問完了,請休息去吧。」
女服務員三個指頭摁在地上,施禮之後,輕輕走出了房間。
底井武八趴在床上,在地燈下翻開了筆記本。
①山崎總編打算和立山前議員一起乘坐「津輕號」去秋田。
②山崎消失在了「津輕號」上。後來在郡山站,山崎成為裝在箱子裡的屍體被人發現,已經有事實為證。那麼,山崎到底是在哪裡消失的呢?
③立山前議員對於山崎取消預約的事不感到吃驚,說明他知道山崎在列車中消失的事。那麼,立山前議員和箱子事件有沒有關係呢?
④西田十六日從上野出發,與山崎被害有沒有關係呢?
底井武八一邊在腦子裡整理著,一邊寫下了這些內容。看到④時,他恍然大悟,馬上站起來從皮包里拿出了時刻表。
從時刻表中找到在快車「津輕號」前面有一趟准快車「思念號」,是下午四點三十分從上野站發車,到達福島是次日晚上九點二十五分。福島是終點站。
看一下郡山站這邊。「思念號」到達郡山站是晚上八點二十五分。
這趟車的存在給了底井武八很大的提示。
如果按照自己推理的那樣,山崎是十五日坐的快車「津輕號」的話,問題就是他在哪裡消失,成為裝在箱子裡的屍體在郡山站被人領取的?已經清楚地知道是在上野站和郡山站之間。但是不可能從上野一出來就消失了。由於在郡山站已經變成屍體了,可以再縮小一些距離。
現在看一下快車「津輕號」從上野出發到到達郡山站之間的站名和發車時刻表。
大宮22:11、小山22:54、宇都宮23:23、黑磯00:24、白河00:53、郡山1:29。
順便,再查一下准快車「思念號」的時刻表。
大宮16:59、小山17:40、宇都宮18:07、西那須18:55、黑磯19:16、白河19:45、須賀川20:13、郡山20:25。
但是,這裡的焦點集中在晚上八點五十分發車于田端站的家畜運輸車,因此局限於「津輕號」這趟車。就是說家畜運輸車到達小山站是晚上十點五十分之後,「津輕號」只比它晚一分鐘進入小山站,但比它先發了車。或許是在這期間山崎總編被末吉廄務員引誘到家畜運輸車去的。底井武八曾經考慮到這個問題。
但是如果山崎和立山前議員一起去了秋田的話,就有些不同了。同行是否真實,到了明天早上就清楚了。
底井武八的眼皮越來越沉了,腦袋一挨枕頭,就蒙上被子睡著了。
——次日早上,底井武八八點多醒來。一般他都習慣睡到十點,但如果心裡有事,還是會早早醒來。
昨天晚上的那個女服務員端來了早餐。底井武八給了她五千日元小費,也是對她提供的重要信息的感謝。
底井武八走出賓館,直奔郵局。
電報員聽了他的請求,查看了電話記錄。
「啊,找到了。」
「發給三澤賓館的那封電報是六月十四日下午五點三十二分收到的。『預約十六日房間,和立山前議員同去,山崎』……是這個嗎?」
「是的,是的。」
山崎在電報里很清楚地寫了和立山前議員同去。
「發報地點?」
「飯田橋。下午三點四十分發的。」
「什麼,飯田橋?」底井武八不由得竊笑起來。
「發報人的住址、姓名也不知道吧,按說應該寫在申請表上的。」
「這個需要去詢問飯田橋了,需要三個小時。」
「那就算了。」
那就沒有必要詢問了。肯定是山崎治郎發的電報了。
電報發自飯田橋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為飯田橋附近的神樂坂有立山寅平經常光顧的「宮永」茶屋。
山崎治郎大概是十四日去「宮永」見了玉彌。在那裡與立山前議員見面,談論了什麼之後,才使山崎和立山前議員一起去了秋田。底井武八一直不清楚在此之前,山崎和西田是否見過面,不過,得知山崎和立山見過面,這就不是問題了。因為立山前議員就是這件事的幕後指使者。
山崎之所以發電報預約了三澤賓館,說明突然談妥了什麼,還說明他離開「宮永」是在臨去發電報之前。從「宮永」到飯田橋走路也就十分鐘。
山崎在十五日上午九點二十分離開大田區洗足池的家後就去向不明,原來是已經決定乘坐「津輕號」了。問題是他託運的箱子。最終裝了他屍體的箱子上的行李牌是故意用左手寫的,所以不知道是誰寫的。可是為什麼是他自己送到車站的呢?他上午九點二十分離開家,到晚上八點去田端站託運箱子的這段時間,難道是為了準備那個箱子?
不管怎麼說,十四日山崎和立山前議員見過面,山崎應該告訴我呀。——底井武八想。
——不不,山崎不可能告訴我的。他瞞著我,悄悄去了府中賽馬場,身上還沾了草料呢。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和立山談話也對我保密。
山崎為什麼要保密呢?
恐怕山崎是在堅持不懈的調查過程中,發現了侵吞公款的原N省官吏岡瀨正平被殺的真相,他獨占了這個消息,但不在報紙上公開報道出來,想必是為了威脅對方,從中漁利吧。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由此推斷,立山前議員果然參與了殺害岡瀨正平。不僅是岡瀨正平,立山前議員也參與了殺害山崎。山崎被幹掉,是因為他知道了岡瀨被殺害的真相,因此被殺人滅口。
底井武八坐早上九點前的車離開秋田,下午三點多到達福島賽馬場。
他朝著那排廄舍走去。由於賽馬剛結束不久,還有不少廄務員。
底井武八走到其中一個正在晾曬稻草的三十四五歲的廄務員身邊。
「西田廄舍的馬,就在我們這個廄舍的後面,我很熟悉的。」
那個廄務員回答底井武八的問話,此人的面相很和善。也許正閒得無聊,反而很高興有人打聽的樣子。
「西田孫吉是什麼時候進入這個廄舍的?」
底井武八裝出是西田粉絲的表情,很熱情地問道。
「好像是十七日吧。」
十七日的話,是西田到達秋田的那天。看來那天他來了福島。
「你沒有記錯吧?」
「沒有記錯。因為是賽馬開始的十天前。」
以賽馬開賽日為基準的話,應該是準確的。
「馬主立山先生來這邊了嗎?」
「聽廄務員末吉說,立山先生住在飯坂溫泉。」
這麼說立山前議員參加完縣支部大會後,就入住飯坂溫泉了?
「對了,末吉先生是什麼時候帶著馬過來的呢?」
底井武八一邊吸菸,一邊故意漫不經心地問。廄務員也放下了手裡的活兒,跟著點了一支煙。
「他是十七日下午兩點左右,和馬一起住進來的。就是西田先生來的那天,沒錯。」
廄務員主動確認道。
「十七日的話,來得很晚啊。」
底井武八說道。因為他知道家畜運輸車是十六日晚上九點離開郡山站的,所以估計末吉大概是這個時間進入福島賽馬場的。
「是的。」體格健壯的廄務員回答,「我也對末吉說,怎麼來得這麼晚啊。他說馬在中途得了病,為了給馬治療耽誤了時間。末吉君抱怨了半天呢。」
底井武八知道這是末吉在演戲呢。
「那匹馬的名字叫日出杯吧?」
他做出一副地道的賽馬粉絲的表情。
「沒錯。」
「那麼,這邊比賽時,日出杯也不舒服嗎?」
「沒有,」廄務員紅著臉苦笑道,「由於末吉君逢人就說馬得了病,大家都信以為真。我看日出杯的樣子很可疑,它精神得很。說到底就是末吉君在演戲呢。馬到場上一跑起來,狀態好極了。跑出了十二秒呢。它出場那天還拿了冠軍呢。」
「哈哈哈。」
「馬券也大跌眼鏡,預測師很氣憤呢。他們因為相信末吉君的話,發出了錯誤的情報。」
「也難怪啊。還真是難以預測啊。」
底井武八不痛不癢地打著哈哈。
末吉藉口因馬得病而晚點,說不定馬券也是托人買的。真是個什麼時候都不忘賺錢的人。
「末吉後來怎麼說的呢?」
「他裝模作樣地說什麼太奇怪了,沒想到這麼快就好了。胡說八道,根本就沒得什麼病,還有什麼好不好的……大概是太丟面子了吧,他還請我們吃了柚子。」
「柚子?」
「是的,說是馬主立山先生給他的禮物,給了我三個。其他人也差不多。不知道為什麼,上面沾了一些沙子。」
「沙子?」
立山前議員是中部地方選出來的,所以送了他家鄉的土特產吧。可是沾了一些沙子是怎麼回事呢?
「那不是西田先生送的,是末吉送的?」
「是的。他來了之後送的。」
「他們也是一起回東京的嗎?」
「不是,西田先生是在賽馬最後一天結束後,坐第二天晚上的車回東京的,末吉因為貨車的關係,晚了三天回去的。」
「謝謝你了!」
底井武八沒有其他想問的事了,對廄務員道了謝,就離開了那裡。
他乘坐那天晚上的末班車回了東京。在福島的小酒館喝的酒竟然很上頭,在車上很快就睡死了。可見太累了。
即便這樣,他耳畔總是迴響著站員連續說的「小山小山」的聲音。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之後一回想,覺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小山站的事一直在腦子裡縈繞。
往窗外一看,天色開始發白了。雖說才四點半,但夏天亮得早。
在蒙蒙晨曦中,站台看上去是白色的。對面的黑色貨車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
「津輕號」在這裡停車的時候,家畜運輸車就是這樣在對面等著其他車輛過去的吧。
底井武八望著外面想著。
山崎坐在停車中的「津輕號」上,末吉從對面避讓線上的家畜運輸車外突然出現,敲他的窗戶玻璃。山崎看到末吉後,末吉就招手,讓山崎去自己的車上。山崎知道末吉是西田廄舍的廄務員便下了車。因為之前他去廄舍調查時見過末吉。他身上沾了稻草也是那次。
到此處為止,與自己原先推測的一樣。這之後就有所不同了。因為在秋田得到的信息使底井武八改變了推測。
山崎之所以和立山前議員同行,是因為知道了岡瀨正平被害的真相,打算在秋田了結此事。就是說,由於立山要出席縣支部大會是無法改變的安排,所以在東京沒有解決的問題,就帶到秋田來解決。總之,山崎的要求,無論是金錢,還是其他什麼,都過於重大,因此,立山需要長時間考慮。正因如此,山崎一直跟到秋田來最終解決。
底井武八想到這裡,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末吉來到站台上敲山崎的窗玻璃時,山崎治郎應該是和立山前議員坐在一起的。那麼立山當時在做什麼呢?末吉招呼山崎,山崎下車跟著末吉離開,難道他都裝作沒有看見嗎?
這可有些蹊蹺了。如果末吉和立山有聯繫的話,他是不會在立山面前這麼做的。
對呀,雖說是同行,但山崎和立山未必是坐在一起的。有可能分開坐,也有可能不在一個車廂。這種情況只能說明山崎是在下一節車廂里。因為立山前議員乘坐的車廂里都是出席縣支部大會的大人物,或是一些追隨他們的議員。當天有三位黨的實力派人物出席。十二三名普通議員陪同前往。立山寅平在議員時代是黨的幹將,雖說現在落選了,但他周圍的座位上肯定坐著那些下級議員……也就是說,山崎和立山即便在同一車廂,也離得很遠,或者在下一節車廂。
所以說,末吉不是在立山的面前把山崎叫走的。
山崎搖搖晃晃地下了車。「津輕號」的停車時間是三分鐘,山崎打算趁著這點時間和末吉說話,然後再返回車上。
當時山崎是因為聽末吉說要告訴他岡瀨正平被殺的真相,而被引誘到家畜運輸車上去的。看來以前這麼推測是錯的。因為即便末吉不告訴山崎,山崎也已經知道真相了。而且三分鐘內,山崎必須回到「津輕號」上來……所以,山崎下車大概是為了從末吉那裡獲取更有力的情報。
對,一定是這樣。
山崎的貪婪使他送了命。山崎來到末吉面前後,末吉對他說,「我有話跟你說,往這邊走幾步吧」,帶著他走到靠近家畜運輸車的站台的最邊上,末吉表現出儘可能離停著的車遠一些,好說些悄悄話的樣子。快到夜晚十一點了,所以站台上也有明有暗。在黑暗的地方,如果末吉突然掏出刀子,抵在山崎側腹的話,山崎根本不敢叫喊和抵抗……
之後呢?
然後,畢竟對方不好對付。因為對方是廄務員,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所以山崎很害怕,就順從地上了家畜運輸車。「津輕號」扔下被控制著的山崎開走了。山崎被關在家畜車廂里,和末吉在一起……
大概就是這樣的經過。這就是事實真相吧。
末吉就是在這個家畜車廂中把山崎勒死的。無論是末吉自己想乾的,還是立山或西田讓他這麼做的,直接殺死山崎的無疑就是廄務員末吉。
那麼,還剩下三個問題。
①末吉勒死山崎是在前往哪站的行駛途中呢?不可能是在停車時。因為停車時列車長有可能過來看一看,還必須防備列車員的眼睛。
②末吉自己單獨犯罪,還是有同謀或是唆使者?
③191次列車上的山崎託運的箱子裡,怎麼會裝入山崎的屍體?
——這是最重要的謎團。
首先,思考一下①,當然是從小山站發車之後,但有沒有可能是在到達矢板站的途中乾的呢?
其理由是,末吉在矢板站稱馬有病,叫列車長來。如果山崎還活著的話,末吉應該是不會這麼做的。如果成了死人的話,就可以隱藏起來。家畜車廂里的東西多得是,比如給馬披掛的布料蓋在死人身上,就可以蒙過列車長的眼睛。
由此可見,貨車一離開小山,山崎就被殺死了。罪犯也是出於想早點幹掉,省得麻煩的心理。
只是關於死亡的推定時間,以前底井武八推測是十五日傍晚(這是在確認是山崎託運箱子之前)。但是,解剖的推測時間並不是絕對的,範圍很寬,有時也有誤差。
#2
底井武八五點半到達上野。由於是早晨,飯館沒有開門。他在便利店買了牛奶和麵包,站著吃了。
下面該做什麼呢?坐夜行車很疲憊,是直接回公寓睡一覺,還是……
對了,他想到應該和把家畜運輸車開到福島的列車長橫川修三見一面。為的是確認上次問過他的事,再問一些相關的細節,使調查更完善。
此時還早,可以趕在他上班之前跟他談談。當然,運氣不好,趕上他出車不在家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底井武八預感今天早上他會在家。
從上野換乘山手線,在池袋下車時是六點半。天已經大亮了。街上有不少起早上班的人。空氣涼涼的,很舒服。
走到鬼子母神社附近後,看到一位穿著浴衣的男人牽著狗在神社院內散步,底井武八覺得那浴衣看著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橫川修三。
「啊,早上好!」
底井武八跟他打招呼。橫川修三看著底井武八愣了一下,但馬上就想起來了。
「你好!」
他笑著打招呼,按住了鬧騰的絲毛犬的腦袋。
「上次多謝了。」
橫川列車長看到底井武八提著箱子,就問:「要去旅行嗎?」
「剛從福島回來。去調查上次也跟你了解過的那件事去了。」
「嚯,很熱心啊。」
「我在矢板站下車,去找了你告訴我的那個獸醫。」
「哦。」
「不過,我還想再問一次,末吉廄務員找你說馬病了,是在宇都宮站停車期間吧?」
「是的。」
橫川列車長點點頭。
「你進入家畜車廂的時候,注意到什麼特別的行李沒有?」
「就看見到處都是馬用的東西。什麼馬鞍子、飼料桶、藥匣子等,胡亂放著,而且還拴著一匹馬,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再加上,他說馬有病,我光注意看馬了,沒怎麼注意行李什麼的……」
「是嗎?一般陪護馬匹的人都睡在哪裡呢?」
「睡在角落裡。有的人就躺在稻草上睡覺,也有的人把箱子那樣的東西擺成床鋪,鋪上毛毯,搭成臨時床鋪睡覺。」
「末吉是怎麼睡覺的呢?」
「好像是搭臨時床鋪。不過,末吉為了照顧馬,好像一夜都沒有合眼。」
「在小山站附近,你去過家畜車廂嗎?」
「沒有。」
橫川一邊安撫著往身上撲的愛犬,一邊回答。
「小山站我沒有去看。因為我在最後一節車廂的列車長室里有事情要做。在宇都宮站接到末吉的要求後才過去的。」
「嗯。在田端站你去了吧?」
「那是我分內的工作啊。每節車廂都查看了一遍。當時看到末吉在馬旁邊吃盒飯,還對我說了句請多關照。」
「明白了。」
——自己想問的就這些吧?底井武八想了想,沒有想出其他的問題。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回頭有什麼問題,再來拜訪您。」
「好的。」
穿浴衣的列車長笑著低了下頭。
底井武八朝池袋走去。商店剛開門。在水果店外面,店員正在給到貨的水果起釘子開箱,只見裡面是柚子。
在福島,末吉分給其他廄務員的柚子為什麼沾了一些沙子呢?他琢磨著。
底井武八回到公寓小睡了一覺,醒來時是下午一點。因為是一個人住,沒人打攪,想睡的話可以一直睡到晚上。一點就醒來,還是因為心裡不踏實。
底井武八用冷水洗了臉,感覺神清氣爽,穿上洗衣店送來的短袖襯衫,去了府中賽馬場。去找末吉,是在見過橫川列車長後決定的。
從新宿坐上京王線後,底井武八在車上思考起見到末吉後,自己要做出怎樣的表情來。對方畢竟是殺人犯,不能問錯話。而且自己還要裝作什麼內情也不知道的樣子,從末吉嘴裡套出話來,這就更難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如果被末吉的甜言蜜語勾引,隻身一人跟著他走的話,說不定會重蹈山崎的覆轍。但是也不能顯得提心弔膽的,被末吉察覺到就危險了,這個火候很難把握。
底井武八走進了府中賽馬場。
他直奔西田廄舍而去。太陽在頭頂上炙烤著。在這酷熱的天氣里,連廄舍里也看不到人影,只飄浮著夏日午後冷清而倦怠的氛圍。
底井武八往西田廄舍里探頭一看,黑暗的馬廄里拴著的馬也熱得無精打采的。哪匹馬是日出杯,他這個外行認不出來。裡面沒有一個人。
底井武八想起上次來時的情況,就站在廄舍邊上的樓梯口聽了聽。二樓是廄務員宿舍,好像有人在說話。看到腳邊有四五雙鞋或木屐,估計他們又在樓上玩牌賭錢呢。
「有人嗎?有人嗎?」
底井武八仰頭大聲問道。
說話聲突然停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十八九歲的馴馬見習生模樣的矮墩墩少年走下樓來。
「什麼事?」
他站在樓梯中途,驚訝地低下頭俯看底井武八。也許是提防警察來查賭博吧。
「我是來找末吉的,他在的話,請他下來一下好嗎?」底井武八儘量做出溫和的表情問道。
「你找末吉嗎?末吉的話,已經走了。」
少年不客氣地回答。
「啊?走了?為什麼呢?」
「大約一個星期前辭職回家鄉了。」
底井武八吃了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末吉會辭職。
「他的家鄉是哪裡?」
「聽說是四國的宇和島的農村。具體住址不知道。」
「末吉有信來嗎?」
「還沒有。」
「西田先生,現在在嗎?」
「先生去箱根的強羅飯店了。因為立山先生住在那裡。」
年輕的馴馬員想趕緊回去,有些不耐煩地回答。
這時一個四十歲上下的連面鬍子的男人,只穿了短褲,悠然地走進來。
他好像聽到了剛才最後一句對話,對底井武八問道:
「你是來找末吉的?」
此人的樣子很面善。那個年輕馴馬員馬上回二樓上去了。
「是的。」底井武八向他低頭問好。
「末吉辭職了。」
「剛才聽說了。我很意外。為什麼突然辭職呢?」
「大概是厭煩這個行當了吧。」連面鬍子笑道。
「我是前面千倉廄舍的廄務員,末吉跟我說了好多。說是幹得差不多了,想回鄉下過平常日子了。」
「末吉不是很喜歡馬嗎?」
「可不是嗎?正因為喜歡,才堅持到現在的。我也和他一樣啊。他在四國的鄉下有老婆孩子,卻把農活都扔給了老婆,一個人來東京。」
「可是……末吉下決心辭職,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呢?」
這是關鍵的地方,所以底井武八問得也很謹慎。特別是此人所在的廄舍離得不遠,估計說話會客觀一些。
「說到這個嘛,」他從短褲兜里掏出抽了一半的煙,叼在嘴裡,「因為末吉帶著馬去福島比賽的途中,在小山站遇見了中村,他以前也是府中的廄務員,然後才產生這個念頭的。」
「小山站?」
「是的。家畜運輸車在那站停了一個小時。只要馬沒有事,就可以出去喝一杯的。」
「是嗎?」底井武八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這是末吉從福島賽馬比賽回來後告訴我的。」連面鬍子繼續說道,「他看見中村的穿著很有派頭,覺得他一定是掙到大錢了,就問他在哪裡發財。中村就說,現在在小山經營土地中介,買賣特別紅火。中村在這裡的時候,我也認識他,是個腦子很好使的人。末吉說,見到中村這樣,他也下決心辭掉廄務員了。」
末吉說的是真的嗎?莫非是從府中逃跑的藉口吧?現在底井武八實在無法下判斷。
「那位中村,遇到末吉是十五日晚上很晚的時間吧?」
底井武八記得家畜運輸車到達小山站是十五日晚上十點五十分,所以中村見到末吉必定是十一點以後。
「是的,他說是十一點二十分左右。」
「十一點二十分……」
那麼,在家畜運輸車裡剛把山崎總編勒死,末吉就立刻外出了嗎?未免太大膽了吧。不過,也可能因為殺了人太緊張,不出去喝酒就受不了。
「他和中村說話的時間長嗎?」
「不清楚。不會太長的吧。因為只有一個小時的停車時間。」
末吉和中村喝完酒後回到家畜運輸車,把山崎的屍體藏起來,到達宇都宮站的時候,為了馬得病的事去找橫川列車長,大概就是這樣的順序。
「你也帶著馬去參加福島賽馬比賽了嗎?」
「我也去了。由於貨車的關係,是十六日從田端站出發的。」
「什麼?十六日?那麼是和西田先生同一天去的了?」
「是的,不過西田先生坐的是『津輕號』。我下午三點從廄捨出來時,恰好遇見他從外面回來。西田先生還對我說:『你現在去嗎?』」
「從外面回來?西田先生一直不在這裡嗎?」
「這事不便聲張……」連面鬍子抽抽鼻子,嘿嘿一笑。
「西田先生在神樂坂有喜歡的藝伎呢。可能是頭天晚上住在她的公寓裡了吧。因為要去福島,去告個別吧。」
「哈哈哈,也是。」底井武八附和著笑起來。——原來十五日晚上,西田住在玉彌那裡了。
「末吉是因為遇見了中村,才決心辭掉廄務員回老家的嗎?剛才聽說他老家是四國的宇和島的鄉下……」
「是的。從福島一回來就走了,還來跟我告別呢。不過,還沒有收到他已經到家的明信片呢。」
「他家的確切地址你知道嗎?」
「沒有聽他說起過,不知道。」
如此的話,末吉是否真的回了鄉下就無從知曉了。很可能沒有回去,肯定是畏罪潛逃了。
估計是立山或西田的命令,所以豐厚的資金一定是立山付給他的。末吉的去向只有他們二人知道。
不過底井武八覺得中村說不定也知道,因為他是末吉最後見到的人。
「那位中村住在小山的什麼地方?」
「在站前街上,掛著野州不動產商社的牌子,一看就知道。末吉對我這麼說的。」
「耽誤你的時間,真是太抱歉了。」
底井武八很客氣地道了謝。走出廄舍後,他再次抬頭朝二樓看,聽見了摔紙牌的啪啪聲。
小山,從上野坐車一個小時多一點就到了。底井武八是傍晚到的。他在站前走著,白天的熱氣還沒有散去,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野州不動產商社是個不足四米的小門面,招牌很大。
老闆中村非常富態,完全看不出曾經干過廄務員。
底井武八此時也裝作賽馬粉的樣子,自稱是西田廄舍末吉的朋友,聽說他現在辭職回鄉下了,想打聽一下他鄉下的確切地址。
中村請底井武八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夕陽透過玻璃窗火辣辣地照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地址我也不清楚啊。」
中村以十足的老闆派頭傲慢地回答。
「我和末吉是晚上在酒館外面偶然碰見的。我問他,怎麼來這兒了,他說送馬去福島,趁著停車時間,出來喝點酒。結果我們就一起喝起來,當時末吉問了我的近況,我說反正比當廄務員強多了。他也說實在厭倦了當廄務員。怪不得我感覺他和以往不太一樣,好像心神不定似的。」
「是不是擔心貨車的停車時間呢?」
「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不過,聽他說沒關係,回頭坐後面的快車追上貨車。」
「後面的快車?」
「是的。貨車很慢,所以坐後面的快車就可以追上,這倒是沒有問題。讓人擔心的是馬。雖說只離開不長時間,但是那麼喜愛馬的末吉卻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事來,可見是非常厭倦廄務員這一份工作了。我看著他時心裡這麼想。」
「是這樣啊。」
——後面的快車,是哪趟車呢?在哪站追上貨車的?底井武八打算回頭查查時刻表。
「此外你感覺他和平常有什麼不同的嗎?」
「看他很沮喪的樣子,我沒有多問……是嗎,要是末吉辭職的話,大概是見到我的時候下的決心吧。大概是回鄉下的老婆身邊去,當農夫吧。聽說家裡有點地,吃飯是不成問題的。」
「末吉沒有對你說過,他是帶了柚子和馬一起去福島嗎?」
底井武八突然想起了這個事。
「你問柚子嗎?」
中村很奇怪。
「沒有聽他說過。」
「是嗎?今天打擾了。如果末吉跟你聯繫的話,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訴我嗎?」
「我知道了。」
中村又看了一眼底井武八的名片。
不過,底井武八覺得末吉是不會跟中村聯繫的。因為末吉並沒有直接回鄉下,而是得到了一筆可觀的報酬,暫時在什麼地方躲起來了。他走出不動產商社,走進附近的咖啡店,查看時刻表。最近他總是隨身攜帶一本袖珍時刻表。
果然找到了一趟准快車「岩代號」。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從上野發車,零點四十九分到小山站,到宇都宮站是一點十八分。
距離「岩代號」到小山站,還有一個半小時的充裕時間,所以十一點多來站前喝酒的末吉才能這麼不慌不忙的。
就是說,末吉在小山站和宇都宮站之間,讓馬獨自在車上,自己乘坐後面的「岩代號」在宇都宮站下車,然後換乘停在躲避線上的家畜運輸車。
那時,他謊稱馬的情況不對頭,去找橫川列車長。——末吉之所以在宇都宮站去找橫川列車長,是有著這樣的背景的。
然後,末吉在矢板站叫來獸醫,來拖延發車,這與之前的推測一致。
底井武八在咖啡店裡待了三十分鐘,左思右想了很多,可是總覺得哪裡想不明白,仿佛有一個疙瘩解不開,可是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麼。
他登上了回去的列車,天已經黑了。今天早上,他經過這裡,夜晚又經過這裡。調查工作還真是不輕鬆啊。
底井武八眺望著窗外閃過的燈光,耳邊忽然響起了中村的聲音。
那麼喜愛馬的末吉卻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事來,可見是非常厭倦廄務員這份工作了。他說的是從小山站到宇都宮站,末吉沒有跟在馬身邊的事。
——那麼喜愛馬的人。
末吉在小山站和宇都宮站之間讓馬獨自在車上,是因為什麼呢?這是用一句「非常厭倦廄務員這份工作了」能夠解釋得通的嗎?
底井武八覺得這裡面有問題。
就是說,小山站和宇都宮站之間只有馬在車上,沒有人陪護。不對,還有一具山崎治郎的屍體躺在角落裡!底井武八凝視著黑色的車窗,一直吸著煙在思考。根本沒有品出一點菸味,也聽不到車內乘客的說話聲。專注的思考似乎屏蔽了所有的感官。
小山站和宇都宮站之間如果並非只有馬在車上,而是有人在呢?
這種假設有可能嗎?
橫川列車長說,在田端站發出後,直到到達宇都宮站末吉來找他,才第一次去家畜車廂。所以,無法知道從小山站到宇都宮站之間的家畜車廂里,到底是只有馬在車上,還是有人陪護。既沒有辦法證明沒有人在家畜車廂里,也無法證明有人跟馬在一起。不過,家畜運輸車發車後,末吉還在小山站前的酒館喝酒,如果有人在家畜車廂里的話,肯定不是末吉,而是另一個人。
就是說,在小山站停車的時候,那個人和末吉交換上了車。而且到達宇都宮站後,那個人又和乘坐後面的「岩代號」來的末吉再一次交換,從家畜車廂下來了。
這樣的假設也可以成立吧。
如果這樣的假設也可以成立,就會導致此前自己的推斷被推翻。
首先,在車裡勒死山崎治郎的人就不是末吉了。和他交替上車的人才是殺死山崎的真兇。回到以前的設想,這一殺人行為發生在從小山站發車後的行駛過程中比較合乎邏輯。末吉將下了車的山崎,從站台上引到家畜車廂上殺死的做法過於大膽,把屍體留在車上,自己去站前喝酒也太不合常理。
如此一來——對了,這樣的話,引誘山崎下車的也就不可能是末吉了。也許是另外的人,而且和殺死山崎的是同一個人。那個人沒有乘坐家畜運輸車。從田端站到小山站只有末吉和馬在一起。
那麼,那個人是乘坐哪趟車來的呢?不用多想,就是十五日的「津輕號」。即立山前議員乘坐的那趟列車,也是山崎乘坐的那趟車。
說不定那個人和山崎坐在一起呢,和立山前議員不是一個車廂。
設想一下這樣的情況。
「津輕號」到達小山站的時候,那個人指著那邊停著的貨車,告訴山崎,他的馬就在那上面。利用三分鐘的停車時間,去瞧瞧怎麼樣?
山崎聽信了他的話,輕易地下了車。打開車門,二人進入家畜車廂內。突然那個男人關上門,勒住了山崎。他一定是個很有力氣的人。——此時末吉已經下車去站前喝酒了,不在車裡。
當然,這個人已經事先和末吉商量好了。所以,後來在宇都宮站停車時,末吉離開家畜運輸車,之後再乘坐「岩代號」追趕上家畜運輸車,和那個人交換,也是和那個人商量好的。
因此,藉口馬有病,拖延掛了家畜車廂的貨車的到達時間,也都是那個人和末吉商量好的。
——想到這裡,底井武八興奮起來。
不過,僅憑這些並沒有完全解決疑問。最關鍵的是,在其他的貨車上,即191次列車託運的山崎的箱子裡,怎麼會被放入了他自己的屍體呢?
雖說山崎被害的現場,以及兇手都有眉目了。可是,底井武八還是搞不清楚這個詭計的套路。
因為倘若兇手和山崎的屍體從小山站到宇都宮站之間一起關在家畜車廂里,根本不可能把山崎的屍體換入191次列車裡的箱子裡。
這一點目前搞不清楚,先往後放一放。
且說和末吉交換在宇都宮站下了家畜運輸車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呢?他當天晚上在宇都宮住宿了沒有?不,不需要住宿。那個人應該是直接返回東京了。
那麼,有沒有合適的車次呢?——看一下時刻表吧。
沒有銜接很緊的車次。大約等了一個小時後,有一趟二點四十分從宇都宮站發車的慢車(112車),此車到達上野是四點三十分,即十六日凌晨四點三十分。
時間太早了。即便回府中也是六點左右。一大早回去,反而引人注目。因此,他先去了情婦的公寓,睡到午後,下午三點左右回廄舍。一定是這樣的順序。
此人有殺害山崎的動機。至少比末吉和山崎的關係更緊密……明白了。這樣就迎刃而解了。
列車到達上野後,底井武八漫不經心地走出了檢票口,聽見檢票員在後面吼他。原來是他忘了出示車票了,而且還弄錯了出站口。人在思考的時候,就是這麼糊塗。
掛了家畜車廂的貨車,雖然是晚上八點五十分從田端站發車的,但有可能在某站與大宮發車的191次列車同時停車。
可是,即便是這樣,那個人從家畜運輸車扛著山崎的屍體,進入貨車,將屍體換入山崎託運的箱子裡,也是根本無法做到的。首先,箱子在哪個車廂里,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換入——底井武八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停下腳步。
山崎在田端站託運的箱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行李牌上寫的衣服呢?如果是衣服的話,他自己的屍體在運送過程中被裝入箱子,就必須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那可是有七十二公斤重的東西呢。
箱子裡的東西在裝入山崎的屍體時,是怎麼處理的呢?這是底井武八一直抱有的疑問。而且警方當時搜查了沿線,並沒有發現可疑的丟棄物。
這個疑問,現在變得更大了,逼近了底井武八。
底井武八瞪著眼睛看著水果店前堆得高高的黃澄澄的新鮮柚子。
在那個店裡,還堆著好幾個同樣的箱子。
「我明白了!」
底井武八忍不住叫起來,路過的行人都好奇地朝他側目。
末吉在福島分給別人的柚子上為什麼沾了沙子之謎也解開了。底井武八知道,每當賽馬出場獲得冠軍時,為了添加不利因素,都要增加重量。賽馬的行話叫作「加分量」。為了增加重量,騎手會穿有鉛的背心,或在馬鞍子上放沙袋等。
就是說,那些柚子是為了增加重量,和沙袋一起裝進去的。
底井武八為了使自己興奮的心情平靜下來,走進一家昏暗的咖啡店,要了一杯橘子汁和冰激凌。
他擦著額頭上流下來的汗。
儘管箱子之謎終於破解了,但是山崎遭遇不測的緣由還是迷霧一團。
顯而易見,山崎是由於探知到了殺害岡瀨正平的真相,以此要挾對方,而慘遭毒手的,那麼山崎獲得的重要線索是什麼呢?
這也關係到岡瀨為什麼會被殺死。
岡瀨正平雖然因貪污五億日元公款被判刑,但是出獄後不久,就去了府中的西田廄舍、神樂坂的料亭宮永,悄悄跟老情人玉彌見了面。這些是底井武八自己監視跟蹤後親眼看到的,所以非常清楚。
山崎仿佛預料到了這一切似的,命令底井武八在岡瀨叔叔開在新井藥師的雜貨鋪對面的點心店二樓監視岡瀨正平。一向對採訪費用很吝嗇的山崎忽然出手大方,說可以不要考慮費用,還親自帶著威士忌來探班。
這說明,從一開始,山崎就很了解此事件的內幕。只有底井武八一直被蒙在鼓裡。
#3
雖然二十五歲的岡瀨正平因挪用五億日元公款被判刑的事震驚了世人,但是,考慮到年輕官員被賦予了過大的權力,以及施行盲判行政[盲判行政,即不看文件內容,就盲目蓋章的官僚主義。「判」是「蓋章」的意思。]的政府機構的現狀,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只要看到上司的蓋章,對行政事務就毫不懷疑的官僚主義的愚蠢態度才是十分可笑的。
岡瀨正平將五億日元的一大半花在了投機買賣和女人身上,根據檢察官所說,有一億日元對不上賬,即去向不明。
岡瀨說由於只顧拚命消費這麼一大筆錢,所以記不清楚所有消費的去處,最終得以矇混過關。不過,他因此在監獄裡度過了七年的光陰。恰如他揮霍巨額不義之財一樣,他把自己的青春也浪費在了牢獄裡。
當時,有傳言認為岡瀨把一億日元悄悄藏在了什麼地方,打算出獄後再去取出來。但是歲月會磨去人們的記憶,岡瀨出獄後,雖然也有個別報道提到此事,但是人們都在感慨他終於苦盡甘來,很少有人想起那筆巨款的事。
不過,也有人並沒有忘記這件事,預料岡瀨必定會取出那筆錢,並想伺機從中漁利,那就是晚報的總編山崎治郎。
山崎之所以想方設法鼓勵底井武八跟蹤出獄後的岡瀨正平,就是想在他取出所藏錢款時,將他當場抓住,然後威脅他至少分一半給自己。
可是,岡瀨正平在去福島縣飯坂附近的寺院給入獄前死去的母親掃墓時,在那個墓地被什麼人殺害了。藏匿的巨款(山崎深信的)一億日元也永遠不知去向了。
山崎治郎怒火中燒。這並非憎恨殺人之罪惡本身,而是因為好不容易追蹤到的那一半利益也跟著泡湯了,他是因此而憎恨兇手。那心情就好像自己的錢被偷了一樣。
他的跟蹤對象被殺害了。這回他自己親自跟蹤,拋開了底井武八。
山崎知道了是誰殺死的岡瀨。他接近立山前議員,瞞著家人坐上十五日的「津輕號」,跟前議員一行人同去秋田等,也都是為了不讓別人知道這個信息。
這樣就使山崎治郎陷入了孤立的境地。自己的去向沒有告訴任何人,就等於把自己與周圍人隔絕開來,使自己與世隔絕,這對於兇手也是極有利的。因為兇手的線索也不容易被人發現了。
由此可知,山崎治郎肯定威脅過立山前議員,其威脅的籌碼自然是岡瀨被殺的案件了。那麼立山前議員和岡瀨正平的關係到底如何呢?山崎探知的肯定是他們二人的關係。
之後的岡瀨被殺,山崎遭遇不測,也是因為二人的關係而導致的吧。是誰殺死的岡瀨,是誰殺死的山崎,追究兇手固然很重要,但是首先應該弄清楚立山和岡瀨的關係。底井武八在悶熱的公寓裡冥思苦想。他在思考的同時,記錄下推理的過程,塗塗改改花費了很多時間。
如果山崎是為了岡瀨的事而威脅立山寅平,立山在岡瀨這個案子上就處於非常被動的立場。
這是岡瀨被殺案發生之前的問題了。
藝伎玉彌七年前是岡瀨的情婦,可是岡瀨出獄後,她成了西田孫吉的情婦。不過,這個殺人案,她應該不會參與其中。
底井武八認為,去向不明的一億日元是主要原因吧。
底井武八苦苦思索著。
他判斷,因為這筆錢,立山在岡瀨面前感到愧疚。這是因為立山跟岡瀨借用了那筆錢吧。當然,這是岡瀨挪用公款被揭露之前的事了。
一個政治家,只要沒有自己的經營實體,對錢就會很貪婪。特別是選舉的時候需要更多的錢。
底井武八查閱了報社的舊年鑑。果然了解到岡瀨挪用公款一案被曝光的那一年之前,議會解散了。立山寅平在當時的總選舉中當選了。由於岡瀨的貪污時間長達三年,所以是在那期間發生的事。
那麼,立山跟岡瀨借用了一億日元用於選舉的情況可以大致肯定了。不清楚的是,立山是怎麼認識岡瀨的呢?不,岡瀨有大筆錢的事,立山是怎麼知道的呢?
岡瀨不是立山選舉區的人。不相干的兩個人相識的契機是什麼呢?
兩個人都喜歡賽馬,賽馬大概是他們交往的契機吧。有可能。
對呀。底井武八一拍大腿。
介於兩人之間的是玉彌,是這個女人介紹二人認識的。
年輕的岡瀨正平不斷地使用公款去神樂坂消費,和玉彌建立關係應該也是那個時候。
另一方面,立山寅平可能也很喜歡西田熱衷的玉彌。馬主與馴馬師的關係親密無間,因此玉彌很可能與為選舉資金髮愁的熟客立山,談起過岡瀨這個人。
岡瀨到處說他的錢是因為鄉下擁有大山林的叔父死了,自己繼承了大筆遺產,花的是賣掉山林的錢。對他的話玉彌也深信不疑。因此玉彌曾對立山寅平說過這樣的話吧:
「我認識的男人里,有一個年輕又有錢的大財主。你可以跟他借用一些啊。」
立山很高興通過玉彌的介紹認識了岡瀨。岡瀨挪用公款的事東窗事發後,岡瀨沒有對檢察官,也沒有對法官坦白此事,隱瞞了下來。他覺得即使立山前議員事後知道了錢的來歷,可能會很吃驚,但也不好公之於眾,肯定不會說出去的。就是說,他打算出獄後,讓立山悄悄把錢還給自己,作為自己今後的立身之本。換言之,因為對方是議員,岡瀨覺得存放在立山那裡很安全,所以就借給立山了。
對於立山寅平來說,可能也懷疑過這位闊少的錢不太乾淨,可是他非常渴望得到這筆競選資金。那正是花錢如流水的時期。從黨派老大手裡得到的錢是有限的,因此儘管有些懷疑,他還是跟岡瀨借了那筆錢。
那麼,岡瀨服滿七年刑期出獄後,借給立山的一億日元是否能順利回到他手裡呢?
底井武八一步步地推理,簡直是煞費苦心。
政治家的錢總是不夠花。雖說有可能賺到錢,但相比之下還是支出的更多。
底井武八想起出獄後岡瀨最先去的地方。自己在點心店二樓上監視岡瀨時,曾經跟著他去過府中賽馬場的西田廄舍。因為立山的馬以前一直寄養在西田那裡的事,岡瀨是知道的。
岡瀨拜訪西田的目的,就是打聽立山的所在。
岡瀨沒有去立山寅平的家或事務所拜訪立山。因為岡瀨預感到自己被跟蹤,不想讓跟蹤者知道自己和立山的關係,希望悄悄地拜訪立山的秘密據點。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即便岡瀨給立山前議員的宅邸或事務所打電話,對方也不告訴他立山在何處。大概是立山不讓大家說的。這種可能性是有的。
總之,跟岡瀨見面後,西田對於他的追問很厭煩,就說你去問神樂坂的玉彌好了。而且那時候岡瀨已經知道玉彌的男人是西田了。
在監獄裡關了七年,外面的變化這麼大,岡瀨並不感到多麼吃驚。女人就是這樣善變。他根本不指望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會等自己七年。現在最重要的是拿到那筆錢。
岡瀨一定想要見到立山寅平,讓他儘快還錢。
於是岡瀨跟以前的情婦見了面。一定對她說了「你是證人,請你轉告立山,請他儘快把錢還給我」,因為玉彌是當時他們借錢時的證人。
就這樣,玉彌和岡瀨談論了關於還錢的事。對於出獄後的岡瀨來說,錢比女人更重要,而且是一億日元的巨款。作為岡瀨是無論如何都要對方歸還的。
但是,立山寅平手頭可能沒有那麼多錢。落選議員的處境可悲,根本沒有政治捐款。一旦落選,就變成了「普通人」,以前捐款的企業也都驟然變得冷淡起來。所以他對岡瀨敷衍塞責,拖著不還,因為他沒有錢還。
岡瀨會怎麼做呢?底井武八站在岡瀨的角度設想起來。聰明的岡瀨不可能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所以一定讓立山寫了借條。
此事對於立山是極其不利的,因為岡瀨有可能到處散布說立山早就知道這些錢的來源。
這對於德高望重的議員而言是非常難堪的事。因為岡瀨揮霍的是公款,即貪污了國民的稅金。那麼借用了那筆錢,無論立山寅平如何辯解自己不知道那筆錢的來歷,也無法消除人們的懷疑。人們會認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公務員竟然借給自己一億日元,議員怎麼可能不懷疑呢?
可能的話,立山寅平很想徹底否認跟岡瀨借過那筆錢。可是由於岡瀨手裡握有他親筆寫的借條,他是無法否認的。立山可能本來不過是想把岡瀨手裡的那張借條偷走吧。只要沒有了證據,岡瀨的說法就失去了根據,而玉彌現在當然更倚重西田,所以自然會站在立山前議員一邊。
把岡瀨手裡的那張借條偷走——想到這兒,底井武八恍然大悟。
岡瀨在被揭發之前,把借條藏在哪裡了呢?由於懷疑岡瀨藏匿錢款,警方進行了多方調查,可是連一張紙也沒有查到。憑藉警方的特權調查了銀行後,也只有岡瀨坦白的數額,而且岡瀨也沒有銀行保管的私人金庫。
岡瀨應該不會把借條放在別人那裡的。像他這樣的人,戒備心理很強,如果不小心被人知道了自己與立山寅平的借貸關係,就等於知道了他藏匿的錢,那就麻煩了。
索要借款時,知道此事的人有可能提出分其一半的要求。山崎治郎不就是個例子嗎?
弄不好,存放借條的那個人會把這個證據交給政府也未可知。那樣一來,借給立山的錢就會被沒收,岡瀨就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岡瀨必須把立山的借條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岡瀨從立山寅平那裡拿到的借條到底保存在哪裡呢?立山想要偷的那張借條的藏匿點……
對於岡瀨而言,那是可以讓立山還錢的唯一證據。如果立山不還錢,那就是用來威脅他的武器,因此必須是人們意想不到的場所。
此處是有條件的。一旦判刑,時間肯定很長,所以在這期間不能因火災而被燒掉,所以肯定不會放在房間裡。
也不能被雨淋濕,那就會發霉腐爛。大概是放在結實的金屬盒子裡,埋在地下了吧。
底井武八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他知道岡瀨正平把立山前議員的借條藏在什麼地方了。是地下金庫,即墓地的下面。岡瀨正平的母親在他被揭發前兩個月就去世了。恰好是立山前議員借了他一億日元的時候。岡瀨肯定把借條放進收納母親骨灰壺的白木盒裡,埋在墳墓里了。這是最安全的藏匿所。不會被盜,不會被燒掉,也不怕雨水。
底井武八原先一直以為岡瀨把一億日元現金藏在地下金庫里了,真是大錯特錯。骨灰盒仍舊在裡面,只不過放進了一張借條,代替了現金。
岡瀨出獄後,謊稱祭拜母親去了飯坂。可是,到了墓地一看,有石匠正在附近幹活,無法取出借條,於是在拜訪了住持之後,再度回到墓地。
岡瀨正平被殺,就在他把借條塞進懷裡的時候。——因為有人一直在他背後窺視他的一舉一動。此人就是一直從東京尾隨岡瀨來到飯坂的人。他也是在岡瀨一出獄就盯上岡瀨了。此人預料岡瀨一定會去藏匿借條的地方,想要得到借條吧。此人就是殺死岡瀨正平的兇手。
山崎治郎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開始威脅兇手,因此被兇手奪去了生命。
#4
山崎治郎為什麼自己扛著七十二公斤重的箱子送去託運呢?也就是說,兇手是如何讓山崎那麼做的呢?
底井武八的疑問,可以通過西田孫吉的供述來解答。
「我和山崎乘坐『津輕號』,和立山一起去秋田。山崎一直以殺死岡瀨的事要挾立山和我。他讓立山出一千萬,讓我出五百萬。可是,此事一時半會兒商定不了,只好一起去了秋田。
「山崎雖然知道是我殺死岡瀨,但覺得立山比我有錢,所以跟立山要的更多。
「我知道無法擺脫山崎,就決定殺死他。
「我準備了兩個箱子,還用左手寫了一模一樣的兩個行李牌。隨口問了山崎的體重,他回答是六十一公斤。我就把相同重量的柚子和給馬增加分量的沙袋裝進箱子裡,填寫了託運物是『衣物』,和山崎一起送到了田端站。起初打算都裝柚子的,可是考慮到太多會引起別人懷疑,就加了一些沙袋。我是開自己的小汽車運送箱子的。一到晚上,賽馬場裡沒有人,所以沒有人看到。我和山崎約好在車站見面。他說剛剛在站前食堂吃了咖喱飯。
「把箱子運到託運處去的路上,我藉口想起了一件急事,讓山崎一個人送去。他一無所知,就按照我說的,把箱子送去了託運處。由於那個箱子後來被發現裡面有屍體,所以,我不能讓站員看到我的相貌。山崎反正是要死的人,即使追查他也不會敗露的。」
這樣,託運箱子的人變成了箱子裡的屍體之謎,底井武八就明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呢——
「另外那個同樣的箱子,外面罩著白布,我讓廄務員末吉放在家畜車廂里了。當時,我提醒末吉不要讓列車長看到這個箱子。所以,他把箱子和其他行李一起堆在角落裡,上面鋪上毛毯,搭成了臨時床鋪。由於箱子搬進家畜車廂的時候,外面也罩著白布,即便被列車員看到,也不會馬上意識到那是箱子。那個箱子裡面是空的。
「我把裝有柚子和沙袋的箱子在晚上八點半送到車站,運送這個箱子的貨車是翌日晚上七點到達郡山站。我在兩三天之前已經確認過了,所以,晚上九點去郡山站取箱子的話,時間很充裕。可以說後面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時間而安排的。
「晚上八點五十分從田端站出發的家畜運輸車是晚上十點五十分到達小山站,為了讓後面的『津輕號』先通過,會停車一段時間。我多次乘坐『津輕號』送馬去福島,知道這個情況。
「我事先把安排都告訴了末吉,讓他在家畜運輸車一到小山站,就立刻下車,去站前玩。
「我和山崎如約乘坐了十五日的『津輕號』,隨立山一起去秋田,立山在別的車廂。到了小山站的時候,我對山崎說,對面停著的貨車裡有那匹日出杯,要不要過去看看?山崎覺得只有三分鐘停車時間,很不願意。在我執拗的勸說下,他才下了車,進入了開著門的家畜車廂。
「山崎打量著車內說:『喲,末吉不在啊。』趁著此時,我迅速關上了車門,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撲上去勒死了他。事出突然,他沒來得及喊叫。我最擔心列車長來巡視,好在沒有來,我才鬆了口氣。
「我讓末吉乘坐後面的快車『岩代號』到宇都宮站等我,我在宇都宮站和他交換,然後坐從青森來的二點四十分的慢車回了東京。」
——到此為止,都如底井武八猜想的那樣,只是在殺害山崎的時間這一點上有些出入。西田說他是在小山站停車期間殺死山崎的。大概擔心山崎喊叫會很危險吧。不過害怕列車長來巡視也可以理解。
「家畜運輸車從小山站行駛到宇都宮站的這段時間裡,我在車廂里火速把山崎的屍體裝入準備好的空箱子裡,捆得和在田端站託運的裝有柚子和沙袋的箱子一模一樣。在宇都宮站停車期間,給乘坐『岩代號』到站的末吉交代了後面要做的事情——後面的事情就是到了郡山站後,去取山崎託運的箱子。我把山崎給我的那個行李牌給了末吉,下了這個命令。
「只是考慮到在郡山站,末吉從家畜車廂下車會被乘務員看到,我就讓他在前一站的須賀川下車,換乘『思念號』,到郡山站下車。由於把取來的箱子扛進家畜車廂里比較惹人注目,好在是夜間,末吉說他儘可能走黑暗的鋪鐵軌的地方,從車站相反的方向過去。因為相反方向的車門為了方便運箱子事先沒有上鎖。
「就這樣,從郡山到五百川,在家畜車廂里有兩個箱子,一個裝著屍體,一個裝著柚子和沙袋。貨車一到五百川站,末吉就把裝著屍體的箱子扔到車站附近的草地上了。沒有扔到遠處,是因為停車時間很短。幸好是夜間,沒有被人看到。
「我忘了說了,在矢板站,末吉聲稱馬有病,是因為掛了家畜車廂的貨車一般很早就到達郡山站了,為了調節時間而故意拖延的。一切都為了趕上從郡山站取箱子的時間。
「這樣一來,看上去就好像山崎在田端站託運後變成箱子裡的屍體了。警察也始終為此而頭疼。其實我並非一開始就打算出此奇招,只是不想讓田端站的站員看到我的相貌,才讓山崎去託運的。現在想想,這麼做很失策。如果找別人代替他的話,警方就會認為山崎是在東京被殺死的,反而破不了這個案子了。」
——託運人變成箱子裡的屍體之謎,終於解開了。
「車廂里還剩下一個裝著柚子和沙袋的箱子。柚子扔下車的話,會引起懷疑,所以,沒辦法,我就吩咐末吉帶到福島的賽馬場去,分給廄舍的其他人。聽說沙袋裡的沙子沾到了柚子上。」
——這些情況和底井武八推測的一樣。
「我的另一個失策,而且是致命的失策,就是山崎給秋田的旅館發了預約電報的事。他擔心因黨的地方支部大會而預約不到旅館的房間,所以務必要跟我和立山住同一個旅館(我對山崎說我也是十五日坐『津輕號』去)吧。因為他要跟我們談那筆交易,覺得不住在一起不方便……由於這個電報,一下子被那個叫底井的記者發現了山崎和立山一起去的秋田。
「我之所以假裝是十六日早上離開東京,坐當晚的『津輕號』出發的,是因為擔心十五日在小山站殺死山崎的事情暴露。可是,這也是徒勞。我犯下這些罪行都是為了報答長期以來立山對我的恩情,殺死山崎,則是為了使我自己不暴露。」
——前議員立山寅平因教唆殺人嫌疑被起訴,並判了刑。
廄務員末吉因協助殺人嫌疑被追查。他用立山和西田給的錢,躲在信州的溫泉鄉,在那裡被拘捕後判了刑。
底井武八至今仍然蝸居在墓地附近的狹小公寓裡,在那個工資低廉的晚報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