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一 貝爾-埃斯巴
不用說,在聖馬利納看來註定完蛋了的埃爾諾通,其實正交著意想不到的好運。
一開始他很自然地估計,他要找的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既然在巴黎,那她一定住在吉茲府。
埃爾諾通就先去吉茲府。
他敲敲大門,有人極其謹慎地把門打開;當他說要求見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時,那人先衝著他冷笑了兩聲。
後來,因為埃爾諾通堅持要見,那人就回答他說,他應該知道殿下是在蘇瓦松,而不是在巴黎。
埃爾諾通早料到會遇到這樣的接待,所以並沒慌張。
「公爵夫人不在,真叫我太失望了,」他說,「我有一封十二萬分重要的信得送交殿下,是德·馬延公爵的。」
「德·馬延先生的信?」看門人說;「是誰叫您送這封信的?」
「德·馬延公爵先生本人。」
「他,公爵,叫您送信!」看門人叫起來,他那副吃驚的樣子裝得非常像;「他是在哪兒把這封信交給您的呢?公爵先生跟公爵夫人一樣都不在巴黎呀。」
「這我完全知道,」埃爾諾通回答;「可是我,我也可以不在巴黎呀;我也可以在巴黎以外的地方,比如說在通往布洛瓦的大路上遇到公爵先生呀。」
「通往布洛瓦的大路上?」看門人說,稍微有點重視了。
「對;他可能在這條路上遇到我,叫我送封信給德·蒙龐西埃夫人。」
看門人的臉上稍顯得有些不安;他仿佛怕人硬衝進去,兩手把牢那兩扇只開了一條縫的大門。
「那麼,」他問,「信呢?……」
「在我身上。」
「您身上?」
「就在這兒,」埃爾諾通拍拍緊身短襖說。
忠心的用人以審問的目光凝視著埃爾諾通。
「您是說信在您身上?」他問。
「是的,先生。」
「一封很重要的信?」
「十二萬分重要。」
「您可以讓我就這麼看一眼嗎?」
「當然可以。」
埃爾諾通從緊身短襖里抽出德·馬延先生的信。
「哦!哦!這墨水真特別!」看門人說。
「那是血,」埃爾諾通冷漠地回答。
那用人聽到這句話後,臉色發白,再一想這血說不定還是德·馬延先生的,他的臉色就變得更白了。
在那時代,有時身邊沒有墨水,血卻汩汩地往外流;結果呢,戀人給情婦寫信,父母給子女寫信,常常都用這種流得最多的液體。
「先生,」那用人急忙說,「我不知道您在巴黎或者巴黎郊區能不能找到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不過不管怎樣,請您馬上到聖安托萬區去一趟,那兒有一座別墅叫做貝爾-埃斯巴,是公爵夫人的,這個地方不難找,從雅各賓隱修院再往前,朝萬森去的方向的左手第一座別墅就是;您准能在那兒找到公爵夫人的一個受到她相當信任的手下人,可以告訴您這會兒公爵夫人在哪裡。」
「太好了,」埃爾諾通說,他明白那個用人不可能,或者是不願意再說什麼了,「謝謝。」
「在聖安托萬區,」用人仍然往下說,「誰都知道貝爾-埃斯巴,會給您指路的,儘管他不一定知道那是德·蒙龐西埃夫人的,德·蒙龐西埃夫人不久前剛買下這所房子,她想在那兒圖個安靜。」
埃爾諾通點了點頭,轉身往聖安托萬區而去。
他甚至不用問訊,就毫不費力地找到了貝爾一埃斯巴別墅,它就在雅各賓隱修院過去不遠。
他拉鈴,門開了。
「請進,」有人對他說。
他正進去,門又在他身後關上。
讓他進來以後.那人仿佛是在等他說口令;可是,因為他只顧向四周瞧著,那人就問他想幹什麼。
「我想跟公爵夫人說話,」年輕人說。
「您為什麼要到貝爾-埃斯巴來找公爵夫人?」那僕人問。
「因為,」埃爾諾通回答,「吉茲府上的看門人讓我上這兒來。」
「公爵夫人不在巴黎,更不在貝爾-埃斯巴,」僕人說。
「既然這樣,」埃爾諾通說,「那我改日再把德·馬延公爵先生的信送給她吧。」
「送給她,送給公爵夫人?」
「送給公爵夫人。」
「德·馬延公爵先生的信?」
「對。」
僕人想了一會兒。
「先生,」他說,「我作不了主,不能回答您;我的一位上司在這兒,我得去問問他。請您稍等一下。」
「待在這兒的人可真給服侍得周到,見鬼!」埃爾諾通說。「等級那麼多,命令那麼嚴。辦事又那麼準確!當然,這都是些危險人物,所以他們老覺得要提防別人。進德·吉茲兄弟的府邸比進盧佛宮還難,難得多;我倒開始覺著,我效勞的不是法蘭西真正的國王。」
他往四下里瞧著:庭院冷落;但馬廄所有的門全打開著,好像單等著一隊騎兵來宿營。
那個僕人回來,打斷了埃爾諾通的觀察;他還帶來另一個僕人。
「請您把馬給我,先生,跟我的同事進去,」他說;「您將碰到的人,可以比我回答得好得多。」
埃爾諾通跟在這個僕人後面,在一間類似候見室的房間裡等了一會兒,隨即有個用人出來傳話,領他進到一個相鄰的小客廳里,一個里然漂亮但又樸素的女人正在那兒繡花。
她的背朝著埃爾諾通。
「德·馬延先生派來的騎士到,夫人,」穿號衣的僕人說。
她動了一下。
埃爾諾通驚訝得叫出聲來。
「您,夫人!」他喊道,認出這位夫人就是那個青年侍從,同時也是馱轎里的那個陌生夫人,現在她是第三種模樣了。
「您!」這位夫人也喊出聲來,手裡的刺繡掉在地上,望著埃爾諾通。
接著,她對穿號衣的僕人做個手勢。
「退下,」她說。
「您是在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家的,夫人?」埃爾諾通詫異地問。
「是的,」陌生女人說;「您呢,先生,您怎麼會到這兒來給德·馬延先生送信的?」
「由於出現了一些我不曾料到的情況,而這些情況說起來話就長了,」埃爾諾通極其審慎地說。
「噢!你的確嘴很緊,先生,」夫人笑吟吟地接著說。
「有必要的時候,確實如此,夫人。」
「可我看不出這兒有什麼必要那麼嘴緊,」陌生女人說,「因為,要是您真的是給您所說的那個人送信……」
埃爾諾通做了個動作。
「哦!咱們都別發火;要是您真的是給您所說的那個人送信,事情就夠有趣的啦,為了紀念我們的交往,雖然非常短暫,您會把這封是什麼內容的信告訴我吧?」
這位夫人說的最後幾句話里,加上了一個漂亮女人有求於人時可能加進的那種活潑、溫柔而又迷人的全部魅力。
「夫人,」埃爾諾通回答,「您不會使我說出我不知道的事。」
「更不會使您說出您不願意說的事吧?」
「我沒這麼說,夫人,」埃爾諾通鞠躬說。
「關於口信的事,就隨您的便吧,先生。」
「我沒有帶來任何口信,夫人;我只是受命把一封信交給公爵夫人殿下。」
「好吧,那麼這封信呢?」陌生夫人伸出手說。
「這封信?」埃爾諾通說。
「請把信交給我。」
「夫人,」埃爾諾通說,「我想我剛才已經榮幸地告訴過您,這封信是給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的。」
「可是公爵夫人不在,」這位夫人不耐煩地說,「現在我代表她,您可以……」
「我不能。」
「您不相信我,先生?」
「我只能如此,夫人,」年輕人說這話時,目光中的表情是不會叫人看錯的,「可是,儘管您的行動很神秘,我還是得承認,您激起了我另一種感情,那是跟您說的感情完全不同的。」
「真的!」這位夫人喊道,在埃爾諾通充滿激情的目光注視下,她的臉有點紅了。
埃爾諾通鞠躬。
「您可得注意,信使先生,」她笑著說,「您是在向我宣布愛情。」
「正是如此,夫人,」埃爾諾通說;「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您,這機會確實是太寶貴了,我不能錯過。」
「啊,先生,我明白了。」
「您明白我愛您,夫人?這確實是很容易明白的。」
「不,我明白您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了。」
「噢!對不起,夫人,」埃爾諾通說,「這回我可不明白了。」
「對,我明白了,您是想再見到我,所以就找個藉口到這兒來。」
「我,夫人,找個藉口!啊!您錯看我了;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見到您,我在碰運氣,它已經兩次把我引到您的身邊;但要說我找藉口,絕對沒這回事!我是個有點兒與眾不同的人,是啊,對任何事我跟別人的想法都不一樣。」
「哦!哦!您說您在戀愛,可您對再和您愛著的人見面的方式有所顧慮?太好了,先生,」這位夫人帶著一種傲慢的開玩笑口吻說;「嗯,我早就猜到您有顧慮。」
「什麼顧慮,夫人?」埃爾諾通問。
「那一天,您碰見了我;我在馱轎里,您認出了我,可是您卻沒有跟著我。」
「當心,夫人,」埃爾諾通說,「您承認您注意過我了。」
「噢!承認又怎麼樣!就我們當時的情況來說,特別是我,不是可以在您經過時把頭伸到門帘外面的嗎?可是不,先生要緊勒馬奔遠了,就只喊了一聲『啊!』氣得我在馱轎里渾身直打顫。」
「我是迫不得已才離開的,夫人。」
「為顧慮所迫?」
「不,夫人,為職責所迫。」
「得啦,得啦,」這位夫人笑著說,「我看出來了,您是個規規矩矩、謹慎小心的戀人,您是怕自己受牽連。」
「既然您叫我起了幾分戒心,夫人,」埃爾諾通說,「我這麼做又有什麼可以奇怪呢?請您告訴我,一個女人身穿男裝,闖進城門,到河灘廣場去看一個不幸的人受磔刑。一邊還拚命做些誰也看不懂的手勢,這種事不算出格嗎,您說?」
這位夫人臉色有點發白了,隨後,露出笑容,可以說是用這笑容去掩飾自己的臉色發白。
「最後,還有,那位夫人在找過那麼奇怪的一點樂趣以後。生怕讓人逮住,就像小偷似地逃了,這,難道也是正常的嗎?而那位夫人是德·蒙龐西埃夫人手下的人,德·蒙龐西埃夫人雖說在宮裡不得寵,畢竟還是個有權有勢的公主呀。」
這一回,夫人仍報以微笑,但帶著比較明顯的諷刺的意味。
「您的觀察力不大敏銳,先生,雖說您自命是個觀察家,」她說;「因為,一個人只要稍稍有點常識,那些在您看來撲朔迷離的事,其實立刻就能解釋清楚的。首先,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對德·薩爾賽特先生的命運感到興趣,要知道他說些什麼,招供些什麼。這些招供不論真偽如何,對洛林家族都是影響很大的,公爵夫人這樣做,難道不是很自然的嗎?既然很自然,先生,這位公主難道就不能派一個她絕對信任得過的親信到刑場去,照法庭上的講法,去目擊前前後後的所有細節嗎?嗯?這個親信就是我,公主的心腹人。現在,怎麼樣,難道您認為我能穿著女裝去河灘廣場嗎?難道您,知道我是公爵夫人身邊的親信以後,還以為我能對犯人所受的折磨,對他願意招供而未能如願,都無動於衷嗎?」
「您說得完全有理.夫人,」埃爾諾通鞠躬說,「現在我向您發誓,我祟拜您的機敏和邏輯性,不亞於我崇拜您的美貌。」
「非常感謝,先生。那麼,既然我們彼此相識,而且我們之間的事情也都解釋清楚了,那就請把信給我吧,既然這封信是實有其事而不只是個藉口。」
「這不可能,夫人。」
陌生女人竭力壓住她的怒火。
「不可能?」她重說一遍。
「是的,不可能,因為我對德·馬延公爵先生起過誓,要把這封信交給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本人。」
「您就乾脆說吧,」這位夫人開始克制不住自己的火氣,嚷了起來,「您就乾脆說,根本沒有這封信;您就說,儘管有您那些像煞有介事的顧慮,這封信卻只是您上這兒來所找的藉口;您就說您想再見見我,總共就只是這麼回事。好吧,先生,您如願以償了,您不僅進來了,不僅見到了我,您還對我說了您崇拜我。」
「在這件事上,跟我其餘的事一樣,夫人,我說的全是實話。」
「嗯,就算是這樣吧,您崇拜我,您想見我,也見到了我,我已經給您提供了一點快樂,來補償一次幫忙。咱們兩清了,再見!」
「遵命,夫人。」埃爾諾通說,「既然您讓我走,我就告退了。」
這一下,這位夫人當真動怒了。
「好呀!」她說;「不過要是說您已經知道我是誰,我卻還不知道您是誰呢。這麼著,您豈不是在占便宜了?啊!您以為隨便找個藉口,隨便往哪個公爵夫人府里一鑽——先生,您知道這是德·蒙龐西埃夫人的府邸——說上一句『我乾的這樁背信棄義的事已經成功了,我要告退了』,就清完事了嗎?先生,這不是一個正派人幹的事吧?」
「我覺得,夫人,」埃爾諾通說,「您非常矛盾地認為這不過是場愛情的騙局,而不肯如我榮幸地告訴過您的那樣,把它看作一樁十二萬分重要的,千真萬確的事情。我不打算反駁您那些冷酷的話,夫人,我要把我可能對您說過的所有那些深情、溫柔的話都忘掉,既然您對我豪無好感。可是我不願負著您加在我身上的不符事實的指責的重荷離開這兒。我確確實實有一封德·馬延先生寫給德·蒙龐西埃夫人的信,這就是那封信,是公爵親筆寫的,您從信封上的字跡就可以看得出。」
埃爾諾通把手伸過去讓這位夫人看,但沒讓信離手。
陌生夫人一見之下,嚷道:
「是他的筆跡!是血寫的!」
埃爾諾通不作回答,把信收回口袋裡,最後一次以他素有的殷勤態度鞠躬,他臉色蒼白,悲痛絕望地轉身向客廳門口走去。
這回,她跑著向他追去,像拉住約瑟(約瑟:《聖經》故事中的人物,埃及法老的護衛長波提乏買來的僕人。波提乏的妻子屢次勾引他,但是他不從,有一次約瑟被她在房裡拉住衣服,便把衣服留在她手中逃走。事後她反而誣賴他,波提乏將他關在監中。)的衣服那樣拉住了他的披風。
「什麼事,夫人?」他說。
「發發慈悲吧,先生,請原諒!」這位夫人喊道,「請原諒,公爵遭到什麼不幸了嗎?」
「我原諒不原諒,夫人,」埃爾諾通說,「全都一樣;至於這封信,您求我原諒無非是為了要看這封信,那只有德·蒙龐西埃夫人才能看……」
「哎!你這個該死的糊塗蟲啊,」公爵夫人喊道,怒火中充滿了威嚴,「你認不出我,難道還猜不出我是至高無上的女主人嗎?難道你看到,這雙發光的眼睛會是一個女用人的嗎?我就是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把信給我。」
「您就是公爵夫人!」埃爾諾通驚駭地向後退去。
「哎!一點不錯。好啦。好啦,拿來吧;您沒看見我正急於知道我哥哥的情況嗎?」
然而,年輕人並未如公爵夫人料想的那樣聽命於她,他開始從驚異中鎮靜下來,兩臂交叉在胸前。
「您叫我怎麼能相信您的話呢,」他說,「您的嘴已經對我說過兩次謊話了。」
公爵夫人用來證明她的話的那一雙眼睛,此刻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可是埃爾諾通勇敢地承受住了這灼人的目光。
「您還不相信!我這麼說了,您還要我拿出證明!」這位專橫的夫人喊道,纖美的指甲把花邊袖口都撕破了。
「是的,夫人,」埃爾諾通冷靜地同答。
陌生女人衝到一隻叫人鈴跟前,狠命地搖著,簡直叫人認為她要搖碎它。
刺耳的鈴聲響遍了整個屋子;鈴聲還未落,一個僕人跑來了。
「夫人要什麼?」僕人問。
陌生女人大發脾氣地跺著地板。
「梅納維爾,」她說,「叫梅納維爾來。他不在這兒嗎?」
「在,夫人。」
「好,那就叫他來!」
僕人奔出房門;一分鐘後,梅納維爾急匆匆地趕來。
「有什麼吩咐,夫人?」梅納維爾說。
「夫人!您打什麼時候起光叫我夫人的,德·梅納維爾先生?」怒不可遏的公爵夫人說。
「殿下有什麼吩咐?」梅納維爾鞠躬說,驚訝得目瞪口呆。
「很好!」埃爾諾通說,「因為我面前是一位紳士,如果是他騙了我,天主在上,我至少知道找誰去算帳。」
「您總算相信了?」公爵夫人說。
「是的,夫人,我相信了,作為證明,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年輕人鞠躬,把那封使他們爭執了那麼久的信遞給德·蒙龐西埃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