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十二 兩兄弟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一刻鐘以後,亨利回來了;他看見,而且每個人也都能跟他一樣看見,在一座隱蔽在夜色中看不清楚的山岡上,紮營駐守著一支人數不少的法國軍隊。 除了圍繞奧尼近衛騎兵所占領的這個鎮的一片寬闊的水溝,平原上的積水開始像抽乾的池塘似的消退下去了,自然形成的傾斜地勢把水引向大海,幾處比別處高的地方就像在一場大洪水以後那樣開始露出來。 隨著流水而來的污泥覆蓋了整個田野,風漸漸吹散瀰漫在平原上的霧靄,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幅悽慘的景象:有五十來個騎兵陷在爛泥里,掙扎著想到鎮上來,或者是往山岡去。 那邊山岡上的人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呼救聲,所以號角聲才響個不停。 霧被風完全驅散以後,亨利瞧見那邊山岡上有一面法國旗在驕傲地高高飄揚著。 近衛騎兵也在自己這邊升起了奧尼騎兵的軍旗,雙方都鳴放火槍,以示慶賀。 將近十一點鐘,太陽照在這片遭到劫難的荒蕪的土地上,平原上有些地方曬乾了,有一條路的路脊已經可以通行。 亨利試探了一下這條路,頭一個從馬蹄聲發現有一條石子路,繞了一個圓形大彎,從小鎮通到山岡;他的結論是,馬匹在淤泥里會陷到馬蹄以上,甚至陷到腰部,陷到胸部,但是不會陷得更深,因為它們腳下面有堅硬的地面支持著。 他提出去試一試;因為沒有人跟他爭著去從事這種危險的試驗,所以他就把雷米和雷米的女伴託付給掌旗官,冒險走上這條危險的道路。 在他離鎮的同時,只見一個騎士正從山岡下來,像亨利一樣,打算從那邊過這條路到小鎮來。 山岡朝著小鎮這面的山坡上,站滿了觀看的士兵,他們朝天舉起手臂,像是要用懇求來阻止那個冒險的騎士。 法蘭西大軍兩支殘部的兩名代表,大無畏地繼續走著,不一會兒他們就發現,他們的使命並不像自己所擔心的,尤其是不像旁人所擔心的那樣困難。 一根大梁撞破了引水槽,從引水槽里逸出的寬寬一條水流,從爛泥底下流去,仿佛是有意地沖刷著泥濘的堤道,在它的比較清澈的水流下面顯露出馬的活躍的蹄子尋找的溝底。兩個騎士相距只有兩百步了。 「法蘭西!」從山岡下來的騎士喊道。 他舉起飾有白羽翎的無邊帽。 「啊!是您!」亨利大喜過望地高喊,「是您,王爺?」 「你,亨利!你,我的弟弟?」另一個騎士喊道。 兩個騎士都冒著向右或者向左偏斜的危險,朝著對方奔馳過去,不一會兒,堤道上和山岡上觀看的人群發出一片瘋狂的歡呼聲,兩個騎士在歡呼聲中久久地緊緊擁抱。 一轉眼,鎮裡和山岡上都空了:近衛騎兵和輕騎兵,胡格諾派紳士和天主教徒紳士,都湧上了由兩兄弟開闢的這條道路。很快地雙方會師了,條條手臂都張開著,在人人都認為會遇到死亡的這條路上,有三千名法國兵在高呼感謝天主和法蘭西萬歲! 「先生們,」忽然有一個胡格諾派軍官的聲音說,「應該高呼的是海軍元帥先生萬歲!因為咱們昨夜能夠逃生,今早能夠有幸擁抱同胞,應該歸功於德·儒瓦約茲公爵先生,而不是別的人。」 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響應這個提議。 兩兄弟淚流滿面地交談了幾句。 「公爵呢?」儒瓦約茲問亨利。 「看來他已經死了,」亨利回答。 「這消息可靠嗎?」 「奧尼的近衛騎兵看見他那匹淹死的馬,根據一個記號認出了它。這匹馬的鐙子還拖著一個騎士,他的頭歿在水裡。」 「對法國來說,這真是個悲慘的日子,」海軍元帥說。說完,他轉身對他的將士高聲說: 「來吧,先生們,抓緊時間。水一退盡,咱們就很可能受到攻擊;讓咱們築壘堅守,直到有利的消息和糧食到來。」 「可是,王爺,」一個聲音回答,「騎兵不能行進了:馬打昨天四點鐘起就沒吃過東西,這些可憐的牲口快餓死了。」 「我們的營地還有些麥子,」掌旗宮說,「可是人怎麼辦呢?」 「哎!」海軍元帥說,「如果有麥子,那就好辦了:人和馬一起吃。」 「哥哥,」亨利插進來說,「求您設法讓我跟您講一會兒話。」 「我要駐到鎮上去,」儒瓦約茲回答,「您先去給我挑個住所,就在那兒等我。」 亨利回去找到他的兩個同伴。 「你們現在是在軍隊中間,」他對雷米說,「請相信我,躲在我選定的住所里別出來;夫人不應該讓任何人瞧見。今天晚上,等到大家都睡了,我將考慮讓你們獲得更多的自由。」 雷米和黛安娜於是被安頓在近衛騎兵掌旗官讓給他們的住所里,儒瓦約茲來到以後,他又變成一個聽令于海軍元帥的普通軍官。 兩點鐘左右,德·儒瓦約茲公爵在號角聲中進鎮,安頓下他的部隊,發布了幾道嚴厲的命令,使混亂能夠避免。 接著他命令把大麥分給官兵,把燕麥分給馬匹,水分給人和馬,地窖里找到的幾桶啤酒和葡萄酒分給了傷兵;他自己,在查崗途中當著眾人的面,吃一塊黑麵包,喝一杯水。他所到之處都像救星似的受到充滿愛戴和感激的歡呼聲的迎接。 「行啦,行啦,」他回來跟弟弟單獨在一起時說,「讓弗朗德勒人來吧,我准打敗他們;說真格的!要是再這麼下去,我都把他們吃下去,因為我實在太餓了,」他把那塊他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啃過的麵包往牆角一扔,低聲對亨利說,「這玩意兒真不是人吃的。」 「好啦,朋友,現在咱們聊聊吧,告訴我,你怎麼會到弗朗德勒來的?我還以為你在巴黎呢。」 「哥哥,」亨利對海軍元帥說,「在巴黎生活時我變得無法忍受了,我就到弗朗德勒來找您了。」 「還是因為愛情?」儒瓦約茲問。 「不,是因為絕望。現在,我向您起誓,安納,我不再戀愛了;我追求的是悲傷。」 「弟弟啊,弟弟,」儒瓦約茲喊道,「請允許我對您說,您是碰上一個壞女人了。」 「怎麼會呢?」 「是的,亨利,有時候不論是邪惡還是美德,到了一定的程度,造物主造出的世人就會超越造物主的意願,變成劊子手和殺人犯,這同樣都是要受到教會的譴責的,所以,因為美德太多而不再考慮到旁人的痛苦,那就是殘忍的狂熱,就是喪失了基督教徒的美德。」 「哦!哥哥啊,哥哥,」亨利喊道,「請您別誹謗美德吧!」 「哦!我不是誹謗美德,亨利;我是在譴責邪惡,如此而已。我再重複一遍,這個女人是個壞女人,對她的占有,不論那是多麼令人嚮往,是決不能抵償她讓你身受的痛苦的。嗨!我的主啊,在這種情形下人們理當使用自己的力量和權力,因為那是正當的自衛而不是攻擊。見鬼!亨利,我很清楚,要是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會進攻那個女人的房子,會像占領她的房子一樣占領她,而她,按照一切被制服的女人的慣例,在抵抗前有多兇悍,此刻在她的征服者面前就有多馴順,當她伸出雙臂樓住您的脖子,對您說『亨利,我愛你!』的時候,我就會推開她,回答她說:『您做得對,夫人,現在輪到您了,我受的那些苦您也得照樣嘗嘗。』」 亨利握緊哥哥的手,對他說: 「您對您說出的這些話,連一句都沒有想過,儒瓦約茲。」 「想過,當然想過。」 「您,那麼善良,那麼慷慨!」 「對沒有良心的人慷慨,那是上當受騙,弟弟。」 「哦!儒瓦約茲,儒瓦約茲,您不認識這個女人。」 「見她一千個鬼去!我可不想認識她。」 「為什麼?」 「因為她會惹得我干出別人稱為犯罪,而我稱為正義行為的事情。」 「哦!我的好哥哥,」年輕人帶著天使般的笑容說,「您沒有愛上,這是多麼幸福啊!可是,如果您願意,海軍元帥閣下,咱們別再談我那瘋狂的愛情,談談打仗的事兒吧。」 「好吧!聽你講你的發瘋事兒,要把我也弄得發瘋了。」 「您看到了,咱們缺少糧食。」 「我知道,我已經在考慮用什麼辦法弄到糧食。」 「您找到辦法了?」 「我想是的。」 「什麼辦法?」 「我在聽到部隊的消息以前不能離開這兒,因為我們的陣地地形很好,憑藉它我可以打退五倍的敵人;不過我可以派一支偵察隊去偵察,他們首先要獲得消息,這是被迫處於我們目前這種境況的人的生命,其次是獲得糧食,因為,說實在的,這弗朗德勒是個好地方。」 「不見得,哥哥,不見得。」 「啊!我僅僅是說天主造就的大地,而不是說的人,人永無休止地在破壞天主的業績。您明白嗎,亨利,這位親王幹的事有多蠢,他失掉的是多好的地方,這個倒霉的弗朗索瓦,驕傲和急躁把他毀得有多快啊!不過,他確確實實可以獲得不朽的光榮和歐洲最好的王國之一,而他卻替誰干起事來了?……替陰險者威廉。還有,您知道嗎,亨利,安特衛普人作戰很勇敢.」 「您也很勇敢,我聽說啦,哥哥。」 「是的,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個日子,而且還有一件事使我很激動。」 「什麼事?」 「我在戰場上碰到一個人,他的劍法我非常熟悉。」 「法國人?」 「法國人。」 「在弗朗德勒人的隊伍里?」 「在他們的前頭。亨利,這是個應該查清楚的秘密,好讓他落個跟薩爾賽特分屍河灘廣場一樣的下場。」 「好了,親愛的王爺,您到底平安無恙地回來了,我由衷地高興,可我,還什麼也沒幹呢,我也得干點什麼事。」 「您想幹什麼事呢?」 「請讓我帶領您的偵察兵。」 「不行,這實在太危險,亨利;當著外人的面我是不會這麼對您說的,可是我不願意讓你這麼默默地死去,毫無光彩地死去。偵察兵可能會碰到那些手執連枷和長柄鐮刀作戰的弗朗德勒農民:哪怕你殺掉他們一千,只要還剩一個,這一個也會把您砍成兩段或者把您的臉砸個稀爛。不行,亨利,不行;如果您一定要去死,我會給您一個更好的機會的。」 「哥哥,同意我的請求吧,求求您,我會謹慎從事的,我向您保證一定回來。」 「哈,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麼?」 「您是想試試看,一樁英雄功績帶來的聲譽,能不能打動那個殘忍女人的心。承認吧,是為了這您才執意要去的。」 「我可以承認,如果您這麼願意,哥哥。」 「好吧,您也有道理。在偉大的愛情面前堅決抵抗的女人,有時候會在區區的名聲面前投降的。」 「我沒有這樣希望。」 「如果您這麼做了卻不存這個希望,那您才是天大的傻瓜呢。嘿,亨利,別為這個女人的拒絕找別的理由了,她無非是個既沒心肝又沒眼睛的任性女人。」 「您把偵察兵交給我了,是嗎,哥哥?」 「只好如此嘍,既然您願意這麼幹。」 「我今晚就可以出發嗎?」 「今晚務必出發,亨利,您明白,我們不能再等了。」 「交給我多少人?」 「一百,不能再多。我不能把陣地上的人都抽光,亨利,這您是明白的。」 「再少些,如果您願意,哥哥。」 「不能再少了,我恨不得能給您兩倍的人。不過,您要用您的榮譽向我保證,倘若您碰到的人超過三百,您就撤退,不要白白送死。」 「哥哥,」亨利微笑著說,「您是把不肯送給我的那份光榮高價賣給我。」 「既然這樣,我親愛的亨利,我就既不賣給您也不送給您,這隊偵察兵由另一個軍官帶隊。」 「哥哥,您就對我下命令吧,我執行。」 「那好,只有兵力相等或是超過敵人兩三倍時,你們才可以開火,以此為限。」 「我向您保證。」 「很好,現在,您要哪支部隊?」 「讓我在奧尼近衛騎兵中挑選一百個人吧;我在這個團隊里有很多朋友,可以挑選到我需要的人。」 「到奧尼騎兵中去挑吧。」 「我什麼時候出發?」 「立刻出發。不過您要吩咐給每個人一天的口糧,每匹馬兩天的飼料。記住,我需要得到迅速而準確的消息。」 「我走了,哥哥;您還有什麼機密的囑咐?」 「別把公爵的死張揚出去,讓人家以為他在我的軍營里。把我的兵力講得誇大些,倘若找到親王的屍體,雖說他是個作過惡事的人,是個可憐的統帥,可他畢竟是法國王室的成員,您叫人把他裝在橡木箱裡,讓您的近衛騎兵們把他抬回來,以後好葬到聖德尼去。」 「好的,哥哥,就這些嗎?」 「就這些。」 亨利捧起哥哥的手要吻它,哥哥卻一把把他抱在懷裡。「您再對我保證一次,亨利,」儒瓦約茲說,「您這決不是用這個花招好讓自己英勇地戰死吧?」 「哥哥,我來找您的時候有過這個念頭,可是我向您發誓,我現在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 「什麼時候打消的?, 「兩小時以前。」 「在什麼場合?」 「請您原諒,哥哥。」 「好了,亨利,好了,保留您的秘密吧。」 「哦!您真好,哥哥!」 兩個年輕人又一次投入對方的懷抱,直到分手時還頻頻回首,微笑著揮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