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三十七

呂留良 《四書講義》
孟子八 離婁下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在東方夷服之地。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周舊邑,近畎夷。畢郢,近豐鎬,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得志行乎中國,謂舜為天子,文王為方伯,得行其道於天下也。符節,以玉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為信也。若合符節,言其同也。先聖后聖,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范氏曰:「言聖人之生,雖有先後遠近之不同,然其道則一也。」 合符節者,心之理也。 末節已推開說,是「揆」之盡。 「揆一」固是道一,然與「道」字不同,一即道也,揆之無不同,正於事理上見。孟子立說皆從實證,如三子不同道而趨一,先列其平生,及所謂一則仁也,趨非仁也。此章之所謂一者道也,揆非道也,言以事理度之而無不同,正指「得志行乎中國」句,人直作其道一也,則疏矣。 度之而無不同,故人皆可為舜文。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乘,去聲。溱,音臻。洧,榮美反。○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二水名也。子產見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車載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槓,音江。○槓,方橋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橋也。輿梁,可通車輿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蓋農功已畢,可用民力,又時將寒沍,水有橋樑,則民不患於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辟,與闢同。焉,於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禮閽人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則出行之際,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為過。況國中之水,當涉者眾,豈能悉以乘輿濟之哉?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悅其意,則人多日少,亦不足於用矣。諸葛武侯嘗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世亂澤竭,民不聊生,為連帥方伯者,能搏擊貪暴,興舉廢墮,則民生實被其仁;若煦煦孑孑,以壺餐為德,平反為能,而縱舍大奸慝,食人而不問,此失大臣之職,雖清謹自守,口惠流傳,其實與浚民病國者同罪也。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群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為,去聲,下為之同。○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為問。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裡。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為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為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 君臣以義合,合則為君臣,不合則可去,與朋友之倫同道,非父子兄弟比也。不合亦不必到嫌隙疾惡,但志不同,道不行,便可去,去即是君臣之禮,非君臣之變也。只為後世封建廢為郡縣,天下統於一君,遂但有進退而無去就。嬴秦無道,創為尊君卑臣之禮,上下相隔懸絕,並進退亦制於君而無所逃,而千古君臣之義為之一變,但以權法相制,而君子行義之道幾亡矣!其有言及去字者,諧臣媚子,輒以二心大逆律之,不知古君臣相接之禮當然也。 後世人臣,只多與十萬緡塞破屋子,便稱身荷國恩矣,諫行言聽,膏澤下民,與彼卻無干涉。 有禮,是舊君自盡之道,其情文篤至如此,所以起「為之服」義。若說做規例故事,即成虛套;若說惟恐天下人議其薄,即成矯飾;若說所以勸誘招致,即成權術,如何能感人為服哉!大概人才說著禮,便多擺設在外面,自晉人以後,讀書人眼孔,只得如此。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言君子當見幾而作,禍已迫,則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張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當以正君為急,此章直戒人君,義亦小異耳。」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則隨事而順理,因時而處宜,豈為是哉? 道個「禮」,便具變化之理;道個「義」,便具神明之用。 大人察理之精,又與大賢以下不同,所謂「可與權者」也。 禮便是事之理,義便是時之宜,禮義之原雖在吾心,然無其事、非其時,禮義亦無從見一有事、一當時,便有個禮義在,分拆不得。若說以禮從事,以義徇時,卻早是兩件也。有是跡,即有是心,所謂「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在其人之為之者,亦自其心認以為禮義而誤,故曰「察理不精」,非拘跡者乃為非禮非義,而會之心者方為真禮義也。良知家看得天下一切有為之跡,皆是外假,惟吾心之知覺,為良知,為天理,是即名禮義,不知聖賢之禮義,正在事與時上看事得其理,時中其宜,吾心之禮義乃完;若於事與時察之不精,憑心妄斷,冥行自是,正所謂「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也,此處正須辨析。 不為非禮義之禮義,言其於禮義知之極精也。平常中自有至精之禮義,奇異脫略中亦多非禮義之禮義,豈必不事小節,驚駭非常,而後為大人之禮義哉!在外面有非,在裡面亦有非,大處有非,小處亦有非,惟窮理知至乃為大人耳。若只到得晉人「禮豈為我輩設」隊下,何足與語大人?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樂,音洛。○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為之謂才。養,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有賢父兄者,樂其終能成己也。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間,能幾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程子曰:「有不為,知所擇也。惟能有不為,是以可以有為。無所不為者,安能有所為邪?」 孟子此言真勘得人心術學問盡。天下妄作苟取之徒,動以豪傑自命,曰「成大事者不顧小節」,此為作用權變。試問作用權變之大,古今有如伊尹者乎?然孟子推其本領,止雲「非義道一介不取與」;得百里之地,皆能朝諸侯、有天下,非作用權變盡頭乎?然推其同處,止雲「行一不義,殺一不辜,皆所不為」。由是觀之,聖賢門下,豈有靡所不為之豪傑哉?惟禪與良知家,自謂門風廣大,無所不可,故此一流下梢,無不收拾其中,反謂程朱淡薄,留人不住,遂皆歸彼而仇此。但觀今日詆毀程朱之學者,察其生平,未有不靡所不為者也。 「不為」「有為」四字虛活,隨人所見高下移動,如不事生產而成大業之類,一錯解,其極如沈袾宏之七筆勾[1],有不為人倫,而後可成佛作祖矣。故朱子引張子仁義之說以實之。但此個關係,正在所見上辨,故程子下「知所擇」三字。朱子曰:「橫渠先生云:不為不仁,則可以為仁;不為不義,則可以為義。」 人必見道分明,而後能肩荷重任,有所不為,則於公私義利是非大小取捨可否之間,灼然截然,無毫髮疑蔽,故可以有為,非僅謂淡泊寧靜,卻紛守素也。程子「知所擇」三字,義極精,道極大。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此亦有為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已,猶太也。楊氏曰:「言聖人所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稱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行,去聲。○必,猶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於信果,但義之所在,則必從之,卒亦未嘗不信果也。○尹氏云:「主於義,則信果在其中矣;主於信果,則未必合義。」王勉曰:「若不合於義而不信不果,則妄人爾。」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偽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為大人,正以其不為物誘,而有以全其純一無偽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看「者也」句法,是指示誘人使近,而「不失」二字,中藏有擴充知能實際,若體認不真,竟墮良知家坑塹矣。 「其」字即在「大人」身上說。 「不失赤子之心」,正指大人之平實,非揚大人之神奇也。道個「不失」,正從學問擴充經綸精細處看出,非贊其不學不慮也。曰「不失」,謂全其赤子時純一無偽之體,非以赤子之心作比喻也。後人講來渾是莊列瞿曇之說,如所云嬰兒與婆婆和和者,直與孟子之道冰炭矣。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養,去聲。○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於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為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後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詣也。深造之者,進而不已之意。道,則其進為之方也。資,猶借也。左右,身之兩旁,言至近而非一處也。逢,猶值也。原,本也,水之來處也。言君子務於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識心通,自然而得之於己也。自得於己,則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搖;處之安固,則所借者深遠而無盡;所借者深,則日用之間取之至近,無所往而不值其所資之本也。○程子曰:「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潛心積慮,優遊饜飫於其間,然後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則是私己而已,終不足以得之也。」 「深造」有刻入意,有積漸意,有不已意。 「深造以道」有兩層義,「以道」是為學次第條目工夫,「深造」乃進取不已。玩語意,兩層中又側重在「以道」上,故注下「而必以其道者」句,其意甚明。蓋必「以道」乃有所持循,而能自得,不則「深造」個甚!人多略「以道」而單講「深造」,即有及之者,亦泛說得個漸進意,如雲君子深造之以漸,不知注中「進為之方」「方」字,確有實事在,此處看得混帳,下面盡他說玄說妙,都無是處。 「深造以道」,是「自得」之本,孟子正鞭策人做以道深造工夫,非教人忽然尋個「自得」也。脫卻「深造」講「自得」既非,脫卻「以道」講「深造」亦非。 學者到左右逢源,直是一團天理受用不窮,然要非勉強安排之所能致也。只涵泳三「則」字神情,便有默識心通,自然而得氣象。 到左右逢源處,更不分內外精粗,亦不見生熟甘苦之跡,卻自不離故處。 「自得」之中,其火候固自不同,及到左右逢原地位,又只形容得「自得」二字之極。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言所以博學於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斗靡也;欲其融會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蓋承上章之意而言,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 學必至反約乃為自得,然非博而詳說,則無由約也。 「博」「約」是對待盡頭,其中用力卻在「詳說」,說之會通處即「約」,非博之外別尋個約也。博而不詳說,與不博同病,頓悟直指,與訓詁記誦,總無是處。今人每謂學何必講,只行去便是,不知其行處都是錯也,不然,夫子何以又憂學之不講乎?即以文章喻之,空疏與餖飣總謂之不通,通者約也,空疏則無可講究,餖飣則不知講究,多讀書而精講究,則通矣。 博學詳說,非旁雜之謂。 有謂聰明之有餘者,抑之使但從事於身心,其氣必有所不降,惟縱之使往而無所睹,則力已疲而意亦悔。先生曰:「聖賢日苦誤人如是,萬一力不疲,意不悔,豈不陷之耶?直是亂道!」 昔之邪說,但有約而無博,近知其說之不通,又變為先約而後博,謂聖門一貫,是初入門工夫。得此頭腦在手,然後去格物窮理,自以為包羅巧妙,不知其與聖賢所言,處處悖謬,學者平心體會,自見其妄,不須深辨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聲。○服人者,欲以取勝於人;養人者,欲其同歸於善。蓋心之公私小異,而人之向背頓殊,學者於此不可以不審也。 戰國惟以併吞為事,諸侯相尚以力,其所效法並是桓文之粗者,故上孟以力德言,此章即前意而深之。講到桓文精處,凡其定周朝王,急內攘外,無非以善服人,到底誰肯服來?此直說得精微,辨得王霸徹。霸以桓文為極,王以湯文為極,皆主諸侯服諸侯言,故「人」字斷,指諸侯講。 孟子服人,皆言王霸之辨,故朱子云:「以善服人,如張華謀吳,恐其更立令主之類;養人,如湯遺葛牛羊為之耕之類,張南軒亦以齊桓首止、晉文踐土證『服人』,則『人』字自當指諸侯言為是。」 「養」字只是公其善,欲人同歸,非忘其名,使人不知之之謂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或曰:「天下之言無有實不祥者,惟蔽賢為不祥之實。」或曰:「言而無實者不祥,故蔽賢為不祥之實。」二說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闕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亟,去吏反。○亟,數也。水哉水哉,嘆美之辭。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舍、放,皆上聲。○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湧出之貌。不舍晝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滿也。科,坎也。言其進以漸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極也。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澮,古外反。涸,下各反。聞,去聲。○集,聚也。澮,田間水道也。涸,乾也。如人無實行,而暴得虛譽,不能長久也。聲聞,名譽也。情,實也。恥者,恥其無實而將不繼也。林氏曰:「徐子之為人,必有躐等干譽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鄒氏曰:「孔子之稱水,其旨微矣。孟子獨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嘗以聞達告子張矣,達者有本之謂也,聞則無本之謂也。然則學者其可以不務本乎?」 從原而漸進而放海,節節有工夫境界。 只是說水,而雨未即水也。雨所以為水者,似雨為水之本矣,而雨之來無端,此無本之水之始耳,未可以為即是水,而固不得謂水之本也。人之得聲聞亦必有其因,而因即無本,猶夫雨也不可謂聲聞之本情也。 「聲聞過情」便已足恥,固不必俟其潰敗決裂也,然潰敗決裂必隨其後,如響之於聲,影之於形,所以君子不敢蒙過情之名,此方是聖賢為己之學。 君子之恥,本不為愛護聲聞,因涸可立待,而益加儆動耳。 「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古人之所謂聲聞也。今人以臭腐尷尬之物亦名之為聲聞,已足恥矣,況又有不實者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少也。庶,眾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為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為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為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眾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為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物,事物也。明,則有以識其理也。人倫,說見前篇。察,則有以盡其理之詳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倫尤切於身,故其知之有詳略之異。在舜則皆生而知之也。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於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為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聖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義行,存者能之。」 「幾希」,只言所爭無多耳,村學究竟解作「實」字,遂有雲幾希之統者,豈不大謬! 「幾希」二字,前輩謂是形容少字義,非指一事一物,故不可作名目。然如時解動雲存心,則更謬矣!本注謂「全其性」,尹氏總注謂「存天理」,後章注謂「天理常存」,未常有存心之說。所謂「憂勤惕厲」,亦說「存」字,不指所存者也。 「存之」「之」字指「幾希」之理而言,非心也,即下章總注「憂勤惕厲」之意,亦謂列聖以此去存之耳,非謂存此憂勤惕厲之心也。 不但包貫下章帝王師相,實孟子自任道統之重在此。「存之」二字,正有憂危心事惕厲工夫。 明察雖生知不廢功力,看中庸「大智」節自明。 舜之「由仁義行」,如規矩之於方圓,合下便如此。只緣聖人踐形,其耳目口鼻四肢,渾是一團天理,所以如此,人著意推高大舜,便似以仁義為糟粕蟬蟾,卻又錯了。要之舜便是仁義,不是仁義之上更有舜之精妙在也。 生安只在明察由行處不同,庶物人倫仁義,人人未嘗虧欠。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惡、好,皆去聲。○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湯執中,立賢無方。執,謂守而不失。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方,猶類也。立賢無方,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而,讀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道已至矣,而望之猶若未見。聖人之愛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滿足,終日乾乾之心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泄,狎也。邇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遠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湯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條之事也。時異勢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則其理初不異矣。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歷敘群聖以繼之;而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厲之意。蓋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稱,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謂武王不能執中立賢,湯卻泄邇忘遠也。人謂各舉其盛,亦非也,聖人亦無不盛。」 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尚是利害第二層義,只當下便有間,是聖人存心之密。 邇遠所指者廣,故不下註腳,朱子云「通人與事而言」,其義該矣。有謂岐豐邇,邶鄘衛遠,始克商邇,卜世三十、卜年八百遠,直是粗鑿。或者又欲盡空而歸之心體,更入邪禪矣。又有謂武王不只此一事,不可粘定邇遠,亦不然。程子云雲,恐人執煞,反疑聖人互有得失,故於言外發此意耳,非謂不泄邇忘遠可作通融影子話頭也。 遠邇,有人有地、有事有候,不泄不忘,正指聖人心法精微無所不到處。 此心同,此理同,二語人多誤混。人心最是不同,事理亦甚不同,所謂心同者,只同其憂勤惕厲處;所謂理同者,只同此事物當然之則。聖人正於不同處推求得盡,執兩用中,惟精惟一,故其同為真同。孟子說周公所以能兼施,正妙在「其有不合」一句,此正千古聖人相傳本天之學也。異流本心起教,便將此不同之心認為良知天理,自以為憑此施設,無非聖人作用,更不須講究事物之理,傲然橫衝直撞,可以宇宙由我,不知只此一點空疏無忌憚之心,已與聖人絕遠。心既不同矣,何從而得理之同乎!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王者之跡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春秋,魯史記之名。孔子因而筆削之。始於魯隱公之元年,實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乘,去聲。檮,音逃。杌,音兀。○乘義未詳。趙氏以為興于田賦乘馬之事。或曰:「取記載當時行事而名之也。」檮杌,惡獸名,古者因以為凶人之號,取記惡垂戒之義也。春秋者,記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此三者皆其所記冊書之名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春秋之時,五霸迭興,而桓文為盛。史,史官也。竊取者,謙辭也。公羊傳作「其辭則丘有罪焉爾」,意亦如此。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不能贊一辭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載當時之事也,而其義則定天下之邪正,為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歷敘群聖,因以孔子之事繼之,而孔子之事莫大於春秋,故特言之。 「王者之跡熄」,不是說詩因跡熄而詩亡。詩亡後王者之事不行,其是非得失,無復著於天下,傳於後世,故孔子作春秋,定天下之邪正,為百王之大法,所以存王跡之熄,非以繼詩教也。如專為詩教亡而作,則孔子自有刪詩之功,與春秋無涉,人但講經義相比附代起,失其旨矣。若謂詩教則至今不亡,當時那得亡?故注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正以見王跡之熄也。 春秋繼王跡,不是繼詩。詩亡只是天子下夷於諸侯,而雅降為風。所以降為風,緣天子無政教號令行於天下,不過王國一國之詩,故只可列風而不可入雅也。若謂詩篇亡,則東遷後之詩仍有,若謂詩教亡,則孔子自有刪詩之功,春秋不可以存詩教也;即雅降為風,亦道理自然不可易,不然,聖人刪正詩教,何難升風而為雅?蓋升降之故在政教號令,不在詩也。 詩亡只是王跡熄之徵,不重詩也,若謂詩與春秋義例並重,則孔子未嘗不刪詩,詩何嘗亡哉?王風降而雅亡,政教號令更無行者,此春秋所以存王跡,非繼詩也。 王跡熄後,詩尚多見於經者,不可謂詩竟亡也,第雅亡而王國之書降為風耳。其降也亦非刪詩者能降之,蓋王政不行,則朝廷無製作,公卿無獻納,獨有民俗歌謠猶存,不得不系之風也。 人見注中「雅亡」二字,便道詩以雅為尊,可謂粗矣。雅亡者,王降為風也。王降為風而雅亡,因政教號令不行於天下也。春秋存王者政教號令之道,所謂其義竊取也,於詩何與哉?若謂繼詩經,則全詩當存,豈獨雅耶? 詩亡,只是跡熄之徵,王教不復行於天下,故春秋之義不得不取,詩與春秋本無關連也,強為牽合,徒見支離。近世儒臣解經,援春秋詩易,分配湊合以為巧,亦好奇之過,於義實無所取。 春秋固為誅亂臣、討賊子而作,然中如朝聘郊禘蒐狩卒葬,包舉許多典章制度在,故注云「定天下之邪正,為百王之大法」,義始完備。自蘇明允著春秋論,只說得是非賞罰,今人往往脫卻半邊。 義者何?即王者也。王者何?天也。天者何?即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幾希也。東維子自謂得史義,而正統一論,惑於一時之私,而不知百世不易之道,正反春秋之義而猶啜啜於當時,以瑕戮人,不知其非,非侯城生之辨論,千古豈復有春秋乎?故論史學,當先明「義」字,自遷固以來,但知有「事」「文」二字耳。 孔子存之之功,不止一時之義,實舉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所存者而共存之,其所存更大,而難孔子之事亦不止春秋。繼上章而言其大者,故從王跡說起,蓋諸經為孔子之教,而春秋則孔子之政也。 此章是一篇春秋緣起,大意盡更瞭然。聖人心事,明白顯易本如是,後來學春秋者,無慮數十百家,皆穿鑿傅會,只向一字半字尋活計,說得聖人朝三暮四,神頭鬼腦,不成個分段。以胡文定之嚴正,猶且不免,朱子所以謂「只恐地中夫子家奴出來,說夫子當時意不如是」爾。 解春秋依胡氏講,褒貶予奪,不無難通之處,然其大指正大,說自不朽。後人指摘一二齟齬節目,便欲盡廢其說,謂孔子止用魯史舊文,據事直書,毫無所更改,然則春秋只一魯史之功耳。即乘與檮杌,亦何嘗不據事直書,而是非自見者,豈亦得比於春秋乎?看孟子此章下二節,其理昭然,乃為攻胡氏而並疑及孔子,更可笑也。 謂春秋逐字褒貶,如先儒之說,固不無穿鑿傅會之失,然後儒一舉而空之,謂因史文無損益,是又因噎廢食也。聖人筆削,必無絲毫之不當其衡,但事遠義湮,自難以後世律例為斷耳。 後世如溫公之通鑑,史例也,朱子之綱目,經例也。溫公只詳於記載,至於尊攘予奪之義,全未見在,得朱子綱目凡例一卷,而後大義炳如日星,朱子於通鑑又何嘗辨一事、翻一案以為異同也。要知才經聖人手中,便可為天下萬世之法,後人讀「星隕如雨」傳,便要求未刪春秋,豈不是痴人說夢耶!須知未刪春秋,也只是今之春秋耳。 古人說經各有所發明,然其發明都從「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中來,故門戶不同,而指歸畫一,總以群言淆亂,故折衷於正耳。今人未望見古人牆壁,便好論經學,必翻駁先儒,逞其穿鑿傅會之臆說,是既正之後,又生淆亂,正孟子所謂「一治一亂」也。學術之壞,總由不信先儒真知力行耳,何嘗有遵先儒之經說而得過者乎?故余每見今人著書說經,便心知其非。 詩教之所以關王跡,正與春秋義同。褒貶並列而賞罰存,貞淫並列而勸懲見,其義一也。鄙儒乃以詩為有貞而無淫,則春秋亦當著忠孝而隱亂臣賊子矣。[2]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澤,猶言流風餘韻也。父子相繼為一世,三十年亦為一世。斬,絕也。大約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絕也。楊氏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服窮則遺澤寖微,故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私,猶竊也。淑,善也。李氏以為方言是也。人,謂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時,方百四十餘年,而孟子已老。然則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雖未得親受業於孔子之門,然聖人之澤尚存,猶有能傳其學者。故我得聞孔子之道於人,而私竊以善其身,蓋推尊孔子而自謙之辭也。○此又承上三章,歷敘舜禹,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其辭雖謙,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辭者矣。 聖人之澤,不在「五世而斬」例內,孟子只取其去聖之近耳。 歷敘群聖,至此自任得統意,已自分明,卻仍歸尊孔子,謂幸而世近有傳人,得聞大道,其自任意,正在自謙處,即末章「世未遠、居甚近」意,正在自謙處領會。上一句,似有恨於不及親炙,而當時親炙者,未有足與斯道之傳。直待孟子以私淑當見知之任,與末章世未遠、居甚近意相照,此旨隱然言表。[3] 看「私淑諸人」四字,則曾思以來,雖源流井然,不足當此任也明矣。朱子之學,受之延平,推而上之,豫章龜山,亦源流井然,然序統則直承程子,蓋龜山豫章延平亦所私淑之人也。 玩兩「也」字,有歉恨意,有欣幸意,有自解以興起後世意。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先言可以者,略見而自許之辭也;後言可以無者,深察而自疑之辭也。過取固害於廉,然過與亦反害其惠,過死亦反害其勇,蓋過猶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華受五秉之粟,是傷廉也;冉子與之,是傷惠也;子路之死於衛,是傷勇也。」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逄,薄江反。惡,平聲。○羿,有窮后羿也。逄蒙,羿之家眾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後為家眾所殺。愈,猶勝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並音扶。去,上聲。乘,去聲。○之,語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衛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稱也。金,鏃也。扣輪出鏃,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則必無逄蒙之禍。然夷羿篡弒之賊,蒙乃逆儔;庾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 此章正羿之罪,非正蒙之罪,蒙罪固不言而明也。義重取友者,不重所取之友。 第二節,孟子引此止取善取友之得報,以證羿亦有罪之義,庾斯所處之是非,固不論也。 第二節只就「取友」上說,程子曰:「學不講文義,全背遠去,理會文義者,又滯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師意,人卻就上面理會事君之道,如何也!」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西子,美婦人。蒙,猶冒也。不潔,污穢之物也。掩鼻,惡其臭也。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齊,側皆反。○惡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跡,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言事物之理,雖若無形而難知;然其發見之已然,則必有跡而易見。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猶所謂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也。然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矯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為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矣。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惡、為,皆去聲。○天下之理,本皆順利,小智之人,務為穿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則因其自然之勢而導之,未嘗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潤下之性而不為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雖高,星辰雖遠,然求其已然之跡,則其運有常。雖千歲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況於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豈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鑿為哉?必言日至者,造歷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為曆元也。○程子曰:「此章專為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為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為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 此章論智,非論性也。開口便道「天下之言性」,未嘗言天下之性也,鑿便是天下之言性,便是所惡於智者,只反覆說明此意。 此章謂為智而發,以開口便說「天下之言性也」,言性而不知言故,不知故之本利,即是不曾知性而穿鑿以求勝耳。 或疑此章主言性,不專為智而發,不知從來言性者,孰不因用智穿鑿錯卻。孟子言「四端」便是故,言「乍見入井」便是利,乃所以為大智也。然則程子專為智發之雲,正對告子及荀楊韓蘇諸言性者而說耳,奈何看成兩件乎?況既知言性為主,便不是性為主矣。「智」字正從「言」字生來,如何以矛刺盾耶? 大意為智者而發,如金溪慈湖江門餘姚,其不識「性」字,總坐穿鑿之病耳。 異端言性都從無處說,吾儒都從有處說,故孟子言性只就「情」字到推上去。 孟子言性只言情言端,正是故與利處。 故者以利為本,不是既有故又有利,只凡為故者必利,但言性者必當指其利處言之耳。凡人為惡必澀,為善必滑,為惡必曲,為善必直,乍見孺子入井,便有怵惕惻隱之心,忽然而感,卒然而應,固非意之能使為不利,亦非意之能使為利也。荀子言「性惡」,只坐不知利,因不知有故耳。 荀子云「性惡」,彼亦以為故也,故必以利為本。 利不是人去做造出來,正是自然如此。 險阻艱難亦是利。 利,只是人之生也直。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公行子,齊大夫。右師,王歡也。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歡言,孟子獨不與歡言,是簡歡也。」簡,略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朝,音潮。○是時齊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禮,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涖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歷,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師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己之位矣;右師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己歷右師之位矣。孟子右師之位又不同階,孟子不敢失此禮,故不與右師言也。 入門從右師看出,只有一右師;入門從諸臣看出,便有無數目中之右師。 眾人意中,只有右師,無孟子。右師意中,有孟子,無眾人。孟子意中,並無右師眾人。聚在一堂之中,面目不同,意態亦別。 玩兩「有」字,原不止兩項,總是諸大夫無一不爭趨進退耳。錯綜嘈雜,一堂如畫。 「有進」二句,總形容當時諸大夫無不趨蹌貢媚,只留出一孟子作案耳。拙筆便止寫得兩項人,「有」字「者」字都無描畫矣。從兩項中寫出四面來,嘈啁雜沓,淋漓滿堂,冷然有一孟子在旁,方與下「皆」字「獨」字作照。吾見今日拜塵吠籬,尻高首下,至有為優伶輿隸之所不屑為者,風俗至此,亦君子之恥也。 此輩為右師所厭,此孟子愈為右師所恨也。 歡原看得諸君子輕,故愈求得孟子重;原喜得皆與言淺,故恨得不與言深。[4]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以仁禮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此仁禮之施。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恆,胡登反。○此仁禮之驗。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橫,去聲,下同。○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與猶同,下仿此。○忠者,盡己之謂。我必不忠,恐所以愛敬人者,有所不盡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難,去聲。○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夫,音扶。○鄉人,鄉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無後憂。 心是活物,有道有人,人從道則聖,道從人則狂。仁禮即道心也,以仁禮存心,即吾心中提起道心,為人心之主,非外面別取個仁禮以強制此心也。但「以」字說得著跡,「存」字講得粗疏,反做成義外矣。 「以」「存」二字,人每以深求失之,猶雲「其居心以是」耳。 悻悻於禽獸者,固褊中之小夫,即以禽獸付之悠悠者,亦非以仁禮存心之君子也。君子三「自反」中,所以救拔禽獸者至矣,及其奚擇、何難,君子甚悲甚痛,更思有安全馴制之道,原未嘗於自反外,增一分自是絕物之念也。 有雲,晏安敗德,庶民之於禽獸,止為專圖其便,而妄思自快自遂於天地之間,有志者所大悲。先生曰:「激昂刻厲,皆老學鞭辟刺骨見血之言。余嘗於廣座,聞人疾禮法而談脫灑,因語之曰:『今時上自貴人,下至賤者,其一生汲汲所願慕而不可得全者,止孟子中九字耳。』問:『何九字?』曰:『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5]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事見前篇。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食,音嗣。樂,音洛。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聖賢之道,進則救民,退則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與猶同。○禹稷身任其職,故以為己責而救之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也。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鄉鄰有斗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喻顏子也。○此章言聖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為同也。尹氏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后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 「平世」「亂世」,只在聖賢失職不失職上看。 孔孟顏子只無用之之人耳,此所以為亂世也。 「禹思天下」四句,是推出所以「三過不入」之故,不是虛論聖人心事也。若虛論心事,顏子未嘗不思,但無「由己」之急耳。 此「思」字是職分之思,非仁民之思。仁民之思,顏子之所同,職分之思,禹稷之所獨,故「思」字須帖定「由己」講,不帖饑溺講。 有謂此與「割烹」章「思」字有別,彼是未任事之思,此是既任事之思,未任之思要見其重,故重在天下,既任之思要見其急,故重在己字。先生曰:「須知伊尹雖未任事,然已有個湯在,湯又有三聘在也。即是當平世也,華陰蘇門,亦曰名世任道,吾不知之矣。故此二『思』字,總在道當任事上看。」 「同道」下單說禹稷而不及顏子,此是孟子文章省文之妙,只用「是以如是其急也」一句,而顏子之所以不急已明。 正在時之異地之異處,看出道之同,顏之樂即禹稷之憂,所謂同也。此猶兩人說,如伊尹畎畝之樂,即納溝之憂,豈有異哉! 須知禹稷顏回同處在本領,有此本領,然後當平世能己飢己溺,當亂世能不改其樂;無此本領,便世用我,何以救斗?即閉戶只成個閒人耳。 須看得「道」字分明,聖賢千變萬化,只是其道一耳。故論聖賢者,當審其地以明其道為聖賢者,卻只審其道之是非,而地之宜然自得,不專主審其地也。 上節說禹稷,更不申說顏子,知此節之專重顏子也。禹稷易地為顏易信,顏子易地為禹稷難信,故「皆」字語勢側在顏子。辨顏子者,孟子自處之道亦見。 禹稷對副,宜舉孔子,而舉顏子者何?孔子三月治魯,人猶及信,顏子平生未見施為,尤難信也。禹稷同顏子人所易知,章意固側重顏子耳。舉顏子則孔子不消說,孔子不消說,則孟子自任可知矣。 大意側重顏子之同禹稷,以禹稷之同顏子,天下曉然,不消說也,未必信顏子耳。顏子之急生民,其道固無歉,亦須易禹稷之地乃得,若謂簞瓢陋巷時,即是急生民,須推進一層說,不然,卻看小了「道」字也。知道則急生民在其中,急生民不足以盡道。 通章大意,原為顏子一邊人發,故語脈皆側注這邊。講禹稷處顯明,講顏子處含醞,正是側重也。披髮纓冠只喻「急」字,「是以如是其急」,上文已說明,末兩節正喻顏子之「是以如是其不急」,結明大意耳。 全理上已說盡,此只以喻言結之,兩兩相形,其義自見,是孟子文章醞藉處。 孟子只為出處立論,故止取顏子與禹稷較耳。若論其地不同,則禹之與稷,亦自不相通。若易地皆然,則堯舜皋契無不皆然也。[6]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匡章,齊人。通國,盡一國之人也。禮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好、養、從皆去聲。很,胡懇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責以善而不相合,故為父所逐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賊,害也。朋友當相責以善。父子行之,則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為,去聲。屏,必井反。養,去聲。○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但為身不得近於父,故不敢受妻子之養,以自責罰。其心以為不如此,則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於眾所惡而必察焉,可以見聖賢至公至仁之心矣。楊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與之絕耳。」 「是則章子已矣」,此句正對「通國皆稱不孝」說,上文反覆辨白其不孝之冤,卻說他做孝子不得,此句只還他本等,是不斷之斷;而孟子之與游、禮貌,是不絕,不是取之,亦已不答之答。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與,去聲。○武城,魯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門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誠恭敬也。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猶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嘗舍於沈猶氏,時有負芻者作亂,來攻沈猶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師賓不與臣同。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微,猶賤也。尹氏曰:「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繫於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為之。」○孔氏曰:「古之聖賢,言行不同,事業亦異,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學者知此,則因所遇而應之;若權衡之稱物,低昂屢變,而不害其為同也。」 儲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瞷,古莧反。○儲子,齊人也。瞷,竊視也。聖人亦人耳,豈有異於人哉? 或雲,君臣之間,一懷伺察之心,則上之不能行其道,而下之不能安其身。況乎來瞷之人,非陰殘之奄夫,則闒冗之末吏,顛倒是非,熒惑聞見。君子惴惴焉惟求免患,而小人外矯公忠之貌,內結左右之人,譽言日聞,而賢者之去決矣。先生曰:「看孟子答語,則齊王之使瞷,雖疑亦驚重高奇之疑,非忌猜苛核之疑也。此不但說壞齊王,並說得孟子答詞亦權詐。然其發揮人君伺察臣下過失之害,直可作一則偉論,為黼扆之鑑。蓋當時有大司馬受一邊帥荔枝金帶,及他重賄,次日上殿,忽呼問昨某總兵金帶花樣佳乎?司馬伏地不能對,奄掖之出,次日即疏告病去。又首輔玉帶甚不堪,屢命易之。一日有鬻玉帶者,玉色製作俱絕妙,門客估值以千數,而索價止三百金,群勸取之。相欲售,忽心動自止。一日朝退,駭謂門客曰:『幾為公等所誤。今日主上所御,即前帶也。』以是益荷隆眷。然司馬雖非人,而相實權奸,伺察之無當而有大害如此。」[7]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當有「孟子曰」字,闕文也。良人,夫也。饜,飽也。顯者,富貴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顧,望也。訕,怨詈也。施施,喜悅自得之貌。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觀,今之求富貴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見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趙氏曰:「言今之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驕人於白日,與斯人何以異哉?」 或云:孟子特發此論,不是痛罵世人,還是憫惜之意居多。晨鐘之擊,山泉之響,使人猛下省發,急加蕩滌,若一味罵倒,聖賢不如是絕人已甚。先生曰:「不然。罵至乞,痛罵之極矣,大聲疾呼以痛罵之,人尚未之或醒,故痛罵正是憫惜,非絕人已甚也。罵至乞人而尚不是罵,必如何而謂之罵耶?昔人問乞恩例,程子曰:『只為如今士大夫道得個「乞」字慣,動不動又是乞也。』以是觀之,其不以乞為罵也亦久矣夫。」 人只是志趣不同,君子志賢傑,惟恐賢傑之不盡;小人志勢利,惟恐勢利之不盡。志賢傑不盡得,則讀書尚友以求之;志勢利不盡得,則鑽刺攀援走空脫謊,直靡所不為矣。齊人尚屬虛言,今人竟成行實。 未敗露時之驕,滿面都是富貴相,既敗露後之驕,滿面都是乞兒相,究竟富貴之於乞兒亦何分別!近來直以乞驕人,又驕術之一變。 * * * [1]袾宏 原作「宏袾」。按,沈袾宏即雲棲袾宏,字佛慧,號蓮池。 [2]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 [3]「正在自謙處領會」以下,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 [4]以上六則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 [5]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 [6]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 [7]此則據呂子評語卷三十一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