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十一 在神秘的房子裡發生的事
這家表面上氣氛無比融洽的「驕傲騎士」客店,大門關閉,但是酒窖敞開,從護窗板縫隙透出燭光和客人們的歡鬧聲。這時候,讀者在本書中僅僅從外邊看到的那所神秘房子裡,卻發生了一樁不尋常的行動。
禿頂的僕人從一間屋子到另一間屋子,來來回回走個不停,他把綑紮好的東西從各處收集來,裝進一隻旅行箱。
這個第一步準備工作做好以後,他給一支手槍裝上子彈,拔出拔進地試了試裝在天鵝絨刀鞘里的一把大匕首,接著,用一個鐵環把它掛在當作腰帶使喚的鏈子上,另外還在鏈子上拴上他的手槍,一串鑰匙,一本黑皮面的精裝本祈禱書。
正當他這樣忙碌時,有一陣輕得像幽靈的腳步,輕輕擦過二層樓的地板,然後沿樓梯悄悄下來。
突然間,一個臉色蒼白、披著白頭紗、像鬼魂一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同時傳來像樹林深處的鳥叫聲一樣溫柔而憂鬱的聲音。
「雷米,」這個聲音說,「您準備好了嗎?」
「好了,夫人,現在只等著把您的小匣子跟我的放在一塊兒。」
「您覺得這些箱子我們的馬能馱嗎?」
「我擔保能馱,夫人;如果您只要有一點兒不放心,我們可以不帶我的,我需要用的東西難道那邊會缺少?」
「不,雷米,不。再怎麼說,我也不願意您在路上缺少必需品。另外,我們一到那邊,可憐的老人病著,僕人全都忙著在他身邊照料。啊!雷米,我急著回到我父親那兒去,我的預感很不好,我覺得就像一個世紀沒有看見他似的了。」
「可是,夫人,」雷米說,「三個月前您離開他,這次出門跟上次中間相隔的時間,並沒有以前那幾次相隔的時間長。」
「雷米,您是一位十分高明的醫生,上次離開我父親的時候,您不是對我說過,他沒有多少時間好活了嗎?」
「不錯,我說過,可是那僅僅是表示擔心,而不是預言。天主常常忘記老年人,說起來也很奇怪,他們出於活下去的習慣,就這樣活下去了。甚至可以說,老年人有時候還跟小孩一樣,今天生病,明天又精神挺好了。」
「唉!雷米,跟小孩一樣,老年人今天精神挺好,明天卻死了。」
雷米沒有回答,因為任何能使人放心的回答話,他實在都無法說出口。緊接著前面的那段對話,有幾分鐘淒涼的沉默。說話的雙方都陷在憂鬱和沉思的心情中。
「您吩咐幾點鐘送馬來,雷米?」神秘的女人終於開口問。
「午夜兩點鐘。」
「一點鐘剛敲過。」
「是的,夫人。」
「外邊沒有人窺伺吧,雷米?」
「沒有。」
「連那個可憐的年輕人也不在?」
「連他也不在。」
雷米嘆了口氣。
「您說這句話的口氣很特別,雷米。」
「因為他也下了決心。」
『什麼決心?」夫人一邊問一邊打了個哆嗦。
「不再見到我們的決心,或者至少是不再企圖見到我們的決心。」
「他到哪兒去?」
「我們大家都去的地方,去安息。」
「願天主讓他永遠安息!」夫人回答,她的聲音像喪鐘,既莊嚴又冷酷,「不過……」
她沒有說下去。
「不過什麼?」雷米問。
「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可做嗎?」
「如果人家愛他,他就有人可愛了。」
「一個像他這樣姓氏、身份和年齡的人,應該相信將來。」
「夫人,您的年齡、身份和姓氏,使您沒有什麼可羨慕他的,難道您相信將來嗎?」
夫人的眼睛射出陰森的光芒。
「是的,雷米,」她說,「既然我還活著,就說明我還相信它,不過,您等一下……」
她側耳傾聽。
「我聽見的不是馬蹄聲嗎?」
「嗯,好像是的。」
「是我們的馬夫已經來了?」
「很可能,不過,如果真是他的話,那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鐘頭。」
「他在門口停住了,雷米。」
「不錯。」
雷米急忙下樓。他走到樓梯底下,聽見有人急匆匆地敲了三下門。
「是誰?」雷米問。
「是我,」一個微弱、顫抖的聲音回答,「是我,格朗尚,男爵的隨身僕人。」
「啊!我的天主!是您,格朗尚,您到了巴黎,等我給您開門,不過,說話要小聲點。」
他打開門。
「您從哪兒來?」雷米低聲問。
「從梅里多爾。」
「從梅里多爾?」
「是的,親愛的雷米先生……唉!」
「進來,快進來。我的天主!」
「喂,雷米,」從樓梯上面傳來夫人的聲音說,「是我們的馬來了嗎?」
「不,不,夫人,不是馬。」
他接著轉身對老頭兒說:
「出了什麼事,我的好格朗尚?」
「您沒有猜到?」僕人回答。
「唉!不,我猜到了,不過,以老天的名義,千萬不要突然一下對她宣布這個消息。啊!可憐的夫人,她會怎麼說?」
「雷米,雷米,」樓上那個聲音又說,「您好像在跟什麼人談話?」
「是的,夫人,是的。」
「這個人的聲音我好像很熟。」
「不錯,夫人……怎麼告訴她呢,格朗尚?……她下來了!」夫人從三樓已經下到二樓,這時候又從二樓下到樓下,出現在走廊盡頭。
「誰在這兒?」她問,「好像是格朗尚。」
「是,夫人,是我,」老頭兒脫下帽子,露出一頭白髮,謙卑而又傷心地回答。
「格朗尚,你!啊!我的天主!我的預感沒有錯,我的父親死了!」
」是的,夫人,」格朗尚回答,把雷米叮囑他的那些話全都忘了,「是的,梅里多爾不再有主人了。」
夫人臉色蒼白,周身冰涼,但是一動不動,態度非常堅定,她毫不動搖地經受住這個打擊。
雷米看見夫人這麼逆來順受,這麼悲傷,走到她跟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怎樣死的?」夫人問;「說吧,我的朋友。」
「夫人,一個星期以前,再也不離開他的扶手椅的男爵先生第三次中風。他還能夠最後一次結結巴巴叫了一聲您的名字,接著再沒有說過話,當天夜裡就去世了。」
黛安娜向老僕人做了一個表示感謝的手勢,接著,一句話也沒有再說,上樓回到她的臥房裡。
「她現在終於自由了,」雷米低聲說,他比夫人神情更憂鬱,臉色更蒼白,「來、格朗尚,來.」
夫人的臥房在二層樓上,一個小間的後面,這個小間能望見街道,而臥房裡的光線靠開向院子的一個小窗子射進來。
這間屋子的家具是深色的,不過很華貴,牆上掛著阿拉斯帷幔,是當時最美麗的帷幔,上面織出耶穌受難故事後面一部分內容。
一隻雕花的橡木跪凳,一尊木料相同、刻工也相同的雕像,一張有螺旋形柱子的、掛著跟牆上同樣的帷幔的床,最後地上還鋪著一張布魯日地毯,這就是這間臥房的全部裝飾。
沒有一朵花,沒有一件首飾,沒有一樣鍍金飾物;木頭和擦得發亮的鐵代替了金和銀;一個黑木畫框掛在臥房的一個牆角上,畫框裡的一幅人像,從窗子透進來的陽光照著它,顯然這扇窗子是專為照見它而在牆上開的。
夫人在這幅人像前面跪下,心裡充滿悲傷,但是眼睛卻是乾的。
她用一種難以描述的、充滿了愛的眼光,久久地望著這幅沒有生命的人像,仿佛這高貴的人像會活過來回答她似的。
確實是幅高貴的人像,高貴這兩個字仿佛是專為它造出來的。畫家畫的是一個二十八歲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半裸著身子躺在一張臥榻上,有幾滴血從他微微敞開的胸口淌下來,他的一隻手,右手,受了重傷,耷拉著,不過手裡還握著半截劍。
他的眼睛就像臨終的人那樣緊閉著。蒼白的臉色和痛苦的表情使他的相貌有了一種聖潔的特徵,只有在離開人世走向永恆時,人的臉上才會出現這種聖潔的特徵。
作為全部說明,作為全部題詞,在畫像下面可以看到紅得像血的字母寫著:
Aut Coeser aut nihil(拉丁文,意思是:『要麼當愷撒,要麼什麼也不干.')
夫人朝這幅人像張開雙臂,就像對天主說話似的,對他說,「我曾經要求過你等待,儘管你憤怒的靈魂渴望著,」她說,「因為死者能看見一切,我心愛的人啊,你已經看見了我僅僅是為了不做殺父兇手,才勉強活下去,你死了,我就應該去死,但是,如果我一死,我就使父親活不下去了。
「再說,你也知道,我曾指著你血淋淋的屍體許過願,我起誓要以血還血,以死還死。但是那時候我把罪責歸到那個把我叫作天真的孩子的、可敬的老人白髮蒼蒼的頭上。
「你曾經等待,謝謝,親愛的,你曾經等待,現在我自由了,把我跟人世最後聯繫在一起的鎖鏈剛剛被天主打斷了,感謝天主,我現在完全屬於你了。再沒有藉口,再沒有阻擋,我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動了,因為我死後在人世再也沒有留下人了,我有權利離開人世。」
她用一條腿跪著,吻了一下那隻似乎從畫框裡垂到外面來的手。
「朋友,」她說,「你會原諒我沒有眼淚,因為這雙你這樣喜愛的眼睛,它們在你的墳墓前一次次哭,早已經哭幹了。
「用不了幾個月,我就會來找你,到那時你就會回答我了,親愛的幽靈,我對你談過那麼多次,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你的回答。」黛安娜說到這兒,就像是跟天主說完話那樣,恭恭敬敬地立起來,走過去坐在那隻橡木跪凳上。
「可憐的父親!」她悄悄地說,語氣冷淡,而且流露出一種任何活人都不會有的表情。
接著,她深深地陷在憂鬱的沉思中,看上去好像已經把眼前的痛苦和過去的痛苦全都忘掉了。突然間,她站起來,一隻手按在扶手椅的扶手上。
「就這樣辦,」她說,「這樣一來一切只有更好,雷米。」那個忠實的僕人毫無疑問正在門口聽著,因為他立刻就出現了。
「我在這兒,夫人,」他回答。
「我的可敬的朋友,我的兄弟,」黛安娜說,「您,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了解我的人,跟我告別吧。」
「為什麼,夫人?」
「因為我們分開的時候到了,雷米。」
「我們分開!」年輕人叫起來,他的聲音使對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您說什麼,夫人?」
「分開,雷米。這個復仇的計劃,只要在它和我之間隔著一重障礙,只要我看見它遠在天邊,總覺得它又高尚又純潔。這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隔得遠的,既偉大又美好。既然我臨近去實現它的時候了,既然障礙已經消除,我不會退縮,雷米。不過,我不願意把一個心胸寬大的毫無污點的人拖上犯罪的道路;因此,您得離開我,我的朋友。在眼淚中度過的整個這一生,將被我看成是在天主面前和在您面前的贖罪,我希望,它也將被您看成這樣,您,您從來沒有做傷害別人的事,也永遠不會,您得加倍地對天國有信心。」
雷米流露出憂鬱的幾乎是倨傲的神情,聽著德·蒙梭羅夫人的話。
「夫人,」他回答,「您以為是在對一個年邁體衰、哆哆嗦嗦的老人談話嗎?夫人,我二十六歲,也就是說,青春的活力在我身上似乎已經完全枯竭。我是一具從墳墓里挖出來的屍體,如果還活著,是為了要完成一個可怕的行動,是為了在天主的事業中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夫人,千萬別把我的意圖跟您的意圖分開,因為這兩個悲慘的意圖如此長久地同住在一所房子裡。您去哪兒,我也去哪兒,您要做什麼,我幫助您。否則,夫人,如果您不管我的懇求,下定決心要趕走我的話……」
「啊!」年輕女人咕噥道,「趕走您!您說的是什麼話呀,雷米?」
「如果您下定這個決心,」年輕人繼續說,仿佛她沒有跟他說話似的,「我,我知道該怎麼辦。我們所有的研究已經變得沒有用處,對我來說最後只有捅它兩匕首,一下捅進您認得的那個人心口,一下捅進我自己的心口。」
「雷米!雷米!」黛安娜大聲說,朝年輕人走近一步,同時把手莊嚴地伸到他的頭頂之上;「雷米,不要這麼說。那個受到您威脅的人的生命並不屬於您,它屬於我。我曾經為了它付出相當昂貴的代價。就是為了等到他應該失去他的時刻到來時我可以把它從他那兒奪走。您知道已經發生的事,雷米,這決不是一場夢,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去跪在這個人已經冰冷的屍體前面的那一天……」她指了指那張畫像。
「我是說,那一天,我把嘴唇挨近您看見張開的這個傷口,這個傷口抖動著對我說:『替我報仇,黛安娜,替我報仇!'」
「夫人!」
「雷米,我對您再說一遍,那不是一個錯覺,那不是由於我發狂中的一陣耳鳴。是傷口說話,我可以肯定,是它說話,我現在還聽見那低語聲:『替我報仇,黛安娜,替我報仇!'」
僕人低下了頭。
「因此報仇是我的事,不是您的事,」黛安娜繼續說,「況且,他是為了誰,是給誰害死的?是為了我,是給我害死的。」
「我應該服從您,夫人,」雷米回答,「因為我跟他一樣也死了。是誰讓人把我從這間屋子裡遍地的屍體中間抬走的?是您。是誰醫好我的傷?是您。是誰把我藏起來的?是您,也就是說,是我那麼快樂地為他去死的那個人的半個靈魂,您下命令吧,我服從,只要您不命令我離開您。」
「好吧,雷米,那就跟隨我的命運走吧,您說得對,任什麼都不應該把我們分開。」
雷米指了指畫像。
「現在,夫人,」他毅然決然地說,「他是被人暗殺的,我們也應該用暗底下的辦法為他報仇。啊!有一樁事您還不知道,您說得對,就是美第奇家用的那種毒藥,佛羅倫薩人勒內用的那種毒藥的秘密。」
「啊!您說的是真的?」
「您來看,夫人,您來看。」
「不過,格朗尚在等著,他看不見我們回到他身邊,聽不見我們的聲音,會怎麼說呢?因為您要領我到下面去,是不是?」
「可憐的老人騎著馬跑了六十法裡,夫人,他累壞了,剛在我的床上睡著了。來吧。」
黛安娜跟著雷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