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五

約翰·威廉士 《斯通納》
他們比原計劃提前兩天返回哥倫比亞。由於與外界隔絕,兩個人既煩躁又壓抑,好像一起在一座監獄裡散步。伊迪絲說他們真的應該回哥倫比亞了,這樣斯通納就可以準備要上的課,她也可以開始著手讓兩人在新家安頓下來。斯通納馬上同意了——同時心裡告訴自己,一旦待在屬於自己的地方,生活在他們認識的人和熟悉的環境中,很多事情會更好辦些。當天下午,他們就收拾好東西,夜裡乘上去哥倫比亞的火車。 結婚前匆促、茫然的那幾天,斯通納在距離大學有五個街區遠的地方,在一幢類似穀倉的老房子裡找了間空置的二層的公寓。裡面黑洞洞的,家徒四壁,帶一間小臥室,一間小廚房,一間有著高高的窗戶的寬敞的起居室。有段時間,一個藝術家,大學裡的一個老師住在那兒,不是那種太愛乾淨的人。黑暗、寬木方鑲嵌的地板上留下漂亮的黃色、藍色和紅色斑點污跡,牆壁被塗抹過,髒兮兮的。斯通納感覺這個地方很浪漫,又夠寬敞,斷定是個開始新生活的好地方。 伊迪絲搬進這間公寓,好像這是個敵人,需要征服。雖然不習慣體力勞動,她還是親自從地板和牆壁上刮掉大部分塗畫,刮掉她想像無處不隱藏著的髒東西。她的雙手已經長出水皰,臉龐變得有些扭曲,眼睛底下露出兩個黑黑的小坑兒。如果斯通納想幫幫,她會很倔強,嘴唇緊閉,搖搖頭。他的研究工作需要時間,她說,這是她乾的活兒。斯通納強行要幫忙時,她幾乎要惱怒起來,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既不解又無奈,索性不幫了,只好在伊迪絲繼續笨手笨腳地刮擦閃亮的地板和牆壁時,自己站在邊上鬱悶地看著。她還要縫補窗簾,然後歪歪扭扭地掛在高高的窗戶上,還要修補、塗刷、再塗刷他們開始積攢的舊家具。雖然開始時她默默不語幹得十分賣力,等斯通納下午從大學回到家裡時,她已精疲力竭。她會強撐著準備晚飯,吃上幾口,然後咕噥一聲就消失在臥室去睡覺了,像個被麻醉過的人,睡到斯通納第二天早上去上課才起來。 不出一個月,斯通納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失敗了。不到一年,他已經不抱改善的希望。他學會了沉默,不再固執地去愛。如果他要跟伊迪絲說話,或者在溫柔的衝動下想撫摸,她就躲開,沉溺在自己的內心裡,變得沉默寡言,強忍著,然後會連續好幾天強迫自己達到新的疲憊極限。出於兩人都有而不曾明說的執著,他們還同睡一張床。有時,晚上睡著的時候,她會不知不覺地活動過來挨著他。然後,有時,他的決心和學問在自己的愛面前粉碎了,就爬到她身上。如果她從睡眠中被徹底弄醒了,就會很緊張,很僵硬,以某種熟悉的姿態朝兩側轉著腦袋,把頭埋在枕頭裡,強忍著侵犯。在這種時候,斯通納就儘可能迅速地表演著自己的愛,痛恨自己的輕率,後悔自己的激情。伊迪絲經常因為睡覺的緣故處於半麻木狀態;接著又變得消極被動起來,似睡非睡地咕噥著,他不知道是表示抗議還是吃驚。斯通納開始渴望看到這種罕見和難以預測的時刻,因為在那種睡癮般的靜默中,他可以欺騙自己找到了某種回應。 斯通納沒法告訴伊迪絲,認為她不幸的根源在哪裡。每當他嘗試指出,她就把他說的那些話當成對她的不當和私心的回敬,就開始病態地疏遠他,像做愛時表現出的態度那樣。斯通納責怪是自己的笨拙導致了這種疏遠,對她的感受自己負有責任。 他以某種從絕望中醞釀出的安靜、冷酷無情態度,試驗過好多取悅她的小竅門。他經常給她買些禮物,她會冷淡地接受下來,有時漫不經心地聊一聊他們的開支;他帶她去散步,到哥倫比亞周邊樹木蔥鬱的鄉下去野餐,但她很快就厭倦了,有時還會生病;他會像求婚期間那樣談談自己的工作,可是她的興趣又慢慢變得敷衍和任性。 最後,雖然斯通納知道她怕羞,還是儘可能溫柔地堅持說他們要開始熱情地招待朋友。他們搞了一個非正式的茶會,請了系裡的幾個年輕講師和助理教授。還舉辦過幾次小型晚餐聚會。伊迪絲沒有流露出任何跡象,表明自己開心了還是不開心,但是她為這些活動做準備時如此瘋狂和痴迷,等客人一到,卻會因為勞累和疲憊而表現得近乎歇斯底里。不過,除了斯通納,沒人真正發覺這點。 伊迪絲是個不錯的女主人。她神采飛揚、輕鬆自如地跟客人們說話聊天,弄得斯通納覺得她好像成了個陌生人,而且客人在場的時候,她跟他講話時的那股親密和愛撫勁兒常常讓他吃驚。她管他叫威利,這奇怪地讓他很感動,有時還會把一隻柔軟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等客人們走後,表面上的東西就自動倒塌了,而且崩潰顯露無遺。她開始尖酸地議論剛剛走了的客人,想像著齷齪的侮辱和輕蔑;她會冷靜和絕望地陳述自以為不可饒恕的失誤;她安靜地坐著,在客人留下的垃圾中沉思默想,而且不讓斯通納打攪,回答他的問話時既簡短又心煩意亂,聲音平板單調。 只有一次,這種表面的東西在客人還在場的時候就破裂了。 在斯通納和伊迪絲婚後幾個月,戈登·費奇追上一個女孩,是他在紐約駐紮時偶然遇到的,女孩的父母住在哥倫比亞。學校已經給費奇安排了個助理主任的永久職位,這也就不言自明,等喬賽亞·克萊蒙特死了後,費奇將成為學院主任職務的首先考慮人選。也許有些為時已晚,在費奇的新職位和宣布訂婚的慶祝會上,斯通納請他和未婚妻來吃晚飯。 五月末一個溫暖的晚上,天快黑時他們來了,開著一輛銀光閃閃、嶄新的黑色旅遊車,當費奇嫻熟地開著車在斯通納住的樓前剎住時放出一連串爆破聲。他按著喇叭,歡快地揮著手,直到斯通納和伊迪絲下樓來。他身邊坐著一個面帶微笑的圓臉黑皮膚女孩。 他介紹女孩叫卡羅琳·溫蓋特,費奇把她從車裡扶下來的工夫,他們四個說了會兒話。 「喂,你們覺得這車怎麼樣?」費奇問道,捏著拳頭在小車的前防護板上敲擊著,「美吧?是卡羅琳父親的。我考慮弄一輛跟這一模一樣的,這樣……」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眼睛眯縫起來。他對待這輛車的態度顯得深思熟慮又挺冷靜,好像它就是未來。 接著費奇又變得活潑和興高采烈起來。帶著自嘲的保密勁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偷偷地四處看了看,然後從小車前座拿出一隻挺大的牛皮紙袋。「私酒,」他悄聲說,「剛從船上弄下來。掩護我,夥計;我們可以把它弄到屋裡去。」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費奇要比斯通納前幾年看到的樣子更和藹。斯通納想起自己和費奇、戴夫·馬斯特思下課後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那些遙遠的下午。未婚妻卡羅琳很少說話,每當費奇開玩笑、擠眉弄眼時就開心地笑起來。斯通納幾乎如同遭到了嫉妒的一擊般意識到費奇真心實意喜歡這位漂亮的黑皮膚女孩,而她的沉默不語就是對費奇的深情愛戀。 連伊迪絲的勞累和緊張都舒解了不少。她笑得很輕鬆,笑聲聽上去也自然而然。在某種程度上費奇跟伊迪絲嬉笑歡語、熟絡得很,斯通納想,他作為丈夫都辦不到,伊迪絲好像比前幾個月快樂了不少。 晚飯後,費奇從冰箱裡取出牛皮紙袋,他老早把酒放在冰箱裡冰著,從裡面取出好多深褐色的瓶子。這是家釀的,在他那間單身公寓的密室里,在極其秘密和莊重的氛圍中釀造的。 「都沒空間放衣服了,」他說,「可是一個男人得保持自己的價值感。」 他細眯著眼睛,漂亮的皮膚和薄薄的金髮上油彩閃亮,像個藥劑師稱量某種罕見物質般,把啤酒從瓶里倒進杯子。 「弄這東西得小心點,」他說,「會在瓶底留下很多沉澱,如果倒得太快了,會把沉澱帶進杯子。」 大家每人喝了一杯啤酒,都讚美著費奇調的味道。而且真是驚人地好,純正,清亮,顏色好。連伊迪絲都喝完一杯後又要了一杯。 幾個人開始有些微醉,他們茫然又敏感地笑著,現在他們看彼此都像換了個人。 斯通納朝燈的方向高高地舉著杯子說:「我想戴夫大概也會很喜歡這種啤酒。」 「戴夫?」不解地問。 「戴夫·馬斯特思。還記得他以前多饞啤酒吧?」 「戴夫·馬斯特思,」費奇說,「挺好的老戴夫。真是太遺憾了。」 「馬斯特思。」伊迪絲說。她不明就裡地笑著。「不是你們那位戰死的朋友嗎?」 「是的,」斯通納說,「就是那位。」昔日的悲傷油然而生,可他依然沖伊迪絲笑著。 「挺好的老戴夫,」費奇說,「伊迪絲,你丈夫和我、戴夫幾個經常真的是促膝交談。——當然早在認識你之前。挺好的老戴夫……」 他們在回憶戴夫·馬斯特思時都面帶微笑。 「他是你們的一個好朋友嗎?」伊迪絲問道。 斯通納點點頭。「他是個好朋友。」 「蒂耶里堡。」費奇喝光了杯中酒。「戰爭是地獄啊。」他搖了搖頭。「可是老戴夫,他沒準在什麼地方正嘲笑著我們呢。他不會覺得自己有多可憐。我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看到法國的什麼東西了?」 「我不知道,」斯通納說,「他剛到那兒不久就犧牲了。」 「如果他沒看到什麼,那真是太遺憾了。我總覺得那是他參軍的一個重要原因。去看看歐洲的一些地方。」 「歐洲。」伊迪絲清清楚楚地說。 「是的,」費奇說,「老戴夫想要的東西不多,但是就想在死前看看歐洲。」 「我想去一次歐洲。」伊迪絲說。她微笑著,眼睛裡閃著無助的光。「你還記得嗎,威利?我想跟姨媽去,就在我們結婚前。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斯通納說。 伊迪絲尖聲大笑著,搖了搖頭,似乎很不理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並沒有那麼久。有多久了,威利?」 「伊迪絲——」斯通納說。 「我來算算,我們想四月去。然後過了一年。現在是五月。我真該……」忽然她的眼睛噙滿淚水,但仍然微笑著,保持著一種不變的明快。「我現在再也去不了那裡了,我想。姨媽快要死了,我永遠沒有機會去……」 這時她的嘴唇上還緊緊掛著那絲笑意,眼裡淚如泉湧,她開始抽泣。斯通納和費奇從椅子裡站起來。 「伊迪絲。」斯通納無奈地說。 「哦,讓我一個人待著!」她做了一個奇怪的扭曲的動作,在他們面前筆直地站起來,眼睛緊閉著,雙手在身體兩側緊抓著。「你們都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她轉身踉踉蹌蹌地走進客廳,在身後摔上門。 一時無人說話了。大家聽著伊迪絲在悶聲悶氣地抽泣著。接著斯通納說:「請你們原諒她。她有些累,身體不太好。壓力——」 「當然,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比爾。」費奇空洞地大笑著。「女人全都這樣。想想我也會很快習慣的。」他看了眼卡羅琳,又大笑起來,儘量把聲音壓低。「好了,我們這就不打擾伊迪絲了。你替我們謝謝她,告訴她飯菜精美可口,等我們安頓進去了,你們可要上我們家來。」 「多謝,戈登,」斯通納說,「我會跟她說。」 「別擔心。」費奇說。他搗了下斯通納的胳臂。「這種事情常發生。」 戈登和卡羅琳走了後,等聽到那輛新車咆哮著衝進黑夜後,斯通納站在起居室的中間,聽著伊迪絲乾巴巴又很有規律的抽泣聲。這聲音聽上去好不平板,毫不動情,持續了很久,好像不會停止了。他想去安慰,想去安撫她,但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那麼站著,聽著。過了會兒,他才意識到以前從來沒有聽到伊迪絲哭泣過。 那次跟戈登·費奇和卡羅琳·溫蓋特有些彆扭的聚會過後,伊迪絲好像差不多心滿意足了,他們比婚後任何時候都要鎮定平靜。但是,她又不想讓任何人到家裡來,到公寓外面去都顯得很不情願。斯通納按照伊迪絲寫的單子負責購買他們的大多數東西,這份單子是她用一種奇怪、費勁、像孩子般的筆跡寫在小塊藍色便箋紙上的。只要是一個人的時候,她似乎就格外開心。她會坐上幾個小時做針線活兒或者繡桌布、圍裙之類的,嘴唇上掛著一絲冷淡的微笑。她的姨媽達利開始經常來看她。斯通納從大學回來後,總是看到她們兩個在一起,喝著茶,用一種低得也許是咕噥的聲調說著話。兩人總是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可斯通納看得出來,她們很不願意看到他,他到了後達利太太很少再多待幾分鐘。他學會了對伊迪絲開始要生活其中的那個世界保持著某種不貿然闖入和小心翼翼的尊重。 1920年的夏天,斯通納在父母家待了一個星期,其間伊迪絲去聖路易斯拜訪了幾個親戚。自從婚禮後斯通納就沒見過父親和母親了。 他在田裡幫父親和那個雇來的黑人幫手幹了一兩天活兒,可是腳下那溫暖濕潤的泥土和鼻孔里聞到的新翻泥地味道已經難以在他心中喚起過去或者熟悉的感覺。他回到哥倫比亞,夏天剩餘的時間全都用來準備下學年要教的新課。一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圖書館度過,有時很晚才回到伊迪絲身邊和家裡,穿過忍冬花濃重的香氣,那活躍在溫暖的空氣中和茱萸樹柔嫩的葉子間的香氣,在黑暗中茱萸像鬼一般沙沙作響,搖曳不已。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昏暗的書本有些發疼,頭腦被看到的東西弄得昏昏沉沉,手指因為還留著陳舊的皮革、封面和紙張的感覺隱隱約約有些刺痛。但是他仍然向這個世界,這個他很快漫步穿過的世界,敞開心扉,並且從中尋找些微歡樂。 系裡召開的會上,偶爾會出現幾張新的面孔。有時某些熟悉的面孔又不在了。阿切爾·斯隆繼續在緩慢地衰老著,斯通納在戰爭期間就開始注意到這點了。他的雙手抖個不停,總是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說的內容上。英文系憑著自身的傳統聚積起來的能量及其在那兒存在著這個單純的事實繼續運行著。 斯通納以某種令系裡新來的老師敬畏的強度和堅韌不拔的態度投入到自己的教學工作,這在認識他一段時間的同事中引起了小小的關切。他臉龐越來越憔悴,又瘦了不少,肩膀駝得更厲害。那年的第二學期,他獲得一個多教課額外加薪的機會,他接受了。同時,為了獲得額外的報酬,那年,他還在新成立的暑期學校兼課。他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想攢足錢出國去看看,這樣就可以讓伊迪絲看看因為自己而放棄的歐洲。 1921年夏天,在尋找一首他已經忘記的拉丁詩的參考資料時,他看了一眼三年前提交後再沒看過的申請學位的論文。他通讀了一遍,認定這篇論文站得住腳。他考慮把它改造成一本書,同時對自己的冒昧有些害怕。雖然又在教整個夏季學期的課程,他又重讀了許多以前用過的眾多文獻,而且開始擴充研究範圍。一月底的時候,他已經想好,做成一本書是有可能的。到初春的時候,他已經有充分的把握寫出最初的試探的若干頁。 同年春天,伊迪絲平靜又幾乎無動於衷地告訴斯通納,她決定要個孩子。 這個決定來得很突然,而且沒有明顯的來由,所以,一天早晨吃飯時她宣布了後,離斯通納必須離家去上第一節課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她宣布時幾乎有些驚訝,好像做出了一項發現。 「什麼?」斯通納問道,「你說什麼?」 「我想要個小孩,」伊迪絲說,「我想懷個孩子。」 她輕輕咬著一塊麵包,然後用圍裙的一角擦了下嘴唇,定定地微笑著。 「你難道不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孩子嗎?」她問道,「我們結婚都快三年了。」 「當然應該。」斯通納說。他極其小心地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托盤裡。他沒有看伊迪絲。「你想好了?我們從沒說過這事兒。我不想讓你——」 「噢,好了,」她說,「我想得很好了。我想我們應該有個孩子。」 斯通納看了眼手錶:「我要遲到了。我希望我們有更多的時間談談這事。我要你想清楚了。」 伊迪絲眼睛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皺眉動作。「我告訴你我想清楚了。你不想要嗎?你幹嗎老問我?我不想再多談這事了。」 「好吧。」斯通納說。他坐在那裡看了看伊迪絲。「我得走了。」可他並沒有動身,接著很不自然地把手放在伊迪絲擱在桌布上的長長的手指上,按了會兒,直到伊迪絲把手抽回去。他從桌邊站起來,從伊迪絲身邊繞過去,幾乎有些羞怯,然後收拾起自己的書和紙。伊迪絲跟往常一樣,走進起居室,等著他走。他吻了下她的面頰——這種事兒已經有段時間沒幹了。 到門口時他又轉過身說,「我——我很高興你要個孩子,伊迪絲。我知道,在某些方面,我們的婚姻,對你來說是個遺憾。我希望咱們能把這當回事。」 「是的,」伊迪絲說,「你上課要遲到了。最好快點。」 他走了後,有那麼幾分鐘伊迪絲還站在屋子中間,盯著已經關上的門,仿佛在努力回想什麼,接著又焦躁不安地走過地板,從這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在衣服里擰著身子,好像無法容忍它貼著肉體發出的沙沙聲和不斷地活動。她解開硬巴巴的灰色塔夫綢晨袍,讓它掉落在地板上。她雙臂從乳房上交錯過去,抱住自己,隔著薄薄的法蘭絨睡衣揉捏著上臂的肉。接著她再次中斷這一動作,很有目標地走進那間小臥室,打開一個柜子的門,裡面掛著一面全身鏡。她把鏡子調整好對著光線,然後站在前面,仔細審視著鏡子裡照出的穿著筆直的藍色睡袍的細長身材。她的目光沒有從鏡子上移開,開始解睡裙上端的紐扣,然後從身子上面拉出去,越過頭頂,就這樣赤身裸體地站在晨光中。她把睡衣疊好扔進柜子里,接著又在鏡子前面轉著身子,檢查著自己的身體,好像這身子屬於別人。她雙手掠過小小的下垂的乳房,讓雙手輕輕地順著長長的腰部落下去,落在平坦的腹部。 離開鏡子,走到還沒有收拾的床邊。她一把拉過被子,漫不經心地疊好,放進柜子里。她撫平床單,然後躺了上去,雙腿伸直,胳臂擱在身邊。她眼睛一眨不眨,一動不動地向上盯著天花板,整個早晨和漫長的下午,都在這樣等待著。 那天晚上,斯通納回家時天差不多已經黑了,但是二樓窗戶里沒有亮著燈。隱隱約約有些擔憂,他趕緊上了樓梯,迅速打開起居室的燈。房間空空的。他喊了聲:「伊迪絲?」 沒有應答。他又喊了聲。 他去廚房裡看了看,吃過早餐的碟子還在那張小桌上。他迅速穿過起居室打開臥室的門。 伊迪絲赤裸裸地躺在光禿禿的床上。門打開時,起居室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把頭轉向斯通納,但並沒有起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那麼盯著,張開的嘴裡傳出微弱的聲音。 「伊迪絲!」斯通納叫了聲,然後走到她躺的地方,在她身邊跪下來。「你沒事吧?怎麼回事?」 她沒有回答,但弄出的聲音越來越大,身體在他旁邊活動著。忽然,她的雙手像爪子般伸過來,他幾乎跳著躲開了!但是這雙手只是伸向他的衣服,緊緊抓住,開始撕起來,把他拉到自己旁邊的床上。她的嘴向他貼過來,大張著,熱得發燙;她的雙手在他全身撫摸著,拽著他的衣服,探索著他;自始至終,她的眼睛都睜著,盯著,毫不厭煩,好像這雙眼睛是別人的,而且什麼都沒有看。 這次他對伊迪絲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這種情慾就像飢餓感,如此強烈,好像與她的自我沒關係,還沒有開始就很快獲得滿足,然後又迅速滋生出來,就這樣兩個人都生活在對欲望出現的緊張期待中。 雖然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斯通納和伊迪絲在一起來僅有的充滿激情的一段時間,但他們的關係其實並沒有改變。很快斯通納就意識到,把他們的肉體拉到一起的那股力量跟愛沒有多大關係。他們交合時那種決心既兇猛又超然,被扯開,然後又交合,並沒有那種滿足他們需求的力量。 有時,白天,斯通納在大學裡,那種需求來得如此強烈,伊迪絲都無法繼續保持身心的安寧。她會離開公寓,在街上快速地走來走去,毫無目標地從這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然後,又回到家裡,把窗簾拉下來,自己脫光衣服,蹲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等著斯通納回家。他一打開門,她就貼上來,雙手瘋狂,貪得無厭,好像這雙手有自己的生命,把他拉到臥室,爬上昨晚或者早晨使用過後仍然凌亂的床。 六月的時候,伊迪絲就有了身孕,然後又迅速墮入跟她全天等待的那段時間裡一樣的、沒有完全恢復的病態中。幾乎就在她懷上的剎那,甚至在按照她推算以及醫生確認這個事實之前,那兩個多月的大部分時間在她內心咆哮的對斯通納的饑渴就已經停止了。她清楚地向丈夫表明,無法忍受他的手在自己身體上的撫摸,開始變得好像連他看看都成為某種冒犯。他們焦渴的激情變成一種回憶,最後斯通納看它就好像一場夢,與兩個人都毫無關係。 於是,那張曾經籠罩著他們激情光環的床成了她疾病的支撐。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她都賴在床上,只是早晨起來緩解一下噁心,然後下午又晃晃悠悠地在起居室走上幾分鐘。下午和晚上,從大學下班匆匆趕回家後,斯通納負責掃房間,洗碗碟,做晚飯。他把伊迪絲的晚飯放在盤子裡端過去。雖然不願跟他一起吃飯,伊迪絲好像很高興晚飯後跟他一起喝杯淡茶。然後,晚上,兩個人安靜地隨便聊一會兒,像老朋友或者精疲力竭的對手那樣。隨後,伊迪絲很快就睡了。斯通納回到廚房,把家務做完,然後在起居室的沙發前支起一張桌子,在那裡批改作業或者備課。接著,午夜過後,他給自己裹一條整整齊齊放在沙發後面的毯子,然後全身蜷曲在沙發上,時斷時續地睡到早晨。 1923年三月中旬,經歷了為期三天的辛苦後,那個孩子,一個女孩,出生了。他們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格蕾斯,是照伊迪絲多年前已經去世的一個姨媽的名字取的。 格蕾斯甚至在出生的時候就是個漂亮的孩子,五官分明,頭上長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絨毛。幾天之內,皮膚最初的紅暈就轉變成耀眼的金紅色。她很少哭,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有著清醒的意識。斯通納立刻就喜歡上她了,他那無法向伊迪絲流露的感情可以向女兒流露,他從對孩子的關愛中找到了意想不到的樂趣。 格蕾斯出生將近一年後,伊迪絲還差不多臥床不起,她擔心自己會終身殘疾,儘管大夫沒有發現任何具體的毛病。斯通納雇了一個女人來,早上那段時間照顧伊迪絲,同時還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課程以便下午能早點回家。 因此,差不多一年時間裡,斯通納負責收拾屋子,照顧兩個無助的人。他天不亮就起來,批改作業,備課,去大學前先餵飽格蕾斯,給自己和伊迪絲準備早餐,然後給自己做好午餐,然後放在包里去了學校。上完課後又回到公寓,掃地、除塵、清潔。 對自己的女兒,他更像一個母親而不是父親。他要換洗孩子的尿布,要給她挑選衣服,破了後還要縫補,給她餵吃的,給她洗澡,在她煩躁的時候抱起來晃悠。伊迪絲又不時吵吵嚷嚷地叫孩子,斯通納就把孩子抱給她,這時伊迪絲從床上支起身,抱她一會兒,無言無語又很不自在,好像孩子是別的什麼陌生人的。很快她就厭倦了,嘆口氣把孩子遞給斯通納。受到什麼說不清的情緒影響,她又哭泣一會兒,輕輕地抹抹眼睛,又轉身背過斯通納。 所以,在出生的第一年,格蕾斯·斯通納只認父親的觸摸,以及他的聲音和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