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十 聖馬利納怎樣進入牆角塔以及後來發生的事
埃爾諾通看見前廳房門在聖馬利納的衝撞下裂成兩半,這時他首先想到的是吹滅那根照亮牆角塔的蠟燭。
他這個預防措施可能是適當的,不過也僅僅是暫時的,並沒有讓公爵夫人安心下來,因為他忽然聽見辦法用盡的富爾尼雄太太這時使出最後一著,大聲喊起來:
「德·聖馬利納先生,我通知您,您打擾的人是您的朋友,我是給逼得非對您說實話不可了。」
「好,這下我們又有一個理由應該向他們致意了,」佩迪卡·德·潘科內用醉醺醺的聲音說,他在聖馬利納背後,樓梯的最後一級上絆了一下。
「這些朋友是誰?讓我們看看,」聖馬利納說。
「對,讓我們看看,讓我們看看,」厄斯塔施·德·米拉杜說。如果發生衝突會給「驕傲騎士」帶來榮譽,那麼就更會給「愛情之玫瑰樹」造成最大的損失,因此,好心的老闆娘一直希望能阻止一次衝突的發生,她上樓,來到那些擠在一起的紳士中間,湊近那個闖進來的人的耳朵,低聲說出埃爾諾通的名字。
「埃爾諾通!」聖馬利納大聲重複了一遍,泄露出這個名字,對他說來,等於是把油而不是水潑在火上。「埃爾諾通!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富爾尼雄太太問。
「見鬼!」聖馬利納說,「因為埃爾諾通是一個貞潔的模範,一個禁慾的榜樣,一個集各種美德於一身的人。不,不,您弄錯了,富爾尼雄太太,裡面關的決不是德·卡曼日先生。」
他走到第二道門跟前,想和對付第一道門一樣再來一遍,這時,門突然開了,埃爾諾通出現在門口,臉上絲毫沒有顯示出忍耐,照聖馬利納的說法,如此嚴格地身體力行的那些美德中的一種。
「德·聖馬利納先生憑什麼權利砸破這第一道門?」他問,「已經砸破了那一道,他還想砸破這一道?」
「嗯!真是他,是埃爾諾通!」聖馬利納大聲喊道,「我聽得出他的聲音,至於他的身體,我要是在黑暗中能說出它的顏色,那才真是活見鬼呢。」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先生,」埃爾諾通又說。
聖馬利納放聲大笑,這使四十五衛士中那幾個人放下心來,他們剛才聽見大聲威脅,曾經認為不管怎麼樣,還是走下兩級梯級比較謹慎,
「我是在對您說話,德·聖馬利納先生,您聽見嗎?」埃爾諾通大聲說。
「是的,先生,全聽見了,」對方回答。
「那麼,您要說什麼?」
「我要說,我親愛的夥伴,我們想知道是不是您住在這家給人家談情說愛的客店裡。」
「好,現在,先生,您已經拿穩是我了,既然我在跟您談話,如果必要,我還能摸摸您,那就讓我安靜吧。」'
「我的天主!,聖馬利納說,「我想,您不會是當了隱修士,一個人住在這兒?」
「這個嘛,先生,如果您懷疑,那就允許我讓您繼續懷疑下去吧。」
「得了,」聖馬利納繼續說,他竭力想進牆角塔,「真的您只一個人?啊!您連燈也沒有點,真妙。」
「好啦,先生們,」埃爾諾通口氣高傲地說,「我承認你們喝醉了,我原諒你們;不過,即使對神志不清的人,忍耐也有一個限度,玩笑開得差不多了,對不對?請你們走開。」
不幸的是聖馬利納邪惡的嫉妒心發作了。
「啊!啊!」他說,「要我們照您對我們說的那樣走開,埃爾諾通先生!」
「我對你們這麼說,為的是不讓你們弄錯我的要求,德·聖馬利納先生,如果需要的話,我再說一遍,你們走開,先生們,我請求你們。」
「啊!那您先得讓我們有向您為她而離開了我們大夥的那個人兒致敬的榮幸。」
聖馬利納這麼一堅持,本來快要散開的人又重新在他身邊圍成一個小圈子。
「德·蒙克拉博先生,」聖馬利納像發布命令一樣地說,「下樓去,拿根蠟燭上來。」
「德·蒙克拉博先生,」埃爾諾通大聲說,「您如果這樣干,您可要記住這是您個人對我進行的侮辱。」
蒙克拉博猶豫不決,因為年輕人的聲音里有著那麼多的威脅。「好!」聖馬利納回答,「我們都發過誓,德·卡曼日先生又嚴格尊重紀律,他決不願意違犯。我們不能拔出劍來互相搏鬥。既然如此,取個亮兒來,蒙克拉博,取個亮兒來。」
蒙克拉博走下樓去,五分鐘以後,拿著一根蠟燭上來,想交給聖馬利納。
「不行,不行,」聖馬利納說,「您拿著,我也許還得使喚我這兩隻手。」
聖馬利納朝前跨了一步,要走進牆角塔。
「我要你們,你們所有在場的人作證,」埃爾諾通說,「有人卑鄙地侮辱我,有人毫無道理地用暴力對待我。因此(埃爾諾通猛地抽出劍),因此,誰要再朝前走一步,我就把這把劍刺進他的胸口。」
聖馬利納怒不可遏,也想把劍抽出來,但是他還沒有把劍抽出一半,就看見埃爾諾通的劍尖對著他的胸口發亮了。
這時候聖馬利納正朝前邁了一步,用不著德·卡曼日先生衝刺或者伸直胳膊,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那把劍的寒氣,像一頭受傷的公牛那樣發狂地朝後退。
埃爾諾通於是朝前跨了一步,跟聖馬利納後退的步子一樣大小,劍又重新朝聖馬利納的胸脯逼來。
聖馬利納臉色變得煞白,因為埃爾諾通如果衝刺過來,就會把他釘在牆上。
他慢騰騰地把劍插進劍鞘。
「您蠻橫無理,一千次也罪有應得,」埃爾諾通說,「但是您剛才提到的誓言約束著我。我不會再碰您,給我讓開一條路。」他朝後退了一步,看對方聽不聽從。
接著他做了一個即使國王也會感到驕傲的極其威嚴的手勢,說:
「請讓開,先生們;請,夫人,一切由我負責。」
只見一個女人這時候出現在牆角塔門口,她的頭上裹著一塊頭巾,臉上蒙著一片面罩,全身哆嗦著,抓住埃爾諾通的胳膊。
年輕人於是把劍插進劍鞘,就像是拿穩了不會再有什麼事可害怕的,傲慢地穿過擠滿了他那些既不安又好奇的同伴的前廳。聖馬利納的胸口給劍輕輕碰了一下以後,一直退到了樓梯平台上,剛才當著那些同伴和一個陌生夫人的面,他受到應得的侮辱,已經氣得透不過氣來。
他懂得,如果事情在他跟埃爾諾通之間就到此為止,那麼,不論愛開玩笑的人還是嚴肅的人,都會聯合起來反對他,這個信念把他逼到了極端。
當卡曼日從他前面經過的時候,他拔出他的短劍。
他打算襲擊卡曼日嗎?還是僅僅打算做他在做的事?這個同題,既然不能夠看到這個人的內心深處,就沒有辦法回答。在他發火的時刻,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儘管如此,他的胳膊還是伸向一對情人,短劍的劍刃沒有戳進埃爾諾通的胸口,卻劃破了公爵夫人的絲頭巾,割斷了面罩的一根系帶。
面罩落在地上。
聖馬利納的動作十分敏捷,因此在黑暗中誰也不能說清楚是怎麼回事,誰也不能加以阻止。
公爵夫人喊了一聲。她的面罩掉了,她覺著圓滾滾的劍背沿著她的脖子滑過去,不過卻沒有傷著她。
就在埃爾諾通聽到公爵夫人的叫聲心裡一發慌的時候,聖馬利納來得及把面罩撿起來還給她,因而借著蒙克拉博的蠟燭光,他可以看見年輕女人的那張一無遮蓋的臉。
「啊!啊!」他用嘲笑而又放肆的聲音說,「原來是坐轎子的那位美麗的貴夫人。恭喜啦,埃爾諾通,您幹得真快!」
埃爾諾通站住了,他後悔剛才把劍收了進去。他已經把劍從劍鞘里抽出半截,這時候公爵夫人拖著他一梯級一梯級往下走,一邊悄聲對他說:
「快去,快去,我求您,卡曼日先生。」
「我會再見到您的,德·聖馬利納先生,」埃爾諾通一邊走開一邊說,「放心吧,您幹著這件卑鄙可恥的事,還有其他那些卑鄙可恥的事,我會跟您算帳的。」
「好,好!」聖馬利納說,「您的帳您記著,我的帳我記著。我們倆總有一天要算清的。」
卡曼日聽見了,但是甚至連頭也沒有回,把整個心思貫注在公爵夫人身上。
一到了樓梯下面,沒有人再來擋住他的路,四十五衛士里的那些沒有上樓的人,毫無疑問正在低聲責備他們的同伴們的過火行為。
埃爾諾通把公爵夫人送到由兩名僕人看守著的轎子跟前。到了那兒,公爵夫人覺得安全了,握著卡曼日的手,對他說:「埃爾諾通先生,經過剛才發生的事,經過這次儘管您很勇敢也無法保護我不受到的,而且肯定還會再次發生的侮辱,我們不能再上這兒來了;我請您在附近找一幢房子,不論是出售的或是整幢出租的都行。您放心,不久以後您就會得到我的音信。」
「我應該向您告辭嗎,夫人?」埃爾諾通一邊說,一邊鞠躬,表示服從她剛才吩咐的話,這番話太迎合他的自尊心了,因此他根木不可能提出什麼異議。
「還不到時候,德·卡曼日先生,還不到時候,您跟著我的轎子到新橋再離開,那個壞蛋認出我是乘轎子的貴婦人,但是卻沒有認出我是誰。我擔心他會跟在我們的後面,發現我住的地方。」
埃爾諾通照著她的吩咐做了,不過並沒有人偵察他們。這座新橋是建築師迪塞爾索七年前剛在塞納河上造起來的,所以在當時叫這個名字還很合適。公爵夫人到了新橋,把手伸到埃爾諾通唇邊,對他說:
「現在走吧,先生。」
「我能冒昧地問您,我什麼時候再見到您嗎,夫人?」
「這全要看您是不是能迅速辦到我交給您辦的事,您辦得是否迅速,就是向我證明您是否急於再見到我。」
「啊!夫人,既然如此,交給我辦好了。」
「好,去吧,我的騎士。」
公爵夫人第二次把手伸給埃爾諾通吻,然後離開了。
「確實很奇怪,」年輕人一邊朝回走,一邊說.「這個女人喜歡我,我不能否認這一點。可是我會不會被聖馬利納這個土匪殺死,她卻一點也不擔心。」
年輕人輕輕地聳了一下肩膀,證明他對這種不關心的看法作出了恰如其分的估價。
接著,他又回到最初的看法上,這個看法沒有一點迎合他的自尊心的地方。
「啊!」他繼續想下去,「這個可憐的女人,確實是非常慌張,尤其是那些公主,怕名譽受到影響的恐懼是她們最強烈的感情。因為,」他對自己笑了笑,接著想,「她是公主。」
最後這個想法對他說來是最愉快的想法,因此最後這個想法占了上風。
不過,這個想法卻無法讓卡曼日忘記他受到的侮辱。因此他筆直朝客店走回去,不能讓人有權猜想他害怕這件事可能引起的後果。
他很自然地作出了決定,一切可能有過的命令和誓言,他都要違背。只要聖馬利納一開口,或者有膽量動一動手,他就要幹掉他。
愛情和自尊心同時受到了傷害,使他滿腔怒火,一無所懼,處在這樣狂熱的狀態中,他可以一個人和十個人交手。
這個決定在當他踏上「驕傲騎士」客店的門檻時,使他那雙眼睛直冒火星。
富爾尼雄太太正著急地等著他回來,渾身打著哆嗦,立在門口。
她一看見埃爾諾通,就像剛痛哭過一場似的擦擦眼睛,伸出雙臂抱住年輕人的脖子,儘管她的丈夫堅決認為她沒有錯,用不著道歉,她還是請求年輕人原諒。
善良的老闆娘並不是那麼令人不快,即使卡曼日有理由抱怨她,他也不能對她牢牢地懷恨在心。因此他向富爾尼雄太太保證,他一點也不恨她,只是她的酒是罪魁禍首。
他這個意見做丈夫的看來很能理解,點點頭向埃爾諾通表示感謝。
這些事情在門口發生時,所有的人正一邊吃飯,一邊熱烈地談論那樁毫無疑問成了當天晚上的高潮的事件。
有很多人都坦率地說聖馬利納不對,坦率是加斯科尼人在一塊兒談話時的一個主要特點。
還有幾個人一言不發,因為他們看見他們的那個同伴正皺緊眉頭,咬緊嘴唇在苦苦思索。
儘管如此,他們吃起富爾尼雄老闆的晚飯來,並沒有缺乏一點熱情,他們一邊吃一邊高談闊論,情況就這樣。
「我呢,」埃克托爾·德·比朗提高嗓子大聲說.「我知道錯在德·聖馬利納這一邊,如果我是埃爾諾通·德·卡曼日的話,德·聖馬利納先生這時候不是坐在這張桌子前面,而是倒在這張桌子底下了。」
聖馬利納抬起頭,望了望埃克托爾·德·比朗。
「我說話算數,」這人回答,「瞧,那邊門口來了一個人,看來他同意我的意見。」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這個年輕紳士指的方向,他們看見臉色蒼白的卡曼日站在門框裡。
看見他象幽靈一般出現,每個人都覺得渾身一陣寒顫。埃爾諾通從門檻上走下來,看上去就像騎士雕像從底座上走下來那樣。他對直朝著聖馬利納走去,雖然沒有明顯的挑戰行動,可是那種堅定的神色使得不止一個人的心怦怦直跳。
看見這個情況,四周都有人朝德·卡曼日先生大聲叫喊:「上這兒來,埃爾諾通,到這邊來,卡曼日,我旁邊有空位子。」
「謝謝,」年輕人回答,「我希望坐在德·聖馬利納先生旁邊。」聖馬利納站起來,所有的眼睛都一動不動地瞧著他。但是,在他做出站起來這個動作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完全改變了。
「我把您希望得到的位子讓給您,先生,」他說,一點沒有發怒,「我讓給您的同時,還要向您真心誠意道歉,因為我剛才愚蠢地冒犯了您;我喝醉了,您也這麼說過,請原諒我。」
在一片寂靜中做出的這番表白,並不能使埃爾諾通感到滿意,儘管正在焦急地瞧著這場戲怎樣收場的那四十三個座上客顯然連一個音節也沒有漏掉。
但是聖馬利納話剛說完,同伴們的歡呼聲就向埃爾諾通說明,應該表示出滿意的神情,他已經完全報了仇。
因此他的理智迫使他保持沉默。
同時他朝聖馬利納望了一眼,這一眼就清楚地看出了他應該比以往更要提防他。
「可是這個壞蛋很勇敢,」埃爾諾通低聲自言自語,「他這時候讓步,是由於他有了什麼更能使他滿意的卑鄙計策。」
聖馬利納的酒杯是滿的,他給埃爾諾通的酒杯斟滿。「好啊,好啊!講和啦,講和啦!」所有的人一齊叫喊,「為德·卡曼日和德·聖馬利納和好乾杯!」
卡曼日趁著碰杯和大家叫喊的時候,朝聖馬利諾俯過身去,嘴角掛著微笑,讓人不可能懷疑到他向聖馬利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
「德·聖馬利納先生,」他對他說,「這是您第二次侮辱我,而沒有對我賠禮;您要注意,如果第三次再冒犯我,我會像殺一隻狗那樣把您殺了。」
「如果您找到您的美人兒,先生,您就這麼幹吧,」聖馬利諾回答,「因為,憑紳士的榮譽保證,我如果是您,也會跟您一樣乾的。」兩個死敵就像兩個最要好的朋友那樣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