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郵遞 · 第五章 馬主和馴馬師

松本清張 《死亡郵遞》
#1 底井武八覺得,要查清山崎治郎的行動軌跡,必須再次返回到府中賽馬場的馴馬師西田孫吉那條線索去。 山崎治郎死前去找西田孫吉了。可是聽玉彌說,那時候,西田和馬主立山寅平前議員去了大阪,不在東京。 山崎治郎果真沒有見到西田孫吉嗎?說不定後來山崎治郎見到了回到東京後的西田呢。 底井武八必須再去一趟府中的賽馬場。 馬廄里空蕩蕩的。 「有人嗎?」 他走進馬房旁邊的廄務員宿舍,樓梯很簡陋,除了馬踢著擋板的聲音外,沒有聽到有人說話。 「請問,有人在嗎?」 底井武八衝著二樓喊道。 過了一會兒,從二樓樓上露出半張臉來。 「是哪位?」對方在樓梯上問。 「我是報社的記者。」 「報社?」 終於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下了樓梯,穿著髒兮兮的馬褲。 「什麼事?」 他在樓梯上停下來,打量著底井武八。 二樓樓上隱約有人說話,估計是在玩牌。 「西田先生在嗎?」 底井武八故意輕鬆地打聽。 「不在,先生現在去福島的賽馬場了。你找他有什麼事?」 他的態度不太客氣。 「有點事情想了解一下……末吉在嗎?」 「末吉也去福島了。這裡的馬都去那邊了,基本上都不在。我們是看家的。」 「你也是馬廄的人嗎?」 「是啊。」 「西田先生大概什麼時候從大阪回來的呢?」 「這個月的十三日……喂,是吧?」 那個男人回頭衝著二樓問。二樓上有人回應了一句「是的」。他們見不是警察,好像也安心了似的。 十三日,是山崎治郎失蹤之前的兩天。 這兩天內,說不定山崎治郎跟西田孫吉見了面。 「我是R報社的記者。我們報社的一個叫山崎治郎的人,來找過西田先生嗎?」 「沒有印象。」 「十三日回來的西田先生,一直在馬廄嗎?」 「白天一直都在,看馬運動或是馴馬。不過,晚上幾乎都不在。」 「是這樣啊。晚上不在的意思是?」 「為了備戰福島賽馬,他常常去跟馬主見面。」 「馬主之中,也包括立山前議員吧?」 「我家老闆經常去見立山先生。立山先生有兩匹馬準備去福島,所以老闆去跟他商量什麼事吧。」 「西田先生去福島是什麼時候呢?」 「我記得好像是十六日。」 十六日即是山崎治郎去向不明那天的翌日,裝有他屍體的箱子被發現之日的前一天。 底井武八注意到了十六日這個日期。那天晚上九點,從郡山站裝有山崎屍體的箱子被人取走。 「十六日這個日期,你沒有記錯吧?」 「老闆是十三日回來的,只在這裡待了三天,不會有錯的。是吧,餵……」 他又回頭衝著二樓問。二樓上有人回應了一句,但底井武八聽不到。 「好像沒有錯。」 中年廄務員回過頭來,瞧著底井武八說。 「剛才上面的人也是這麼說的。老闆說,他要和立山先生在秋田見面,回來的時候順便去福島。立山先生出發去秋田是十五日晚上,所以,我家老闆肯定是十六日去的。」 「立山先生是十五日去的秋田嗎?」 十五日這個日期又刺激了底井武八的耳朵。 「你提到秋田,在秋田也有賽馬嗎?」 「秋田沒有賽馬。如果是盛岡或是青森的話,有牧場。」 「是嗎?」底井武八思忖著。 「那麼,馬是比西田先生先去福島的嗎?」 「是的。開賽日之前的一周或十天,這邊就開始運送賽馬了。」 「末吉也跟著馬去了嗎?」 「是啊是啊。不光是末吉,其他廄務員也都帶著馬去了。都是很貴重的畜生啊。」 中年廄務員露出了厭煩的神色,好像二樓的人正等著他儘快上去呢。 「謝謝了!」 底井武八嘴裡念叨著立山寅平十五日、西田孫吉十六日,走出了馬廄。 他說西田十三日從大阪回來,每天都去馬主那兒,不用問,自然是和立山前議員見面最多吧。 底井武八在回家的電車上思考起來。沿途綠色稻田的風,從敞開的車窗颳了進來。 ——西田孫吉或許是以去見馬主立山寅平為藉口,去找玉彌了吧? 大概是去她的公寓,或是外面的旅館,或是神樂坂的那個宮永吧。可是,這是人家的隱私,即便問玉彌,她也不會如實回答的。 這個暫且不管,立山前議員為什麼要去秋田呢?底井武八注意到了他是十五日去的。 底井武八跟立山前議員說不上話。不過,新聞記者的優勢就體現在這種時候。R報社雖說是三流晚報,但政治家們對報紙都很發怵。 底井武八在電話簿上查到了立山寅平的事務所,地址是「東京都中央區日本橋3-486寶國大廈」。 打電話過去,一個自稱是秘書的人接了電話。 「先生在嗎?我這邊是R報的社會部。」底井武八一副例行公事的口吻。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們報紙正在策劃一個『政界群像』欄目,務必請先生加入。雖然也聽說了一些,還是想請先生談一談自己的故事。」 「很遺憾啊。」秘書回答,「先生正好去旅行了,不在東京。」 「去得很遠嗎?」 「是的,去東北地區的一些地方。」 「什麼時候回來呢?」 「還得四五天吧。」 「這可難辦了啊。」底井武八嘆了口氣。 「是這樣,這件事很急,等不到先生回來……怎麼辦呢,先生要是不在的話,可否採訪一下事務所的人?」 「當然可以了。如果我可以的話,沒有問題。」 「對不起,您貴姓?」 「我姓桑原。」 「好的,我馬上就到。」 底井武八抬頭仰望大廈,只見在三樓的窗戶上,掛著「立山寅平事務所」的招牌,那幾個燙金大字,在驕陽下亮得耀眼。 上了三樓一看,這個事務所是里外間連通的。 接待的女孩子拿著底井武八的名片,把他請進了用屏風隔開的接待室模樣的房間裡。雖說是三樓,但裡面如同地下室一般悶熱,電風扇倦怠地旋轉著。因為是廉價寫字樓,沒有安裝空調設備。 那位姓桑原的秘書,三十四五歲,很做作的樣子,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鼻子下面蓄著一撮鬍鬚。 一看就是典型的政治家的秘書派頭,從他的舉止上也明顯地表現了出來。這類傢伙,每當國會開會時,想必都是昂首闊步地走在鋪著緋紅色地毯的議院走廊上吧。 「您想了解哪方面的內容呢?」 桑原端著肩膀,坐在椅子上。 「儘管也聽說了一些有關先生的傳聞,但是,只根據那些傳聞恐怕會有出入,而且也會產生誤解。所以,我今天來,如果本人不在的話,想請代言人談一談。我提問,請您針對問題給予回答。」 「明白了。」 前議員為了備戰下次競選,時刻不忘宣傳自己。即便是這麼一家渺小的晚報,秘書也很熱情地接待。他那薄薄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滔滔不絕地談起來。 他講的內容愚不可及。自始至終幾乎都是立山寅平的PR[PR,是英文Public Relations的縮寫,即「公關」之意。]。但是底井武八依然耐心地聽著。假裝在記筆記,其實什麼也沒有寫。 這些不過是為了下面自己要問的問題而投下的誘餌。 「哎呀,您介紹得太清楚了。」 終於聽完了無聊至極的二十分鐘介紹,底井武八輕輕地低頭致謝。 「多虧了您,資料豐富了很多……不過,沒有見到立山先生,還是很遺憾啊。」 「是啊。我們自然是希望先生親口告訴你們。不過,我剛才講的,基本上和先生想要告訴你們的是一樣的。」 「那是當然了。您辛苦了!聽說先生去秋田旅行了……」 「是啊。黨支部大會在那裡召開,先生出席會議去了。」 「這麼熱的天氣,真是辛苦了。什麼時候出發的?」 「十五日。從上野坐快車『津輕號』去的。」 這個信息和底井武八從西田馬廄的廄務員口中已經聽說的一樣。 「先生直接從秋田回東京嗎?」 「不是。如果只是開會,回京會早一些……不過,秋田回來時要順路去福島。」 「去福島?」 小鬍子秘書露出了微笑,漂亮的金牙閃閃發光。 「您大概有所耳聞吧,我們的老先生喜歡賽馬啊,有四匹好馬呢。福島賽馬,去了其中的兩匹,所以他去助陣了。」 「那兩匹馬,是寄養在西田馬廄的嗎?」 「嗬,你還真是了解得很詳細啊。沒錯。」 「哪裡。有關立山先生的情況,我們進行了很多調查。實際上,為了了解作為馬主的立山先生,我還專門去了西田馬廄。結果,西田先生也去了福島,聽馬廄的人說,西田先生還去了秋田,跟立山先生見了面呢。」 「是嗎,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秘書的表情顯得有些不高興,大概是因為報社記者連這些私人愛好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吧。 「如果馬廄的人那麼說,應該不會錯的。我想,西田先生大概是去秋田見先生,商談賽馬的事吧,因為賽馬今天又開始了。」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 福島賽馬日還有四天,即六月二十七日(周六)、六月二十八日(周日)、七月四日(周六)、七月五日(周日)。 「西田先生也是很熱情的人,先生喜歡馬,所以這類商談,即便是去秋田也很正常。馬主與馴馬師的關係,平常就像走親戚似的,很密切的。」 「那一定是很親近了?」 「不知是不是可以說親近。總之,是以馬為中心而產生的人情交往吧。這些不單單是金錢的問題。」 「立山先生的愛好只是賽馬嗎?」 「愛好嘛,大概有賽馬、讀書、旅行吧。」 除了馬之外,秘書的回答都很一般。 「那麼,先生是在賽馬日最後一天的下月五日回來嗎?」 「不是的,可沒有那麼悠閒。先生忙得簡直是分身無術啊。計劃是明天助陣之後,在那邊的溫泉休息兩天,再回東京。」 底井武八沒有什麼可問的了,便道了謝,走出了寶國大廈。 底井武八沿著炙熱的馬路走進了一家咖啡店,買了個冰激凌吃起來。 ——立山前議員和西田孫吉去秋田的原因,通過秘書的說明已經清楚了。就是說西山在秋田與馬主立山前議員商談之後,從秋田回到了福島,立山前議員為了趕上第一天的比賽,隨後也去了福島。 可是,底井武八一直有個疑問。 山崎的屍體被寄送到東北本線,遺棄在郡山、福島之間。這一犯罪行為說明東北地方具有重要的意義。 岡瀨正平被殺也是在離福島不遠的飯坂溫泉附近,是他的先人和母親的墓地所在地。追查岡瀨正平藏匿贓款的山崎治郎的屍體,也同樣從東京被寄送到了福島附近,這似乎並非偶然。儘管各人去的目的不同,但立山寅平和西田都分別前往東北。 十五日這個日期,作為山崎治郎失蹤之日,底井武八一直很在意,而這次立山前議員的列車時刻表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底井武八招呼店裡的女服務員,問她這裡有沒有列車時刻表。女服務員找來一張翻得很破的時刻表。 底井武八翻到了東北本線上野起始站那頁。 他看到快車「津輕號」的確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從上野發車的。 那麼這趟列車就是翌日凌晨二點二十一分到達福島,然後換乘奧羽線繞行,到達秋田是早上八點五十分。 就是說,立山前議員是十六日早上八點五十分到達秋田,出席該黨支部大會的,而西田孫吉是十六日離開東京,追上了先到達秋田的立山寅平。 底井武八支著下巴沉思。 他腦子裡還迴響著那個託運處站員說的話——是一個貌似山崎治郎的人,把箱子送到田端站來的。 而且晚上八點左右,在田端站的站前食堂幸亭,有個女服務員證明看到過一個長得很像山崎治郎的人吃了咖喱飯。 看了這個時刻表,底井武八心裡一驚。 那個男人提著箱子出現在託運處是十五日晚上八點三十分,可是,看這個時刻表,快車「津輕號」是一個小時後的九點四十分發車的。 「津輕號」是立山寅平前議員去秋田的列車。 難道這是偶然嗎?——不,不,不像。時間上的順序也太吻合了。 那個人八點出現在田端站站前的食堂幸亭,吃了咖喱飯,三十分鐘後把箱子送到了貨物託運處,然後,登上了一個小時後從上野發車的「津輕號」——這麼一想,非常順理成章。 但是,底井武八不認為那個人是立山前議員。他與託運處站員描述的相貌不同。前議員怎麼可能將七十二公斤重的箱子送到託運處去呢?無論如何也不會的。 那麼,那個人也上了立山前議員乘坐的「津輕號」嗎? 以這個疑問為中心,底井武八思考起來。「津輕號」是翌日到達郡山站的,即十六日凌晨一點二十九分,正是深夜。可是,那個箱子,是在郡山站,十六日二十一點,也就是晚上九點被取走的。 如果那個人乘坐快車「津輕號」,在郡山站取走了自己送來的那個箱子,那麼他天未亮時在郡山站下車,晚上九點之前在市內的某處休息。 底井武八總感覺不太自然。只不過,這種情況一般只限於單獨犯罪的場合,有同謀的話,自然不一樣了。 如果乘坐下一趟晚上十一點三十分發車的准快車「岩代號」,到達郡山站是十六日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因此,不合情理之處與「津輕號」相同。 那麼,常磐線呢? 底井武八看了這個時刻表,沒有絲毫問題。就是說無論是晚上十點五分的快車「岩手號」,還是晚上十一點的准快車「奧入瀨號」,都是半夜到達車站的。如果由此去郡山的話,就必須換乘磐越東線,而這條線的首發是早上六點二十三分,即便乘坐了這趟列車,到達郡山站也是八點五十六分,沒有任何意義。 可見問題還是在於,立山前議員乘坐的晚上九點四十分發車的快車「津輕號」。 另一方面,箱子於翌日晚上七點五分到達郡山站,這是底井武八在郡山警署了解到的。 如果託運箱子的男人和在郡山站來取箱子的是同一個人的話,他來郡山站取箱子是晚上九點,因此可以推測那個箱子當時已到達車站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人不會特意乘坐十五日的「津輕號」,因為那樣的話到達郡山站的時間太早了。 不過,單純為了取箱子的話,那個人可以坐十六日的時間合適的車次,時刻表上有上野發車的下午四點三十分的准快車「懷念號」,晚上八點二十五分到達,因此,與取箱子的晚上九點正好吻合。 不過底井武八注意到十五日的「津輕號」,並非只是因為山崎治郎乘坐了那趟車。 底井武八仍然有著打破這一切推測的感覺。 那就是說託運那個箱子的人很像山崎治郎的站員的證詞。 雖然警方一笑置之,但底井武八卻對此很執著。如果託運行李的站員眼睛沒有問題的話,那麼送行李去的人就成了箱子裡的屍體的山崎治郎本人。 問題是,山崎是在哪裡被殺死然後放入箱子的? 這裡就涉及了箱子的重量問題。搜查本部已經查證了託運的時候是七十二公斤,發現時也是同樣的重量。如果山崎治郎的屍體是中途進入箱子裡的,在田端站託運時的七十二公斤貨物就不是屍體,而是其他東西了。只能說明箱子是裝填了同樣重量的其他物品。 那麼,裡面的東西是什麼時候被置換的呢?活著的人出現在田端站,之後在運輸途中成為死人被換進箱子裡,倘若是這樣,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2 底井武八給田端站的站員打了電話。 田端站是貨運專線的始發站。 「百忙之中,打擾了。東北線貨車到達郡山站之前的中途停車站是哪裡?」 「停車站因車而異,就像客車那樣,有各種不同的車次。」接電話的站員回答道。 「是嗎?那麼大約在各站停多長時間呢?」 「這個嘛,也是因車而異。有時候大站也不停,有時候也有停車一小時以上的。」 「那麼,貨車裡是否有相關人員一直跟車整理行李呢?」 「沒有,都不跟車,貨車乘務員根據送貨清單指揮裝車。」 「謝謝你!」 如此看來,在中途把那個箱子裡的貨物替換成屍體是不可能的了?倘若整個列車的乘務員都是同謀的話,另當別論,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不,退一萬步說,即便那是可能的,就等於說山崎治郎託運了行李之後,自己再追趕上那趟列車,變成屍體進入箱子裡?不管山崎是在哪個車站完成替換的,山崎(或者他的屍體)都必須趕上十六日四點三十分從大宮發出的貨車才行。 等一等。 底井武八注意到,這個箱子從田端運到大宮,直到十六日四點三十分發車之前,箱子一直停留在大宮。 這就是說,那個箱子十五日在大宮停留了一整夜。 那麼,罪犯是偷偷進入放箱子的倉庫,找出那個箱子,將在某處殺死的山崎治郎的屍體運進倉庫,然後放進去的了? 偷偷進入放箱子的倉庫姑且不論,山崎治郎的屍體又是通過什麼辦法從別處運來的呢?而且,有可能在乘警的眼皮子底下替換箱子裡的貨物嗎?再說了,即便可以替換,替換出來的原先那六十一公斤的裝填物,也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送到站外去嗎? 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都是否定的。看樣子這條路是根本行不通的。 底井武八以山崎治郎自己把行李送到車站為思考的起點,對各種可能性進行了分析,得出的結論都不成立。 在這一點上,搜查本部倒是很不以為然。他們認為送箱子來的是另一個人,完全否定託運箱子的人很像山崎治郎的站員的證詞。所以,底井武八隻能自己獨立思考。 搜查本部後來似乎也沒有什麼明顯的進展,一直沒有跟底井武八聯繫。 底井武八於六月三十日早上從上野出發去了福島。到達時已過中午。 他在站前打車直奔賽馬場。 福島賽馬場在市內。前天結束了第六天的比賽,從昨天開始休息五天。但是,賽馬場前面依然旌旗招展,儘管沒有觀眾,還是很有氣勢。 底井武八是來找在福島的西田馴馬師的。迄今為止,他還沒有見過西田孫吉呢。追蹤山崎這條線,無論如何也得會會這位著名的馴馬師。 在賽馬場裡,他跟人打聽西田馬廄在哪裡,一位年輕的廄務員告訴他在五號馬廄,位於一長排馬廄的最邊上。 底井武八朝著塗藍色油漆的馬廄走去。果然是開賽期間,人很多。馴馬師、騎手、廄務員都在。馬主打扮的人、新聞記者,以及預測師模樣的神秘莫測的男人們四處徘徊著,隨處可見。到處都有人在遛馬,在馬場上有五六匹馬在跑。觀看馴馬的人群左一堆右一堆的。 底井武八來到了五號馬廄。 無論哪個賽馬場,馬廄都是一樣的。 「有人嗎?」底井武八從馬廄外面往裡窺探。 裡面空蕩蕩的,連馬也沒有。聽說西田孫吉帶了兩匹馬來參加福島賽馬,現在不在馬廄里的話,可能是去看騎手馴馬了吧。 聽到他的聲音,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抱著飼料桶,從昏暗的馬廄里出來了。 「您有事嗎?」年輕男人穿著襯衫、短褲,看樣子像是見習騎手。 「西田先生在嗎?」 「請問您是哪位?」年輕男人問道。 「東京R報社的。」 「是嗎?也是為了寫賽馬報道來的?」 「是的。可以這麼說吧……我想見見西田先生。」 「先生不在。」 「是不是出門了?」 「大概在馬場上吧?剛才好像去看騎手馴馬了。」 「那我去那邊看看吧……立山先生還在這邊嗎?」 「立山先生前天晚上就回東京了。」 「是嗎?看完比賽就回去了吧。我明白了。謝謝。」 底井武八正要邁步,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末吉應該也來了吧?」 「是的,來了,估計現在也在馬場呢。」 「謝謝了。」 今天也是烈日當頭,火辣辣的陽光照得馬場上的沙地白晃晃的,只見三匹黑馬各自跑著。 底井武八走近站在柵欄旁邊的五六個男人。他們專心地看著馬在奔跑,有的人掐著跑表,有的人手裡拿著筆記本。 底井武八沒有見過西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對不起,請問哪位是西田先生?」他向大家問道。 「他不在這兒。」 一個預測師模樣的戴著髒貝雷帽的人冷淡地回答。其他人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們此時更關注的是現在正在奔跑的馬。 「速度不錯啊。」一個人說道。 「日出杯已經差不多了。不愧是西田啊。」 「三十七點二秒。」掐著跑表的男人說道。 「這要看是什麼馬了。如果有跑得快的馬追趕,就能跑出速度來。」 底井武八聽到「西田的馬」,便站住了。 他看到那幾匹馬一起往回走了。 「日出杯的馬主是立山寅平吧。前天,我看見他在看台上。」 「對那匹馬,立山和西田都很上心,打算靠它奪取秋田的菊花獎呢。」 「可是聽說送到這兒來的路上得病了。現在看來一點也不像得過病的樣子。」 「是嗎?得什麼病了?」 「據說懷疑是犬瘟熱。廄務員很擔心,到處找獸醫,緊張得不得了,不過看現在的樣子已經完全好了。」 訓練之後的馬,在陽光耀眼的馬場上慢慢地走著,騎手不時拍拍它的脖子。 那匹馬的前面也聚著三四個人。底井武八預感到其中有一人是西田孫吉,便朝他們走過去。 走近後一看,剛才的騎手也下了馬,跟兩三個人在說話。 其中一個人四十二三歲,身材高大,底井武八覺得他可能就是西田。 但是不能馬上叫他,因為西田正在跟人談著什麼事。 底井武八忽然看見一個廄務員從後面走過來。因強烈的陽光照射,帽子下面的臉黑黝黝的,一看身體特徵就知道是末吉。 「你好啊,末吉。」 底井武八跟他打招呼。 末吉放慢了腳步,驚訝地望著他,很快認出他是在府中時來採訪的記者,立刻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道。 「啊,你好。」 「天氣這麼熱,真是辛苦了。」 底井武八很熱情地寒暄。 「哪裡……你才辛苦呢。特意來這邊採訪的嗎?」 「我喜歡賽馬。有別的採訪來仙台,回去時想順便來看看。」 「前天的比賽,你看了嗎?」 「很遺憾,我剛剛到這邊。因為工作的關係。」 「對了,你想見我家老闆吧?他就在那兒呢。你跟他見過了?」 末吉問道。 「是啊,好像在談話,所以沒好意思打擾。」 「沒事,都是自己人。要不然我幫你說一下?」 「謝謝。不過,再等一會兒吧……末吉,你負責照顧那匹日出杯嗎?」 「是的。」 「剛才聽他們在議論,說它狀態很好呢。」 「還難說啊。」 「聽說在路上懷疑得了犬瘟熱,這麼說已經沒事了?」 「托你的福啊。」末吉重新戴了一下帽子,「找獸醫看過了,總算有驚無險。前天剛好,所以沒有讓它參加比賽,讓它多養一養。不過,下個月的比賽,我家老闆打算讓日出杯也參賽呢。」 #3 西田和其他人的談話好像結束了。 牽著日出杯韁繩的騎手也從四五個人身邊走開了。 「失陪一下。」 看到此景,年輕的廄務員末吉慌忙地對底井武八說了句,朝著馬那邊小跑著過去了。他從騎手手裡接過韁繩,牽著馬穿過馬場朝著馬廄走去。天鵝絨般的馬背在六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底井武八此時迎著西田孫吉走過去。 「您是西田先生吧?」 西田孫吉從帽檐下面打量著底井武八的臉。 「是啊,我是西田。」 不愧是著名的馴馬師,果然派頭十足。寬闊的兩個肩膀之間架著粗脖子。 聽說西田四十二三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顯得皺紋多一些。 「這是我的名片。」底井武八遞上了名片。 西田孫吉像很有人氣的買賣人那樣,很恭敬地接過名片看起來,但好像有些眼花似的,眯著眼睛看上面的字。 名片上有報社的名字。西田如果見過山崎總編的話,對報社的名字應該有印象。底井武八觀察著他的表情,沒有發現異常。判斷不出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你是從東京特意過來的嗎?」 西田孫吉問了和末吉一樣的問題。 「是的。」 「那可辛苦了。還是採訪馬嗎?」 「不是,今天來是想了解點別的事。」 「不是有關馬的事嗎?」 西田露出異樣的表情,好像有些意外的樣子。 「那麼,你想了解什麼呢?」 陽光炙烤著地面,沙地反射著陽光,更加炎熱了。 「這麼站著太熱,邊走邊聊吧。」 西田孫吉邁開了腳步。 「我的問題可能有點怪。」底井武八和他肩並肩走起來。 「西田先生認識我們報社的山崎總編嗎?」 「山崎?」他反問道,同時思索著,「沒有印象啊。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好像不久前,他在府中訪問過西田先生。因為他離開報社時這麼說過。」 「什麼時候呢?」 「最近的事,也就是一個月以前吧。」 「啊,那大概是我去大阪的時候吧,不在府中。」 「您是聽看家的人告訴您的嗎?」 「那倒不是。我今天剛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是上個月的前半個月的話,那時候我不在府中。」 西田孫吉這麼說著,露出了很納悶的表情。 「那位山崎先生怎麼了?」 底井武八覺得西田孫吉好像沒有說實話。箱子殺人事件刊登在東京的報紙上,地方報紙不可能沒有報道的。一般來說東京發生的大事件,地方報紙往往會更加詳細地進行報道。 不過,西田的傲慢表情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底井武八打算把有關山崎被害之事往後推一推再說。 「我以為西田先生跟我們總編見過面呢。原來沒有見過啊。」 「是啊,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到底山崎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想我們總編找您是想了解有關岡瀨正平的事。」 「你是說岡瀨正平嗎?」 「你知道他吧?就是那個貪污公款事件的主角啊,在這附近的飯坂溫泉被害的人。」 「此人的名字聽說過。」 西田點點頭。 「因為貪污公款事件很有名啊,而且他又是那樣死的,印象就更深了……那麼,調查岡瀨事件的貴社的山崎先生為什麼來採訪我呢?」 「這是因為他覺得西田先生應該認識岡瀨正平。」 「我認識他?」 西田一臉茫然,此時第一次現出吃驚的表情。 「這不是開玩笑嗎?我只是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和這個人沒有任何交往。」 「真的嗎?」 底井武八不禁問道。這是不可能的,只能說明西田在裝傻。 「我不說假話。」西田孫吉回答。 「不過,我知道岡瀨這個人常常來我的馬廄。」 「果然知道啊。」 「請不要誤會。他不是來找我的,是找廄務員末吉的。他來得很勤呢。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是他出事以前呢。」 兩個人慢慢地朝馬廄走去。 四五個人從後面超了過去,也都是從事賽馬相關工作的人,摻雜著很多術語,大聲地聊著賽馬的話題。 「那時候岡瀨為了什麼事來找末吉呢?」 底井武八一邊走一邊追問西田孫吉。 「是關於賽馬呀,來問賽馬的信息。」 西田因為陽光刺眼,眯著眼睛回答。 「我不清楚他是怎麼和末吉認識的,每當賽馬一開賽,岡瀨好像就頻繁地來找末吉。岡瀨為人豪爽,作為答謝,好像給了末吉不少的小費。至於末吉的信息是否讓他發了財,我就不知道了。」 「他只見了末吉,沒有見你嗎?」 「怎麼可能?我對那個人很警惕的。聽末吉說,那傢伙買馬劵出手很大方呢。他當時也就二十一二歲吧,那麼年輕的人,不可能花那麼多錢買馬劵的。我問過末吉,他是N省的官員,我就猜到這錢不乾淨了。」 「有道理。」 「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常常會毀在賽馬上。大多是挪用公司的錢。我從末吉嘴裡聽說了岡瀨的情況,立刻意識到這傢伙有問題,一定是挪用了公家的錢。所以我多次提醒末吉,要適可而止。」 「是這樣啊?」 「末吉那傢伙,在我面前裝得挺聽話的,其實很貪小便宜呢。所以岡瀨一來找他,他就幫著岡瀨。其實,末吉那樣的人怎麼可能預測出準確的結果呢?依靠他的信息,自然總是失敗。當然,不僅是末吉了。在賽馬場上工作的人,如果都能夠預知勝負的話,不早就成了百萬富翁了?一般人往往會產生這樣的錯覺。果不其然,不久後岡瀨就東窗事發了。」 「是啊。」 「雖說和我沒關係,但是如果知道馬廄里的年輕人做了不應該的事,我就睡不好覺。當時,我曾狠狠地訓斥過末吉。因此,雖說我不認識岡瀨這個人,但是感覺比陌生人要熟悉一些。」 「岡瀨出獄之後,來找過末吉嗎?」 「我不知道。不會來找他吧。」 「其實他還是來找過末吉的。只是不知道是否很頻繁。」 「有這事?」 「末吉自己這麼說的,應該是真的。」 「這傢伙,真拿他沒辦法。」 西田沉著臉,咂著嘴巴。 「這事請不要告訴末吉。請不要訓斥他。您也知道岡瀨的事情,他已經不可能再來找末吉了。」 「這倒也是。」西田苦笑著說。 快走到馬廄了。 「想冒昧地問一個問題,聽說西田先生這裡有立山前議員的馬匹,是這樣嗎?」 「是的,和立山先生是老相識了。現在在我這裡的有這匹叫作日出杯的馬,以及其他兩匹。以前,我還調教過在京都獲得冠軍的民度錦。」 「是嗎?我聽那邊的幾個人說,日出杯是冠軍候補呢。」 「誰知道呢。實際比賽後才能知道啊。不過,應該不會太差勁的吧。」 「聽說立山先生前天回東京了?」 「是的。先生在秋田開完會,順道來看了看馬的情況。」 「我剛才還聽人說,日出杯在來這邊的路上,身體不太好啊?」 「是啊。我是後來才到的,所以事後聽說末吉當時很擔心。好在沒有大礙,我也就放心了。」 底井武八很吃驚。 剛才西田孫吉說他是後來到福島的。此事底井武八之前也聽說過。西田應該是追著立山前議員十六日從東京出發去秋田的。 十六日—— 這可是個問題。底井武八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西田先生,您是十六日到秋田的嗎?是從上野坐的哪趟車呢?我問這個,是因為最近我要從東京去秋田辦事,想知道哪趟車比較方便。」 底井武八這樣一問,西田孫吉回答道: 「這個嘛,從東京直接去秋田的話,最常乘坐的是立山先生坐的晚上九點四十分的快車『津輕號』。這趟車是翌日的早上八點五十分到達秋田。我坐的也是那趟車。還有一趟上午九點三十五分,從上野發車的快車『鳥海號』,這趟車是晚上八點十五分到。雖說是直達,也有些不便之處。」 底井武八確認了西田乘坐的是十六日的快車「津輕號」。但是,萬一他坐的是快車『鳥海號』,那麼和山崎治郎的箱子託運是如何發生關聯的呢?回頭再查看時刻表,仔細研究一下吧。 「底井先生這次來找我,到底想要問些什麼呢?那位山崎總編出什麼事了嗎?」 對於西田而言,也的確是很想知道的事。 「其實山崎已經被害了。」 「你說什麼?」 「您沒有看到報道嗎?在郡山的鄉間發現了裝有他屍體的箱子,現在報上都在炒作呢。」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前幾天是有這樣的報道。」西田好像剛剛想起來的樣子。 「那個人就是山崎嗎?我實在太忙了,沒有好好看報紙。只是看了標題,有點印象……原來是這樣,那個人就是山崎嗎?」 西田剛剛知道似的瞪大眼睛。 「是嗎?可是很抱歉,我剛才也說了,我的確沒有見過山崎這個人。」 西田似乎立刻警惕了起來。 「不好意思,想問一下,西田先生這次賽馬結束後,是馬上回東京嗎?」 「七月五日是最終日,因為要運送馬匹,還要在這裡多待一天。」 「辛苦了。問了您很多問題,真是打擾了。那我就告辭了。」 「是嗎,再見吧。」 西田把手遮在帽檐上,微笑著低下了頭。 底井武八一個人朝著大門方向走去。可能的話他還想再見見末吉。但是估計末吉現在正忙著,也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問他,就作罷了。他打算以後有什麼事,再來找末吉。 這時,有三個廄務員打扮的人一邊說話,一邊從他身邊走過。 「你家的馬,定下貨車了嗎?」 「只是辦完了手續。以便沒有取勝希望的話,可以及早回東京。明後天大概可以裝車。」 「你跟車走嗎?」 「那還用說。」 底井武八無意中聽到這些議論,突然悟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對呀。馬也可以利用貨車運送的。廄務員會陪著馬匹一起坐貨車的。末吉不是說送日出杯來的路上,馬得了病,特別擔心嗎? 那麼日出杯到底是什麼時候離開東京的呢? 底井武八跟走在旁邊的廄務員打招呼:「你們好。」 其中一個人停住了腳步。 「我想問個問題,西田馬廄的日出杯是什麼時候從東京送來的,你們知道嗎?」 三個廄務員面面相覷,一個高個子回答道: 「日出杯好像是在我家的馬出發後第二天,乘十五日早上的貨車來的。」 回到東京後,底井武八對列車進行了兩個調查。 一個是西田孫吉說的快車「鳥海號」。 查了時刻表,這趟車是早上九點三十五分從上野發車的。分別於上午十一點十八分到宇都宮、十二點四十四分到白河、下午一點二十二分到郡山、下午兩點九分到福島。 到達關鍵的郡山站是下午一點二十二分,下午一點二十五分發車。 在這個郡山站,有人來取走裝有山崎屍體的箱子是在當天的晚上九點。 其間約有八個小時的間隔。 另一個是,末吉跟車去福島坐的貨運列車。 這趟車是從田端站出發的。 這趟貨車是十五日晚上八點五十分發車的,當然,馬是在當天早上就已經裝車了。在田端站打聽時,那趟車是每站都停車,十六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到達福島站。 「十五日離開田端站,十六日到達福島,花的時間很長啊。」 底井武八很吃驚。聽站員說,運送牛馬豬等畜生的貨車因為要在停車時餵水、餵飼料等,所以很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