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正誤 · 四書正誤卷三 論語上
口口只道讀孔子,口口只道學。兩家不同道處,一字亦足辨矣。若學論語一兩句,足一生受用矣,何待讀了後乎?【批序「程子曰今人不會讀書」節】
「已曉文義,意味深長」八字正程子過後人處,亦正程子不及古人處。【批「程子曰頤自十七八」節】
學而
既雲學者「效先覺所為」,習者「學之不已,如鳥數飛」,程子如何添個「時復思繹」?噫!凡書皆牽古人來就己見,類如此。
漢、宋來道之不明,只由「學」字誤。學已誤矣,又何「習」?學習俱誤,又何「道」?是以滿世讀書把筆開壇發座之人,而求一明、親、經濟者,舉世無之;求一孝弟禮義者,百里無之。堯、舜、周、孔之道亡矣。然漢、宋之儒,亦不意其禍世誤民至此也,亦非有心叛故道、開新轍以為異也。但見孔子敘書、傳禮、刪詩、正樂、系易、作春秋,不知是裁成習行經濟譜,望後人照樣去做,卻誤認纂修文字是聖人,則我傳述批註是賢人,讀之熟、講之明而會作書文者,皆聖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虛花無用之局,而使堯、舜、周、孔之道盡晦。人知能敘述刪傳非孔子,是孔子之不得已,是孔子習行經濟譜,則學非他學,學堯、舜之三事,學周公之三物也,習之時習之,而天下乃可言有道矣。詳存學編。
注「必效先覺之所為」,而諸先生卻全不效先覺所為,只讀解前人所編。【「學而時習之」節】
如何「不慍」,如何「君子」,注全無一透語,可笑。【「人不知而不慍」節】
「有子」一章,俱從心性措施處看,道理甚切近,甚著實。陸子靜卻自幼便見支離,到後來益自信,仆通不解。平日凡古人所見大不合處,必先究極其意指,而後參考其是非,惟此語與丘文莊公「秦檜於宋有再造功」不得其指。後從陳龍川集中見「秦檜文章禮樂,文飾太平二十年,而至今天下笑罵之者,為其主和、忘金讎」等語,而後知文莊所指。惟象山不足有子處,終疑。近日思子靜是少年聰明,早見了根本,只道根本上見得分曉,自然事事物物合道。正仲深說三原:「一屋索子,只欠散錢之病。不知須要事事理會,一以貫之。」其聖人乎!【「君子務本」節】
予嘗言:盜跖至惡矣,壽至八十,習染至深矣。儻乍見孺子匍匐將入井,亦必怵惕惻隱。
畢竟夫子「鮮」字是,朱子解「絕無」,所以深警人耳。【「巧言令色」節】
曾子,字子輿,取參乘、參前之義。參,當讀倉含切,音驂。舉世讀作參昂之參,為疏簪切,音森。誤矣。梅誕生字彙已正,不可不知。【「吾日三省吾身」節】
「敬事」非為政之事乎?「信」非政令不欺乎?所「節」非國用乎?所「愛」、所「使」非國之人若民乎?何謂之「所存而已」,何謂之「未及為政」?真夢語!【批「道千乘之國」注「論其所存」二句】
剛主李氏曰:朱注釋「文」,只合說「文謂詩書六藝」,不應又復「之文」二字。蓋渠只理會詩書六藝的文字,故不覺處處露本色耳。【「弟子入則孝」節】
總之,後世之為學與古人異,開口便差。如此處夫子說「餘力」,不比孟子「壯者以暇日修孝弟忠信。」彼壯者原以耕耨為業,日日在田中,要教他孝弟,須待暇日,他要修其孝弟,亦須暇日。此是說弟子何日不孝弟,何日不謹信愛親,那有閒暇日子?只不見父時,這力不用在孝上,便是行孝底餘力;不見兄時,這力不用在弟上,便是行弟底餘力,便讀些詩書,學些禮、樂、射、御等。【批「弟子入則孝」注「猶言暇日」句】
或云:此章是敦倫之學,「賢賢易色」是就夫婦說,不就好善,亦通。【「子夏曰賢賢易色」章】
此章語氣只是要人養重的意思,身「不威」、學「不固」是「不重」流弊。「主忠信」三句是養重工夫。玩前後三「則」字自見。【「子曰君子不重」章】
剛主李氏曰:「聖人制為禮度,使人『慎終追遠』,民德自歸於厚矣。如程子云『人家能存得家祠禮一兩件,亦能使子孫數世成材』之意。」註:「以此自為,則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其德亦歸於厚。」添幾許轉折,還不親切。【「曾子曰慎終追遠」節】
子禽多是子貢弟子,觀「問伯魚」章記其名,便似晚輩了。孔門無朋友記名之例。「子為恭」章明呼子貢為子,稱夫子字,不更見乎?即或師夫子,必將奠楹一二年中事也。【「子禽問於子貢」章】
和自是藹然溫煦意,乃行禮時自有之至情。故曰「溫溫恭人」,故曰「溫恭允塞。」禮和自相濟,自離不得。有子見當世為禮者,或過於矜持,或過於嚴肅,或拿腔作勢,都失為禮本意,先王制度反為隔越人情之具;不知禮者,卻又恣縱嬉玩,狎褻無制,故發此二項。朱註:「從容不迫」,意甚模糊。下文「知從容不迫而從容不迫」,成何話說?【「有子曰禮之用」章】
為政
問爾儼曰:「夫子三十方守之固,四十方不惑,五十方知命【云云。】乃顏子三十二歲已去聖人止一問。設壽如顏子,將不得為聖人乎」?儼久之,不能對,請問。予曰:「夫子立時,聖人規模已定,但聖人精細,見的此方是立。不惑時,已自天命了徹了,聖心見的此方是不惑。自他人視之,吾子為生安之聖,一發齊到矣。而聖心則真覺十五至七十原有許多層次也,生來便志學,便用功,便終身用功無已時。此便是聖人純一不已處,便是生知安行處。非不志學,不用功,乃是生安聖人也。聖人偏是終身志、終身學」。儼云:「然則朱注至立,『無所事志矣』;至不惑,『無所是守矣』等,不通乎」?予曰:「朱子之學,妄謂與孔門別是一路,覺說來都不親切。然或是吾未嘗的滋味,亦不敢輕非之也。」
辛未游中州,鄢陵王篤周問此章,吾為解之。有云:不惑即是明,明德謂心體光照,全無蔽謬處。試將論語各「惑」字反看便明。注「於事物所當然,皆無所疑」,只見不痛快。【「吾十有五」章】
樊遲嘗為孟氏家臣,或此時樊遲得常見孟氏,故告之使轉曉之乎?【「孟懿子問孝」章】
辛未年督學顧氏試取卷有此題,文曰:「和氣之下必無告勞之子弟矣,愉色之前必無缺養之父兄矣。」李孝廉介石甚為擊節。【「子夏問孝」章】
由此章想見其聰明力量,真是天生了一對孔子,好個大聖人胎壞。其死也,夫子焉得不慟哭,焉不說是「天喪予」?【「吾與回言終日」章】
朱子看理多,重心而輕行,故將「以」訓「為也」,「由」訓「意之所從來」。予妄謂:人嘗有主意如何,而畢竟做不來、行不出的,看人主意還定不得人。故先看他「所以」;是主意如何。「所由」,所行也。次看他所行如何。「所安」,所樂也。終看他如此是所安否,而人無遁情矣。或說為長。【「視其所以」章】
溫有三義:習也,暖也,燖也。重習其所學,如鳥數飛以演翅。又將所以得者暖之,不令冷。又脫洗一層,另煥發一番,如以湯沃毛,脫退之意。蓋古人為學,全從真踐履、真涵養做工夫。至宋人,則思、讀、作三者而已。故訓「溫,尋繹也」。一字千里矣。【「溫故而知新」章】
此處批註「學」字,何其了當!【批「學而不思則罔」注「不習其事」二句】
錯,鑢也。又厲石也。詩云:「他山之石,可以為錯」。言舉正直之人使之錯治諸枉,則民心服矣;若反舉屈枉之人使之錯治諸直,則民不服矣。試觀堯舉舜,使之誅四凶;舜舉皋陶,使之糾正天下,直錯枉也。漢用十常侍而清流被禍,明用崔魏而東林遭刑,枉錯直也。「舍置」之解未聞。【「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章】
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朱註:「孔子之不仕,有難以語或人者」。蓋以季氏逐昭立定,而定公但知立己之為德,不思逐其兄之罪,孝友安在?故孔子之答甚渾厚,而本意亦明。朱注「至理亦不外是」,會其微矣,但未直揭出耳。【「或謂孔子曰」章】
八佾
李植秀問:「先生謂儉、戚即禮之本心,終未妥」。予曰:「注『凡物必先有質』三句,是儉、戚正解。儉猶言質也,勿泥「奢則不遜」章看。若謂儉非禮本,或可謂戚非喪本,可乎?夫子說了上句,正恐人疑還不曾說本,故又從禮中抽喪之戚明之」。秀曰:「與其、寧三字口吻,恐是說奢、儉、易、戚皆非禮之中」。予曰:「然。正說四者皆非禮之中,故言與其如彼,寧如此。若林放問禮,或問禮之中,夫子便答文、質相稱謂之禮,謂之中矣。只因林放見周末文盛,來問本。夫子知他是厭奢、易光景,故如此說。言本也,非言禮之中也。『二者皆未合禮』等說殊多事,不干此章意」。【「林放問禮之本」章】
旅,祭名。予謂不是祭泰山謂之旅,亦不是有個祭名謂之旅,是季氏將旅祭眾神,而泰山亦在祭中也。【「季氏旅於泰山」章】
「進林放以厲冉有」非的解,范注是。【批註「又進林放」句】
春秋之時,舉世狃於華靡而不知反正,如今日習於紙筆浮文一樣,世道人心全坏於此。但有人覺得這儀文是後面發用出來的,反求之根本,則天下事尚可為也。無奈舉世罔覺,令人見其行事扼腕,聽其言語欲睡,忽從言詩,得卜子夏「禮後」一語,真令夫子起舞。「起,發也」。恐未得。今世全翻了公案【「案」字原誤「紊」,今改。】。若有人曰:「禮先乎」?予為之起矣。【「曰禮後乎」節】
或人自是當時有心人。注「魯所當諱」是答「不知」本意,而「之於天下」示掌,又辭渾而意明矣。注「非或所及」,多事了。【「或問諦之說」章】
「天子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謂行其一月之政令,上奉以治,則有體天順時之禁令;民受以作,則有因天乘時之稼穡;非後世歷家建滿平、收星宿、五行宜不宜之具文也。嗚呼,王制之亡也,多矣!即如曆法,豈猶是「欽若昊天,敬受人時」之故道哉?吾儒傑者只貪著虛文,而歷術、曆法全無解者,可慨也夫!【「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章】
當時權奸目中無君,習為驕泰,朝中臣工化之,舉不知尊君之禮矣。夫子事事盡禮,彼自目為「諂」,然而扶公室、抑私門大手段在是矣。詳見鄉黨篇。【「子曰事君盡禮」章】
季孫氏逐昭公立定公,當此時正如漢宣之見霍光,芒刺在背時也。使、事一問,心事孔棘。夫子告以「君使臣以禮」,則敬大體小,可以收忠藎之心;朝廷肅飭,可以攝權奸之氣,具有許大手段。正如吾論荀彧,若果有扶漢抑曹之志,只合如孔子鄉黨部中所以事哀、定以事獻帝,則滿朝耳目盡知獻帝為吾君,不惟老瞞權勢可以漸移,他日曹丕篡逆,豈能一身為之哉?【「定公問君使臣」章】
關雎,批註「求后妃」,非是。詳詩經注頭。【「子曰關雎」章】
聖門推端木、宰予二賢居言語之科,乃得傳後世者,宰予處處不及端木。「短喪」章最背謬,此章甚無學識。【「哀公問社」章】
清苑陳戇庵述先正馬鍾陽解「成事」指觀齊社,「遂事」指與三家盟於社,「既往」指亳社。言責宰我:君既問社,現成事你何不說?遂事你何不諫?殷人所以喪其社,你何不咎,而妄對乃爾乎?勝注。【「子聞之曰」節】
夫子為東周,便是要奉哀、定作齊桓,惜渠無承接二帝、三王稱霸業福氣,不能專任孔子事。以仲父第一著會夾谷,可以霸矣,為女樂壞。第二著討陳恆,可以霸矣,為三家縛。終是凡夫骨頭,無豪傑魄氣。刪修一部春秋,正照管子一番作用改抹成章,為待時致用之譜也。試看說到夷吾,夫子便口角嘆羨,下「器小」二字,惜之也,非輕之也。若非或人兩問奢、僣二事,夫子固嘗恕之曰:「賢大夫也,而難為上」。不銖銖刻責作罪案也。孔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誰氏之言乎?老孟救時之言,誤死宋人矣。明儒雲「以富強為仁義」,少有知覺,惜亦未能改宋家老儒故轍也。【「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章】
少弟利問「三歸」,予曰:注見說苑,未詳其義。馮氏謂歸民之左、右、中。金氏謂用三歸法築方台,人多從之。余過東阿,見其遺蹟,蓋三阜當是三台也,古字與山歸通用,近是。或臆度天下人君歸者宴上台,人臣歸者宴右台,士民歸者宴左台。
吾見一解曰:「築台三層:人民歸,諸侯歸,四夷歸,故曰三歸。」與我先生解相近。【「或曰管仲儉乎」節】
讀此章使我神魄飛越。漢、宋諸儒專就一派講讀、注作之學,使禮樂淪湮,真堪遺恨千古。我輩從何處嘗四「如」字滋味!【「子語魯太師」章】
好個封人,真是巨眼。千載而下,令人愛敬,一見便是一家人話頭。【「儀封人請見」章】
注前說為正,後「或曰」一段是朱子認理不真處。聖人之生,原以為君相,為天之木鐸。以孔子之週遊、刪述為大用聖人,不惟聖心戚,天心亦戚。喪謂失位。禮蓋曰:喪位便當速貧,凡事儉約,不可猶行富貴態。【批「儀封人請見」章】
若以「善」為「美」之實,則韶之美盡其實,武之美未盡其實,恐無此解。予謂:韶有韶之實,武有武之實。美只是聲容之盛,善畢竟是溫厚和平意,「未盡善」畢竟是發揚蹈厲意。【批「子謂韶」注「善者美之實」句】
士倧問:「使武王生揖讓之世,其樂如舜之盡善否」?予曰:「只歌功象功處頗善耳,反之之德亦自有發揚蹈厲意。」【「子謂韶」章】
里仁
好仁惡不仁,便是用力於仁。真好仁者必「無以尚」;真惡不仁者必其為皆仁,「不使不仁加身」。人人具有此力,只不用耳。「有能一日」二句正夫子取人心力鼓動一番,與「一日克復,天下歸仁」同一機法。「蓋有之矣」二句似是寬了人一層,卻是更緊人一捆。朱注說似兩項人,又似三項人,不惟失夫子意思,亦不似夫子口氣。剛峯說:「朱子割裂經書」。指此類乎?【「子曰我未見好仁者」章】
「其為仁矣」,有力量語。注「故其所以為仁者」是作上下句過文,非是。【批「好仁者」注「故其所以」句】
此章夫子全因人見過便輕人者發,至後世人情更甚,不知過中虧苦了多少忠臣孝子,埋沒【「沒」字原誤「汲」,今改。】了多少奇辟豪傑!人但見做差,便打入小人邊去。夫子分出個「黨」便是出脫君子,所以下面只說「知仁」。若謂彼小人,心事俱差的不用說,君子遭際艱危,或曲全君父,看他做差處有幾許苦衷,幾許忠愛,斯知他仁矣。尹注非是。【「子曰人之過也」章】
「道」即「率性」之謂。是人之所以生,了悟的此道,便完卻了此生。長壽的百年千載,夭折的一時亦千載。注「道者,事物當然之理」。何啻千里!【「子曰朝聞道」章】
世間人只為「溫飽」二字,耽閣了多少英雄,埋沒了多少人品!夫子就此地掃興他一場,直令膏粱子弟、肥馬輕裘者無立身處,衣敝縕袍不恥,只是「志」好。【「子曰士志於道」章】
「適」,往也。讀如字。猶云:無做去意,亦無不做去意,只「義」上取齊。注改「丁歷反」,與孟子「人不足與適」改作「謫」同病。何其敢妄改聖賢書也!病根只是愚。【「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章】
君子、小人,四書中多有就位言者,亦有德、位兼言者,非盡以善為君子、惡為小人也。如此章便是德、位兼言。懷德、懷刑是做聖賢底常情,亦是做大人底常情;懷土、懷惠是做不肖底常情,亦是做百姓底常情。懷,只是著之胸中,思念不忘之意。人曾愛我以義,謂之德人。曾恤我以財,謂之惠。若如注說,不惟解惠為利不通,將一懷字解四樣:存也,溺也,畏也,貪也。然則亦可謂貪刑乎?亦可謂畏惠乎?其無理可笑,更甚於為仁誤二已、論政誤二信矣。
懷刑亦不是專畏犯刑。先曾經過底刑,亦終身拳拳不忘。如元十一歲時,便受吳先師三十朴,今三十餘年,感惕未敢忘也。管夷吾不敢忘檻車,亦一端也。君子念念進道修德,小人念念求田問舍,亦通。【「君子懷德」章】
妄謂「放」當讀去聲。貪利之人,肆然無忌,縱其心以圖自便,毫不恤乎人,恣其計以營自利,全不覺其害。夫子箴以「多怨」二字,以見快乎一己之欲,必傷乎眾人之心,雖獲一時眼前之利,實伏日後不可測之災。正就其肆貪之心頂門一針,使他少有顧忌,便不至「放於利」矣。【「放於利而行」章】
朱注之「一理渾然,曾子有見難言,故借盡己推己之目以著明之」。程注之「與違道不遠異」。及曾子告門人,亦猶夫子告曾子,文雖不同,而其意皆謂忠恕還不是一貫也。是曾子見為「而已矣」者,程、朱見為未已也,是曾子止於至善,程、朱未知止也。故曰「道之不行,知者過之」也。
孔子之一貫,「天下歸仁焉」,故曰「忠恕而已矣」。宋儒之一貫,理一而分殊,故曰「曾子有見於此而難言之,故藉以著明之」。「借」之雲者,言非一貫本旨也。嗟乎,程、朱所見者與孔門果同焉,否耶?【「子曰參乎」章】
公冶長
縲【依注當讀雷,入聲。】
紲【讀音謝。】
世傳公冶子通鳥語,未知果否?但食羊事,予斷以為好事者為之也。天地間豈有無主之羊哉?一旦聽鳥語,取人虎余之羊食之,長其喪心乎?至於大勝齊人於汶、澤之間,魯君爵以大夫,力辭不受,恥其以鳥語得官,又何廉介有志!與食羊之初心相天淵也?吾恐吾子稱可妻之人必不如是其貪食不義,又矯情釣名也。世顧述為美談,里塾教師輒作事實授弟子,公冶子久已被誤矣。【「子謂公冶長」節】
聖門三千人,顏子卒後,當以宓子為第一人。吾子亟稱「君子」者未見其二。聞其治邑曰:「惜乎不齊之所治者,邑也。」對哀公直許為霸王之佐,聖門亦未見其二。治民使之闇行,若有嚴刑,其唐、虞乎?漢、宋儒誤認刪述為聖,故推有著述者乃傳,以夫子所許之「君子」不比於「四配」,且世之列「十哲」者亦不與焉,亦異乎聖人之取人矣。【「子謂子賤」章】
與上章雖相連,然既隔○,未必果一時事。朱子集注稍非正指者便置○外,恐子貢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一段尚當○外。【「子貢問曰賜也何如」章】
「吾斯之未能信」,猶言我這裡學得未成,尚自信不過,如何出的仕?解得此意,則朱、程等注俱千里矣。家語指其所抱之書而言,亦漢儒以己意插入。【「子使漆雕開仕」章】
憤道之不行,作浮海之想,此夫子無聊之極,思揣得子路追隨週遊,見所入不合,必有懊恨決裂意,觀厄於陳、蔡,獨出慍見語可見,故特許從行,實點化之也。子路果喜。夫子曰:由也果決得去,更勝於我,但無處取許多材木作桴耳。訓「材」借用「裁」,恐費解。【「子曰道不行」章】
注中「鏝」乃塗牆之器,人多誤為彩畫,何也?【「宰予晝寢」章】
端木子此言,不知在未聞性道、未聞一貫、未聞恕乎之前後,若在未聞之前,固自許太過;若既聞之後,則功力必尚欠缺,未做到而冒認矣。冒認則必自足,而功力不加矣。以視既見卓爾而終不伐善之顏,既唯一貫而猶三省不忠、不信、不習之曾,有間矣。此所以終遜二子也。況不肖未及端木子之分毫,能無愧乎?能無勉乎?【「子貢曰我不欲」章】
「文章」當是詩、書、禮、樂等夫子常以教人者。注「德之見乎外,威儀文辭」,恐尚未確,識者詳之。【「子貢曰夫子之文章」章】
朱先生門下想皆顏、曾乎?即皆顏、曾,能必皆自幼便顏、曾乎?何開口輒言性道乎?又何讀解至此全不悔過改圖乎?其批註經書之功,不敵其廢亂聖學之罪。讀講之弊,與晉人之清談同譏,流而為浮文。誣世生民之禍,先生不得不分其責。【「夫子之文章」章】
龜為靈物,古人假之以卜吉凶者,與蓍草同。蓍,植龜也;龜,動蓍也。假以卜吉凶耳。吉凶固非龜蓍所得司也。鬼神即能司禍福,守道君子尚以吉為福、惡為禍,而不之媚,況龜一物類乎?山藻之奉,又蹈祀爰居之愚轍矣,是譏他媚物若神,便為不明。朱注「不務民義,而諂瀆鬼神」,不惟無涉,似與文仲同一見矣。【「子曰臧文仲居蔡」章】
爾儼講「未知,焉得仁」曰:「但有一分勉強,便不是仁」。予曰:「誤矣,必安於天理而後為仁,是誠者仁,而誠之者非仁矣。一日勉強向天理上,便是一日之仁,終身勉強向天理上,便是終身之仁。孟子『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豈必安乎」?【「子張問曰令尹子文」章】
武子當邦有道之智,自當就立朝、議政、事君、持身上說,夫子必有所見,未可以書籍無明文而妄為測度也。朱子竟以「無事可見」為「智之可及」強解,可笑。新安陳氏又附會「行所無事」上講,是必欲毀孔就朱也。噫!【「子曰寗武子」章】
程批註「愚」字與○內不同,尤不肖當年。【批「其愚不可及也」注】
雍也章注稱「仲弓簡重」。仲弓問子桑伯子,夫子亦許其「可也簡」。易亦云「簡則易能」。蓋「狷」者多不喜做事,多簡樸簡略。竊思夫子之思小子,是思「狂」與「簡」都已「成章」,即「必也狂狷」之意。
朱先生自十餘歲便欲傳道後世。注中下「始欲」二字時,何不憬然自恨立志之誤、學術之失乎?噫!【「子在陳曰」章】
講此章畢,謂爾儼曰:「聖人隱惡揚善。吾嘗稱陶淵明詩『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醇』,極得孔子救世苦心。此與居蔡以防、不與柳下惠立等。為何發人隱私,俾無遁情乎?」儼對:「不解。」予曰:「聖人愛世,成人美,不成人惡。若欺世盜名,所謂鄉原類,則吾道對頭也,聖人則深惡之。微生高、文仲、武仲皆當時享大名欺過世的人,聖人必拈出其真象與人看。」【「孰謂微生高直」章】
按左丘明,程子謂「古之聞人」。朱子述鄧氏以為姓左丘而名明,非傳春秋者,故注比之老彭,以為孔子之前輩。然吾聞魯哀公欲召孔子,將謀之三家,左丘明與聞其事,有「與羊謀羞、狐謀裘」之諫,然則左丘明固即魯史官,傳春秋之人,而與孔子同時者。姑存此備參。【「巧言令色足恭」章】
羈音雞,馬絡頭也。靮,音的,馬韁也。【「子路曰願聞子之志」注】
壬申二月講此二章,謂爾儼曰:「聖人書理無論其多,只能實做。悔過、好學兩者,終身不懈,便到聖人地位。吾儒功夫不外改過、遷善。訟過便是改過,好學便是遷善」。【「子曰已矣乎」章】
雍也
顏子所好之學,仆不敢言。但七十子於詩、書、六藝皆習而通之。後之大儒全廢六藝,只尚詩、書,其於詩、書又非如古之學且為者,只是讀講以悅口自欺,因以欺世盜名,而好說顏子所好之學。吾不知顏子之好學,即同七十子之習而通之者而涵養更精乎,抑外七十子習而通之者別有一種學而好之乎?噫,從祀孔子廟庭者,非曰濫觴章句,則曰打諢禪宗,皆曰學顏子之所學。噫,孔子門下三千人中僅一顏子,又僅七十一人,何後世人人顏子而曾不見一七十子之學也!噫,生民世道烏得不莫之御而至於此也!【「哀公問弟子」章】
斛,洪入聲。十斗曰斛【「子華使於齊」注】
「父賤行惡」,注不知何所本?予聞先正解此章,是夫子與仲弓論官人之法不可拘世類,似為得之。【「子謂仲弓曰」章】
萬世從無見人之心者。人之才、人之器、人之象貌俱可見,惟心不可見。夫子直許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正如自言「從心不踰」,其相契之深,真如一人矣。故其卒也,哭曰:「天喪予」!七十子日至、月至身分,久不明於乾坤中矣。予嘗體察其深淺,一日十二時,但有一刻一分不純天理,便非日至矣。一月三十日三百六十時中,但有一刻一分不純天理,便不得謂之月至矣。後世莫道三月、月至者不得見,但有日至之賢人,將推為聖人矣。故孔子卒,群賢便推有子為聖;群賢卒,西河之上便推卜子為聖,不可見乎?元又嘗返己自勘,只刻至、分至,或可自信,時至未能也,況日至乎?宋儒乃敢以比,明叔之信禪,謬矣。【「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章】
今山東有費縣,音廢。朱子南人,不知而音秘,天下從之,誤矣。此章書法全在一「使」字,季氏不知聘賢之禮,直遣人呼使為之宰,閔子不屈,力辭之。後季氏悟其失,以禮相招,閔子卻臣之矣。家語「閔子騫為費宰,問政」可據。朱、程注皆夢語。程、謝諸人之論如此矣。不知閔子後來卻與季氏為了宰,此特記其初時事耳。大抵古人時勢,不可以後日揣度而論。且當日桓、康之流皆能禮賢好士,一時僭越之傑也。使宋儒遇之,恐不能自全。觀龜山、文定可見。【「季氏使閔子騫」章】
尋樂之方在博文約禮。後世博非其博,約非其約,而曰我之樂即孔顏之樂,我之尋即顏子之所以尋也。或諸先生當自信之,而吾不敢信也。【「子曰賢哉回也」章】
君子之儒,其務者實,其循者理,其規模大,其器量全,大學首章是也。小人反是。宋儒惟辨之於人己、義利之間,抑知為己循義而不能明親至善位育兼成,亦「小人儒」乎?是不怪也。宋儒正孔門所謂小人儒,故其立言皆為不覺,皆為自己地。謝注末四句乃正解。【「子謂子夏曰」章】
說者曰:罔,勿作枉。看來似古字通用。【「人之生也」章】
予講此章,以君臣父子等解「民」義,以宗廟社稷等解「敬、遠」,一時驚笑。後見癸丑狀元韓元少與予同,乃服。予解「先難、後獲」,以克復、利濟兼心德愛理說,雖元少亦不同矣。
夫子告樊遲,不曰「人之義」,而曰「務民之義」,正是就君道論知仁,藥遲瑣小之病。其實正與宋儒不學為君相之學對症藥也。晦庵見藥不受,反要改作「人」字,失夫子意矣。
「先難而後獲」,猶言先憂而後樂也。復性濟世皆然。朱子「先其」「後其」「仁者之心」三語已模糊,程子「不計所獲」更不通。【「樊遲問知」章】
括字質。【批註「知者樂水動而不括」句【「注」字為點校者所加。】
由此章觀之,則夫子之所謂治平強盛,與後世之所謂治平強盛,蓋天淵也。【「子曰齊一變」章】
大約書是古人為學為治譜也。漢、宋儒專以讀講著述為學,自幼少歷壯老,極一生心力為之,故發明確透者亦多。然路徑不同,下手亦異。凡遇著實用功處,便含糊脫略過去,或說向精微遠大處,更無親切開豁語。他書類然,此章與「立達」節更甚【「立達」節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一節。】。渠滿眼只看得幾冊文字是文,然則虞、夏以前大聖賢皆鄙陋無學矣。解「博學」用「於文無不考」五字,蔽哉!夫「文」,不獨詩、書、六藝,凡威儀、辭說、兵、農、水、火、錢、谷、工、虞,可以藻彩吾身、黼黻乾坤者,皆文也。故孔子贊堯曰:「煥乎其有文章」。周公作諡曰:「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君子無方以學之,則事物洞達,措辦有方。然材料之聚集雖廣,恐未必一歸於性情之正,條理於國家之間,故又必約之以經曲範圍之道、儀文度數之節,使吾身之動止、進退,國家之宗廟、會同,皆有規矩繩墨之可循。雖未必德即進於中和,功即臻於位育,亦可以弗畔於道矣。【「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章】
這立字便是「可與立」、「立於禮」、「患所以立」等立字。凡在下而立心、立身、立家、立業,在上而立政、立功、立位、立社稷、立國邑,皆是。我欲成立,誰不想成立?便推欲立之心去立人。這達字便是「在家必達」、「在邦必達」、「賜也達」、「不成章不達」、達道、達德、達尊等達字。我欲通達,誰不想通達?便推欲達之心去達人。這一欲字,把千古帝王、百代聖賢、愚夫愚婦心事都通同無隔。這立、達二字,把帝典王道千百事功、千百政務、聖人一貫、成己成物千百作用都統括無遺。晦庵好注,而到此立達二字片言不加。其禪學去此遠也,強訓亦不切。【「夫仁者」節】
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井田學校等布置,則博施濟眾,聖人之功用與?「雖博施濟眾,亦由此而進」二句,不攻自破矣。【「能近取譬」節】
述而
丙子七月十日卯,坐漳南書院南齋,思歲已秋矣,而吾學無成熟之時,真愧天哉。適白宗伊問述而章,為講之。思宋人正是作而不述,正不信古人而好之也。信堯、舜之三事、六府,則好正德,好利用,好厚生,好六府,而和之、修之之不暇,焉有許多功夫玩弄鏡花水月之禪宗,著輯語錄許多閒話,而不竊比於我老伊我老姚也。信周、孔之三物、四教,則好六德,好六行,好六藝,好「文行忠信」,「學而時習之」之不暇,焉有許多功夫講論性與天道,畫圖著錄,訓詁章句,而不竊比於我老姬我老孔也。【「子曰述而」章】
夫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可謂二帝之肖子、昭代之功臣。若反謂之「功倍於作」者,夫子之心傷矣。若即以其不得已之刪修謂之功倍,夫子之心益傷矣。【批「述而」章注「功則倍於作」句】
予之正誤也,只偶舉大端耳。其實朱注之支離妄謬不可勝指。如「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成甚話!三者實非聖人不能,「默而識」,即無言而四時行百物生也;「學不厭」,即乾乾不息也;「誨不倦」,萬物一體也。子貢明言「既聖」,朱子未見乎!【「子曰默而識之」章】
「學之不講」句是後世講學諸先生誤認以自欺欺世把柄也【「柄」字原誤作「病」,今改。】,不知分曉早在「學之」二字。古人學禮、樂、射、御、兵、農、水、火等事,又從而講之,則所學益明,而致用不誤。今全不學一事,而以誦讀為學,以能講其所讀者為明道,為大儒,是吾憂也。【「子曰德之不修」章】
朱注「至其老而不能行,則無復是心」程注「及其老,則志慮衰而不可有為」。竊謂二子皆不知聖人,亦皆不解此章書義。何也?二子先為俗語「夢是心頭想」一語所蔽,故有此解。不知「吾」之一字,夫子是道統之身,非但氣血之身,是悲道無可行之兆,非嘆老也。周公之夢,兆應在攝行相事,三月之大治。後不復夢,是道無行兆。看「甚矣」「不復」口氣,正是有是心,正是要有為。【「子曰甚矣」章】
吾凡與朱、陸兩派講學先生言周公、孔子三物之道,即言以六藝入手,再無不舉此章「遊藝」作辯柄者,渠亦不是果志道據德依仁了方學藝,只藝學是實下手功夫,渠不肯落袖手高談空架,做此下學事,且以道德仁可以念頭口頭筆頭熱混者自已塗抹,並與朋友弟子交相塗抹耳。吾謂之曰:古聖人之為教也,六歲便教之數與方名,七歲便教別,八歲便教讓,九歲教數、日,十歲學書計、幼儀,十有三歲學樂舞,學射御,二十學禮。又曰「博學」,兵、農、水、火、工、虞無不學矣,明載內則,是志道之初已精藝學。夫子正恐德立仁熟之後便視藝為粗跡,不復理料,故又說個「游於藝」,蓋如遊玩景致,不大費力耳。三物之學,貫始徹終,不相離者也。【「子曰志於道」章】
「十脡為束」「禮至薄」之解,最可笑。朱子不曾見豬乎?十脡,半豬矣,何「至薄」之有?且「自行束修」四字口吻全不似,當是望人自行約束修飭,以求上進之意。又見古周書太王之遷岐也,豳人束修以從者三千人。是各備十脡脯以從乎?【「子曰自行束修」章】
玩「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可見夫子平日嘗歌。又觀禮云:「里有喪,君子不巷歌。」可見里無喪,君子亦歌於街巷。後儒莫道無作用氣象,亦成木偶矣,直可嘆。【「子於是日哭」節】
魯論諸賢,善觀聖人,事無巨細,無不備狀,真有功於我輩萬世後學也。此處記夫子「慎戰」,必夫子亦曾臨陣。又證之夫子自言「我戰則克」,是吾夫子不惟戰,且善戰,明矣。至孟子傳道,已似少差。流至漢、宋儒,峨冠博帶,袖手空談,習成婦人女子態,尚是孔門之儒乎?熟視後世書生,豈惟太息,真堪痛哭矣!【「子之所慎」章】
過二千年而夫子聞韶,猶移情如此,如身躋虞廷、親炙舜夔者,音器存也。吾輩空扼腕矣。通天之罪,漢、宋儒當與祖龍分受之。【「子在齊聞韶」章】
「五十學易」,自當主「大衍」說,竟毀作「卒」,妄甚。學易自是謹於神謀,以卦取義,以爻處身,所謂「君子時中」也。若如後世讀講而冒為學,雖百倍其功,烏能寡人一過哉?【「子曰加我數年」章】
上文云:「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矣。何必又贅「皆雅言」一句乎?記者正恐人呆,認孔子如後世經生樣,故復此一句,猶言卻都是常常語,謂不拘稱引不稱引,皆此義耳。詩、書之理原執不得,執則害事;禮則一定製度,確乎規矩,必要執定,不執則失矣。仆一生勉力,在此一字,但恐年衰氣惰,方望朋友匡扶耳。注「非徒誦說而已」,將詩、書便誦說而已乎?程注既知性道不可得聞,而一派皆好言性道,何也?元故曰:宋儒是主意差,說不是處無用,是處亦無用。【「子所雅言」章】
釣弋,小事耳,亦足見吾聖人只是個中。世人慘殺貪取,草芥物命,非也;佛氏大言慈悲,一生不殺,亦非也。天地間大義,以賤奉貴,以蠢養靈,宜也。若充釋氏之意,五穀亦性命也,將人物亦不食乎?是絕類矣。先王搜狩,亦是不得不借禽獸蠢類以習,強救人衛人之事。【「子釣」章】
聖人當日說話耳,朱子每以文人眼去看經書,輒敢顛倒塗改,可謂大自用矣。試觀此節口吻,鬚眉在目,何勞更動?【「子曰與其進也」節】
修己問「仁是心之德,一欲便在心裡,是否」?予曰:「祇為程、朱如彼看,仁人皆如彼看。至予,則見心也、身也,一也。汝欲孝斯孝至矣,汝欲弟斯弟至矣,是心乎,身乎?」【「子曰仁遠乎哉」章】
泰伯
注引春秋傳,予謂傳必因詩經曰「自太王,實始翦商」二語附會一段事耳。古公當武丁中興之後,商道方盛,而為狄人摧殘,播遷岐州,伏棲復穴,草次荒創。艱難困苦之時,而妄思翦商,不惟不仁不義,亦幾病狂喪心矣。夫「實始翦商」言太王遷岐,國始漸大,卒成王業,即所謂「肇基王跡」是也。或曰:「漢高游咸陽,身無寸土,見秦帝出,嘆曰:『大丈夫當如此。』英雄之志,固不可測。」予以為太王即有此心,亦不過家人父子間一空談耳,固無翦商實事,泰伯不從個甚?況其父懸空一言,伯遂真以商為可翦,逃之荊蠻以讓商,伯其痴兒乎?堂堂商世,百餘年無恙,三四世方屬周。以全無形影、無鼻之事,稱以天下讓商,歸以至德,又不一而已,且曰「三以讓」,孔子其譫語乎。」此斷主讓弟無疑,人但知遵父命讓國,事同伯夷。我夫子仰見伯當日之德,合觀後來武王之事,以為伯若不讓弟,則有天下者必伯矣。人之可得而稱者,但謂以國讓弟而已,豈知卻以天下讓弟、讓侄孫哉?其一讓國,民得而稱也;其「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也。德至無得而稱,真至德哉!非吾夫子,孰能知之深而信之真也。【「子曰泰伯」章】
聖人說話,門人記之,一時何妨三兩段,一事何妨三兩次。此章之妄合妄分,「晝寢」章之「子曰」、孟子嘆王子章之「孟子曰」,皆注「衍文」,只因宋人以自己著作文字之見去律聖賢言語故也。至以「慎終追遠」相類,竟加書上所無,而作曾子語,益愚妄可笑矣。【「君子篤於親」節】
捷,武伯子也,其家三世親就聖賢,亦足多矣。【「孟敬子問之」節】
甲子三月三日講此章,謂顏士侯曰:「為學要知時。如此章當知春秋時聖賢未晦,天下學者、朝中百官都能料理兵、農、禮、樂等事,執政但能持得大體,凡事自妥。敬子必好屑屑瑣小,故曾子告以持己臨人之要。如孔門三千人都已六藝習慣,兵農素嫻,故夫子點化他,說『君子多乎哉?』若如今日聖道成法掃地無存,學者方且不知籩豆為何物,豈可仍如此說?」
平生最厭宋儒於聖賢書中所無,添插己意,惟至「學者所當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顛沛之違」二語,大喜。
遠如「遠庖廚」之遠,遠之也。近如「近之則不孫」之近,近之也。斯遠,斯近,有功夫,有力量。【「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節】
孔子不可及矣,只理會此章與孟子「以齊王猶反手」,曾、孟本領為何如?而後世無用腐儒,其可假託冒認「道學」二字哉?【「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章】
「興」嘗有資於詩,「立」嘗有資於禮,「成」嘗有資於樂,非必自詩而得「興」,自禮而得「立」,自樂而得「成」也。若然,則堯、舜以前無興、立、成之學德矣。注三言「必於此而得之」,不亦痴乎?況夫子之時,所謂詩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用之朝廟,無地不歌,無人不歌。其中美刺,歌之聽之皆足激發善念。所謂禮樂者,上自朝廷,下達里巷,少自孩童,長及壯老,無人不習學,無時不行用,其經曲、進退、聲容、舞奏,皆足以固人身心,化人性情。今宋、元、明之儒,舉先王之跡一舉而盡空之,將所謂詩、禮、樂者群天下而歸之讀講著作,如是而思興、立、成也,真有甚於緣木求魚矣。嗚呼傷哉!今日之災方烈而未有極也。嗚呼懼哉!
凡古人所謂道、所謂學者,後世廢失殆盡。凡漢儒與老、釋所謂道、所謂學者,後世家知人習。果有真志繩二千年墮緒,而為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學,明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必於後世之學道惡如淫聲惡色,除如莠草荊棘,而實學古人之學,求古人之道,乃可曰道學先生,乃可上溯古人而使之點頭,乃可下議漢儒、辟老、釋而使之垂首。若夫論古人之道、之學,而徒多一嘆羨,問其身之學教,殊不見古人之事、之功也。取後世之道、之學而敢肆一彈壓,問其身之學教仍不外後世之事、之功也,道云乎哉?學云乎哉?故吾於有宋道學先生不能無惑,而不暇深責之也。仆於老、釋雖惡除殆盡,而漢儒之弊未盡脫,二帝、三王、周公、孔子之道、之學毫髮未有著落也,烏免於後世之予哀也哉!【「子曰興於詩」章】
「民可使由」說見存學編。【「子曰民可使由」章】
卻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且多。【「子曰如有周公」章】
嘗與法干論此章之理最難者,因古人之學,都是做禮、樂、射、御功夫,到三年之久,便成許多經濟本領,鮮有不欲食其報者。若後世之學,雖終身不至谷,亦易事。
「三年學」便是自己不干祿,人見他禮、樂、兵、農成個片段,亦必選舉而至於谷矣。「不至於谷」者,不惟純心向道,又必有許多韜晦闇修意,真所謂默識之學,不顯之德,故不易得也。【「子曰三年學」章】
篤信而不好學,是好古而不敏求,雖信之篤,終無實得於身,從何得受作用處也。注所謂「或非其正」,畢竟是謂學明理話頭。【「子曰篤信好學」章】
有道是天下知重我道,無道是天下不知重我道。舊解「有道」為治平之時或明良之時,「無道」為離亂之世或驕諂之時。不知夏桀荼毒方烈、殷紂虐政方張之際,但有三使弊聘之湯、後車載我之文,伊、姜便見矣。光武中興,二十八賢匯征,祇不知父事、兄事、師事;一定要縻以爵、抑以臣,子陵便隱矣。邦有道、無道一例看。【「危邦不入」節】
「不任其事」是程子特見。若吾儒隱居求志,凡兵農禮樂,為君、為相、為百職職掌機宜,那一件不去理會。觀大學及「知爾何以」「患所以立」等章自明。無志小儒、章句禪寂之士,不得假此以文其陋。【「子曰不在其位」章】
侗,從同、人,言其才無過人處,猶言庸眾,當訓無能。悾悾,從空、心,言其心中空空,一無所見,當訓無知。注似誤。故梅氏字彙於「侗」依朱批註「無知」,又人未成器,言無能也。於「悾悾」則直解「無知」,亦不依注矣。【「子曰狂而不直」章】
吾輩能認取「煥乎」之文章是甚物事、是甚光景,則不惟八股帖括、八大家古文非文,雖四書、五經亦止記此文章之冊籍,並不可言「文」矣。【「煥乎」句】
魏徐幹齊都賦:「雕琢有章,灼爛明煥,生民以來,非吾所見。」【「巍巍乎」節】
或問:「以人臣而有君二分之天下,尚謂至德乎?以紂之凶暴,肯聽其有二而不妒怒爭奪乎?」予曰:「初時,怒一言而囚之羑里七年,紂豈不妒怒之人?但釋囚後感其天王聖明之心。洛西之獻,信其無他,假之九錫,使之徵叛伐暴。文王又命歸己六州奉王命,供賦如常。紂又日日昏醉酒色中,亦不覺其失二矣。文王之廣大包括曲全,善處亦可想見,然亦就其可取不取謂之「至德」耳,必是文王當日還將就曲全得去。若到殺叔父、奴親臣,四海切齒,萬民深熱,文王豈能已乎?觀戒武王時,至勿疑。武王曰:『文考肅將天威,大勛未集。』心事可見,非必終不取方是至德。」【「三分天下」節】
此章適宜繪出個「中」字,則見字字皆中。後胡一桂解出個「孝」字,則又見字字皆孝矣。可見聖人言語,道理無窮;任人會心,種種皆出。故曰:有訓不如無訓,有詁不如無詁。爾儼問:「若無注,人何由解惺?」予曰:「漢、宋諸先生只要解惺,教人望世亦祇要他解惺,故罄一生心力去註疏,去集注。聖人說出只要人習行,不要人解惺。天下人盡習行,全不解惺,是道之明於天下也。天下人盡解惺,全不習行,是道之晦於天下也。道明於天下,堯、舜之民不識不知,孔門三千徒眾性道不得聞;道晦於天下,今世家講而人解。」【「子曰禹」章】
子罕
自幼遵注看書,為他印定作三件「罕言」看過矣。忽思「利」下二「與」字不可忽,是不把利與命攙說,不把利與仁攙說,為貪利則不受命,為富則不仁也。然謂之「罕言」者,卻亦有時為貪利者言天命、言天理也。【「子罕言」章】
此章舉世失其本解。看來四書中稱聖人者,惟黨人贊底著,宛然夫子贊堯「大哉,民無能名」口吻。夫子聞之不敢當,故特為此言以謝去其稱。注中「聞人譽己,承之以謙」極是,但前節不合下一「惜」字。後世「學不貴博」等,俱夢解也。【「達巷黨人」章】
絕者,所深惡而痛絕之者也。四「毋」字正是「絕」字力量。意、必、固、我四者,生於其心則害德,作於其事則害政。吾子自治、教人皆痛之、絕之。改「毋」為「無」,似非本旨。【「子絕四」章】
禮樂制度謂之道矣。先生輩何棄孔門之習行而別有道乎?「文」不墜地乎?夫子直以「斯文」自任,決天意之重斯文,便決信己之不死,正自任、自信處。而以文為謙辭,又可見朱先生輕道之用處。噫!豈知離文無道哉?【「子畏於匡」章】
「固」者,已然之辭。「殆」者,未然之辭。一句中不應矛盾如此,況「天縱之」三字已自極推無外,不應又下疑似語。予妄謂是將帥之將,謂乃天縱之大聖,總領群聖者也。孟子中「端木子見禮知政」一節明明自下此兩字註腳,由人妄揣不得也。【「子貢曰固天縱之」節】
此章解者多入禪宗,或以「空空」屬鄙夫。予見鄙夫已是指無知之人說了,「空空」句正應無知也,猶言吾有知識乎哉?我實無知也。有如個無知的鄙夫來舉一事問於我,我心裡卻也無個見解,「空空如也」,合他一般。只其所問之中原有兩端,我因其所有叩而竭之,人便謂我有知,其實原無甚見解。
譬如我本無物,有人持一袋來討,我就他袋中所有,用手拍幾下,令出來給他去,人便當我有東西,其實我無有。【「子曰吾有知乎哉」章】
看聖人之心隨觸便動,只因是個活心,見可喜便喜,可怒便怒,推而至於萬應曲當,天下歸仁,總是個活心。宋儒輒言不為事物所勝,以「呼人不至,聲不加大」、「遠近一般緩走」狀德行,恐正予所謂禪家死其心也。【「子見齊衰者」章】
此章幸顏子自敘出博文約禮,將夫子之道、之教與顏子之學前後俱有著落矣。不然,入宋儒口筆,幾何而不滿紙禪宗也。【「夫子循循然」章】
侯注「博文」勝前朱注「文無不考」。【「夫子循循然」章】
既知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聖人教人惟此二事,先生輩何不以兵農禮樂等文、冠婚喪祭等禮,自博自約,博人約人也?無他,文其文,禮其禮,非孔門之文禮;博其博,約其約,非孔門之博約焉耳。何以明之?觀注「高堅前後,語道體」「無方體」之言,博文「知古今」,約禮「尊所聞」等,可知矣。【「欲罷不能」節】
到底是讀書講究上看「博文」。【批「欲罷不能」節注「使我知古今」句】
吾聞老友陳戇庵曰:「葛屺瞻解賈為商賈之賈,音古,非價,似有意味。」【「子貢曰有美玉於斯」章】
看聖人於出入死喪最平常事,皆看的甚難到的。「不為酒困」,更屬細碎,亦覺未有諸己。吾輩亦知所用力矣。彼仙、禪、宋儒,對此真是天淵。【「子曰出則事公卿」章】
「三達德」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大而謀王定國,小而莊農商賈,都缺他不得。試觀漢高祖張文成便是知不惑,蕭文終便是仁不憂,韓淮陰便是勇不懼,缺一不成西漢二百年世道。後漢昭烈孔明知也,蔣、費仁,關、張勇,缺一不成鼎足事業。遞至百職之居官,學者之進德,農成佳禾,商聚財貨,都須一段識見、一段包涵、一段勇氣方做得去。看到「學之序」句,止覺腐氣撲人,良由誤傳孔子家法,不怪誤看孔子話頭。【「子曰知者不惑」章】
鄉黨
觀孔子之處鄉黨,與舜居深山之中一般氣象。吾人之居鄉里,多少自賢、自智,不安鄉人本分處,卻真小家孩子勢。愧死,愧死!【「孔子於鄉黨」節】
看「與上大夫言誾誾」,合前「出則事公卿」,則薛文清之處三楊,自是賢者之過。【「朝與下大夫言」節】
踧,字彙切同,音感。北韻切,音秀。踖,字彙資昔切,音積,注音祭。【「君在踧踖如也」節】
襜,蚩占切,諂平聲。又昌艷切,去聲。【「揖所與立」節】
予嘗言鄉黨篇詳記夫子盡禮於魯君處,只是人臣庸行,而降龍伏虎手段便其中。只看幾個「色勃如」,「足躩如」,「鞠躬如」,「踧踖如」,便悚動得滿朝臣工共知哀定為吾君,即三家老奸亦不由漸革非心,束手受教,願墮三都矣。三月神化,真奇異經綸也,卻自最平常做出。惜乎,哀定無甲成福氣,女樂一受,把彌天事業頓作灰塵矣。【「入公門」節】
過位,門內屏外,當是閏月人君聽政所蒞,平日則為虛位。【「過位」節】
予問修己「紺何以飾齊服?」對:「不知。」予曰:「深青,陰也;揚赤,陽也。齊以交神,取幽明交也。緅,據考工記五入為緅,以飾練,象小祥也。」又問:「何不施他處,惟以緣領?」對曰:「或以統領其服。」予曰:「不然。人之一身,陰氣至頸而還,頭為純陽,飾領亦取陰陽交、吉凶交之義。」【「君子不以紺緅飾」節】
紅紫不以為褻服,蓋禮服或亦有用紅紫處。如唐制貴臣制服紫袍。註:「不為朝祭服」,恐未必然。【「紅紫不以為褻服」節】
「去喪無所不佩」,無故玉不去身,觿礪、刀錐、決拾皆佩,則聖人固尚禮文、辦百事者也。歷代大儒,惟冠博帶,靜坐讀講,竟若全不見此節與短右袂、執御、執射諸書,亦獨何哉?噫,蒼生真不幸也。【「去喪無所不佩」節】
食取精,膾取細,飲食之人既專貪悅口,矯情之士又故尚粗糲,而絕精膩。「不厭」二字畫出中庸心法,記者何善傳聖人也!注末二語得之。【「食不厭精」節】
予嘗限酒七年,飲不踰三盞。「量」之一字,古人想亦有各定限數者。惟夫子「從心所欲,不踰矩」,然門人見,以為「無量,不及亂」,夫子自見則曰「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飲酒雖庸行小節,其義甚精,其功甚細,亦何事可忽與?【「肉雖多」節】
沽酒、市脯,夫子所不食,而今丁祭反以病沽屠,深可嘆矣!惟敝邑執事有專釀生,尚可謂餼羊一端之存也。【「沽酒市脯」節】
瓜當如字。蓋春秋之末,士習尚文,斷無飲食不祭之禮,只是祭成具文,不致敬意。夫子異人處在「齊如」,不在祭。【「雖疏食」節】
此一舉也,遵古禮也,妥先靈五祀也,盡主道也,諸義具有。然鄉人久行成套,習而不察,未必不視為戲局。得朝服一立人,將耳目一新,先王古制復明,其移風易俗大手段具此矣。【「鄉人儺」節】
正席想是正頓之正,在家非在君前也,而必正君前所立之席,其敬君何如也!【「君賜食」節】
聖人見凶服便式,見負版便式,蓋萬物一體之懷,有觸便動,故凡見可敬可矜皆變也。元,小人也,無萬物一體意思,只妄學孔子眼前小節之一二,如見瞽起式,凶服式,墓羔裘玄冠不弔,變食遷坐之類。每謂友人曰:「人之不學聖人,其弊有二:一在望聖人之大德不敢為,曰此聖人事也,非常人所可及;一在忽聖人之小節不屑為,曰聖人不在是也,為之豈便是聖?元之愚劣不謂是也,大德之高遠雖不能及,且學其一二卑近者。【「見齊衰者」節】
此三語正如宋儒所稱「如泥塑人光景。」詩云「倚重較兮」,此之謂也。
「不親指」者,謂雖有當指示事物,亦令參僕從者指示之,不親手自失也。【「車中」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