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老卷三十一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傳二十八
隱逸
伯夷、叔齊
伯夷名元，字公信；叔齊名致，字公達，姓墨胎氏，父名初，夷齊其諡也。太史公為作傳曰：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示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蒙。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槪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生。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印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巳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雎，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耶非耶？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賈子曰：貪夫狥財，烈士狥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尼而行益顯。岩穴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虞仲
虞仲即仲雍，太伯之弟古公之次子也。太伯、仲雍讓其弟季歷，而伯仲俱適荊巒，荊蠻義之，從而歸之者千餘家，立為吳太伯。太伯卒，無子，仲雍嗣立，斷髮文身，羸以為飾。君子曰：太伯端委以治周禮，而仲雍若此，豈禮也哉？有由然也。言其權時制宜，以辟災，害也。
夷逸
夷氏逸名，動姓，夷，詭諸之裔也。族人夷仲年為齊大夫，夷射姑為邾大夫，獨逸隱居不仕，輕世肆志。或勸之逸曰：吾壁則牛也，寧服軛以耕於野，豈忍被繡入廟而為犧乎？
朱張
朱張字子考，按《困學紀聞》有云：朱張行與孔子同，故不復論也。荀卿有言曰：彼大儒者，雖隱於窮閻，漏渥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人愧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仲尼、子弓是也。
柳下惠
柳下惠者，魯公族展氏也。名獲，字季禽，無駭之子，盜跖之兄，食邑柳下，諡曰惠。仕魯為士師，三黜。或謂曰：盍去之？禽曰：直道事人，焉往不黜？故魯雖不能用，終身不去。
六年，齊孝公侵魯，僖八使展喜犒師，受命於禽以往，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齊侯曰：魯人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則否。齊侯曰：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對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小太小股肱周室，夾輔成主。成王勞之，而賜之盟，曰：世世子孫，無相害也。藏在盟府，太師職之。桓公是以紏合諸侯而謀其不恊，彌縫其闕，而匡捄其災，昭舊職也。及君即位，諸侯之望，曰：其帥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豈其嗣世九年，而棄命廢職，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齊侯乃還。魯世有齊師。齊嘗攻魯以求岑鼎，魯因與之。齊侯不信而反之，以為非也，使人告魯曰：柳正惠以為是，因譜受之。魯公請於柳正惠，柳下惠對曰：君。之，欲以為岑鼎也，以免國也。棄臣之信，以免君之國，亦臣之所難也。公乃以真岑鼎往。魯適有海鳥曰爰居，止於東門之外，三曰。臧文仲使國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孫之為政也。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為國典。今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扞大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
凡禘、郊、宗、祖、報此五者，國之典祀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為明質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澤，所以出財用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鳥至，巳不知而祀之，以為國典，難以為仁且知矣。夫仁者講功，知者處物。無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問非。知也。今茲海其有災乎？夫廣川之鳥獸，桓知而避其災也。是歲也，海多大風，冬煖。臧文仲聞之曰：信吾過也。夫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書之，以為三莢。
文公六年八月，丁卯，犬祀於太廟。於是夏父弗馬為宗伯，將躋僖公於閔公上焉。宗有司諫曰：非昭穆也。夏父弗患曰：我為宗伯，明者為昭，其次為穆，何常之有？宗有司曰：夫宗廟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長幼，而等胄之親疏也。夫祀，昭孝也。各致齊敬於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書世，宗祝書昭穆，猶恐其或逾也。今將先明而後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若湯；自稷以及王季，莫若文武。商、周之烝也，未嘗躋湯與文、武為逾也。魯。未若商、周，而改其常，無乃不可乎？弗聽，遂躋之。展禽曰：夏父弗思，必有巳。夫宗有司之言，順矣，僖又未有明焉。犯順不祥。以此訓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躋之，亦不祥。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無殃乎？是歲，臧文仲為政於魯，知惠之賢，而卒不能用。孔子嘗譏文仲為竊位雲。
初，惠三黜於魯而不去也，其妻謂之曰：子無乃瀆乎？吾聞之，君子有二恥：國無道而貴，恥也；國有道而賤，恥也。今當亂世，三黜而不去，亦近恥矣。惠曰：彼為彼，我為我，雖祼程，安能污我？由由然與之處。
柳下惠既死，門人將誄之。妻曰：將誄夫子之德邪？則二三子不如妾之知也。乃誄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誠而與人無害兮。屈柔從俗，不強察兮。蒙恥救民，德彌大兮。雖遇三黜，終不易兮。愷悌君子，永能厲兮。嗟乎間哉！乃下世兮。庶幾遐年，今遂逝兮。嗚呼哀哉！嵬神泄兮。夫子之諡，宜曰惠兮。於是門人遂從之，以惠為誄雲。
少連
少連，東夷人也。孔子曰：少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也。
薛應旂曰：逸民者，有可行之道而遇非其時者也。孔子尚矣。夷齊、仲逸，朱張其次也。降志辱身，如惠連，其逸民之不幸者與？二無孔子孰為表著之哉？夫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二者，天民也。君子既不能為聖人，當為天民，無為惠連之逸民。道既不行，而徒自降辱，可哀也巳。
四書人物考卷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