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 · 第十九章
參加南苑會高爾夫球會的人,正在打馬路邊上的15號洞和16號洞。
在16號中洞的發球區,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取得了先打權,正要來一記水平擊球。距離只有350碼,不是很遠,但第一擊的落點兩側都有沙坑,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
另外三人的分數不如他,但他們臉上沒有一點焦躁,反倒是對那個五十多歲的魁梧男子送上讚賞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取得先打權的那個是位貴客。
他不僅身材魁梧,身上的服裝也很高級。他站在原地目測球的落點,一切都顯示他擁有豐富的打球經驗。
另外三人中的一個有些胖,個子很矮,運動帽長長的帽檐下露出一些白頭髮。他戴著一副深色墨鏡,掩蓋了眼睛的特徵,但渾圓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是藏不住的。另一個人的身材特別結實,看上去像個體力勞動者。還有一個個子很高,長著張長長的馬臉。他們三個都戴著深色墨鏡,很難判斷面部特徵。
第一組人馬也在16號洞的果嶺上,他們正從球袋裡掏出推桿。
14號洞的四個人已經打完了,他們站在高高的草坪土堆上,默默等待前一組人打完。其中一人打扮得十分瀟灑,滔滔不絕地說著些什麼。周圍的三個人則邊笑邊聽,不時點點頭。看來那位瀟灑的紳士也是貴客。
15號洞是個短洞,身材纖細的球手在果嶺上成功打出1on,正要推桿。距離大概有4米。
球童拔出小旗杆,好像在指導擊球人,這裡要打右旋球,把擊球點設定在洞口左邊比較好。仔細一看,那位擊球人十分瘦弱,好像是個女的。她也戴著深色的墨鏡。剩下的三個聚精會神地預測擊球路線,裡頭應該也有一位貴客。
南苑會的五組人馬分別位於15號洞與16號洞。就在這時……
「大浦先生,高橋先生!」
「工藤先生,加油啊!」
「藤丸先生!加油哦!」
灼熱的太陽掛在湛藍的天空中。遠處有富士山,近處有箱根、天城群山,駿河灣與相模灣的海面反射著強烈的陽光。嬌媚的女聲響起。
眾人大吃一驚,從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排女子撐著鮮艷的陽傘,站在球場旁的小路上。
這演的是哪一出啊?眾人呆若木雞。
「大浦先生,要是贏了,就來店裡開個慶功會吧!」
「就是呀,田中先生,好久不見啦,找個時間來我們店裡坐坐吧!要不打完球就過去吧!」
「川添先生!川添先生!加油哦!」
山崎與矢田部也沒想到這群刈野溫泉來的藝妓會如此入戲。某人一聲大喊:「是藝妓!」最先慌了神的,正是那群「貴客」。
16號洞的魁梧男子喊道:「喂,末吉,有誰把我們來這兒的事情告訴赤坂村的那群人了嗎?」
15號洞的「貴客」也是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這可糟了!會被報紙和周刊雜誌亂寫一通的!我不打了,打道回府!」
在藝妓們的喊聲下,大浦智二、工藤昌吉、藤丸敏也、高橋照雄、田中登和川添治郞這幾位大藏省和建設省的官員大驚失色,他們紛紛丟下手中的銀色球桿,繞開撐著陽傘的女人所在的球道,從草坪的斜面繞了個大圈子,飛也似的逃回俱樂部大廳。
而前來參加南苑會高爾夫球會的其他建築業人士,也是瞪大雙眼,完全不明白自己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其中幾個算是高爾夫球會的主辦方的人正在拚命挽留官員們。
「大浦先生,請您少安毋躁。」
「工藤先生,您先別著急……」
「高橋先生,您先別走啊……」
「少安毋躁?你讓我怎麼個少安毋躁?我們都被藝妓認出來了,還怎麼待得下去啊?我們跟你們的立場不一樣你明不明白!」
「要是這件事上了報紙雜誌,我們可就有大麻煩了!」
「報紙雜誌的記者來了沒有?」
「究竟是誰把東京的藝妓喊來的?負責人在哪兒?」
「要是煩人的在野黨在國會追究這件事怎麼辦?我們可是要負責的啊!」
畢竟這些高級官員都是打著「出公差」的旗號來參加這場高爾夫球會的。不明所以的報紙雜誌記者也許會亂寫一通,即便他們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也有可能添油加醋一番,捏造假新聞。
出公差的官員參加豪華高爾夫球賽。
公司掏腰包還有藝妓陪同!
一想到報紙上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標題,前一秒還在優雅地打球的「貴客」們立刻慌了神。
「國會那邊高尾老師肯定會幫忙的……」主辦方的幾個建築業人士冒著冷汗,不斷安慰著官員們。
在打其他洞的人也注意到了15、16號洞的騷動,他們停下腳步,齊刷刷地朝這邊望去。
「哎呀?那不是東京的藝妓啊!是R縣刈野溫泉的藝妓啊!」一名男子朝小姐們跑去,突然停了下來,大聲喊道。
因為他透過遮陽傘,看見了人群中的梅丸、花江、春若和照葉。這群人里能認出她們的,就只有日星建設的大石謙吉了。
上個月,他和已故的味岡專務、平山設計課長、小原測量主任一起,在刈野溫泉的楓莊住了一晚。那天晚上除了金彌,那四位藝妓也在。
而且大石還記得春若——因為他們曾共度良宵。而撐著傘的春若,也在人群之中……
春若看著大石,也知道對方認出了自己。
「哎呀,這不是大石先生嗎?真是好久不見了。」她略帶懷念地大聲說道。
「……」
大石說不出一句話。他想問:「你為什麼會在這兒?」可出乎意料的狀況讓他動彈不得。
花江趕忙說道:「哎呀,這也是緣分嘛,大石先生,我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們喲……來,大家給他們拍拍手吧!」她向朋友們提議道。
「哎呀,這個主意好!」藝妓們用嬌媚的嗓音爭相表示同意。
春若趕忙阻止:「不要啦……」可一看就知道她是故作嬌態。
「那就讓我們為春若和大石先生鼓掌吧!大家把手舉起來!」花江張開雙臂,「一二三!」
藝妓們在花江的指揮下拍起手來。「啪啪啪,啪啪啪,啪!」
「恭喜呀!」
花江低下頭,欠了欠身子。其他藝妓們也是一邊拍手一邊歡笑。
大石臉色刷白,高官們更不用說。他們甩開挽留自己的主辦方人員,一邊喘氣,一邊往俱樂部大廳所在的斜坡上跑去。
「喂!開什麼玩笑!」
長滿白髮的矮個男子怒氣沖沖,頂著漲紅的臉跑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
沉重的響聲順著地面傳來。人們紛紛回過頭去。
一輛黃色的八噸混凝土攪拌車,沿著鋼絲網外的馬路緩緩駛來。
想必球場裡的各位肯定在納悶:這地方為什麼會有混凝土攪拌車?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俱樂部大廳,前面也沒有路。高爾夫球場裡也沒有地方在施工。
球場裡的人有些瞥了一眼也就罷了,可有那麼幾個人一直注視著攪拌車,包括大石與那名白髮男子。
攪拌車在人們的注視中沿著陡坡緩緩行駛。後部的攪拌筒徐徐旋轉。艷陽高照,移動中的攪拌車周圍形成陣陣熱浪。
在橄欖色的箱根群山的映襯下,攪拌卡車的黃色車身在強烈的陽光中越發顯眼。攪拌筒的一部分與前側駕駛艙的屋頂仿佛鏡面一般聚集著耀眼的光線。而駕駛艙的窗戶卻很暗,與強烈的光線形成鮮明對比。
「哎呀!」刈野溫泉藝妓一行人中的花江大聲喊道,「……那輛攪拌車裡的人不是金彌姐嗎!」
「哪兒哪兒?」其他藝妓紛紛問道。
「就在副駕駛座上,不是有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女人嗎?」
藝妓們朝花江所指的方向望去。
「哎呀,真的哎!」小奴與春若異口同聲地喊道。
「是金彌姐!衣服跟臉都一模一樣!她是不是沒瞧見我們啊?一點表示都沒有。」
「從湯本旅館裡消失的金彌姐,為什麼會在混凝土攪拌車裡啊?」梅丸與鈴香說道。照葉也瞪大雙眼。
「金彌姐!」突然,花江朝攪拌車大聲喊道。
其他藝妓也有樣學樣:「金彌姐!金彌姐!」大家都朝攪拌車大聲喊著,還揮動著手中的陽傘。
纖細的女聲此起彼伏,陽傘左搖右擺。金彌姐!金彌姐!……
面對眼前的光景,在其他洞口附近的人們再次啞口無言。
攪拌車放慢了速度。身著白色和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子轉身朝這邊揮起手來,好像在回應藝妓們的喊聲。
「哎呀,金彌姐正朝我們揮手呢!」花江說道。
「真的耶!」
「哎呀,真的哎!」
見狀,大家叫得更起勁了。
15、16號洞附近的人里,有幾個已經渾身僵硬,憂心忡忡地凝視著攪拌車。
剛才「貴客」們已經倉皇逃跑了,場上剩下的人並不多。手持三角小旗、推著裝滿高爾夫球袋的推車的球童們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
南苑會之外的客人也只得站在15號洞後方的草丘上,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混亂場面。
「末吉。」站在15號洞附近的小個子男子用怏怏不快的聲音把白髮男子叫了去。
他帶著帽檐很長的高爾夫球帽,身著藍色條紋襯衫、純白色的短褲和襪子使他看上去非常年輕。脫下帽子之後,卻露出一頭白髮,眉毛很粗,凹陷的眼窩中一雙碩大的眼珠閃爍著犀利的眼光。他鼻樑很高,嘴唇又寬又薄。在沒有樹蔭的地方,陽光異常強烈,即使戴著遮陽帽也難以招架,所以他的嘴才會是歪著的。
「在。」高爾夫球帽下露出白髮的末吉祐介朝巨勢堂明走去。
「那是怎麼回事?」巨勢一臉不悅地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末吉擔憂地望著攪拌車回答道。
「還不快去查!」巨勢的聲音仿佛一把尖刀。
「是!」末吉撒腿就跑。
八噸重的攪拌卡車停在馬路上,就在鋼絲網旁邊,也許是為了不妨礙到其他車輛通行。末吉能透過鋼絲網清楚地看到駕駛座的窗戶。坐在窗邊的是一名女子,她旁邊的則是司機。
末吉立刻朝身著白色和服的女子望去。她別過頭,低頭不語。
「不好意思……」末吉沉住氣,對素不相識的女子問道,「你不是金彌吧?」
女子低著頭,搖了搖頭,小聲回答到:「不是。」
「你不是金彌,為什麼要向那群藝妓揮手呢?」
「她們認錯人了,一直喊我金彌金彌的,所以我就擺擺手,告訴她們我不是金彌呀。」女子依舊低聲說道。
末吉呆若木雞,說不出一句話。他盯著女子的側臉。她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十字花紋的鹽澤絹和服,但從遠處看,還真有點像。
身後又響起一陣騷動。回頭一看,撐著陽傘的藝妓們正朝俱樂部大廳走去。
末吉回過頭,看看女子身邊的司機。他正在抽菸,二十五六歲上下,一頭長髮用毛巾裹了起來。臉上和圓領衫上儘是泥土與汗水,有些發黑。
「餵。」末吉朝司機說道。
「幹嗎?」司機叼著香菸,慢吞吞地轉過頭來。
「你是哪家混凝土公司的?」
「你誰啊?」司機盯著末吉問道。
「呃……」末吉語塞了,「……不,我……我……我是建築業的人,平時和混凝土公司有些交情,很感興趣,就隨口問問……」
「一看不就知道了。」
「啊?」
「攪拌筒上用油漆寫著呢。哦,那筒一直在轉,老頭子眼花看不清是吧。」司機諷刺地說道。
末吉後退一步,看了看攪拌筒。
「嗯……是國榮混凝土製造公司大仁工廠的啊……」
裹著髒毛巾的司機沒有搭腔,繼續抽菸。
「我問你,前面有工地要用混凝土嗎?」
「沒有啊。」司機吞雲吐霧地說道。
「沒有?沒有工地,幹嗎要開車過來?」
「兜風啊。」
「兜風?裝著混凝土兜風?」
「攪拌筒里沒有混凝土,裡頭是空的。」
「……」
「車上還有個漂亮妞兒呢,我帶她來高爾夫球場兜風不行啊,這裡又能看見富士山,又能看見駿河灣,景色多好啊。」司機冷笑一聲,露出一對酒窩來。
副駕駛座上的白衣女子依舊低著頭。
聚集在15號洞與16號洞周圍的南苑會高爾夫球會主辦方即將面臨一場更大的風波。
刈野溫泉的藝妓們已經把球會攪黃了。請來的高官們逃之夭夭,留下的都是南苑會會員。他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南苑會主辦的高爾夫球會的目的,是由巨勢堂明牽頭,讓高官與建築業高層們混個臉熟。建築公司的人禁止直接賄賂高官——收受賄賂的關係再怎麼保密,消息都會走漏,構成收受賄賂罪。所以兩者之間需要有巨勢堂明這個中間人,建築公司只和巨勢聯繫,官員也是如此。平日裡建築公司與官員是沒有直接聯繫的。
然而,光是如此,出錢的建築公司還是會有所擔憂。自己給的錢究竟有沒有進官員們的腰包?不會是被巨勢私吞了吧?為了打消建築公司的疑慮,巨勢每年都會舉辦幾次類似的高爾夫球會。
在高爾夫球會上,官員和南苑會會員都要把精力集中在打球上,即便他們能夠交談,說的也是高爾夫球或其他無關痛癢的閒聊,絕不會涉及生意上的事情。
其實建築公司的人只要看見自己想要賄賂的政府官員參加了南苑會的高爾夫球會,並且能和他們見個面,就滿足了。這樣一來,他們就能間接地確認,自己的賄賂已經通過巨勢,進了官員的腰包。
只要加入巨勢的南苑會,就能百分之百拿到公共事業的建築項目。但項目畢竟不是配給品,不會人人有份。誰能拿到項目,與工程的種類、特性和巨勢的意思有關。所以建築公司會懷疑巨勢有失偏頗,或是猜疑官員沒有收到自己的賄賂。南苑會主辦的高爾夫球會,就是為了解除誤會產生的。
所以當會員們看見高官們逃跑時,才會大驚失色。一群輕浮的藝妓突然聚集在15、16號洞旁邊,高聲喊著官員們的名字為他們加油——高官參加建築公司舉辦的高爾夫球會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他們唯恐消息被報社知道,趕忙逃了回去。然而在場的會員們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藝妓們是怎麼來的。
而且更麻煩的是,主辦方的疏忽好像給高官們添了不少麻煩。要是一不小心惹怒了高官,後果不堪設想。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甚至可能危及建築公司的存亡。
而主辦方——日星建設的大石謙吉、甲東建設的末吉祐介與大東組建設的成瀨敬一也只得全力安撫他們。
「哎呀,別著急,不過是些小問題,不會出事的。」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怎麼會是小問題?高官們不都逃跑了嗎?他們可是貴客啊,惹貴客不高興還不是大事嗎?」
會員們也不是那麼好騙的。
「不用擔心,巨勢老師會處理好的。」白髮的末吉唾沫橫飛,拚命地解釋。
「老師在哪兒?」
「回俱樂部大廳了,正在向官員們解釋呢。我聽說官員們已經冷靜下來,正在和老師高高興興地聊天呢。所以請大家相信老師,不要太過慌張。」
「那也只能這麼辦了……我一直來參加南苑會高爾夫球會的,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上一次在琵琶湖打得多舒服啊,這次居然碰上這種事,真是活見鬼了……我終於明白什麼叫嚇破膽"了,唉……」
「哎呀,這可真是……」
「您說是出了點兒小問題,可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有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
「其實我們也不清楚,估計是那群傻乎乎的藝妓看見自己認識的客人,就激動地給他們加油了吧。」大石自告奮勇地解釋起來。
日星建設在味岡專務死後,派道路建設部長大石謙吉接替味岡的職務,成為南苑會的會員。
「那今天的高爾夫球會就這麼取消了嗎?」
「事已至此,肯定是打不下去了。老師說會儘快再辦一場補償大家。」
「難怪大家都不打球看熱鬧呢……這可真是……」一位從大阪遠道而來的會員抱怨道。
這時,一位球童跑了過來,對末吉說道:「巨勢老師讓您立刻去一趟俱樂部大廳。」
巨勢堂明一臉嚴肅地站在俱樂部大廳食堂的角落裡。透過落地窗戶,能看見箱根群山腳下的高爾夫球場全景。
末吉、大石與成瀨朝巨勢走去。
「老師!」末吉漲紅著臉低聲說道。
「怎麼回事?」巨勢極不痛快地問道。
「啊,那輛攪拌車裡的果然不是金彌。好像是伊豆什麼地方的溫泉藝妓。那個司機還很年輕,特別囂張,說是帶女人兜風來了。他還說攪拌筒里沒裝混凝土,裡頭是空的……」
「攪拌車已經走了。」巨勢抬了抬下巴。
末吉回頭一看:「哎呀,真的不見了,是什麼時候開走的啊?」他翻著白眼。
「攪拌車上的女人和金彌很像嗎?」
「不,近看其實也不是很像,只是她也穿著白色的和服,那群刈野溫泉的藝妓站在遠處看錯了,所以才會大喊大叫的。真夠煩人的……」
「刈野溫泉的藝妓們三天前就去箱根的湯本住下了。高尾的女人照葉也在,是他出錢讓那群女人住旅館的。可她們為什麼會跑到這兒來?」
「她們是來找金彌的吧……所以見到攪拌車裡的女人才會這麼大喊大叫。」
「可她們怎麼知道金彌在球場附近?」
「……」
「況且那群女人還能叫出官員的名字。大浦、工藤、高橋、藤丸、田中、川添……一個都沒錯。刈野溫泉的藝妓怎麼會認識中央政府官廳的官員?」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有人告訴她們了。」
「有人告訴她們?是誰啊?」
末吉、大石與成瀨屏息凝神,齊刷刷地朝巨勢看去。
「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但肯定是有人告訴她們了,否則根本說不通。肯定是有人利用了這群刈野溫泉藝妓。只可能是這樣……」
「要不把她們叫來問問?」
「她們早走了。服務員說她們從函南站前叫來了兩輛出租車,分批走了。」
「打電話問出租車營業所就知道她們去哪兒了吧?」
「說是去了箱根的湯本。」
「那就是回瀧山閣了。」末吉趕忙看了看手錶,「……應該快到瀧山閣了吧。」
「還是別打電話的好。」巨勢嚴肅地說道。
「啊?」
「不能隨便打電話。」
「可……照葉也在裡頭啊,她可是高尾議員的……」
「照葉應該不知情,要是我們打電話給她,反而會中對手的圈套。」
「圈套?」
「末吉,大石,成瀨。」巨勢依次喊出三人的名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有人給我們下套了。」
「對手是誰?」
「我心中有數,不過……還是先不告訴你們吧。」
「……」
「他們雖然下了套,可我並沒有中招。我們按兵不動,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各自解散回家。」
「啊?」末吉與大石驚訝地說道。
「那金彌呢?就讓她留在那兒嗎?況且不是還有人看著金彌嗎……把她丟在那兒不管不顧行嗎?……」
「再等個七八小時也沒關係。她會默默忍耐的。她是個聰明人,我們不聯繫她,她應該也會察覺到異樣。」
「那到了晚上再聯繫她?」
「嗯,在那之前必須擺脫對方的跟蹤。」
「莫非……對手是警察?」末吉一臉驚慌。
「我估計是,八成是警視廳。」巨勢竟然很是冷靜。
聽「警視廳」色變的,反倒是另外三人。
「老師,真的是警視廳嗎?」
「柳原孝助那件事見光之後,他們一直在暗中行動。肯定是警視廳,絕對沒錯。」
「京都的警方也在行動,因為貴船酒店的那件事……」
「不是京都,這種做法太冒險了。」
「發現味岡屍體的是天龍市的船明大壩湖,當地的警署好像也在到處調查……」大石說道。
「這事兒絕不是鄉下警察做得出來的。」
四人全都壓低嗓門,裝作站著討論高爾夫球戰術的樣子。臉色雖然慘白,表情卻裝得很輕鬆。
「真是警視廳倒好辦了,警視總監和刑事部長都是我的熟人,我會跟他們打招呼,讓他好好管教部下別輕舉妄動。肯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巨勢一席話,讓身材矮小的他在三位建築公司高層心中的形象立刻偉岸了起來。
「總之我們不能中他們的圈套……你們再湊近些。」
四人將頭湊在一起,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警視廳手裡沒有證據,正發愁呢。他們的確有一手,能查到我們帶走了金彌,不過他們還以為我們會去關押金彌的地方。他們利用刈野溫泉攪黃高爾夫球會,又找了個長得像金彌的和服女人坐著攪拌車過來,還讓藝妓大喊金彌的名字,都是為了讓我們擔心,引我們去關押金彌的場所確認金彌是不是還在。他們以為只要跟蹤我們,就能找到金彌,抓住確鑿的證據。」
「……」
「我們就順水推舟,大家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回東京的家裡去吧。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他們的計劃落了空,肯定會手足無措。這不,有幾個人躲在暗處看著我們呢。」
聽巨勢這麼說,大石正想轉動脖子……
「笨蛋!別看啊!」巨勢罵道。
「哦……」
「你看了不就暴露了嗎?別動!就裝作是在聊天……對了,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末吉轉動大大的眼珠。
「老是讓他們蹲在角落裡也怪可憐的,我們帶他們去小屋看看吧。」
「老師……」
「不是那個小屋,我記得馬路下坡有個高爾夫球場的雜物間。」
「有,的確有。」
「我們等一下一塊兒過去。有人跟來就好玩兒了。跟蹤我們的警察必定會氣勢洶洶地衝進來,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他們的真身了。之後我們就質問他們,你們究竟要幹什麼!真想早點看到他們手足無措、進退維谷的表情啊。接著我們就撂下他們,優哉游哉地回東京去。大家分頭回家,他們就很難跟蹤了。況且在這兒碰了一鼻子灰,他們估計也會放棄吧。之後我再去跟總監和刑事部長說說就是。」
「不愧是老師,」末吉說道,「留一個最不起眼的在這兒,半夜讓他去現場看看就行了是吧?」他自以為已經理解了巨勢的計劃。
「咦,中橋怎麼不見了?他上哪兒去了?」巨勢見中橋不在,立刻慌了陣腳,環顧四周,低聲喊道。
「中橋嗎?中橋一直在食堂角落裡坐著呢。」
「哦,他在啊。」
巨勢頓時放心不少。他還以為中橋擅自跑去「現場」查看情況了呢。
其實食堂里不止中橋泰夫一人。他寬闊的背脊對面,坐著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女子。兩人穿著球衫,喝著冰咖啡。
「那個女人是中橋的情婦嗎?」巨勢堂明站在原地問大石謙吉道。
「是的,她是中橋的秘書。他們已經在一起五年多了。中橋這次來參加高爾夫球會,那女人也跟著一塊兒來了。她叫安田秋子,特別喜歡打高爾夫,所以就跟來了。」
女子面朝四人,能清楚地看見她的容貌。她長著一張瘦長的臉,戴著墨鏡。
「俱樂部的訪客名簿里寫的是宮村彰子的名字。」末吉祐介向巨勢解釋道。
「……宮村小姐另有要事,為保險起見,我就讓她用宮村小姐的名字登記了,這樣還能為宮村小姐製造不在場證明。」
「末吉先生,您想得可真周到。」大石說道。
「那你是怎麼跟她解釋的?」巨勢朝末吉問道。
「當然,中橋也沒有跟她明說,只是因為高爾夫俱樂部的關係,必須登記宮村彰子的名字。反正是我把所有人的名字抄上去的,這樣就不用擔心有人核對各人的筆跡了,尤其是中橋情婦的筆跡……」
「也罷。」巨勢認可了末吉的處置,瞥了中橋所在的桌子一眼。
被登記為「宮村彰子」的女人,對著她對面的中橋泰夫滔滔不絕。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看起來相當不快。背對眾人的中橋搖頭晃腦,好像在安慰對方。
「他們是不是在吵架啊?」成瀨敬一望著兩人說道。
「高爾夫球會被那群藝妓攪黃了,她覺得不盡興吧。她喜歡打球,又打得不好,打到一半就結束了自然會不高興。」大石猜測道。
「末吉,」巨勢皺著眉頭說道,「……最好先把他們倆打發回旅館,別跟我們一起走。」
「是。」
「他們住在哪兒?」
「中橋說他們今天住熱海的酒店裡。」
「那就讓他們回熱海去。你過去跟中橋說說。」
「好,我這就去。」
「我們先去浴場洗個澡,把一身臭汗洗了,換個衣服,按計劃開車過去——跟蹤的警察肯定也會跟來。你去吩咐中橋,讓他跟我們分開行動。」
「可警察會不會也跟蹤他們倆啊?」
「跟就跟,即使跟去熱海的旅館,也查不出什麼東西來,反正金彌也不在那兒。跟我們去高爾夫球場雜物間的警察也不會有什麼發現的。刑警參觀完那對情侶的房間之後就會撤。」
「好,那大石,你過去跟中橋說說吧。」
大石走去中橋所在的餐桌,湊近中橋耳語了幾句。中橋點了點頭,而女的悵然若失。
食堂里還有二十多個客人。
「裡頭肯定埋伏著刑警,可我看不出來,他們可真有一手啊。」巨勢站在遠處,意味深長地說道。
大石回來報告道:「他同意了,會照老師的話做的。」
「是嘛,」巨勢點了點頭,「那我們去浴場吧,換好衣服之後,我們四個坐一輛包車去那間雜物間,會會警視廳的人。他們撞了南牆,應該不會繼續跟蹤了。即便他們繼續跟蹤,也沒關係,我們坐車到熱海站,乘新幹線回東京就是。出了東京站,我們再分頭行動,坐地鐵的坐地鐵,打車的打車,大家儘可能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回自己家去。乘坐同一輛新幹線跟蹤到東京站的人見我們分頭行動,定會無所適從。」
「可我們四個人里,他們肯定會重點跟蹤老師您啊……」末吉說道。
「沒事兒,我這兒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要不這樣吧,我不直接回家,去歌舞伎座逛一圈再回去,這樣就更有意思了。」
「那今晚的事情怎麼辦?」
「大石,你一到東京站,就立刻找個公用電話亭聯繫中橋,告訴他按計劃處置金彌,讓宮村回東京來。一切行動等天黑之後進行。你知道中橋住在哪家酒店吧?」
「知道。」大石緊張地回答道。
「警視廳的刑警會不會在中橋的酒店盯梢啊?」末吉擔憂地問道。
「應該不會。他們見中橋帶著情婦進房間,應該就會撤了。他們雖然會派幾個人跟蹤中橋,但他們更關心的是我們幾個,不會在中橋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當然,保險起見,大石你在打電話的時候也要提醒他多加小心。」巨勢提醒了大石。
巨勢等人離開食堂之後,中橋與女子依舊留在原地。
「你倒是說啊,你跟那個叫宮村彰子的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名叫安田秋子的中橋組女秘書追問著中橋。
「沒有的事兒,你別瞎想。宮村彰子是這次別人介紹給我認識的。你這醋缸子,真是的……」
中橋泰夫的臉和手臂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一副體力勞動者的樣子。他翻著白眼,拿她沒有任何辦法。
「別人?誰啊?」
「你問我我也不能說,我們有君子協議的。」
「哼,是你胡說的吧,所以才不能告訴我。」安田秋子透過深色的墨鏡瞪著中橋。
「我沒有胡說,剛才不是有個人走過來跟我說話嗎?宮村彰子就是他的女伴。」
「他一直在跟你耳語,我一個字都沒聽見,肯定是你們商量好了要蒙我呢!」
「拜託你別瞎想了……」
「剛才那人就是在我們那組打高爾夫的人吧?」
「是啊,是來參加這次球會的人。」
「男人總是勾結一氣騙女人。你以前也用過這招,我再清楚不過了。宮村彰子究竟是什麼來頭?你們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別喊那麼大聲,多丟人啊。」中橋無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圍餐桌旁的人群。
「那你還不快招!」
「你讓我怎麼招啊,她跟我根本就沒關係……」
「沒關係?那你幹嗎拚命照顧她?!」
「照顧她?……」
「不是嗎?昨天一天你上哪兒去了?昨晚大半夜才回來……」
「那是為了工作,這次道路公團有個大項目,我想承包一部分工程,所以去了趟東京。今天的高爾夫球會不是南苑會主辦的嘛?所有公共事業都捏在這個南苑會手裡呢。我們組之所以能發展壯大,都是靠南苑會的巨勢老師幫忙。你也是公司的一分子,應該清楚這點才對啊。」
「我也知道中橋組突然接到了大項目,公司規模也變大了。」
「是吧,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不,一碼歸一碼,你是拿南苑會當幌子,昨天跑去東京和宮村彰子幽會了吧!昨晚還把她帶到這兒來,把她安置在什麼地方了?」
「怎麼會啊!我不是跟你一塊兒過來的嗎!」
「天知道你這人會幹出什麼事兒來……兩年前你不是勾搭了個名古屋的陪酒女,還把她安置在府中溫泉的旅館裡……每天晚上都去她那兒過夜,還騙我是忙工作……」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咱們就別舊事重提了。為那件事你不是已經懲罰過我了嗎,我知錯了啊……昨天我真是去東京工作了啊。」
「哼,男人一碰到女色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尤其是你!精得不得了,嘴巴又甜,下手又快,我可不會再上你的當了。你就老實招了吧,你把宮村彰子藏在哪兒了?還讓我假冒她的名字登記,真是氣死人了。讓我見見真正的宮村彰子到底長什麼樣子!」
「求你別亂猜了……」
「你為什麼不肯說實話?好吧,你不肯說,我就自己去找宮村彰子好了。」
「你去哪兒找啊?」
「你這麼有把握,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吧?哼,你乾的那些好事,我都一清二楚!今天在球場吃午飯的時候,你找了個藉口沒有吃飯不是?其實我一直在三樓展望台監視你呢!」
「……」
「你走路去高爾夫球場和對面那座山之間的山谷了,還沿著長滿小草的山間小路走了半天呢!我用展望台的望遠鏡盯著你呢!我知道你去了哪兒,也知道你跟小屋裡的女人幽會之後,十萬火急地趕回來了!」
「……」
中橋原本不以為意,可他聽到這兒,終於坐不住了。
「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找那個宮村彰子!」小秘的眼角在墨鏡背後吊起。
「和大石謙吉站著聊天,現在往浴室去的那三個人,從年齡上看應該是巨勢堂明、成瀨敬一跟末吉祐介吧?」矢田部躲在暗處,看著南苑會的成員名單說道。
味岡的屍體被發現後,他曾將大石謙吉請回警署進行質詢,所以認識大石。而其他三人在把客人送走之後還留在球場裡,這說明他們是球會的主辦方。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巨勢堂明的真面目。
「食堂里還有個四十五六歲、身體很結實的男人,以及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剛才大石還跑過去跟他耳語了幾句。從年齡和體格來看,那應該就是中橋泰夫了。」矢田部對山崎課長輕聲說道。
「那個戴墨鏡的,莫非就是宮村彰子?」山崎低聲問道。
「好像是。」
「嗯……跟新幹線車長的證詞完全吻合。」山崎盯著墨鏡女說道。
「那兩個人坐著一動不動,根本不想走啊,真是怪了!」矢田部疑惑不解地說道。
「為什麼?」
「這……課長,她可是巨勢的秘書啊。巨勢的秘書,怎麼會跟中橋留在食堂里聊個不停,看上去又那麼親密,簡直就像是中橋的情婦嘛。不,不是親密,他們好像在吵架啊!」
「嗯……女的好像在責怪男的……究竟出了什麼事兒?」
「我們站在這兒,聽不到他們說的話。照現在這個樣子來看,去浴場換衣服的那四個人,跟食堂里的兩個人應該會分頭行動。」
「是啊……」
「怎麼辦?」
矢田部看似在與課長商量,其實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你繼續盯著那兩個人。我們負責跟蹤大石和巨勢他們。」
山崎根據矢田部的想法分配了工作。
「好,我們根據情況再聯絡。」
巨勢堂明四人組在浴室洗了個澡,又去更衣室換下球衫,換上西服,清清爽爽地走了出來,提著各自的高爾夫球袋。
巨勢堂明一身白麻西服,末吉祐介的則是灰色,成瀨敬一與大石謙吉的是黑色。他們都打了領帶,十分正式。
四人與俱樂部大廳的工作人員點頭示意之後,推開了正門。身材矮小的末吉朝停車場揮了揮手,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轎車立刻開了過來,停在四人面前。
司機走下車,打開行李廂,四人將高爾夫球袋橫著放了進去,但有一個放不下,就拿進車廂了。
刑警們早就從函南站前叫了一輛出租車,停在距離四人較遠的地方。
「就是那輛車。」坐進包車裡的巨勢指著身後的出租車說道,「……他們手裡一個球袋都沒有,一看就知道了。原來警視廳里也有這麼粗心大意的刑警啊。」
坐在右側窗邊的巨勢露出笑容。左側窗邊的末吉與中間的成瀨也微笑起來,前方副駕駛座上的大石也回過頭來表示同意。
「司機師傅,下坡的時候麻煩慢一點兒,越慢越好。」大石命令道。
兩分鐘後,身後的出租車從停車場出發,與前方的包車保持著三百米的距離。出了高爾夫球場就是一條大直道,不會跟丟。還有好幾輛從球場出發的車夾在包車與出租車中間。
「前面那輛車怎麼這麼慢……」出租車上的大川與其他警員一起凝視著前方的包車,對山崎課長說道。
「是啊……大概他們的目的地就快到了,所以車速才這麼慢吧。」山崎小聲回答道。「目的地」指的是安置金彌的場所。
箱根的群山從北延綿至南,十國山坡、熱海山坡、玄岳、龜石山坡……山脊線下,陡峭的斜面朝谷底瀉下。靠近上部邊緣的地方被落日餘暉染紅了。附近高山的影子投映在坡上,深色的輪廓下一片漆黑,仿佛海底的樹林一般陰森。陰影部分逐漸向上方蔓延而去,黑壓壓的影子變換著色彩。
馬路沿著右側的高爾夫球場蜿蜒而下。鋼絲網那頭的球場裡沒有一個客人,也沒有一個球童,只有波浪般起伏的草坪和樹木等人工景觀孤單地守在原地。
「咦,他們又放慢速度了。」盯著前面那輛包車的上田說道。
「還真是,看來快到了。」年輕的刑警吉岡也附和道。
出租車與前方包車的距離縮短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要是和包車一樣放慢速度,對方就會察覺到自己被跟蹤。可那輛車的速度也太慢了點,就好像在故意吊他們的胃口一樣。
山崎心想,為了不暴露自己的意圖,必須超車。就在這時,黑色的包車閃著光,朝左側的分岔路駛去。
仔細一看,那是一條死路,只有一棟藍色鐵板屋頂的小倉庫。
副駕駛座上的上田回過頭來徵求山崎課長的意見。
「沿著這條路開。」山崎命令道。
出租車駛過岔路時,黑色轎車已經在倉庫門口停了下來。
開了一百多米後,出租車靠邊停在杉樹林旁。這裡照不到陽光,已是一片漆黑。
「再等三分鐘。」山崎說道。他與三個手下蹲在路旁的草叢裡。
三名手下也明白山崎的意思——他們要等到四人打開倉庫大門,把倉庫里的金彌帶上車之後再行動。金彌應該沒死,否則就不用使用包車了。山崎想等到證據確鑿了再現身。
三分鐘過去了。四人站起身,奮力奔跑。
那棟小屋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雜物間。四名男子站在門口,談笑風生。小屋窗門緊閉。
山崎見狀,感覺大事不妙。然而,他已經沒法回頭了——四名警官已經風風火火地殺了過去。
巨勢等人不再說話,看著警官們。巨勢堂明與末吉祐介站在中間,右邊是成瀨敬一。大石謙吉與山崎算是第二次見面。
「打擾了。」山崎朝年紀最大的白衣男子低頭致意,又用眼神與另外三人打了個招呼,「我是警察。」
山崎將名片遞給白衣紳士。
年長的紳士把名片遞給另外三人,自己則從口袋裡掏出銀邊眼鏡,將兩支鏡腿緩緩掛在耳後。除了大石之外,其他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大石見到山崎呆若木雞,過了一會兒才難為情地露出笑容,就好像與債主不期而遇一樣。
「哦,是靜岡縣二俁警署的警官啊?」白衣紳士用老花鏡看著回到自己手中的名片哼了兩聲。他猜錯了,來人並非警視廳。
「我是二俁警署的刑事課長,敝姓山崎。這三個是我的部下,都是刑事課的警員。」說著,山崎出示了自己的警察手冊。
白衣看了看警察手冊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山崎的臉,仔細進行對比。
「我看完了。」他將手冊還給山崎。
「請問您是巨勢堂明先生嗎?」山崎鄭重地問道。
「我就是巨勢。」巨勢把眼鏡塞回口袋,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緩緩收起下巴。
「請問您是?」山崎朝巨勢身旁那位身材矮小的肥胖白髮男子問道。
「我是末吉祐介。」
「請問您的職業和家庭地址是?」
「你是在審問我們嗎?」末吉圓圓的眼睛外凸得更明顯了。
「不,目前還不是審問。要是您不樂意,也可以不回答。」
「末吉,你就告訴他吧。」巨勢從旁勸道。
「我是甲東建設株式會社的社長,地址是……」末吉一臉不快地報出了自己的公司和家庭地址。
「您呢?」山崎又朝右側的高個男子看去。他看起來四十七八,下巴很尖。
「我是成瀨敬一,是大東組建設株式會社的專務董事。地址是……」成瀨迅速說道。
山崎又朝左側的男子看去。
「您就不必了,感謝您那時協助我們調查。」在大石開口之前,山崎先道了個謝。
其他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大石的表情有些扭曲,他好像在咬緊牙關,恢復嚴肅的表情。
「今天大家是來打高爾夫的嗎?」山崎朝巨勢問道。
「課長,你就不用繞圈子了,你們不是從高爾夫球場跟來的嗎?」巨勢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既然各位已經發現了,我就實話實說吧。我們的確見識到了南苑會會員們高超的球技。」
「你們為什麼要跟蹤我們?」
「不是跟蹤,我們只是去那家高爾夫球場參觀罷了。」
「哼……」巨勢狠狠地瞪著山崎,「你們署長叫什麼名字?縣警局本部的部長叫什麼名字?」
山崎回答了他。巨勢命令末吉記下。末吉趕忙掏出筆記本。
「課長,」巨勢用低沉的聲音朝山崎說道,「……看來讓那群刈野溫泉藝妓來參觀"的,也是你吧?」
「不,她們和我們沒關係。」
「你還真能裝……」
「巨勢先生,您怎麼知道他們是刈野溫泉的藝妓呢?」
「嗯?」巨勢說漏了嘴,只得搪塞過去。
「也許從她們的舉手投足能看出她們是藝妓,但您明確指出她們是刈野溫泉的藝妓,而不是這一帶的藝妓,也不是東京赤坂、新橋、柳橋那邊的藝妓,莫非先生您早就認識她們?」
「我可沒見過那些溫泉藝妓。」
「那是大石先生您說的嗎?六月二十五日,您不是和已故的味岡專務一起住過刈野溫泉的旅館嗎?那天還叫了幾個溫泉藝妓不是?這可是您在局裡親口告訴我們的。」
「沒錯,是我告訴老師的。我記得在刈野溫泉見過她們。」大石磕磕巴巴地撒謊道,明顯是為了幫巨勢解圍。
「是嗎,原來如此。」山崎也察覺到大石為巨勢圓了場。
「那我就不繞圈子了。一個叫金彌的刈野溫泉藝妓,今天早上離開了箱根湯本的旅館,之後一直沒有回去。金彌的家人給旅館打了電話,才發現金彌失蹤了,就打電話給我們局裡讓我們幫忙找人。她的親人擔心她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們就採取了行動。」
「金彌不是刈野溫泉的人嗎?她的家人為什麼不找當地警局,偏偏找了你們?你們是二俁的,又不管她們縣。」巨勢盯著山崎問道。
「是這樣的,這位大石先生想必也知道,他的上司味岡先生溺死在船明大壩湖裡,而那裡是我們警局的轄區。我們覺得味岡先生的死因有疑點,有他殺的可能性,查著查著,聽說味岡先生在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在刈野溫泉的楓莊旅館住過一晚,就派調查人過去了解了情況。調查員打聽到金彌給味岡先生提供了非常周到"的服務,就想找金彌調查一下味岡先生的情況。」
「然後呢?那位調查員與金彌見面了嗎?」巨勢聽完山崎的話,滿腹狐疑地問道。
「不,那時金彌已經和朋友們去湯本了,不過調查員聯繫到了金彌的家人,所以發現金彌失蹤之後,他們就直接聯繫了我們警署。我們也覺得金彌是本案的重要知情人,況且她的家人覺得金彌有生命危險,我們就來這一帶調查了。」山崎自然沒有見過金彌的家人,這只是他隨口扯的謊話罷了。
大石憂心忡忡地朝倉庫緊閉的大門看了一眼。山崎沒有漏過這一幕。
金彌就在這倉庫里。只要找到金彌,就能把「綁架」的罪名扣在巨勢四人組頭上。不然他們平白無故地跑來這個偏僻的雜物間做什麼?山崎幹勁十足。
「對了,各位為什麼要聚在這棟倉庫門口啊?」
「我們不是衝著倉庫來的,只是在這兒聊聊公事罷了。」這次是末吉開口回答的,還帶著揶揄的語氣。
「非得走下包車聊嗎?」
「在車裡會被司機聽見,可要是站在馬路上,車來車往的多危險啊,所以我們選擇了這個安全的地方。」
「總之,我是親眼看見各位站在倉庫前了。」
山崎推測,四人正要打開倉庫大門,見警察突然出現,便停了下來。也就是說,他們來早了——他原以為自己算準了時間。
「請把倉庫打開。」
「倉庫?你讓我們怎麼打開倉庫啊?」
「各位手上有倉庫的鑰匙吧?」
「怎麼會啊,我們又不是高爾夫球場的員工。」
山崎朝大門看去。大門十分堅固,門口掛著一把大鎖。
「要開門只有兩個方法:要麼你們運用職權,把門撞開。要麼就去俱樂部大廳的事務所,問那裡的員工借鑰匙。」末吉得意洋洋地說道。
一片昏暗之中,只有他的金牙在閃閃發光。
究竟是利用警方的職權破門而入,還是去俱樂部大廳借鑰匙開門?末吉充滿諷刺的問題讓山崎一時語塞。
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要是被他激怒了,就是自己的敗北。冷靜,一定要冷靜。山崎暗自想道。
事到如今,山崎也起了疑心。對方實在太鎮定了,而且倉庫里一點動靜也沒有。要是金彌真在倉庫里,聽見外面的對話,肯定會有所反應,即便她說不了話,也會挪動身子發出響聲,向警方通風報信,可裡面沒有一點響聲。莫非,金彌真的不在這棟倉庫里……
然而,要是被監禁的金彌已經成了一具死屍,她自然無法發出響聲。山崎也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
「好,那我們就去俱樂部大廳借鑰匙吧。」山崎把部下上田叫來,「你坐出租車回大廳,找員工把鑰匙借來。」
「遵命!」上田沿著馬路朝上坡跑去。
「真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巨勢堂明看著山崎,微微一笑。
「那位刑警取來鑰匙之前,我們是不是都不能走啊?」末吉問道。
「不好意思,請大家稍等片刻,也就二三十分鐘的事。」山崎回答道。他聽見出租車發動的響聲。車燈的亮光沿著坡道一閃而過。
「既然警察發話了,各位,咱們還是等等吧。」巨勢平靜又略帶嘲笑地說道。
「二十分鐘都不能走啊……真夠難熬的。」末吉慵懶地說道。
山崎越發不安起來。他感覺自己好像中了對方的圈套。包車開得那麼慢,就好像他們已經發現了警方的跟蹤,故意引誘他們來這棟倉庫一樣。警方已經很小心了,可還是被對方察覺到了。
這種不安本就意味著山崎的敗北,但他決不能將內心的想法表現在臉上。山崎咬緊牙關,朝末吉問道:「南苑會的其他成員都走了嗎?只剩下你們四位了是嗎?」
「是啊。」
「真的只有四個人嗎?應該還有一位吧?」
不用說,他指的自然就是中橋泰夫——他由矢田部負責跟蹤。
「是嗎?我不清楚啊。」
末吉嘴上說不知道,臉上卻露出慌張的表情。警方知道中橋的存在,也知道中橋不在這裡——這令末吉擔心不已。
「課長,你適可而止吧,」巨勢略帶怒氣地說道,「你有什麼權力審問我們?」
「不不,我沒有在審問各位,只是了解了解情況罷了。」
「如果你利用職權提問,那就是審問。這可是濫用職權!剛才你已經把縣警署本部長的名字告訴我了,過兩天我就找他抗議去!」
「要不要抗議是您的自由,我們無法阻攔。我也不覺得有濫用職權的地方。」
山崎望著大石。大石以前見過山崎,一直局促不安,沉默不語。
「味岡先生的屍體在船明大壩湖被發現之後,我們也把大石先生請回局裡,問了他很多問題。從事後我們調查的情況看,我們有必要再向大石先生了解些情況,但這有可能被認作巨勢老師口中的濫用職權",所以我們就不多問了。」
然而,山崎的話讓大石擔心起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主動問道。
「味岡先生在濱松站走下回聲號"時,把高爾夫球袋忘在行李架上了是吧?你說給東京站打了電話,讓他們把球袋送了回來。我們已經查到了他忘拿球袋的原因,所以想再問您幾個問題。」
「看來你沒必要回答這些問題。」巨勢打斷了山崎的話,唯恐大石一不小心說漏嘴。
「是嗎?那就請各位聽我自言自語好了。味岡先生大驚失色,把球袋忘在行李架上的原因,就是坐在他身旁的一個戴墨鏡的女人。車長把她的容貌特徵告訴了我們——她和剛才在俱樂部大廳食堂里見到的那名戴墨鏡的女子很像。」
山崎還以為自己的「自言自語」能給對方帶來沉重的打擊,可巨勢竟然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
上田到達俱樂部大廳。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事務所還亮著燈。三名男員工坐在辦公室里。
「有那個雜物倉庫的鑰匙嗎?」走到窗口邊的中年員工聽到上田刑警的要求,一臉驚訝。
「是的。」
「那倉庫里都是些破破爛爛的道具,沒什麼東西啊。」
「沒關係,我們只想打開看看罷了。」
「是嗎……」
員工歪著脖子,從裡間拿出一把鑰匙,走出事務所。
「我跟您一起過去吧。」
「好,我叫了出租車,請您跟我一起坐車過去吧。」
即便是堆滿雜物的倉庫,事務所的負責人也要陪同刑警一併開門。
兩人坐上出租車。
上田看了看手錶。十五分鐘過去了。與員工的對話,以及員工找鑰匙的過程花費了五分鐘時間。課長為了拖住氣勢洶洶的巨勢等人,必定費了不少工夫,恐怕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吧。
「司機師傅,麻煩您趕緊回剛才那個地方!」
車燈再次亮起。
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兩三輛車,估計是球場員工的。這與白天停滿客人私家車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警察可真不容易啊,什麼都要查……我可不覺得那種破倉庫能幫上什麼忙……」副駕駛座上的中年員工抱怨道。
出租車沿著俱樂部大廳前的坡道往下駛去,繞著球場鋼絲網旁的馬路行駛。各個洞口旁有幾盞星星點點的燈,除此以外只是黑色的小山坡,仿佛身著各色豪華高爾夫球衫的人群,只是一場幻影。
左側也是黑漆漆的山壁,氣勢逼人。出租車的車燈在這片黑暗中顯得孤立無援。這就是深山幽谷的夜晚吧,遙遠的山間有三島鎮的燈光,在大自然的黑暗之中也只是微弱的裝飾。夜晚的魔神仿佛在黑色的山壁間竊竊私語。
突然,一頭野豬從左側的山谷里沖了出來。
司機趕忙踩下剎車。停下車,借著車燈一看,原來衝出來的不是野豬,而是一輛敞篷吉普車。這不是經常出現在建築工地的車嗎?
「大晚上的不按喇叭就衝出來,找死啊!」司機怒氣沖沖地咂舌道。
吉普像只發瘋的野豬一般在路上來迴旋轉,突然沿著馬路飛馳起來。
「這也太亂來了吧?」俱樂部大廳的職員也是瞠目結舌。
「是哪個工地的人啊?」
出租車的車燈正對著吉普車背後。
「啊,車上有人!」司機大聲喊道。
上田定睛一看,吉普車後部的確有人。他的四肢緊緊勾在掛備用輪胎的地方,拼盡全力讓自己不被吉普車甩下。圓形的車燈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是矢田部警官!」
「司機師傅,快!快追那輛吉普車!」上田趕忙喊道。
「不行啊,那可是吉普車,開得那麼快,我肯定追不上啊!」
眼看著吉普越開越遠。
馬上就到倉庫所在的轉角了。
「按喇叭!一直按著喇叭別放!」
喇叭連續作響。
「再按!再按!接著按,別鬆手!」上田大聲喊著,喇叭發了瘋似的亂響。
吉普不明所以,放慢了速度。借著吉普車的燈光,上田看見課長與他的兩位同事擋在吉普車前,巨勢四人組也急急忙忙跟了出來。
吉普車停了下來。矢田部跳下車,跑向駕駛座。
上田也衝出出租車。俱樂部的員工呆呆地抬起身。
矢田部與其他警官將駕駛座團團圍住。
「請各位站到這兒來。」
山崎讓巨勢、末吉、大石與成瀨四人站在吉普車前面,防止吉普車司機踩下油門逃走。剛才要不是看見了巨勢等人,吉普車也許早就撞開刑警們逃之夭夭了。
駕駛座上的人從裡面鎖上了門。方向盤前,一名體格健壯的男子緊咬嘴唇,緊閉雙眼。刑警們掏出手電筒,照向他的側臉。
「中橋,開門出來。」矢田部拚命敲著門喊道,「快開門!」
駕駛座上的中橋沉默不語,仿佛守城的將領。
這時,一直藏在副駕駛座上的女人突然抬起身。
「刑警先生,金彌和宮村彰子也在吉普車上呢,就在敞篷下面!」女子對外面的人說道。
「什麼?你不是宮村彰子嗎?」山崎驚訝地問道。
「不,她是安田秋子,是中橋的情婦。她說得沒錯,宮村彰子和金彌就在車裡。」矢田部說道。他的臉上滿是鮮血。
「你的臉怎麼了?」
「我跟著中橋和安田去了山谷里的小道,小道盡頭有一間小屋,被人下了藥的金彌就睡在屋裡,宮村彰子還在旁邊看著她呢。這時安田小姐和宮村吵了起來,我聽完她們的對話才分出她們誰是誰。我想既然已經發現金彌了,犯人也在那裡,就沖了出去,想要抓住他們,沒想到卻被中橋打倒在地,失去了知覺。回過神來,聽見門外傳來吉普車的響聲——那是中橋藏在小屋旁邊的。那條路很窄,吉普車也只能勉強通過。那種普通轎車沒法開的山路,吉普車就能開。」矢田部趕忙解釋道。
這時,車裡的人打開了車門。副駕駛座上的安田秋子滾出車裡,中橋也沒有氣力再阻止她了。
中橋一動不動地坐在駕駛座上。刑警把他從車裡拖了出來。
接著,矢田部與上田把「墨鏡女」拉了出來,又抱出昏昏大睡的金彌。
「巨勢老師,」山崎朝巨勢堂明跨出一步,行了一禮,「您瞧。」
他從口袋裡掏出寫有四人名字的逮捕令。
「我們要行使職權了。」
矢田部用手電照亮逮捕令,好讓四人看清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