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六
滕文公下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
陳代,是孟子弟子。枉,是屈。直,是伸。八尺叫作尋。田,是田獵。虞人,是守苑囿之官。元字,解作首字。
昔戰國時,遊說之士多干謁諸侯以取功名,惟孟子以道自重,不肯屈己往見。弟子陳代疑其過於自高,乃以己意問說:「君子以行道濟時為急,得君而事,乃其本心。今夫子不肯往見諸侯,固為守身之常法;然以我觀之,似是小節不必拘也。今若肯往見諸侯,必尊禮而信用之,大則佐其君撥亂反正,行湯、武之王道;小則佐其君招攜懷遠,成桓、文之霸功。似這等俊偉光明的事業,只在一見之間,夫子猶不肯委曲就之乎?且古書上說:『人之處世,若屈的止是一尺,伸的卻有八尺,則所失者小,所得者大,在君子宜若可為也。』然則往見諸侯而成王霸之業,是舍小節以就大事,即『枉尺直尋』之謂也,何為而不可耶?」孟子答說:「我非不欲得君行道,但揆之於義,不當往見耳。不觀虞人之於齊景公乎?昔景公出獵,以虞人當有職事,使人持旌節召之。古時人君召見臣下,各有所執以為信;召大夫方用旌節,若召虞人,當用皮冠。那虞人見以旌召他,非其官守,不肯往見。景公怒其違命,將欲殺之。孔子見虞人能守其官,因稱他說:『世間有一等志士,常思固守貧窮,就死無棺槨、棄在溝壑,也不怨恨;有一等勇士,常思捐軀殉國,就戰鬥而死、不保首領,也不顧避,正此虞人之謂也。』夫孔子何取於虞人而稱美之若此?只為他招之不以其物,而守死不往故耳。夫招之不以其物,在虞人小吏尚且不往,況不待諸侯之招而往見,其如屈己何哉?故不見諸侯,乃義不當往,非故自為尊大也。」
「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
孟子承上文說:「君子出處進退之間,不當計較功利,只論義之可否而已。彼謂枉尺直尋在所可為者,乃是在功利上計算,而以所得之多少言之也。一有計利之心,則不論可否,惟利是徇,豈但枉尺直尋甘心為之?雖使枉尋直尺,所屈者多,所伸者少;至於喪節敗名可以邀一時之利,亦將不顧而為之歟!不知君子之心,不計其終之直與不直,只論其始之枉與不枉,故惟義之與比,而不肯徇利以忘義也。況利害得失,不惟不當計,亦有不可得而趨避者。一有計利之心,則利未必得而害已隨之矣,豈但枉尋直尺而已哉?」
「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
趙簡子,是晉國大夫,名鞅。王良,是善御的人。嬖奚,是簡子幸臣。乘,是御車。范,是法。詭遇,是隨便迎射、不循正道的意思。舍,是發。貫,慣習。
孟子承上文說:「計利忘義,豈特士君子所不當為,即一藝之士亦有不肯為者。昔趙簡子使其幸臣嬖奚田獵,命王良與他御車。自朝至暮,不能射得一禽。嬖奚復命說:『王良乃天下賤工,不善御車,所以不獲。』或以此言告王良。王良恐損了他善御之名,乃請再與之御,以試其能。那嬖奚不肯,強之而後往。自晨至食時,就射得十禽。嬖奚乃復命說:『王良乃天下良工,善於御車,所以多獲。』簡子說:『我使王良專與汝乘。』遂以此命王良。王良卻又不肯,對說:『這獲禽之多,非射御之正,乃廢法曲徇之所致也。蓋御者自有法度,射者自有巧力,原不相謀。前者我以御車之法馳驅正路,嬖奚不能左右迎射,故終日不獲一禽。今我不由正道,只看禽所從來,迎而遇之,他才會迎著射去,一朝而獲十禽。是嬖奚之射,必使御者廢法而後可中也。《詩經•車攻》篇有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是說御車之人不曾失了馳驅之常度,而車中射者發矢必中,就如破物一般,此君子射御之正法也。今必為之詭遇而後獲禽,乃小人之所為耳。我不慣與小人乘。請辭。』由此觀之,則王良之所以稱為善御者,在能循正道,不在詭遇以求獲也。射御且然,而況出處大節,其可苟且以就功名之會乎?」
「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比,是阿黨。
孟子承上文說:「王良以御得名,嬖奚以射為事,皆不過一藝之微耳。今使御者與射者私相比合,廢其馳驅之法而求獲禽之利,猶以為小人之事而羞之。推其心,即使一時阿比,而所得禽獸積如丘陵之多,亦所不為也,其守法而不肯徇利如此。況君子以道自守,乃欲計較得失之多寡,而枉道以見諸侯,反御者之不若矣,何為其然哉?且子以利害計算,亦已過矣。君子一身,乃天下之表率,必自處以正,方能正人。夫苟枉己以從人,則軌範不端,本原不正,欲行道濟時以成霸王之功,無是理也。夫使枉尺而可以直尋,君子猶且不為,況枉己必不能以直人乎?然則不見諸侯,乃君子自守之大義,不可以小節視之也。」時至戰國,士風大壞,縱橫遊說之徒惟利是圖,不顧禮義。故雖從游於孟子者,亦有枉尺直尋之言。豈知聖賢之道,以出處進退為大節,故寧終身不遇,而不肯一屈其身以求用於世,蓋必如是而後可以正天下也。後之用人者,誠以進退出處之際觀其大節,則枉直不淆,而舉措無不當矣。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
景春、公孫衍、張儀,都是戰國時人。熄,是寧息。順,是阿諛、苟容的意思。夫子,指女子之夫說。
當時列國分爭,遊說之士往往以縱橫之術竊取權勢,震耀一時,公孫衍、張儀尤其著者。故景春羨慕之,問於孟子,說道:「我觀當時之士,如公孫衍、張儀二子,豈不誠然為大丈夫哉?如何見得?蓋方今諸侯力爭,天下多事。他若有所憤怒,即能動大國之兵,使諸侯恐懼;他若安居無事,即能解列國之難,使天下寧息。以一人之喜怒,系一世之安危,是何等氣焰,非大丈夫而何?」蓋景春但見二子權力可畏,遂以大丈夫目之,不知聖賢之所謂大,有出於權力之上者。故孟子曉之說:「儀、衍所為如此,安得為大丈夫哉!夫大丈夫之道,與妾婦不同,子豈未曾學《禮》乎?《禮經》上說:丈夫行冠禮,其父醮而訓之;女子出嫁,其母亦醮而訓之。嫁時送之於門,戒之說:『女今歸於夫家,必要敬謹,必要戒慎,惟夫子之命是從,無得違悖。』母命若此。可見以順從為正者,乃是為妾婦的道理。今二子雖是聲勢權力炫耀一時,其實有所喜怒,是揣摩諸侯之好惡而順從其意,乃妾婦者流耳,豈大丈夫之所為哉?」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廣居,指仁說。正位,指禮說。大道,指義。淫,是放蕩。移,是變易。屈,是折挫。
孟子承上文說:「吾所謂大丈夫者何如?蓋仁統天下之善,乃廣居也。彼則存心以仁,兼容並包,而無一毫之狹隘,是居天下之廣居矣。禮嘉天下之會,乃正位也。彼則持身以禮,大中至正,而無一毫之偏黨,是立天下之正位矣。義公天下之利,乃大道也。彼則制事以義,明白洞達,而無一毫之邪曲,是行天下之大道矣。由是得志,而見用於時,則推仁、義、禮之道而公之於民;如不得志,而隱居在下,則守仁、義、禮之道而行之於己。時而處富貴,雖豐華榮寵不能盪其心;時而處貧賤,雖窮困厄約不能變其節;時而遇威武,雖存亡死生在前不能挫抑其志。這等的人,論學術則精純粹美,而無權謀功利之私;論設施則正大光明,而無阿順依違之態:這才是大丈夫之所為也。二子何人,可以此稱之哉?」要之,孟子之所謂大者,是在道理上說,其大在己。景春之所謂大者,是在勢力上說,其大在人:正君子小人之分也。然所謂大丈夫者,惟孟子足以當之。乃戰國之君,溺於功利而不能用,至使儀、衍之流得以逞其喜怒,而操縱諸侯之權,豈非世道之一厄哉?後之用人者,可以鑒矣。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
周霄,是魏國人。無君,是不得仕而事君。皇皇,是有所求而不得的模樣。疆,是本國的疆界。質,是執贄以見君,如大夫執雁、士執雉之類。弔,是憫恤的意思。
昔孟子以道自重,不見諸侯。周霄欲諷其出仕,先設問說:「古時君子,亦欲得位事君否乎?」孟子答說:「君子抱道負德,本欲出而輔世長民,為何不仕?《傳記》有云:『孔子若三個月不得君而仕,即彷徨不寧,如有所求而不得;及其失位去國,則必載贄以往。』蓋贄是見君的禮儀,若所適之國君有用我者,則執此以見而事之耳。公明儀曾說:『古之人若三月無君,則人皆憫恤而來弔』,以其志不得伸,而慰安之也。」即此而觀,可見君臣之義等於天地,雖聖如孔子、賢如公明儀,皆不能忘情於仕如此。則君子之欲仕可知矣。
「三月無君則弔,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弔乎?」
以,是已甚的意思。黍稷,叫作粢。在器,叫作盛。繅,是治絲。衣服,是祭服。田,是祭田。牲殺,是特殺之牲。宴字,解作安字。
周霄聞孟子之言,遂問說:「三月無君,其時未久,遂至於相弔,古人慾仕之心不亦太急乎?」孟子答說:「三月無君則吊,非是急於功名,只為情理所在,關係甚切耳。夫士之有位,猶諸侯之有國家;士若失位,就如諸侯失了國家的一般。何也?蓋古人最重祭祀,必有田祿之入,方能舉祭。《禮經•祭義》上說:『諸侯親耕籍田,率庶人終畝,待其收穫,藏之御廩,以奉祭祀之粢盛。夫人親蠶、受繭、繅絲,以頒之世婦,使為黼黻文章,以供祭祀之衣服。』是諸侯能備祭祀,以其有國也。假如諸侯失了國家,則犧牲不能成,粢盛不能潔,衣服不能備,就不敢舉祭了。雖有尊祖敬宗之心,何以自盡乎?為士的也是如此。《禮記•王制》上說:『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假如士失了官位,即無祭田。無田,則牲殺之具、器皿之資、祭祀之服,皆不能全備,也不敢舉祭了。既不敢祭,則人子之心,必有戚然悚懼,而不能一息自安者。故三月無君,即廢一時之饗,而有虧於奉先之孝矣。這等樣情事不堪,亦不足弔乎?是知三月而弔者,非弔其不仕,乃弔其失祭也。子何以謂之太急耶?」
「出疆必載質,何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
周霄聞孟子之言,又問說:「三月無君,不得盡奉先之孝,是誠可弔也。乃若一去其國,必載贄以往,這等急於得君,又是為何?」孟子曉之說:「士之欲仕,本以行道,猶農夫之耕,本以謀食。見君不可無贄,耕田不可無耒耜,其義一也。農夫雖至他處,亦不能不耕;既欲耕,則必用耒耜。豈謂離了本土遂舍其耒耜而不用哉?士雖至他國,未嘗不欲仕;既欲仕,則必用贄以見君。亦豈以出疆而不載贄乎?」蓋上下之交,固自有道,而進退之際,尤必有禮,士豈有無羔雁之贄而可以見君者哉?然則君子之欲仕而不輕仕,周霄可以自悟矣。
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
晉國,即是魏國。韓、趙、魏分晉,謂之三晉,所以都稱晉國。仕國,是遊宦之國。媒妁,是議婚之人。穴隙,是壁間空隙。
周霄設辭探問,既得君子欲仕之情,至此乃諷之說:「據夫子之言,君子之欲仕,可謂急矣。然晉國亦士君子遊宦之國,未嘗聞有無君則弔、出疆載贄這樣急的。仕果如此其急,則君子亦當易於仕矣,乃又不見諸侯而難於出仕,卻是何故?」孟子答說:「君子之心,豈不欲仕而得位?但出處進退,自有正道,不可苟且。且如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故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這是父母之心,人所同有。然在男女,必待父母有命、媒妁通言,才好婚配而成室家。若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鑽穴隙以相窺,逾牆垣以相從,這等污辱苟合,不惟為父母者賤而惡之,舉國之人皆賤而惡之矣。是以古之君子未嘗不欲仕,亦如為人父母之心,未嘗不願男女之有室家,但必識去就之義,明進退之禮,又以不由其道為恥。若不得諸侯之招而屈己往見,這便是不由其道,與鑽穴隙相窺的一般,人之賤惡又當何如?然則士之不見諸侯,正惡不由其道也,豈以欲仕之急而遂輕於仕哉?蓋君臣之大義,雖一時不容少緩;而出處之大節,則一毫不可或逾。苟以欲仕之急而貽可賤之名,即終身不仕,君子有甘心自守者矣,況三月無君耶?」世之為君者,知士之欲仕,而遂其致君澤民之心;又知仕之有禮,而全其直己守道之志,斯上下交而德業成矣。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彭更,是孟子弟子。後車,是隨從之車。傳,是乘傳,即今馳驛便是。泰字,解作侈字,是過分的意思。
孟子在當時應聘列國,車徒甚眾,諸侯之廩餼甚豐。弟子彭更疑其過分,乃問說:「今有一介之士,周流列國,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乘傳而食於諸侯,豈不過於侈泰乎?」孟子曉他說:「君子之處世,其辭受取捨,只看道理上如何。如道所不當得,則雖一簞之食,極其微細,亦不可受之於人,況傳食乎?如道所當得,則雖虞舜以匹夫受堯之禪而有天下,亦不可以為泰。子豈以舜之受堯為泰耶?如不以舜為泰,則士之傳食猶其小者,亦不可以泰視之矣。」夫堯、舜之授受,與士人之辭受不同。孟子特舉其最大者,以明義之當否耳。
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事,是事功。羨,是有餘。梓匠,是木工。輪輿,是車工。
彭更對孟子說:「舜受天下於堯,此是他功德隆盛,天與人歸,所以有此。吾所謂泰者,非謂是也。蓋以一介之士,未事諸侯,上無功於國家,下無功於民庶,而偃然食人之食,略不辭讓,則非道之所宜,故疑其泰而以為不可耳。」孟子曉之說:「子以士為無功而食,不知士之功固甚大也。試以農工之事觀之。且如農人種粟、女子織布,各有所為之功,與所司之事,不能相兼。若使子不肯通融交易,以此之有餘補彼之不足,則農夫必有餘粟,而不足於布;女子必有餘布,而不足於粟,此勢之所必不能行也。子如不免於通融,則我之所不能為者,必待人為之。如造室的梓人、匠人,造車的輪人、輿人,雖一藝之微,皆得以其所有事而易子之食矣。今有士人於此,以先王之道莫大於仁義,而仁義之實不外於孝悌;二者獨能入而孝親、出而悌長,守先王仁義之道於當時,使異端不得淆亂;傳先王仁義之道於後世,使後學有所師法,繼往開來,有功於世道如此,不特一梓、匠、輪、輿之事也。乃反以為無功,而不得食於子,是何尊重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之士哉?知仁義之不可輕,則士之傳食於諸侯,非無事而食者矣。」
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
彭更因孟子之詰,乃變其說以應之,說道:「吾非敢尊梓、匠、輪、輿而輕仁義之士也。誠以梓、匠、輪、輿乃技藝之流,原其本心,固將以藝求食耳,食之可也。若君子為仁義之道,其抱荷甚重,其期待甚高,豈其志亦將以求食與?志非在食,而乃傳食於諸侯,此吾所以謂之泰耳,豈可以梓、匠、輪、輿例論乎?」孟子折之,說:「人之所志固自不同,然子以食與人,何必問其志為哉?惟當計其功之多寡,以為廩餼之厚薄。其人果有功於子,於理當食,即當稱其事以食之耳。然則君子之志固不在食,而其功則可食也。如以其志而食之,是率天下而為利矣,豈尚賢論功之道哉?」
「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墁,是牆壁之飾。
孟子承上文詰彭更說:「勞力者食於人,用人之力者食人,此常理也。吾且問子:平時以食與人,果以其志在求食,遂食之乎?抑因其有功於子,乃食之乎?」彭更之辭已屈,又強應說:「食志。蓋梓、匠、輪、輿之人,皆有求食之志,吾固因而食之也。」彭更之言,與前所謂無事而食者,已自相背馳矣。故孟子又詰之,說:「子之食人,固因其志矣。設使有人於此,毀敗子之屋瓦,畫壞子牆壁之飾,不但無功,而且有損於子;乃其人之志,卻將以此求食,則子亦肯食之乎?」彭更到此,再說不得食志了,只得答說:「毀瓦畫墁,無功有害,不可食也。」孟子遂折他:「毀瓦畫墁以無功不食,則子之食人原非為志,還是因其有功而後食之也。既曰食功,則有功於斯道者,亦在所當食矣。乃謂其無事而食,豈非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乎?」
夫孟子抱道德、言仁義,使其見用,必可以致帝王之盛治、開萬世之太平,其功甚大也。戰國之君,但知舉尊賢之禮,而不能盡用賢之道,使其志不得行已,非孟子之初心矣。更也猶以泰議之,何其待君子之薄耶!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
當時宋王偃嘗滅滕,伐薛,敗齊、楚、魏之兵,欲霸天下,諸侯忌而伐之。故萬章問孟子,說道:「宋,小國也,今興問罪之師,伸弔伐之舉,欲行王政於天下,亦可謂有志於復古者。奈齊、楚之君,皆惡而欲伐之。以無道而伐有道,曲直固有分矣。然寡不可以敵眾,弱不可以敵強,不知何如而後可乎?」萬章之意,若謂行仁無救於成敗,而欲問強國之術耳。
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
葛,是國名。伯,是爵。放,是放縱。遺、餉,都是饋送。
孟子答萬章說:「仁者無敵,王不待大。子豈以宋為小國,不足以行王政乎?試觀成湯之事可見矣。昔成湯為諸侯時,居於亳邑,與葛國為鄰。葛伯放縱無道,不祀先祖。湯使人問之說:『國之大事在祀,爾為何不祀?』葛伯對說:『祀必備物,吾為無以供犧牲也。』湯乃使人送與牛羊,以供其犧牲之用。葛伯自己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說:『犧牲既備,何為不祀?』葛伯對說:『祀宜黍稷,吾為無以供粢盛也。』湯乃使亳邑之民往為之耕,以供其粢盛;其老弱之不能耕者,往饋耕者之食。其厚於鄰國如此。葛伯乃率其民,看有饋送酒食黍稻的,要而奪之;其不肯與的,從而殺之。有一童子,以黍、肉來餉,葛伯殺而奪取之。故《商書•仲虺之誥》曰:『葛伯與餉者為仇。』即此殺童子而奪其黍肉之謂也。是湯固施仁於葛,而葛乃自絕於湯,弔伐之師,誠有不容已者矣。」
「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仇也。』」
富,是利。匹夫匹婦,是指童子的父母。
孟子承上文說:「葛伯殺是饋餉之童子,則不惟絕鄰國之好,而且戮無辜之民,其罪大矣!湯為是舉兵而征之。四海之內,聞湯之徵葛,都說道:『湯之心非有所利於天下,只為童子以無辜見殺,其父母含冤無所控訴,故往征之,實為匹夫匹婦復仇耳。』蓋惟成湯以弔民伐罪為心,故能取信於天下如此。」
「湯始征,自葛載。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
載,是始。吊,是恤。徯,是待。
孟子承上文說:「當初成湯起兵征伐無道之國,自葛伯始。從此討罪伐暴,凡十一征,而皆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征,則西夷怨之;南面而征,則北狄怨之,說道:『我等與彼國之民,都困於虐政,何不先來征我之國?』民之望湯來征,真若大旱之望雨一般,惟恐其不速至也,其未至而望之切如此。夫軍旅所至,未有不罷市而輟耕者。乃湯師之來,歸市者不止,而商安於市;耕耘者弗變,而農安於野,只是誅戮那虐民之君,撫綏那受虐之民。所以王師一來,就如時雨之降一般,民皆幸其復甦,歡然大悅焉。《商書•仲虺之誥》述當時之民說道:『我民向在水火之中,待我君來救久矣。我君既來,庶幾其無罹暴虐之害乎!』觀《書》中所言,則當時之民心可知,其已至而悅之深如此。夫成湯能行王政,大得民心,自能無敵於天下。豈嘗聞大國有惡而伐之者?」
「『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
綏,是安。匪,是筐篚。玄黃,是玄色、黃色的幣帛。紹,是繼。休,是美。大邑周,是商民尊周室之辭。
孟子說:「行王政而王天下者,不獨成湯,至於武王亦是如此。當紂之時,周家王業已盛,八百諸侯皆來歸服。其中有助紂為惡而不為周臣者,武王以其害及士女,而東征以安之。惟此士女,都用筐篚盛著玄黃幣帛而來迎,說道:『我民苦商之虐政久矣,今繼事我周王,庶得蒙其恩澤而見休美乎!』於是心悅誠服而歸附於大邑周。其有位而為君子的,則以玄黃之幣實於筐篚以迎周之君子。其在野而為小人的,則盛著簞食壺漿以迎周之小人。這是為何?蓋以商紂暴虐,民方陷於水火,武王興兵征伐,以救民於水火之中,惟取其殘民者誅之。除殘之外,未嘗妄有誅戮,故民懷其德,而以類相迎如此。其與成湯之時,民皆徯後來蘇者,何以異哉?」
「《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
《太誓》,《周書》篇名。揚,是奮揚。兇殘,指紂說。
孟子引《周書•太誓》篇所載武王誓眾之詞,說道:「我之威武奮揚,侵彼紂之疆界,聲罪致討,取彼兇殘而戮之。雖罪止一人,而威加四海,殺伐之功,因以張大。昔成湯嘗除暴救民,以安天下。今我亦能取彼兇殘,以救民於水火之中,豈不於湯有光乎?』是武王行王政而王天下,亦未聞當時之大國有惡而伐之者也。」
「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孟子承上文說:「成湯行王政,而徯後之民皆望湯以為之君;武王行王政,而見休之眾皆望武王以為之君如此。今宋惟不行王政,而欲以伯術服人,故見惡於大國雲耳。苟能以純王之心,行純王之政,若成湯弔民於大旱之後、武王救民於水火之中,則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而有後我之怨、玄黃之迎矣。齊、楚雖大,必不能率戴我之民以攻我也,又何畏焉?」蓋能行王政,則民心悅服,而無敵於天下;不能行王政,則民心不歸,而受制於大國。然則人君欲自強者,亦在於行仁而已。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戴不勝,是宋臣。傅,是教。咻,是喧譁。莊岳,是齊國里名。
當時,宋國之臣戴不勝者,素有志於正君,而未知薦賢為國之道,故孟子告之說:「人臣事君,孰不欲引之於當道?然涵養薰陶,非一日之功;維持匡救,非一人之力也。吾觀子之事王,豈不欲使王之為善歟?然正君之道,子容有未知者,我明以告子。且將學語一事來比方。假如有楚大夫於此,厭楚語為南蠻 舌之陋,而欲使其子學齊國之語,則將使齊人教之乎?抑使楚人教之乎?」戴不勝說:「欲學齊語,必使齊人教之耳。」孟子說:「學齊語而使齊人教之,誠是矣。倘使居荊楚之地,傅之者止一齊人,而朝夕喧譁咻之者有眾楚人,則聽聞不專,積習難變,雖日加鞭撻而求其子之齊語,不可得矣。若使引其子而置之齊國,使居莊岳之間,且至數年之久,則所與居者皆齊人,所熟聞者皆齊語,必然化而為齊;雖日加鞭撻而求其子之楚語,亦不可得矣。」由楚大夫教子之事觀之,則知人臣之欲正君者,必使直諒多聞之士常接於前,讒諂面諛之言不入於耳,然後可以薰陶德性,變化氣質,將日進於善而不自知矣。若小人眾而君子獨,亦何以成正君之功哉?
「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薛居州,是宋之賢臣。長幼卑尊,都是指在朝之臣說。
孟子告戴不勝說道:「子知學語者在於精專,則知正君者成於多助,此非一人之力所能辦也。今子謂『薛居州,宋之善士也』,薦舉於朝,使之居於王所,誠得以人事君之忠矣。然使在王所的群臣,長幼卑尊都似薛居州之賢,則所聞皆善言,所見皆善行,王雖欲為不善,其誰與之為不善乎?如使在王所的群臣,長幼卑尊都不似薛居州之賢,則善言不入於耳,善行不接於目,王雖欲為善,其誰與之為善乎?今爾之所舉,惟一薛居州,而不如薛居州者甚眾,這就是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也。吾恐群邪必至於害正,孤忠不能以獨立。雖有維持匡救之功,終是一暴十寒而已。即欲引君於善,其如宋王何哉?」故古之大臣欲正其君者,必集眾思,廣忠益,使君之左右前後無非正人端士,而後君德可成也。若夫用賢之道,則又在人君之信任勿疑。苟諫不行,言不聽,雖善士盈朝,亦何益之有哉?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
不為臣,是未曾出仕。段干木,是魏人。泄柳,是魯人。已甚,是太過。迫,是求見之切。
孟子不肯往見諸侯,故公孫丑問說:「君子以濟世安民為心,必得君而事,乃可以行其道。今之不見諸侯,不知果何義也?」孟子答說:「古之為士者,必委質為臣,有官守之責,則當奔走其職,以官而見。若未為臣,則無官守可召,無職事可見,惟當高尚其志,不見諸侯,此古之道也。然所謂不見者,只是以道自重,不肯屈身以往見耳。若有尊賢下士之君,自來求見,則豈有終絕之理乎?昔魏文侯時,有個段干木,是未為臣的;文侯來求見他,乃逾牆而避去。魯繆公時,有個泄柳,亦是未為臣的;繆公來求見他,乃閉門而不納。二子之自處如此,是皆立己於太峻,拒人以太嚴,而為已甚之行者也。不知所貴於士者,豈必以隱為高、往而不返,然後為賢哉?惟君無下賢之誠,故士高不見之,節耳。今二君求見之意既如此其迫切,則二子見之,不為枉道,何必逾垣而避、閉門而不納哉?是二子者,執禮義而失之太過,君子所不由也。」
「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
陽貨,是魯季氏家臣,僭為大夫者。欲見,是欲召見。瞰,是窺。亡,是出在外。先,是先來加禮。
孟子又引孔子之事以曉公孫丑,說道:「昔魯國有陽貨者,嘗慕孔子之道德,而妄自尊大,意欲召之來見;又恐人說他見賢無禮,乃欲以術致之。他知道《禮經》上說:『大夫有所賜於士,士在家拜受則已;如偶出在外,不曾得拜受於家,必親往拜謝於大夫之門。』惟時陽貨正僭為大夫,孔子為士。因使人探看孔子出外之時,將蒸豚饋之,正要使孔子不得拜受於家,必然往拜其門,可乘此以相見也。孔子雖不逆詐,亦不墮其術中。也探看陽貨外出之時,乃往拜之。既答其禮,又不使他得見,可謂曲而盡矣。夫陽貨雖非可見之人,然亦有願見之意,孔子如何終不見之?蓋只為當時陽貨欲用術以致孔子之見,而不肯先來加禮故耳。若當是時,陽貨真能下賢,先加就見之禮,如文侯之於段干木、繆公之於泄柳,則孔子非絕人於太甚者,豈得瞰亡以往,而終不見之哉?蓋孔子不當見而不見,與段干木、泄柳之為已甚者不同,此所以為禮義之中正也。」
「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脅肩,是聳起兩肩。諂笑,是強為歡笑。都是勉強媚人的模樣。病,是勞。夏畦,是夏月治畦的人。赧赧,是心慚面赤的模樣。
孟子說:「禮義者,立身之大閒;污賤者,士人之深恥。嘗聞曾子說:『今有一等人,見人不大禮貌,他乃脅肩諂笑以求媚悅,這等作偽的情狀,不勝勞苦,比那暑月治畦的人更甚。』這是極鄙之之辭。子路說:『凡人彼此契合,方可與之談論。若素日無交,未知他的意向,便要強與之言,卻心慚面赤,赧赧然若無所容的模樣。這等人品,非由所知矣。』這是極惡之之辭。夫由此二子之言觀之,他既痛惡這等的人,決不肯幹這等的事,其胸中涵養,必光明正大,直道不阿。設使諸侯未曾先來加禮,欲要二子去俯首求容,強顏求合,斷然不為矣。此可見不為臣不見者,乃士人守身之常法。若世有下賢之君,固不當絕人於已甚,如段干木、泄柳之所為。世無下賢之君,亦必不肯屈己以求容,為曾子、子路之譏也。」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戴盈之,是宋大夫。什一,是十分中取一分。征,是稅。已,是止。攘,是物自來而取之。
戴盈之有意革弊而不能決,乃問孟子,說道:「古時井田之法,什而取一,近乃有厚斂於民者矣。古時關市之法,譏而不征,近乃有並征其貨者矣。先王之良法無存,斯民之憔悴日甚,國何由治乎?如今欲要復那什一之舊,去那關市之徵,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此吾願治之本心也。但積習已久,難以驟更;國用所需,未能頓革。目前且把這兩件稍從輕減,待至明年,然後盡罷今之弊政,復行古之良法,夫子以為何如?」孟子告之說:「為政在於力行,知過貴於速改。子既有志於革弊,而曰『姑待來年』,是何異於攘雞者乎?今有人於此,日日攘取鄰家之雞。或告之說:『攘取鄰雞,苟得無恥,是非君子之道。』其人不能即改,卻說道:『子言誠是!只是我一時便止不得,請暫且減損,每月止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這等的人,謂之能改過遷善,可乎?今宋之攘取其民,猶攘雞之不義也。但患不知其非耳,如既知之,便當一旦速除其弊,使百姓早受一日之賜,何故等待來年,如所謂月攘一雞者哉?」蓋為政本以為民,有利於民,則宜速為;有害於民,則宜速去。若曰姑待來年,則必因循怠廢,日復一日,終於不能革矣,豈更化善治之道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公都子,是孟子弟子。生,是生民。
當時楊、墨之言充滿天下,孟子欲防衛吾道,不得不辭而辟之,故有疑其好辯者。公都子亦不知孟子之心,乃問說:「夫子一言一論,必皆有為而發。然今在外之人,皆說夫子好為辯論,以求勝於人,是必有故矣。敢問夫子何為如此?」孟子答說:「君子之處世,豈不欲與之相忘於無言?然義理有當發明,事勢有當救正,雖欲不言,有不可得者。若我之於今日,豈故好為辯說,嘵嘵然與人爭論哉?乃有不得已於言者耳。所以不得已,為何?蓋自上古以來,天下之有民生,非一日矣。氣化人事,相為循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當其氣化盛,人事得,則天下為之一治;及其氣化衰,人事失,則天下為之一亂。反覆相尋,未有常治而不亂者,其勢然也。」夫由治而之亂,雖聖賢不能止其來。然撥亂而反治,在聖賢豈得辭其責?故雖至艱至大之事,亦有不得已而為者,而況於言乎?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泛濫,是水流橫溢。下,是卑地。上,是高地。巢,是架木為居。營窟,是掘地而處。洚水,是無涯之水。菹,是水澤生草之處。江、淮、河、漢,是四水名。險阻,即指洚水說。
孟子承上文說:「所謂一治一亂者,何以征之?昔當帝堯在位之時,洪水滔天,都不循正道,倒流逆行,以致橫溢瀰漫,遍於中國;況平陸之地,皆為蛇龍所居。天下人民,無有定止。地勢卑的,則架木為巢以居;地勢高的,則掘地為窟以處,而生民之命急矣。故《虞書》上說:『洚水警予。』言此洪洞無涯之水,乃是天降災異以示儆戒。所謂洚水者,即此洪水是也。此時氣化乖沴,害及生民,便是一亂。於是帝堯憂之,舉舜而敷治;舜乃使禹治之,委任而責成焉。禹思水之性必有所歸,乃掘去壅塞,疏通河流,將這泛濫之水注之于海,而不使其橫決;以蛇龍之性必有所居,於是驅逐蛇龍,放之菹澤之地,而不使其盤踞。水既歸海,則下流不壅,得以順其軌道而行於地中,即今江、淮、河、漢之水是也。此時水患盡平,險阻既遠,不但蛇龍已歸菹澤,不為民害;而凡鳥獸之害人者,皆已消除,然後地平天成,四隩可宅。下者不必為巢,上者不必為窟,舉天下之民,皆得平土而居,以遂其樂生之願矣,豈非天下之一治哉!」即此觀之,可見水旱之災,雖聖世不能免。惟當時為君者儆懼於上,為臣者勤勞於下,故能挽回氣運,轉亂而為治如此。然則救災拯溺之道,信不可不究心也。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為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
宮室,指民居說。園囿、汙池,是君上游觀之所。沛,是草木所生。澤,是聚水之處。
孟子承上文說:「當堯、舜之時,禹平水土,天下已治矣。及堯、舜既沒,聖人仁民愛物之政,湮滅無存。歷夏及商,暴虐之君相繼而起,都要侈於自奉,不顧民生休戚。將百姓所居之室毀壞以為池沼,使之無所安息;將百姓所耕之田荒棄以為園囿,使之不得衣食。虐政既興,風俗日壞。其在下之臣民,又肆為邪詖之說、暴慢之行,而害人者眾矣。且田土棄為園囿,宮室壞為汙池,則凡生民之所聚者,皆化為水草之區。沛澤日多,禽獸因之而至,百姓何得安生?其害抑又甚矣。浸淫不已,以至於商紂之身,愈為不道,毒痡四海,而天下又大亂焉。亂極思治,非武王、周公,其孰能挽回氣化、以安天下也!」
「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咸以正無缺。』」
奄,是東方國名。是飛廉,是紂之幸臣。丕,是大。謨,是謀。烈,是功烈。咸正無缺,是正大周密的意思。
孟子承上文說:「當紂之時,天下大亂。於是武王受命而起,周公為之輔佐,伐暴救民,奉行天討,以誅獨夫之紂。又以奄國之君助紂為虐於外,則興師伐奄,三年之久,始就誅戮;又以幸臣飛廉助紂為虐於內,則驅之于海隅而戮之;又滅紂之惡黨五十餘國,而後人害以息。且驅其園囿之中所畜猛獸,如虎、豹、犀、象,皆使之遠去,而物害以消。當時天下之民,苦於暴君虐政久矣,一旦睹聖王之澤,莫不歡欣鼓舞,交相慶幸,熙熙然成太平之治焉。故《周書•君牙》篇說道:『丕顯哉!文王創業之謨;丕承哉!武王致治之烈。所以建立法制,以佑助開迪我後人者,莫非正大之道,盡善盡美,而無一毫之虧缺也。』蓋周公於治定功成之後,制禮作樂,以光文、武之道如此。一代之王業,不由此而興乎?此又世之一治也。」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有作」的「有」字,與「又」字同。
孟子承上文說:「周自文、武、周公以來,天下已治。及傳世既久,至平王東遷之後,國運漸衰而不振,王道亦湮而不明。於是紀綱紊亂,風俗陵夷,邪說暴行又乘之而作。其大逆無道之極,至於以臣弒君者有之,以子弒父者有之,天理滅絕,彝倫攸 如此,是世之一大亂也。孔子生當其時,既不得君師之位,操賞罰之權,以施其撥亂反正之術,甚為世道人心憂懼,乃假《魯史》舊文作為《春秋》之書,以教後世。這《春秋》所載,皆王者惇典庸禮、命德討罪之法。如為善者褒,是法之所必賞;為惡者貶,是法之所必罰:乃天子之事也。所以孔子自說:『《春秋》之作,本非得已。世有以心而知我者,謂其以片言之間,而正一王之法,使君臣、父子之倫大明於世,其惟此《春秋》乎!世有以跡而罪我者,謂其以匹夫之賤,而假天子之權,使黜陟賞罰之柄托於微言,其惟此《春秋》乎!然則此書之作,使君子有所勸而為善,則知我固所深幸;使小人有所懼而不為惡,則罪我亦所不辭矣。』孔子作《春秋》之意如此。雖不得興治道於一時,而使致治之法垂於萬世,豈非天下之一治乎?」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
聖王,指堯、舜、文、武說。處士,是未仕的人。橫議,是肆為議論。
孟子承上文說:「自上古以來,治亂相尋,大略如此。至於今日,則尤有可懼者。蓋聖王不作,為日已久;列國諸侯,力政相爭,而放恣於法紀之外。於是異端之士,因各以其一家之學橫議於其間,如楊朱、墨翟二人,乃其尤者。故楊朱、墨翟之說,布滿天下;天下之論學術者,不歸於楊,則歸於墨,而去聖人之道遠矣。夫楊氏之言,主於為我,自一身之外,治亂安危漠然不恤。如此,則天下國家誰與共理?是無君也。墨氏之言,主於兼愛,視天下之人,遠近親疏曾無差等。如此,則天性至親何異路人?是無父也。無父無君,則人道滅絕,與禽獸何異?橫議惑人,一至於此,其害可勝言哉!昔公明儀曾說:『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這原是有為而發。乃今觀楊、墨之害,則有甚於此者。蓋以仁事親,以義事君,本萬世不易之道。自堯、舜以來,傳之孔子,而楊、墨以無君無父之教亂之。使楊、墨之道流而不息,則孔子之道蔽而不明;是邪說誣惑人心,而充滿天下,以蔽塞仁義也。仁義蔽塞,則人皆無父無君,陷於禽獸。是楊、墨倡禽獸之教以壞人心,即所謂率獸食人者,其禍至於人相殘食,而亂臣賊子之禍,接跡於天下矣。其為生民之亂,豈特如春秋之時而已耶?」
「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閒,是衛。先聖,指孔子說。距,是絕。放,是驅而遠之。淫辭、邪說,都指楊、墨之言說。
孟子既推異端之害,遂以衛道自任,說:「楊、墨禍流之深如此,吾為天下憂之,思欲防衛先聖仁義之道,使之著明於世,不為異端所塞。故於楊、墨之學,則深距而痛絕之,以放斥其淫蕩無歸之辭,使天下之人,曉然知其為非,而邪詖之說不得復起以誣民,此所以衛道也。蓋邪說之作,雖發於言論,實本於心術。既作於其心,則見之一身,凡舉止應接,必不得其常,而害及於事矣。既害於其事,則措之天下,凡紀綱法度,必不得其理,而害及於政矣。其端甚微,而其害甚大,此理之必然。雖聖人復起,亦必不能易吾之言矣。使不距而放之,則聖道何自而明?天下之亂又何時而已乎?此吾所以不能已於言也。」大抵異端之害,在於學術之偏,而其本始於心術。心術既壞,則發為言語,皆淫邪之辭;施為政事,皆偏私之舉,而天下之亂實基於是矣。孟子之辟楊、墨,正為此也。挽回世道者,當以正人心為急。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
抑,是止。兼,是並。膺,是擊。懲,是創。
孟子既敘三代聖人維世之功,乃總結說道:「由往古之事觀之,可見治亂相尋,固有定數。而維持救正,則存乎其人。昔大禹排抑洪水,則能拯民之災,而天下平治;周公兼夷狄,驅猛獸,則能除民之害,而百姓安寧;孔子成《春秋》之書,則明大義於當時,垂法戒於來世,而亂臣賊子有所畏而不敢為惡:是自生民以來,天下所以亂而復治者,皆三聖之功也。況今楊、墨之害,不止如洪水猛獸之災,蓋有慘於夷狄亂賊之禍者。《詩經•魯頌》有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是說周公於戎狄、荊舒之國,膺擊懲創,使之畏威從化,莫敢拒違。聖人所以正夷夏之防,其嚴如此。今楊、墨之教,無父無君,壞亂綱常,與戎狄無異,正周公之所擊而遠之者也。有世教之責者,豈可坐視其害,而不求所以息之耶?」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邪說三句,都指楊、墨說。詖,是偏僻。淫,是浮蕩。三聖,即大禹、周公、孔子。
孟子承上文說:「大禹、周公、孔子撥亂之功如此,皆其責之所在,不得已而然也。今我於楊、墨之害,乃不能排而正之,則有負於三聖矣。故當此之時,亦欲講明仁義之道,以正陷溺之人心;息楊墨之邪說,拒絕其偏僻之行,擯斥其浮蕩之辭。如此者,正以承三聖之功,撥亂世而反之正也。然則予之丁寧反覆而不免於多言者,豈好辯哉?邪說之橫流方熾,則斥之不容不嚴;人心之蔽錮已深,則啟之不容不力,誠有所不得已而然耳。若使天下之人,有能立為言論,以距楊、墨之說,而斥其『為我』、『兼愛』之非者,雖其學之所造未必有得,然能辟邪崇正、以閒先聖之道,則亦禹、周、孔子之徒也。可見異端之教,人人得而辟之,況予有世道之責者,豈得以好辯自嫌而遂已於言耶?外人之論,可謂不諒予心者矣。」
夫當時縱橫、名、法之學害聖人之道者,不知其幾。而孟子獨辟楊、墨者,蓋百家之言,害在政治,淺而易見;楊、墨之說,害在心術,深而難知。使非孟子極力辟之,則世道之淪溺,亦不知其所止矣。後人以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正謂此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
匡章、陳仲子,都是齊人。於陵,是地名。螬,是蠐螬,食果的蟲。匍匐,是無力難行的模樣。將,是取。咽,是吞。巨擘,是手中大指。
匡章問孟子說:「廉乃士人之美節。然或有外面矯飾,不由中出者;原因貧賤,強自謹守者:這都不是真廉。若仲子之在齊,豈不真廉士哉!蓋仲子生富貴之家,而甘處淡泊,避居於陵之地,一介不取;至於三日不食,耳無所聞,目無所見。這等樣窮苦,未嘗求食於人。適然井上有李,螬食其實者已過半矣,這是人之所棄的,乃匍匐往取而食之,三咽之間,然後耳復有聞,目復有見。仲子居食之清苦如此。夫欲潔其身,而至於不顧其生,豈不誠廉士哉?」孟子曉之說:「當今齊國之士,溺富貴而貪功利者甚多。仲子獨以窮約自守,而不溺於流俗,譬如眾小指中之大指,吾必以仲子為齊士之巨擘矣。然仲子雖賢,而所守之操,未免有過中失正、不近人情者,仲子亦惡能自遂其廉哉?蓋士君子之處世,當居而居,當食而食,惟義所在,不肯苟取,這便是廉,非一無所取之謂也。仲子析義不精,而務為矯激,據他這等的操守,仲子亦必有窒礙而難充者。若要充之以至於盡,除非是似那蚯蚓,一無所求於世而後可也。仲子亦人耳,必不能無居,不能無食,又惡能充其操哉?不能充其操,則亦不得為廉矣。」
「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槁壤,是干土。黃泉,是濁水。樹,是種。
孟子說:「吾謂充仲子之操,必蚓而後可者,為何?蓋蚯蚓之為物,上邊只吃些干土,不待人而後食;下邊只飲些濁水,不待人而後飲:這等才一無所求。若人生世間,豈能如此?仲子居必有室,室必待人而築;食必以粟,粟必待人而種,這居、食之所從來,豈能逆料其義與不義乎?且今天下之言義者必歸之伯夷,言不義者必歸之盜跖。今仲子所居之室,其果廉如伯夷者之所築乎?抑亦貪如盜跖者之所築乎?所食之粟,果廉如伯夷者之所種乎?抑亦貪如盜跖者之所種乎?如其義即為伯夷,如其不義即為盜跖,其所從來皆未可知也。是仲子既不能無居無食,而又能必其皆出於伯夷,然則仲子亦惡能成其為廉哉?故欲充仲子之操,必如蚓而後可也。」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 ,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曰:『惡用是 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 之肉也。』出而哇之。
辟,是績。纑,是練麻。世家,是世卿之家。蓋,是邑名。頻顣,是皺眉不悅的模樣。鶂鶂,是鵝聲。哇,是吐。
匡章對孟子說:「仲子之居食,雖所從來未必盡出於伯夷,是亦何傷其廉潔哉?蓋人之處世,只要自己能安貧守約,不取諸人,這便是廉。今仲子之居食,乃是親身織屨、妻子績麻以易之,此皆自食其力,非不義而取諸人者,豈必出自伯夷然後為廉哉?」孟子曉之說:「爾謂仲子自食其力,遂以為廉乎?不知處仲子之地,亦有不必然者。蓋仲子素非貧賤之人,乃是齊之世家也。其兄名戴者,食邑於蓋,見有萬鍾之祿,即使同居共食,誰曰不義?仲子顧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屑於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屑於居也。乃避其兄,離其母,挈妻子而處於陵之地。其於天性之親,亦既薄矣。及他日歸家,偶有饋其兄生鵝者,是亦交際的常禮,豈便是不義?乃頻 而言,指其生鵝說:『這 乃不義之物,要他何用?』又他日歸家,其母親殺是鵝與仲子食之。其兄適自外至,見而譏之,說:『爾所食的,乃向日所饋 之肉也。』仲子一聞兄言,竟出而吐之。仲子所為,其不盡人情如此。夫聖賢所謂廉者,不違親,不絕俗,未有離人類而自為一道者。仲子欲成一己之小節,而遂廢母子、兄弟之大倫。即使能充其操,猶不足道也,況有不能自充其操者乎?」
「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孟子既述陳仲子之事,遂總斷之,說:「人生世間,豈能無食無居?至於母之食、兄之居,則尤天性至親,不待外求者,即食之居之,誰曰不義?今仲子則不然,以母之食,則以為不義而不食;以妻之辟 所易者,則又從而食之。以兄之居,則以為不義而不居;以於陵之居,則又從而居之。此何為者哉?夫以母之食為不義,則凡食之類皆無有義而可食者矣。以兄之居為不義,則凡居之類皆無有義而可居者矣。仲子舍此而取彼,是尚為能充其不食、不居之類也乎?不能充其類,則必不能充其操矣。吾故謂仲子之操,必似那食槁壤、飲黃泉的蚯蚓,然後可以無求自足,而能充滿其不食不居之操也。仲子固稟天地之性而為人者,顧可同於蚯蚓乎?」
大抵君子制行,自有中道。如其非義,雖一介不可苟取;如其義,雖萬鐘有所不辭。況夫生人之倫莫大於母子兄弟。必避兄離母而後可以為廉,則棄人倫、滅天理,廉不可一日有矣。此學術邪正之辯,故孟子辟之不得不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