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六
1924年初夏,某個星期五的下午,幾個學生看到阿切爾·斯隆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不久,星期一天亮後,在傑西樓里逐個給辦公室傾倒垃圾桶的管理員發現了他。斯隆僵硬地歪坐在桌前的椅子裡,腦袋保持著一種奇怪的角度,眼睛大睜著,定定地可怕地凝視著。管理員喊了喊他,然後大叫著從空空蕩蕩的樓里跑出去。從辦公室里搬移屍體的過程稍微延遲了些時間,當那個奇怪地弓起來,蓋著被單的身軀被搬出來放在一副擔架上,走下樓梯朝等候的救護車送去時,幾個早年的學生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走動著。隨後確認,斯隆是在星期五晚些時候或者星期六早晨死的,因幾種明顯自然又從未確診的原因,整個周末都在桌前無休止地盯著自己的前方。驗屍官宣布死因是心臟休克,但威廉·斯通納總覺得,在憤怒和絕望的時刻,斯隆倒希望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好像以最後的沉默的姿態來表達對這個深深地背叛了他的世界的愛與蔑視,他簡直難以忍受在這個世界中生活。
斯通納是葬禮上的抬棺人。在葬禮上,他的頭腦總是難以集中在牧師的話上,但他知道這些話都很空洞。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斯隆在教室的樣子;他想起兩人第一次在一起的談話;他想起這個人,這個遙遠的朋友的慢慢衰老。儀式結束後過了些時候,當他提起那個灰色的棺材的把手,幫著把它放進靈柩中,他抬的東西似乎如此之輕,簡直難以置信,這個窄窄的盒子裡裝著什麼東西。
斯隆沒有家人,只有一些他的同事和城裡的人圍聚在那個狹窄的坑地周圍,莊嚴、尷尬、心懷敬重地聽著牧師的禱詞。因為沒有家人或者愛著的人哀悼他的逝去,當棺材放下去時,只有斯通納在哭泣,好像那種哭泣能夠減弱這最後沉降時的孤獨。是為自己,為他已經沉入土地的過去和年輕時代而哭泣,或者為這個可憐單薄的身體,這個曾經支撐著他熱愛過的人的身體而哭泣,他並不知道。
戈登·費奇開車送他回到城裡,路上大多數時候,他們誰都不說話。快到城裡的時候,戈登問起伊迪絲,斯通納說了些話,然後又詢問了下卡羅琳的情況。戈登答完後接著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們快到斯通納的公寓時,戈登·費奇又講話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整個葬禮期間,我都在想著戴夫·馬斯特思。想著戴夫死在法國的情景,想著老斯隆在他的桌邊坐著,已經死了兩天的樣子。好像他們的死法是一樣的。我對斯隆不是很了解,但我想他是個好人,至少我聽說他過去是這樣。現在我們要招別的人進來,得找個新的系主任。這就像一切不斷地循環輪替,然後不斷向前發展。這事讓人感到很奇妙。」
「是啊。」斯通納說,然後沒有繼續深談。但剎那間他非常喜歡戈登·費奇,他從小車裡出來,看著戈登開著車遠去時,感覺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另一部分,自己的另一部過去,正緩緩地,幾乎是無法察覺地離開了他,沒入黑暗。
除了要干助理主任的許多工作,戈登·費奇還被委以英文系臨時主任的職務,找一個阿切爾·斯隆的替手成為他的當務之急。
七月的時候,這件事情還沒有著落。後來,費奇召集夏天時仍然留在哥倫比亞的系裡的工作人員宣布了這個替代人選。費奇告訴大家,主任將是19世紀專家,霍利斯·N.勞曼克思,最近剛從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但是他已經在本州一所小型大學紐約自由藝術學院教過幾年書。他過來時獲得很多極高的推薦評價,已經開始出版著作,受僱時將是助理教授級別。費奇強調說,目前還沒有有關係主任的規劃,他仍然是臨時系主任,至少再擔任一年。
夏天還沒結束的那段時間,勞曼克思仍然是那些終身教職工心中的神秘人物和猜測對象。他在雜誌上發表的文章被挖掘出來,閱讀傳誦,獲得不少審慎的首肯。在新生周期間,勞曼克思並沒有現身,在星期一學生報名前的星期五召開的全體教工會上也沒有出現。報名時,系裡的老師都呈一條線坐在一長條桌子後面,辛苦地幫助學生選課,協助他們填表時注意那些必填項目,都私下裡打量著尋找一張新面孔。勞曼克思仍然沒有露面。
直到星期二下午的系務會上才見到他,那已經是報名註冊工作全部結束後。到那時,前兩天單調枯燥的工作,加上新學年開始時的興奮導致的緊張,英文系的教工們差不多已經忘了勞曼克思的事兒。他們在傑西樓東翼一間大講堂帶桌面的椅子裡懶散地伸開四肢坐著,同時懷著輕蔑但又渴望的期待,向上望著講台,戈登·費奇站在那裡,帶著寬厚、仁慈的神情掃視著大家。一種低低的嗡嗡聲充斥整個房間,椅子在地板上刮擦著,不時有人故意粗啞地放聲大笑。戈登·費奇抬起右手,舉著手掌對著觀眾示意;嗡嗡聲小了些。
安靜下來的片刻正好讓房間的每個人聽到禮堂後門吱呀地打開了,聽到一聲清晰、緩慢、拖沓的腳步從光禿禿的木地板上走來。大家都轉過頭,說話的嗡嗡聲完全消失。有人輕聲說,「是勞曼克思。」這聲音尖刻響亮地划過房間。
他從門裡穿過來,然後又關上,朝前走了幾步,在門檻不遠處坐了下來。他身高差不多超過五英尺,體形有些怪異地扭曲。左側肩膀隆起一小塊包,直到脖子跟前,左臂在體側鬆弛地垂著。他的上半身很粗重,而且有些彎曲,所以,看上去他好像在頑強地維持著某種平衡。他雙腿細瘦,走路時僵硬的右腿總是抽搐地拉一下。有那麼一會兒,他站著,垂下長著金髮的腦袋,好像要查看擦得極其鋥亮的黑皮鞋和褶縫清晰的黑褲子。接著他又抬起頭,右臂向外猛然伸出去,露出一段漿洗過的白色袖口,上面帶著金邊。他的長長的蒼白的手指上還夾著一根煙。他深深地抽了口煙,吸進去,然後又吐出一長溜細細的煙霧。這時大家才看清他的臉。
這是一張像萬人迷的臉,又長又瘦,不停地擺動著,然而五官極為分明;他的額頭又高又窄,布滿粗壯的筋脈,長著一頭厚厚的波浪式的頭髮,顏色像成熟的小麥,從額頭向後鋪過去,有點像戲裡的大背頭。他把煙扔到地板上,在鞋底下踩了下,然後開始講話了。
「我是勞曼克思。」他停頓了下,聲音既華麗又深沉,咬詞清晰準確,還帶點戲劇性的宏亮。「我希望沒有打攪大家開會。」
會議繼續進行,但沒有人關注戈登·費奇講的什麼。勞曼克思一個人坐在房間的後面,吸著煙,望著高高的天花板,明顯不在乎不時轉過來看他的人頭。會開完後,他仍然坐在椅子裡,讓同事們走到他跟前自我介紹,說些不得不說的話。他逐一簡短地跟每個人打一下招呼,帶著一種奇怪的嘲諷般的彬彬有禮勁兒。
隨後的幾個星期,情況已經很明朗,勞曼克思並不想遷就自己去適應密蘇里哥倫比亞的社會、文化、學術規矩。雖然他對同事的態度和氣中略帶嘲諷,自然既不接受也不排斥任何社交邀請。他甚至也不參加克萊蒙特院長每年一度的家庭露天聚會,儘管這項活動早已成為傳統,出席幾乎成為某種義務。在大學的音樂會或者講座上也看不見他的人影。據說他的課講得非常生動,還說他在教室里的舉止荒誕不經。他是一個頗受歡迎的老師,休息時間,學生們都圍在他的講桌周圍,在大樓里都跟在他後面。據說,他偶爾會邀請幾撥學生到自己的房間,以談話和弦樂四重奏的唱片招待大家。
威廉·斯通納挺想多了解他,可是不知如何著手。他有什麼想要說時就去找他講,邀請他吃晚飯。當勞曼克思像對其他任何人一樣回答他——諷刺性的禮貌和不帶主觀色彩——當他拒絕吃晚飯的邀請時,斯通納就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可施。
過了些時間,斯通納才找到了霍利斯·勞曼克思吸引他的根源。從勞曼克思的狂妄,不拘一格,開心的尖酸勁中,斯通納看到,雖然經過變形,但仍然辨認得出,其中有他朋友戴夫·馬斯特思的影子。他希望像跟戴夫那樣跟勞曼克思聊天,可是做不到,即便他內心對自己承認了這個願望。青年時代的青澀還沒有從他身上消退,但是可能締結這份友誼的渴望和直率已經不在。他知道,自己希望的東西不可能實現,這樣的認識讓他心裡很難過。
晚上的時候,清理完家,洗好晚餐的碗碟,把格蕾斯放進支在起居室角落一個搖籃的床上時,斯通納又開始修改自己的那本書。到年底時,那本書終於寫完,雖然自己還不是完全滿意,他還是寄給一家出版社。讓他驚訝的是,這本學術研究著作被接受了,而且計劃1925年秋季出版。憑藉這本尚未出版的書作助力,他升為助理教授,並被授予終身教職待遇。
他的升職確認書是在那本書被接受後幾個星期到的,因為有了這份確認書,伊迪絲宣布她和孩子到聖路易斯住上一周,看看自己的父母。
還不到一星期,伊迪絲就又回到哥倫比亞,依然苦惱、疲倦,但流露出某種鎮定的得意感。她縮短了逗留的時間,是因為母親照料一個嬰兒太辛苦了,而且行程又讓她累極了,根本就沒法自己照顧格蕾斯。不過,她還是有些收穫。她從包里抽出一疊紙,把一張小紙條交給斯通納。
這是一張六千美元的支票,是給威廉·斯通納先生和夫人開的,用狂放、幾乎認不清楚的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手書籤的名。「這是什麼?」斯通納問。
她又把另外幾張紙遞給斯通納。「是一筆貸款,」她說,「你全都得簽名。我已經簽過了。」
「這可是六千美元啊!幹什麼用?」
「買一幢房子,」伊迪絲說,「一幢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
威廉·斯通納又看了看那些紙片,迅速翻看了一遍說:「伊迪絲,我們不能這樣。真抱歉,可是你瞧,明年我才賺一千六百美元。償還這筆債每月支出超過六十美元——這差不多是我工資的一半。而且還有扣稅、保險和——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償還。你真該跟我商量下才對。」
伊迪絲的表情開始悲傷起來,她轉身離開斯通納。「我本來想讓你驚喜一下。我可做的事情這麼少。我能還得起。」
斯通納爭辯說,他很感激,可是伊迪絲仍然難以釋懷。
「我是為你和孩子著想,」她說,「你可以好好做研究,格蕾斯還能有個院子在裡面玩。」
「我知道,」斯通納說,「也許過幾年就能行。」
「過幾年。」伊迪絲又重複了一遍這話。一陣沉默。接著她又悶聲悶氣地說:「我沒法過這種生活了。一點都受不了了。住在一套公寓裡。不管我在哪兒都能聽到你的聲音,聽到孩子的聲音,而且——還有那氣味。我——受——不了——那——氣味!一天又一天,那尿布的氣味,還有——我受不了,我又躲不掉那氣味。你難道不知道嗎?你難道不知道嗎?」
最後,他們接受了那筆錢。斯通納心想,自己得重新撿起教暑期課的活兒了,而他本來計劃要用暑期時間進行研究和寫點東西的,至少得教上好幾年。
伊迪絲自己承擔起責任,去找房子。整個春末和初夏,她都在毫不疲倦地尋找著,這似乎對她的疾病產生了某種直接的療效。只要斯通納上完課回家,她就出去,經常到黃昏才回來。她有時步行,有時跟卡羅琳·費奇開著車兜圈子。她跟卡羅琳已經誠心實意地相好了。六月末,她終於找到想要的房子了,她簽了份購買契約,同意八月中旬時接手。
那是一幢老舊的兩層樓房,距離大學校園只有幾個街區遠。以前的主人們都任由它破敗,深色的綠漆正從木板上剝落,草地的顏色已經發黃,而且雜草猛長。但是院子很大,房間都很寬敞;還有一種灰頭土臉的宏偉氣派,伊迪絲心想這個最終都可以重現光彩。
她又從父親那裡借了五百美元來買家具,在夏季學期和秋季學期開始的間隙,斯通納又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伊迪絲想要白顏色,他只好刷了三層,這樣,那種深綠色就不會透露出來。忽然,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伊迪絲決定辦個派對——她稱之為暖房。她宣布這個決定時還下了點決心,好像這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他們邀請了系裡所有暑假回來的老師,以及伊迪絲在城裡的幾個熟人。霍利斯·勞曼克思接受了邀請,讓所有的人很意外,這是他一年前到哥倫比亞後接受的第一份邀請。斯通納找了個私酒販子,買了幾瓶杜松子酒,戈登·費奇答應帶些啤酒來,伊迪絲的姨媽貢獻了兩瓶陳年雪利,給那些不能喝烈酒的人用。伊迪絲根本就不情願上酒,這樣從技術上講是違法的。但是卡羅琳·費奇私下說,大學裡沒有人會覺得不合適,所以她就聽了這話。
那年,秋天來得早。9月10日就下了一場小雪,就在註冊的頭一天;晚上一股挺硬的微風掃過大地。那個星期的周末,就是聚會的時候,寒冷的天氣結束了,所以空氣中只有一絲冷風,但是樹木的葉子都落了,草地開始發黃,遍地都是光禿禿的,預示著今年將是一個冷冬。外面冷颼颼的天氣,以及在院子裡光禿禿地豎立著剝了皮的楊樹、榆樹,以及室內即將來臨的派對的溫暖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用具,這一切讓威廉·斯通納想起另一天。有那麼片刻,他弄不清自己想要回憶什麼——接著他意識到,就是在這樣的日子,差不多在七年前,他去喬賽亞·克萊蒙特家,第一次見到伊迪絲。在他看來那好像已經很遙遠了,是很久以前,他已經辨認不出這些年來鑄成的變化。
派對前將近整整一星期的時間裡,在狂熱的準備期間伊迪絲簡直忙暈了,她雇了個黑人女孩幫她干一星期,到時招待客人,她們兩個又是擦地板,擦牆,又是給木器打蠟,清除家具上的灰塵,把家具擺來放去,反反覆覆——所以,到聚會的那天,伊迪絲已經處於快要虛脫的狀態了。眼睛下面出現了兩個黑黑的小坑,說話時聲音已經快到歇斯底里的邊緣。六點鐘時——客人應該是七點鐘到——她又數了一遍杯子,發現按照預計來的客人,還不夠。她忽然哭了起來,衝下樓去,哭泣著說,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管了,她不想回來了。斯通納想安撫她,可她根本就不吭聲回答。他叫伊迪絲不要擔心,他會去找杯子。他對女傭說,他出去會兒很快就回來,然後匆匆走出屋子。他花了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尋找還開著的店鋪可以買些杯子。等他終於找到一家,挑好了杯子,回到家時,已經早過七點了,第一批客人已經到家。伊迪絲在起居室里陪著他們,面帶微笑聊著天,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或者擔心;她熱情地向斯通納迎過來,告訴他把那包東西放進廚房。
這次聚會跟其他許多聚會沒什麼兩樣。談話開始時漫無邊際,聚集著短暫又微弱的能量,然後毫無關聯地逐漸轉入其他聊天。笑聲很短促又很緊張,爆發時整個房間像發生了微型爆破,如同連續又互無關聯的齊射,參加聚會的人隨機地從這個地方流動到另一個地方,好像在默默地占據不斷變化的戰略位置。其中有些人,像間諜一般,在房子裡進進出出,由伊迪絲或者斯通納領著溜達,稱讚這樣的舊房子要遠遠超過那種在郊外這裡起一棟那裡豎一幢的單薄的新建築。
十點鐘的時候,大多數客人已經拿起盤子,上面堆著切成薄片的冷香腸、火雞、醃杏,以及各種小西紅柿裝飾品,芹菜稈、橄欖、杏仁、脆蘿蔔和切成小塊的生菜花。有少部分人只喝酒,不吃菜。十一點時,大多數客人都走了,留下的有戈登和卡羅琳兩口子,還有幾個系裡的同事,斯通納認識好幾年了,還有霍利斯·勞曼克思。他喝得大醉,但堅決不認為自己醉了。他走路時小心翼翼,好像背了個重東西從崎嶇不平的台地上走過,那張蒼白的瘦臉透過一層汗水的薄膜閃著亮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舌頭已經鬆弛,雖然說話還準確,聲音已經失去了諷刺性的稜角,人好像已經毫不設防。
他講起自己在俄亥俄度過的孤獨童年,父親是當地一個頗為成功的小商人。他仿佛換了個人,說到殘疾促使他遠離人群,說到早年的這種自慚形穢,既沒有自己能理解的由頭,也沒有什麼防禦手段可以掌握。當他說到獨自在房間度過的那些漫長的白天和夜晚,通過閱讀來逃避扭曲的身體加給自己的限制,然後慢慢找到了一種自由感,這種感覺隨著他對自由本質的理解的加深而越來越強烈。他說到這個時,斯通納感覺有種不曾想到的親近感,他知道,勞曼克思已經進入某種談話狀態,一種頓悟狀態,從言語中領悟到、但難以再通過言辭傳達出來的某種頓悟,這很像斯通納本人曾經在阿切爾·斯隆教的課上有過的體驗。勞曼克思早就達到了那種境界,而且是獨自達到的,所以這種領悟更接近他自己而不是斯通納內心的某個部分,可是在某種意義上,最終那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這兩個人很像,雖然誰都不願彼此向對方承認,甚至對自己承認。
他們一直談到凌晨四點鐘;雖然都喝得多了點,但談話卻越來越鎮定,直到最後誰都無話可說了。兩人在聚會留下的垃圾中挨得很近地坐著,像坐在一個孤島上,為了溫暖和安全摟在一塊兒。過了一會兒,戈登和卡羅琳站起來,說要開車送勞曼克思回住處。勞曼克思握了握斯通納的手,問了下他的書的情況,希望他成功。他又走到伊迪絲跟前,伊迪絲筆直地坐在椅子裡,然後抓住她的手,感謝辦了這次聚會。接著,好像是一時衝動,他略微彎了下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下伊迪絲的嘴唇。伊迪絲的手微微朝他的頭髮舉過去,在別人的注視下他們這樣持續了片刻。這是斯通納見過的最純潔的親吻了,好像完全是天然渾成。
斯通納看著他的客人從大門走出去,然後又逗留了會兒,望著他們下了台階,從走廊那兒走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寒冷的空氣裹著他,粘著他,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刺骨的寒冷讓他神清氣爽。他不情願地關上門,轉身回去,起居室里空空的,伊迪絲已經上了樓。他關了燈,穿過凌亂的房間朝樓梯走去。他覺得這屋子已經逐漸親切起來,他抓住一個看不見的扶手,自動沿著扶手往上爬去。他上到樓梯頂時才看清路面,因為從半開的臥室門裡透出的燈光照亮了客廳。他走過廳堂向臥室走去時地板吱吱呀呀地響著。
伊迪絲的衣服胡亂扔在床邊的地板上,被子馬虎地拋在後面,她一絲不掛地躺著,在沒有絲毫皺褶的潔白的床單上,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她的身體慵懶地鬆弛著,赤裸裸攤開四肢的樣子顯得很放蕩,像放射著淡淡的金光。斯通納朝床靠近些。她睡得很死,但在一絲燈光中,微微張開的嘴的形狀似乎在訴說著無聲的激情和愛的甜言蜜語。他站著看了很長時間,心裡激起淡淡的同情、勉強的友情和熟悉的敬重感。他又感覺到一絲疲憊的傷感,因為他知道,伊迪絲的樣子再也引不起自己熟悉的那種情慾的痛苦,而且,他再也不會被感動了,像從前她的存在讓自己感動的那樣。這種傷感淡化了許多,他輕輕地給她蓋上被子,關了燈,上了床在她旁邊躺下。
第二天早上,伊迪絲生病了,而且無精打采,在自己的房間待了一整天。斯通納既要清理房間,又要照顧女兒。星期一,斯通納看到了勞曼克思,帶著聚會那天晚上殘留的熱情跟他打招呼,勞曼克思回答他時自然還帶著一種嘲諷味兒,像是冷漠的憤怒,對那天的聚會或者後來的事隻字不提。好像他發現了一個仇恨事兒,讓他躲開斯通納,而且還不會輕易放過。
正如斯通納害怕的那樣,很快就證明那幢房子幾乎成為一個毀滅性的財力負擔。雖然他儘量小心地分配自己的工資,到月底的時候發現總是沒錢了,每個月都要減少他靠暑期教學掙來並且持續變少的儲蓄。他們買下房子的第一年,他就沒有還上向伊迪絲父親借的兩筆債。他收到一封冷漠和公事公辦的信,忠告如何合理安排開支計劃。
然而,他開始從這份家產中體會到一種樂趣,領會到從前不曾料到的慰藉。他的書房在一樓。離起居室不遠的地方,帶一個高高的朝北的窗戶,白天的時候,屋裡光線柔和,木質格子地板閃耀著歲月的絢麗光芒。他在地窖里發現了許多木板,經過灰塵和細菌的蹂躪,模樣已經與房間的木格很匹配。他把這些木板重新拋光後打了好幾個書架,這樣他就可以被書包圍了。在一個舊家具店,他找到幾把破椅子,一個長沙發,一張老舊的桌子,這些他只花了幾美元,但重新打理卻花了好多個星期的時間。
當斯通納在收拾屋子,當屋子逐漸變得有模有樣時,他意識到,很多年來,自己並不知道,他有過一份憧憬,一直鎖在內心某個地方的憧憬,就像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這個憧憬表面上是一個地方,其實就是他自己。所以,當他在打造書房的時候,他打算定義的是他自己。當他為做書架打磨這些舊木板的時候,當他看著表面的粗糙消失,灰色的風雨侵蝕消失,露出基本的木質,最終露出花紋和質地華麗的純粹時,他逐漸打造成形的是他自己,他要置於某種有序狀態的是他自己,他想創造某種可能性的是他自己。
因此,雖然不斷定期出現借債和窘迫的壓力,隨後那幾年仍然很開心,而且他依然過著很像年輕時讀研究生和剛結婚時夢想可能會過的那種生活。伊迪絲並沒有像他曾經希望的那樣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據多麼大的份額。其實,他們似乎已經進入一種漫長的休戰期,仿佛陷入一場僵局。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分開過的,伊迪絲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可又很少來客人。不掃除,不抹灰塵,不用清洗或者擦東西的時候,她就待在自己的屋裡,好像這樣就很心滿意足。她從來不進斯通納的書房,好像在她眼中就不存在。
斯通納還在照顧女兒上傾注了大量精力,下午的時候,他從大學回到家裡,就從樓上的臥室抱起格蕾斯,他已經把臥室改成嬰兒房。他工作的時候就讓格蕾斯在自己的書房裡玩。在地板上安安靜靜又心滿意足地玩著,自己一個人待著很滿意。斯通納不時地跟她說說話,她有時帶著嚴肅又遲鈍的歡樂表情看著他。
有時斯通納會請學生過來討論和閒聊。他在一個小小的電熱爐上給他們煮茶,這個電熱爐就放在他書桌旁邊,當學生們彆扭地坐在椅子上,評論著他的藏書,恭維女兒多美時,他會流露出不安的柔情。他很歉意妻子不在身邊,解釋說她生病了,直到最後發現他反覆道歉是強調她不在場,而不是解釋原因,他不再多說話,希望沉默是解釋而不是打圓場。
除了伊迪絲不在,他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備課或者批改作業、讀論文的時候,他就研究、寫作。他希望抓緊時間給自己創造出學者與教師兼具的聲名。他對第一本書的期望既審慎又保守,這些期望是很合理的。有個評論家稱之為「平淡無奇」,另一個人又說是「才華橫溢的研究」。起先,他對這本書很得意,經常拿在手裡撫弄著樸素的封皮,逐頁翻弄著。它好像很嬌貴,有生命似的,就像個孩子。他反覆閱讀印刷出來的文字,微微有些驚訝它既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也沒有那麼糟。很快他就懶得看了,但他每當想起它,想起它的作者時,對自己的魯莽以及本來應承擔的責任無不帶著驚奇和不信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