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九 西班牙使臣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國王在自己的書房又見到了希科。 希科仍然因為害怕解釋這封信而感到焦慮不安。 「嗯?希科,」亨利說。 「嗯,陛下,」希科回答。 「你不知道王后說些什麼吧?」 「不知道。」 「她說你那該死的拉丁文會把我們這個家全給攪了。」 「哎!陛下,」希科喊起來,「看在天主的份上,忘掉這拉丁文,讓它就到此為止吧。一段嘴裡講的拉丁文,跟一段紙上寫的不一樣,一個是一陣風就能吹走的,一個有時候連火也燒不掉。」 「我,」亨利說,「我已經不再想它,要不就讓魔鬼把我逮了去!」 「太好啦!」 「我有別的事情要做,真的,根本沒空去想它。」 「陛下是寧可散散心吧,哦!」 「不錯,我的孩子,」亨利說,對希科說這短短的一句話的口氣很不高興,「不錯,陛下我寧願散散心。」 「對不起,也許我打擾陛下了?」 「哎!我的孩子,」亨利接著說,聳了聳肩膀,「我已經對你說過,這兒不比盧佛宮。這兒我們談情說愛也好,打仗也好,搞政治也好,都是公開的。」 國王的目光那麼溫和,微笑那麼親切,希科覺得膽子大了。 「打仗、搞政治可比不上談情說愛多,是不是,陛下?」他說。 「確實如此,親愛的朋友,這我承認:這個國家太美了,朗格多克的葡萄酒是這麼芳醇,納瓦拉的女人是這麼漂亮!」 「哎!陛下,」希科接口說,「我看,您忘了王后啦,納瓦拉的女人難道比她更美麗更可愛?要真是那祥,我可得好好恭維納瓦拉的女人。」 「見鬼!你說得有理,希科,我忘了你是使臣,代表亨利三世國王。而亨利三世國王是瑪格麗特夫人的哥哥,所以在你面前,從禮節上講我應該把瑪格麗特夫人放在一切別的女人之上!可是你得原諒我的鹵莽,希科;我不習慣接待使臣,我的孩子。」 這時候,房門打開了,德·奧比雅克高聲通報: 「西班牙使臣先生到。」 希科在扶手椅里跳了起來,國王看了微微一笑。 「喔,」亨利說,「這可是我沒料到的當場出彩。西班牙的使臣!他來這兒搞什麼名堂?」 「對呀,」希科重複說,「他來這兒搞什麼名堂?」 「我們會知道的,」亨利說;「也許我們的西班牙鄰居有什麼邊界糾紛要跟我協商。」 「我告退了,」希科謙恭地說。「這想必是菲利普二世給您派來的一位真正的使臣,而我……」 「法蘭西的使臣讓位給兩班牙的使臣,就在納瓦拉!見鬼!沒這回事;打開藏書室的門,希科,你呆在裡面。」 「可是在裡面我什麼都聽得見,想不聽也不行哇,陛下。」 「你聽就是啦,見鬼!這管我什麼事?我沒什麼要藏藏掖掖的。順便問一下,您的國王沒有什麼別的話要你說了嗎,使臣先生?」 「沒有了,陛下,一點也沒有了。」 「既然如此,你剩下的任務就是看看和聽聽了,正如世界上所有的使臣所做的一樣;你在藏書室里執行這個任務再合適也沒有了。睜大眼睛好好看,豎起耳朵好好聽吧,我親愛的希科先生。」 隨後,他吩咐說。 「德·奧比雅克,吩咐衛隊長把西班牙使臣先生領進來。」 希科聽到這聲命令,趕緊走進藏書室,很仔細地把繡著人像的門帘放下來。 緩慢而刻板的腳步聲在鑲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這是菲利普二世陛下的使臣來了。 用於繁文褥節的那些開場白結束了,希科從他躲著的地方能夠確信貝亞恩人是很善於應付接見的。 「我可以坦率地向陛下陳言嗎?」來使用西班牙語問,這種語言是每個加斯科尼人和貝亞恩人都像家鄉話一樣諳熱的,因為它們彼此極其相近。 「您請說吧,先生,」貝亞恩人答道。 希科豎起雙耳。他的興趣愈來愈濃了。 『陛下,」來使說,「我帶來了天主教徒陛下的回音。」 「好!。希科說,「既然他帶來了回音,這就是說當初有過請求。」 「關於什麼事情?」亨利問。 「關於您上個月提的建議,陛下。」 「喔,我的記性太壞了,」亨利說。「勞駕提醒我一下,是什麼建議,使臣先生。」 「就是針對洛林的那些親王入侵法國的建議。」 「對啦,尤其是針對我那個夥伴德·吉茲的入侵法國。太好啦!我現在記起來了;請往下說,先生。請往下說。」 「陛下,」西班牙人接著說,「敝國國王雖然應邀跟洛林家族簽署了盟約,但是仍然認為跟納瓦拉結盟更為合宜,而且,我們挑明了說吧,更為有利。」 「對,我們挑明了說,」亨利說。 「我要跟陛下坦率地談一談,陛下,因為我知道敝國國王對陛下的意願。」 「我也可以知道嗎?」 「陛下,敝國國王對納瓦拉的任何要求都是不會加以拒絕的。」 希科把耳朵貼近門帘,咬了一下指尖來證實自己沒有睡著。 「既然不會拒絕,」亨利說,「讓我瞧瞧我能要求些什麼吧。」 「隨陛下的意,陛下。」 「見鬼!」 「請陛下只管坦率地明說。」 「見鬼!這倒叫我為難啦!」 「西班牙國王陛下並不想讓他的新盟友為難;我要向陛下提出的建議就是一個證明。」 「我聽著呢,」亨科說。 「法蘭西國王把納瓦拉王后視為死敵;他在使她蒙受恥辱以後,就跟她斷絕了兄妹的情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法蘭西國王的辱罵,我請求陛下原諒我提到這個敏感的話題……」 「提吧,提吧。」 「法蘭西國王的辱罵已經是人所皆知;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連洗刷也洗刷不掉了。」 亨利做了個表示不以為然的姿勢。 「傳來傳去是事實,」西班牙人繼續說,「因為連我們也知道了,所以我重複說一遍,陛下:法蘭西國王跟瑪格麗特已經斷絕了兄妹情分,既然他為了羞辱她,當眾攔下了她的馱轎,讓他的衛隊長去搜她的馱轎。」 「嗯,使臣先生,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呢?」 「由此可見,對陛下說來。跟這個被哥哥斷絕兄妹情分的女人斷絕夫妻情分,是再容易不過的。」 亨利朝門帘瞧了一眼,門帘後面,希科睜著一雙驚慌失措的眼睛,心情焦急地等著看這個驚人的開場會有怎麼個結局。 「在跟王后斷絕夫妻情分之後,」來使繼續說,「納瓦拉國王和西班牙國王……」 亨利躬了一下身子。 「……之間的聯盟,」使臣繼續說,「就水到渠成了,是這樣:西班牙國王把他的公主嫁給納瓦拉國王,而西班牙國王陛下娶陛下的妹妹卡特琳·德·納瓦拉。」 一陣得意的戰慄通過貝亞恩人的全身,而一陣驚駭的戰慄則通過希科的全身:一個看見美好的前程展現在地平線,宛如初升的朝陽霞光萬道;另一個看見瓦洛亞家族的王位和前程在跌落和毀滅。 西班牙人一臉無動於衷而冷漠的表情,他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主子的訓令。 一陣深邃的沉默;過了一會兒以後,納瓦托國王開口說。 「這個建議,先生,好極了,我感到不勝榮幸。」 「西班牙國王陛下,」得意揚揚的談判代表趕緊說,以為建議已經被熱忱地接受了,「他對陛下只提出一個條件。」 「啊!一個條件,」亨利說,「太應該了;讓咱們看看是怎麼個條件。」 「我的主人幫助陛下對抗洛林家族的那些親王,也就是說,為陛下打開通向王位的道路,與此同時,他希望通過與您結盟能更加順利地保住弗朗德勒,眼下德·安茹公爵閣下正咬住這塊地方不放。陛下當然明白這完全是我的主人對陛下的喜歡勝過洛林的那些親王的表示,德·吉茲家族的那些先生們作為信奉天主教的親王是他天然的盟友,而他們正單獨在弗朗德勒對抗德·安茹公爵先生。然而,這裡有個條件,唯一的條件;一個合情合理而且毫無困難的條件,西班牙國王陛下和您將通過雙重的聯姻結成同盟;他幫助您……(使臣考慮了一下,要一個適當的詞)繼承法蘭西的王位,您向他保證弗朗德勒的安全。我素知陛下的明智,因此,我現在就可以認為我的談判使命已經愉快地完成了。」 緊接著這番話的是一陣比剛才更深邃的沉默,大概這是要讓即將作出的回答積聚起它的全部力量,災神正等待著這個回答來決定去向,不是撲向法蘭西.就是撲向西班牙。 亨利·德·納瓦拉在書房裡走了三四步。 「這麼說,先生,」最後他說,「這就是您受命給我帶來的回音嘍。」 「是的,陛下。」 「沒別的話了?」 「沒別的話了。」 「好吧,」亨利說,「我拒絕西班牙國手陛下的提議。」 「您拒絕公主的手!」西班牙人就像身上什麼地方突然受了傷,痛得忍不住似的,一下子喊了起來。 「這是很高的榮譽,先生,」亨利抬起頭答道,「但我並不認為它高於娶一位法國公主的榮譽。」 「不錯,可是第一個聯盟把您引向墳墓;第二個聯盟才把您引向王位。」 「引向珍貴的、無與倫比的錦繡前程,先生,這我都知道,可是我決不會用我未來的臣民的鮮血和榮譽去換取這個前程。怎麼!先生,難道我會拔出我的劍,為了異國的西班牙人去跟法蘭西的國王,我的內兄為敵!怎麼!難道我會阻擋在光榮道路上行進的法蘭西的旗幟,去讓繡著卡斯蒂利亞塔樓和萊昂獅子的大旗完成它已經開了頭的事業!怎麼!難道我會挑起兄弟間的殘殺,會把異國人引進我的祖國!先生,好好聽著我的話:我曾經請求我的鄰居西班牙國王援助我去反對德·吉茲家族的先生們,這些覬覦我的繼承權的貪婪的叛賊;而不是去反對我的內弟德·安茹公爵;也不是去反對我的朋友亨利三世國王;更不是去反對我的妻子,我的國王的妹妹。你們要去援助吉茲家族嗎,您說,你們要為他們提供支援嗎?你們去援助吧;我會讓所有德意志和法蘭西的新教徒沖向他們,也沖向你們。西班牙國王想重占他已經失去的弗朗德勒,讓他去做他的先王查理五世做過的事情吧,讓他去請求法蘭西國王允許他通過,去領受根特第一市民的稱號,亨利三世國王。我可以保證,是會像弗朗索瓦一世國王那樣,允許他正大光明地通過的。天主教徒國王陛下說,我想要法蘭西的王位?這是可能的,但是我不需要他來幫我取得王位。當王位空出來的時候,我自己會取得它的,這不管世界上隨便哪個陛下的事。所以再見吧,再見,先生!請告訴我的菲利普兄弟,我謝謝他的提議。但是如果他真這麼做,竟然以為我會有一剎那的猶豫來接受他的提議,我可就要怪罪他啦。再見,先生!」 使臣呆如木雞,結結巴巴地說: 「請您當心,陛下,兩個鄰居的和睦,會毀於一句錯話。」 「使臣先生。」亨利接著說,「請您明白這一點:做納瓦拉的國王,或是做什麼也不是的國王,對我是一碼事。我的王冠是這麼輕,即使它從我的頭頂上落下來,我也不會察覺的;再說,眼前我知道它還在那兒,您但請放心。再說一次再見吧,先生;請告訴貴國的國王,我的雄心比他讓我看見的要大得多。再見!」 貝亞恩人在任憑他的狂熱的英雄氣概支配的這一瞬間以後,又變成了,不是變成了他自己,而是又變成了人家在他身上看到的那個人;他彬彬有禮地臉帶笑容,把使臣一直送到書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