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考卷十六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傳十三
孔子門人。
曾子
角參,魯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性至孝,嘗出薪於野,客至其家,毋以手益臂,參即馳至,問母曰:臂何恙乎?毋曰:今者客至,益臂以呼汝耳。家貧食力,敝衣躬耕,曰不舉火而歌,聲若出金石。魯君聞之而致邑焉,固辭不受。曰:吾聞受人施者常畏人,與人者常驕人。縱君有賜,不吾驕也,吾豈能勿畏乎?嘗芸。瓜誤斬其根,?晳怒,援杖擊之,曾子仆地,有頃而蘇,蹙然而起,進曰: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鼓瑟而歌,欲父聽其歌而知其平也。孔子聞之,告門人曰:參來,勿內也。昔舜事瞽瞍,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而小杖則受,犬杖則走。今參委身待暴怒,以陷父不義,夫安得為孝乎?曾子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謝過。孤子閒居,曾子侍,孔子顧謂曰:參,汝可語明王之道與?角子曰:非敢以為足也,請因所聞而學焉。子曰:昔者明王內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後可以守,三至行,然後可以征,此之謂明王之道也。曾子曰:敢問何謂七教?子曰:上敬老則下益孝,上尊齒則下為悌,上樂施則下益寬,上親賢則下擇友,上好德則下不隱,上惡貪則下恥爭,上廉讓則下恥節,此之謂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七者修,則四海無刑民矣。
曾子曰:敢問何謂三至?孔子曰:至禮不讓而天下治;至賞不費而天下悅;至樂無聲而天下和。篤行三至,則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矣。自是每侍孔子,輒有所問,凡王朝家國之禮,經常權變之宜,靡不反覆窮詰,具載小戴記曾子問篇。
曾子每讀喪禮,泣下沾襟曰:往而不可還者,親也。孝欲養而親不待,是故椎牛而祭,不如雞豚之待親存也。初,吾為吏,祿不及釜,尚欣欣而喜者,非以為多也,樂其逮親也。既沒之後,吾嘗南遊於楚,得尊官焉,猶北向而泣涕者,非為賤也,悲不逮吾親也。孔子以其能通乎道,故授以一貫之傳。曾子出妻,其子元請再娶。曾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已,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及吉甫,庸能免於非乎?遂終身不娶。曾子寢疾病,樂正子春坐於床下,曾元、曾申坐於足,童子隅坐而執燭。童子曰:華而皖大夫之簀與?子春曰:止。魯子聞之,瞿然曰: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立曰: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舉扶而易之。夏席未安而沒。孔子以其志存孝道,嘗因之以作孝經十篇。又所著有曾子二卷。
薛應旂曰:先儒謂孔子設教東魯,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唯曾氏之傳獨得其宗,豈其唯一貫之傳與?是則然矣。然觀其以三省為學,而隨事精察,以禮為問,必詳究而直窮之,其入門路徑微與顏氏不同,而究竟所至則一矣。朱子晚年所造,亦猶是也。變異反同,要在夫人自得之耳,學者亦何必紛紛致辨哉?子思,此至公明高,此曾子門人。
孔伋,字子思,伯魚之子也。嘗受業於曾子。年十六,適宋,宋大夫樂朔與之言,學焉。朔曰:尚書虞夏數四篇,善也。正此以訖於秦,費效堯、舜之言耳,殊不如也。子惠答曰:事變有極,正自當耳。假令周公、堯、舜更時易處,其書同矣。朔曰:幾書之作,欲以喻民也。簡易為上,而乃故作難知之辭,不亦繁乎?子思曰:書之意兼復深奧,訓詁成義,古人所以為典雅也。昔魯委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謂之曰:道為知者傳,苟非其人,道不。貴矣,今君何似之甚也?樂朔不悅而退,曰:孺子辱吾!其徒曰:此雖以宋為應,然世有讎焉。請攻之。遂圍子患。宋君聞之,駕而捄子思。子思既免,曰:文主囚於羑里,作周易;尼父屈於陳蔡,作春秋。吾困於宋,可無作乎?於是述父師之意,作中庸。
子恩嘗問夫子曰:物有形類,事有直偽,必審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謂聖。推數究理,不以疑,周其所察,聖人難諸。
魯人有公儀僭者,砥節礪行,樂道好古,恬於榮利,不事諸侯。子思與之友。穆公因子忠欲以為相,謂子患曰:公儀子必輔寡人,三分魯國而與之一,子其言之。子恩對曰:如君之言,則公儀子愈所以不至也。君若饑渴待賢,納用其謀,雖蔬食水飲,伋亦願在不風。今徒以高官厚祿,釣餌君子,無信用之意,公儀子之智,若魚鳥可也。不然,則彼將終身不躡乎君之庭矣。臣又安得為君操竿下釣,以盪守節之士乎?穆小謂子思曰:縣子言子之為善,不欲人譽巳,信乎?子思對曰:非臣之情也。臣之修善,欲人知之,知之而譽臣,是臣之為善有勸也,此所願而不可得者也。若臣之修善,而人莫知,莫知則必毀臣,是臣之為善而受毀也,此臣所不願而不可避者也。若夫雞鳴,為善,孜孜以至夜半,而曰不欲人知,恐人之譽巳。臣以謂斯人也者,非虛則愚也。穆公問子思曰:吾國可興乎?子忠曰:可。公曰:為之柰何?對曰:苟君與大夫慕周小伯禽之治,行其政化,開公家之惠,杜私門之利,結恩百姓,修禮鄰國共興也,勃矣。子思曰:吾之富貴甚易,而由弗能,夫不取於人謂之富,不辱於人謂之貴。不取不辱,其於富貴庶矣哉!胡母豹謂子思曰:子好大,世莫能容,子也,盍亦隨時乎?子思曰:大非所病,所病不大也。凡所以求容於世,為行道也。毀道以求容,容何行焉?大不見容,命也。毀大而求容,罪也。吾弗攺矣。
子恩居貧,其友有饋之粟者,受焉。或獻尊酒,子患弗為受也。或曰:子取人粟,而辭吾酒脯,是辭少而取多也。於義則無名,於介則不全,而子行之,何也?子思曰:然。伋不幸貧於財,而至於睏乏,將恐絕先人之祀。夫以受粟為周乏也,酒脯則所以飲晏也。方乏於食,而乃飲晏,非義也,吾豈以為介哉?子患將去,魯穆公曰:天下之王,亦猶寡人也,去將安之?子患曰:伋聞君子猶鳥也,疑之則舉。今君既疑矣,又以巳限天下之君,臣竊為言之過也。穆小問於子患曰:為舊君反服,古與?子惠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也。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墜諸淵,母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禮之有哉?
子思居於衛,縕袍而無裘。田子方聞之,使人遺狐白之裘,恐其不受,因謂曰:吾假人,遂忘之;吾與人也,如棄之。子思辭而不受。子方曰:我有子無,何故不受?子思曰:伋聞之,妄與不如遺於溝壑。伋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受也。
衛人釣於河,得鰥魚焉。子思問之曰:鰥魚難得者,子何以得之?對曰:吾釣垂一魴之餌,鰥過而弗食,益之以豚,則吞之矣。子思喟然曰:鰥雖難得,貪六。以死餌士,雖懷道,貪以死祿矣。
子思言苟變於衛君,曰:其材可將五百乘。君曰:吾知其材可粃。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以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祀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卯棄千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衛君言計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忠曰:以吾觀,衛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君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皆自以為是,而卿大夫奠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皆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嬌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群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衛之君臣乎?衛君問子思曰:寡人之政何如?對曰:無非。君曰:寡人不知其不肖,亦望其如此也。子思曰:希旨容媚則君親之,中正弼非,則君疏之。夫能使人富貴貧賤者,君也。在朝之士,孰肯舍所以見親,而取其所以見疏者乎?是故競求射君之心,而莫敢有非君之非者,此臣所謂無非也。君曰:然乎,寡人之過也,今知改矣。對曰:君弗能焉。口順而心不懌者,臨其事必庬。君雖有命,臣未敢受也。
子患適齊,齊君之襞臣美鬚眉,立於側,齊君指之而笑,且言曰:假貌可相,以寡人不惜此之鬚眉,以與先生也。子思曰:非所願也。所願者,唯君修禮義,富百姓,而伋得寄寓於君之境內,從襁負之列,其惠多矣。無此鬚眉,非伋所病也。昔堯身十尺,眉八采,實聖舜身。八尺有奇,面顱無毛,亦聖。禹、湯、文、武、周小勤思勞體,或折臂望視,或禿經背僂,亦聖。人之賢聖在德,豈在貌乎?齊尹文子生子不類,告子忠曰:此非吾子也。吾妻殆不婦,吾將黜之。子思曰:若子之言,則堯、舜之妃復可疑也。此二帝聖者之英,而丹朱、商均不及匹夫,以是推之,豈可類乎?夫有此父,斯有此子,道之常也。若賢父之有愚子,此由天道,非子之妻之罪也。尹文子曰:先生願無言。文留妻矣。
子思自齊反衛,衛君館而問曰:先生魯國之士,不以衛之褊小,猶步玉趾而慰存之,願有賜於寡人也。子患曰:臣欲報君以財幣,則君之府藏巳盈,而伋又貧,欲報君以善言,恐未合君志,而徒言不聽也。其可以報君者,唯進賢耳。君曰:賢,固寡人之所願也。子患曰:君弗能也。君曰:雖然,願聞所以為賢者。對曰:君將以名取士耶?以實取士耶?君曰:必以實。子思曰:衛之東境有李音者,賢而有實者也。君曰:其父祖何也?對曰:世農夫也。衛君大笑曰:寡人不好農,農夫之子無所用之。且世臣之子,未悉官之。子思曰:臣稱李音,稱其賢才也。父祖之農何預焉?且周公大聖,康叔大賢,撥切伊始,不以濃事開國乎?臣固疑君之取士不以實也。衛君默然。衛公子交見於子思曰:先生聖人之後,執清高之操,天下之君子,莫不服先生之大名也。交雖不敏,願師先生之行。子思曰:公子不宜也。夫清高之節,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煩意,擇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今公子紹康叔之緒,處戰伐之世,當務收英雄,保其疆土,非所以明臧否,立五檢,修匹夫之行之時也。
子思反於魯,謂子上曰:有可以為公侯之尊,而富貴人眾不與焉者,非唯志乎?成其志者,非唯無欲乎?夫錦繢紛華,所服不過溫體;三牲太牢,所食不過充腹。知以身取節者,則知足矣。苟知足,則不累其志矣。
子忠之母死於衛,赴於子思。子思哭於廟,門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為哭於孔氏之廟乎?子思曰:吾過矣,吾過矣!遂哭於他室。柳若謂子思曰:子聖人之後也,四方於子乎觀禮,子蓋慎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聞之,有其禮,無其財,君子弗行也。有其禮,有其財,無其時,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曾子謂子思曰:伋,吾執親之喪也,水漿不入於口者七曰。子思曰:先王之制禮也,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執親之喪也,水漿不入於口者三,曰,杖而後能起。子上之母死而不喪,門人問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喪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喪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無所失道,道隆則從而隆,道污則從而污。伋則安能為伋也妻者,是為白也母;不為伋也妻者,是不為白也母。故孔氏不喪出母,自子忠始也。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問服於子思。子思曰:父毋改苑緦,既葬而除,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而加麻。文子曰:喪服既除,然後乃苑,則其服何服?答曰:三年之喪未葬,服不變除,何有焉?期、大功之喪,服其所除之服以葬,既葬而除之。其虞也,吉服以行事也。
衛將軍文子之內子死,復者曰:皋媚女復。子思聞之,曰:此女氏之字,非夫氏之名也。婦人於夫氏以姓氏稱,禮也。
魯穆公將相子思,老萊子謂子思曰:若子事君,將何以為乎?子思曰:順吾性情,以道輔之,無死亡焉。老萊子曰:不可,順子之性也。子性剛而傲,不肖,又且無所死亡,非人臣也。子思曰:不肖,故人之所傲也。夫事君考上,道行言聽,則何所死亡?道不行,言不聽,則亦不能事君,所謂無死亡也。老萊子曰:齒剛易敝,舌柔常存。子思曰:吾不能為舌,故不能事君。子思所作中庸四十九篇,其載於禮記者,乃其略也。余有子思子七卷。薛應旂曰:子思作中庸,首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其上得乎一貫之傳,而孟子性善之論,殆助於此與。但會子得之於隨事精察,而子思之學則直達天德,幾於顏氏之學,接聖門之真傳矣。陽膚陽膚,南武城人。孟氏使為士師,問於魚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子襄子襄,南武城人。曾子謂之曰:章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沈猶行。
沈猶行,南武城人。曾子居武城,有越寇至,曾子去之,寇退則返。或曰:殆不可乎?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士十人,未有與焉。公明高考亡。公明高,南武城人。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不。若是恝舜竭力耕田,共為子職而巳矣
曾元
曾元,曾子子也。元養曾子,見孟子書。曾子寢疾,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語汝。夫魚鱉、黿巳猶以淵為淺而堀其中,鷹鳶猶以山為卑而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餌。故君子苟能無以利害義,則恥辱亦無由至矣。是時,童子呼曰:華而睨大夫之箐歟?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元起易之。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其事具曾參傳中。
曾西
曾西,曾子孫也。黔婁先生卒,曾西往吊,見屍在牗下,覆以布被,覆頭則足見,覆足則頭見。西曰:斜其被,則斂矣。婁妻曰:斜之有餘,不若正之不足。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其意也。西嘆服。平生不屑為管仲,其言見孟子云。
四書人物考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