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十三 偵察途中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亨利滿懷喜悅,急忙趕去跟黛安娜和雷米相會。 「請你們在一刻鐘內作好準備,」他對他們說,「咱們要出發了。你們在這條走廊那頭的小木梯的門口,會看到兩匹備好鞍轡的馬,你們隨著我們的隊伍一起行動,不要出聲。」 隨後,他出現在環繞房屋的栗木陽台上,喊道: 「近衛騎兵的號手們,吹備鞍待命號!」 號聲即刻響徹全鎮,掌旗官和士兵們來到房子跟前,排列成隊。 他們的侍從們跟在他們後面來到,還帶著幾匹騾子和四輛大車。雷米和他的女伴聽從剛才的關照,隱藏在他們中間。 「近衛騎兵們,」亨利說,「我的哥哥海軍元帥命令我暫時指揮你們,並給了我帶隊偵察的任務;你們中間的一百人將隨同我出發:這個任務是危險的,但你們是為了全軍的得救而走在前面。誰自願前往?」 三百個人出列。 「先生們,」亨利說,「我感謝你們大家,你們不愧是全軍的表率,但是我只能接受你們中間的一百人,我不想進行挑選,就讓運氣來決定吧。先生,」亨利轉向掌旗官說,「請您安排大家抽籤。」騎兵們抽籤的時候,儒瓦約茲向弟弟下達最後的指示。 「聽好,亨利,」海軍元帥說,「田野已經幹了,照老鄉的說法,從孔蒂克到呂珀爾蒙德應該有一條路,你們是在兩條河之間行進,一條是呂珀爾河,另一條是埃斯考河;在埃斯考河上,你們在到呂珀爾蒙德之前能找到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船隻,至於呂珀爾河,就不一定要過去了。我希望你們能在昌珀爾蒙德之前就能找到糧倉或磨坊。」 亨利聽完這些話後,準備出發。 「等一下,」儒瓦約茲對他說,「你忘了一樁要緊的事:我的士兵抓住了三個農民,我撥一個給你當嚮導。不要有無謂的惻隱心:一發現有叛變的行跡,就立刻給他一槍或者一刀。」 這最後一點安排好以後,他充滿柔情地擁抱了弟弟,下了出發的命令。 由掌旗官抽籤決定的一百人,在德·布夏日的率領下,即刻啟程。 亨利把那個嚮導安置在兩個始終緊握手槍的近衛騎兵中間。雷米和他的女伴混在僕從中間。對於他倆,亨利並沒有作任何介紹,因為他覺得他倆的出現已經激起了旁人的好奇心,假使再作特別關照來增強這種好奇心,只會有危險而不會有好處。 於是他一眼都不看那兩位客人,免得使他們感到厭煩或不快,出了鎮,他就勒馬走在隊伍的邊上。 隊伍行進得很慢,有時馬蹄下猝然會無路可通,整個偵察隊都陷入了泥潭。只要沒找到他們要找的堤道,就不得不像拴著絆索似的前進。 不時有幽靈似的人影,聽到了馬蹄聲以後就逃遁,在原野上留下一長條一長條的腳印,這些都是過於匆忙地回到鄉下來的農民,生怕落到他們曾想趕盡殺絕的敵人手裡。有時候,也有又凍又餓、半死不活的可憐的法國兵,他們已經喪失了跟攜帶武器的人交手的能力,現在摸不准碰到的會是朋友還是敵人,所以寧可等待到天亮以後再重新踏上他們艱難的歸途。 他們花了三小時才走了兩法裡,這兩法里路把這支冒險的小隊引到了呂珀爾河畔,河邊有一條石頭的堤道。但是這時候在艱難後面接踵而來的是危險:有兩三匹馬踏到石縫裡踏了空,或是在泥濘的石頭上打了滑,連同騎者跌進仍然很湍急的河中水。不止一次從停在河對岸的一條什麼船上打來冷槍,打傷了兩個隨軍的侍從和一個近衛騎兵。其中一個侍從是在黛安娜身旁受的傷,她對這個人流露出憐惜之情,但是沒有為自己流露出絲毫怯意。亨利在這些不同的情況中,都向自己的部下證明了他不愧是一個稱職的隊長,一個真正的朋友;他的馬走在最前面,讓隊伍循著他的蹤跡行進,他與其說是信任自己的眼力,不如說是信賴哥哥給他的這匹馬的本能,就這樣,他冒著一己犧牲的危險,成功地把整支部隊引上了生路。 離呂泊爾蒙德三法里路時,近衛騎兵們遇到蹲在一堆用泥煤生的篝火前的六七名法國兵,這些可憐的人正在煮一大塊馬肉,馬肉是他們兩天來唯一的食物。 近衛騎兵的馳近,在悲慘的筵席的賓客中引起一陣恐慌:兩三個人立起身想逃,但是有一個人坐著不動,拉住他們說:「好吧,他們如果是敵人,就會把咱們都殺了,一了百了倒也乾脆。」 「法蘭西!法蘭西!」亨利喊道,他已經聽見了那人的說話聲,「到我們這兒來吧,可憐的人。」 那幾個不幸的士兵認出了自己的同胞,奔了過來,近衛騎兵給他們披上大氅,給他們喝了點刺柏子酒,還讓他們跟僕從合騎一匹馬。就這樣他們跟著小隊一起前進了。 再走半法里路,又碰上了只剩一匹馬的四個輕騎兵,他們也同樣地被收容了下來. 最後終於來到了埃斯考河邊:夜色很濃;近衛騎兵們在那兒遇到兩個人,他們正操著蹩腳的弗朗德勒話力圖讓一個船夫載他們到對岸去。船夫嘴裡說著威脅的話加以拒絕。掌旗官會說荷蘭話,就輕輕地趕到行列的頭裡,當隊伍停下的時候,他聽到這幾句話.「你們是法國人,應該死在這兒,你們別想過河。」 兩個人中的一個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嚨,不再費那份勁去試著跟他講他的語言,乾脆就用地道的法國話對他說: 「要是你不馬上把我們送過去,儘管你是弗朗德勒人,死在這兒的就是你。」 「堅持住,先生,堅持住!」掌旗官喊道,「再過五分鐘我們就到了。」 但是趁兩個法國人回頭聽這幾句話時,船夫解開了繫船的纜繩,把兩人撇在岸上,刷地一下劃了開去。 不過,有個近衛騎兵明白這條船是多麼有用,就縱馬淌下河去,用手槍一槍擊中了船夫。 失去控制的小船,兀自在河裡打起轉來,不過因為它還沒到達河心,漩渦又把它推向河岸。船剛碰到岸邊,那兩個人就立刻抓住它,搶先爬上去。這種急於要單獨走開的行動,使掌旗官感到驚奇。 「哎!先生們,」他問,「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先生,我們是海軍聯隊的軍官,你們看來是奧尼近衛騎兵吧?」 「是的,先生們,很高興能為你們效勞,你們不跟我們一塊兒走嗎?」 「非常願意,先生們。」 「如果你們太疲勞,徒步跟不上我們,就請你們爬到大車上去吧。」 「可以請問一下你們是去哪兒嗎?」兩個海軍軍官中不曾開過口的那個問。 「先生,給我們的命令是一直推進到呂珀爾蒙德。」 『當心哪,」這個人說,「我們沒有更早些渡河,就是因為今兒早上有一支西班牙人的小部隊,他們從安特衛普來,等到太陽落山,我們才認為可以冒一下險,兩個人不大會引起懷疑,可你們是一支部隊……」 「你說得不錯,」掌旗官說,「我去叫我們的隊長來。』他喊亨利,亨利過來問發生了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掌旗官回答,「這兩位先生早上碰到過一支西班牙人的小部隊,跟咱們是同一條道。」 「他們有多少人?」亨利問。 「五十左右。」 「嗯,您就為這停下來的?」 「不是,伯爵先生;不過我想,不管怎樣,控制住這條船不失為一個謹慎的做法,它可以載二十個人,萬一情況緊急,需要渡河,來回運五次,拉住馬的僵繩,就可以解決問題。」 「很好,」亨利說,「派人管好這條船;在昌拍爾河和埃斯考河匯合的地方應該有些房子。」 「有個村子,」一個聲音說。 「到那兒去;兩條河流匯合前形成的犄角是很好的地形。近衛騎兵們,前進!派兩個人划船隨流而下,餘下的人沿著河岸走。」 「讓我們來划船吧,」兩個軍官中的一個說,「如果您以為可以的話。」 「好吧,先生們,」亨利說,「不但一路上要瞅著點我們,等我們一進村你們就也上岸。」 「我們離船以後,要是有人偷船呢?」 「你們會看到,離村子百步以外,有一個由十名士兵組成的崗哨,你們把船交給他們就行。」 「好吧,」那個海軍軍官說。 說著他用力一划槳,小船就離開了河岸。 「奇怪,」亨利一邊驅馬前行,一邊說,「這個聲音我很耳熟。」 一個小時之後,他發現那個村莊由那個軍官剛才說起的西班牙小部隊駐守著: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會在最沒有想到會遭到襲擊的時候遭到了襲擊,幾乎沒有抵抗。亨利下令繳了俘虜的兵器,把他們關在村子裡最牢固的一所房子裡,派十個人看守,另外派十個人布崗看守那條船;還有十個哨兵分散在各處,說定一小時後換崗。亨利接著決定全隊按二十人一批分批吃晚飯,地點就在關押西班牙俘虜的房子對面的那座房子。第一批五六十人的晚飯準備好了,這是給剛下崗的弟兄們的。 亨利在二樓挑了一個房間給黛安娜和雷米,他不想讓他倆跟大家一起用餐。他讓掌旗官帶領十七名軍官在餐桌旁就坐,並且關照掌旗官邀請看船的那兩名海軍軍官一起用餐。 然後他走出去,在自己用餐之前,先去巡視散布在村子各處的弟兄們。 過了半小時,亨利回來了。這半小時足夠他用來檢查全體士兵的吃住情況,心裡有了數,還發布了若干必要的命令,以防荷蘭人的偷襲。儘管亨利請那些軍官不用管他,他們還是一直等著他一起就餐,不過他們已經坐在餐桌旁,有幾個累得在椅子上睡著了。 伯爵進來,驚醒了睡著的人,醒著的人全都站了起來。亨利朝這客廳掃了一眼。 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銅燈投射出煙霧瀰漫的幾乎擴散不開的密集的光線。 餐桌上擺滿了小麥麵包和豬肉,每人面前還有一罐新鮮啤酒,讓人看了食慾大開,哪怕是二十四小時以來什麼都不缺的人也不會例外。 大家讓亨利坐上座。 他坐下來。 『請吃吧,先生們,」他說。 這一聲請才出口,上彩釉的陶盆上頓時響起一片刀叉聲,讓亨利明白了大家等他的這一聲「請」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而且它受到非常由衷的歡迎。 「對了,」亨利問掌旗官,「你們找到那兩個海軍軍官了嗎?」 「找到了,先生。」 『他們在哪兒?」 「那兒,您瞧,在桌子的那一頭。」 他們不僅坐在餐桌的末端,而且還是坐在房間裡光線最暗的位置。 「先生們,」亨利說,「你們的位置不好,而且好像沒在吃東西呀。」 「謝謝,伯爵先生,」兩人中的一個回答,「我們太累了,實際上我們更需要的是睡而不是吃,我們已經這麼對您的軍官先生們說了,可是他們還是堅持,說您的命令是讓我們跟您一起用餐。這對我們是一個莫大的榮幸,我們不勝感激。可是,如果您能允許我們離席,讓人給我們一個房間……」 亨利始終在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不過很明顯,他注意聽的是他的嗓音,而不是他在說些什麼。 「這也是您同伴的意見嗎?」亨利在那個海軍軍官講完以後說。他望著那個帽檐低低地壓在眼睛上,執拗地緘口不語的同伴,態度是那麼專心,引得好幾個就餐的軍官也開始望著他。 他被迫回答伯爵的問話,聲音很含混地說出這幾個字:「是的,伯爵。」 聽到這幾個字,年輕人渾身一顫。 他隨即站起來,徑直走向餐桌的末端,所有在座的人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專注神情注視著亨利的動作和臉色,他很明顯地流露出驚訝的表情。 亨利到兩個軍官身邊站定。 「先生,」他向先開口的那個軍官說,「有件事要勞駕。」 「什麼事,伯爵先生?」 「請向我保證,您不是奧里依先生的兄弟,或者說您不是奧里依先生本人。」 「奧里依!」在座的人都喊出聲來。 「還有您的同伴,」亨利繼續說,「請他把遮住臉的帽子稍稍抬起一點,否則我就要稱呼他王爺,並且向他鞠躬了……」亨利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裡,恭恭敬敬地向陌生人鞠了個躬。 這個陌生人抬起頭來。 「德·安茹公爵!」軍官們喊道。 「公爵活著!」 「正是,先生們,」這個軍官說,「既然你們一定要認出你們的戰敗逃跑的親王,我不想再拒絕你們這種使我感激的表示,你們沒有認錯,先生們,我正是德·安茹公爵。」 「王爺萬歲!」軍官們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