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 馬德萊娜的七大罪孽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國王曾經朝那兩匹馬望過一眼,只見它們驃悍異常,前蹄又蹬又踢,就不想獨自一個人去冒坐車的危險;因此,他像我們在前面看到的,認為埃爾諾通先生做得對以後,向公爵做了個手勢,讓公爵坐進他的四輪馬車。 盧瓦涅克和聖馬利納來到車門邊的位置上,一個馴馬師跑在前面。 公爵一個人坐在厚實的車廂的前座,國王帶著他那群狗倚在后座靠墊上。 這些狗中,他最喜歡的一條就是我們在市政廳的包廂見過他抱在懷裡的那條,它在專門給它準備的墊子上懶洋洋地打瞌睡。 國王右邊是一張四腳固定在車廂底板上的桌子;桌上攤滿了色彩鮮艷的畫,儘管馬車顛簸,國王還是十分嫻熟地剪著它們。 其中大部分畫的是宗教題材。不過按照那個時代的風氣,對宗教來說,世俗的觀念被寬容地摻合了進去,神話的色彩明顯地表現在國王的這些宗教畫上。 這會兒,技術熟練的亨利正從這堆畫中間進行一次挑選,動手剪出一套有關罪孽深重的馬德萊娜(馬德萊娜:即《聖經》故事中的抹夫拉的馬利亞,傳說她是個女罪人,耶穌曾從她身上趕出七個惡鬼。她曾拿著一斤極貴的香膏抹耶穌的腳,又用自己的頭髮去擦。)的生平的畫。 題材本身就很生動,畫家又在通常的處理手法上添加了想像的成份:畫面上看到的馬德菜娜,美麗、年輕、光采照人;奢華的浴池,舞會和各種消遣取樂的場面,逐一地出現在這套畫裡。 藝術家有個絕妙的主意,正如卡洛(卡洛(1592-1635):法國銅版畫家。)後來用在他的《聖安東尼的誘惑》上的一樣,我們說,藝術家有個絕妙的主意,給他那任性的畫筆畫出來的作品披上一層教會當局認可的合法外衣,因此在七大罪孽這個熟悉的標題下面,每幅畫都附有具體的說明文字: 「馬德幕娜受惑犯恚怒罪。」 「馬德萊娜受惑犯貪食罪。」 「馬德萊娜受惑犯倨傲罪。」 「馬德萊娜受惑犯奢侈罪。」 如此等等,直到最後的第七大罪。 馬車駛過聖安托萬門的時候,國王正在剪那幅表現馬德萊娜受惑犯恚怒罪的畫。 美麗的女罪人斜躺在靠墊上,身上除了她後來用來給基督拭腳抹香膏的金黃色秀髮以外,沒有別的遮蓋;我們說,美麗的女罪人正吩咐把右邊的一個打碎珍貴花瓶的奴隸扔進養滿七鰓鰻的池塘,可以看見貪婪的七鰓鰻昂頭伸出水面,活像一條條張開血盆大口的蛇;在左邊,她下令鞭笞一個女奴,這女奴身上遮住的地方更少,她的頭髮都給撩了起來,鞭打她是因為她給女主人梳頭時拉下了幾根頭髮,其實馬德萊娜漂亮的頭髮非常豐厚,原可以對這麼個小小的過失寬大些的。 畫面的背景上有挨揍的狗,因為它們聽任可憐的乞丐進來請求布施,還有割斷喉管的公雞,因為它們叫得太響太早。 馬車到了福班聖十字教堂的時候,國王把這幅畫裡的人物禽獸全剪好了,正準備剪一幅: 「烏德萊娜受惑犯貪食罪。」 這幅畫上,美麗的女罪人躺在一張猩紅色的飾金的床上,古羅馬人就是在這種床上吃飯的:古羅馬的美食家們所知道的飛禽走獸、海鮮瓜果中的珍饈佳肴,從蜜汁脂山鼠、法萊納葡萄酒烹羊魚,到斯德隆布利龍蝦、西西里石榴,把飯桌裝點得花團錦簇。幾條狗在地上搶奪一隻野雞,遮住天空的五彩繽紛的飛鳥從這張聖桌上銜走無花果、草莓和櫻桃,不時還灑落在一群昂起鼻尖的小家鼠中間,它們正期待著這些從天而降的美食。 馬德萊娜端著滿滿一杯黃玉般的金黃色美酒,酒杯的造型很特別,就像佩特羅納(佩特羅納:公元一世紀古羅馬作家,諷刺小說《撒蒂里貢》的作者。「特里馬西翁的筵席」是該小說中的一段對古羅馬人的揮霍浪費的描述。)描寫的特里馬西翁的筵席上的一樣。 國王全神貫注地做這項重要的工作,只有在經過雅各賓隱修院前面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隱修院裡正起勁地敲著晚禱鍾。 這個隱修院的所有門窗全都關上,要不是聽見高大的建築物裡面傳來的震顫的鐘聲,你簡直會以為這隱修院裡空無一人。 國王看過了那一眼,又埋頭忙於他的剪畫。 可是再過去一百步,細心的觀察者就會看到,國王朝左邊街旁的一座外觀華美的別墅投去了比較好奇的-一瞥,別墅四周是一片可愛的花園,頂上有金色矛飾的鐵柵門向大路打開著。這座鄉間別墅叫貝爾-埃斯巴。 跟雅各賓隱修院截然相反,貝爾-埃斯巴所有的窗戶都打開著。只有一扇例外,遮著軟百葉。 國王經過的時候,這幅軟百葉起了一陣輕微得兒乎難以覺察的顫動。 國王跟德·艾佩農交換了個眼色,微微一笑,然後就又開始剪馬德菜娜的另外一個罪孽。 這一回是奢侈罪。 藝術家用了那麼可怕的色彩來表現過一罪孽,他如此勇敢而頑強地譴責這一罪孽,以致我們只能舉出一點來說明,而且這一點還只是一個閒筆。 馬德萊娜的守護神兩手捂住眼睛,驚恐萬狀地飛上天去。 這幅充滿詳細情節的描繪的畫面,吸引了國王的全部注意力,他繼續剪著,居然沒有注意到車廂左邊門外有一顆充滿虛榮的心正在膨脹著。這真是太遺憾了,因為聖馬利納騎在馬上非常幸福,非常驕微。 他,加斯科尼的世家子弟,此刻離國王這麼近,近得可以聽見這位「極其虔誠的基督教徒國王」陛下對著狗說: 「乖,master Love(英語,意思是愛情大師。),你別纏著我。」 或者對著德·艾佩農,王國的步兵統帥,說: 「公爵,我覺得這兩匹馬是想叫我摔斷脖子。」 不過,聖馬利納像是要讓自己的傲氣消掉一點似的,不時朝那邊車門看看盧瓦涅克,盧瓦涅克對榮譽已經司空見慣,對這種榮譽也就看得很淡漠了;聖馬利納覺得這位紳士神色安詳,舉止威武而又謙和,反而比福出一副好漢架勢的他更顯得英俊,想到這兒,聖馬利納想要克制自己點兒;但沒過一會兒,他幾個念頭一轉,虛榮心又極度地膨脹了。 「大家都看得見我,都在看著我,」他說,「大家在問,這個陪伴國王的幸運的紳士是誰呀?」 照這樣前進的速度——這說明國王的擔心是沒有來由的——聖馬科納的幸福還可以延續很久,因為伊麗莎白的那兩匹馬,套著綴滿銀飾和纓絡的沉甸甸的馬具,架著大衛(大衛:古以色列王國國王(公元前十一至前十世紀)。據《聖經,記載》他統一猶太各部落,建立王國,定都耶路撒冷。)運神的約櫃時用的那種挽具。向著萬森的方向非常緩慢地前進著。 可是由於他得意過了頭,事情就來了,仿佛上天要給他一點警告,壓壓他的興頭似的,來了這麼一樁叫他大為掃興的事情;他聽到國王提到埃爾諾通的名字。 在兩三分鐘裡,國王有兩三次提到這個名字。聖馬利納每次都傴下身子想對這個撩得他心裡痒痒的謎一探究竟,他那副模樣可真值得一看。 可是,就像所有撩人心癢的事物一樣,這個謎不是讓一件什麼事,就是一陣什麼聲音給打斷了。 國王發出一聲叫喊,不是因為把畫上的哪兒剪壞了一點,大為傷心,就是那條名叫master Love的寵犬明擺著在那兒撒嬌,好似看門狗一般吠個不停,國王正極其溫柔地吆喝它閉嘴。 結果,從巴黎到萬森,埃爾諾通的名字國王至少提到十次,公爵至少提到四次,可是聖馬利納還是沒有能夠弄明白先先後後這十次都說的是哪門子事。 他尋思——人們總喜歡自己騙自己——那不過是這麼同事:國王呢,是問那年輕人幹嗎好幾天不在,而德·艾佩農呢,是在說他不在的理由,或許是猜想的或許是真實的理由。 終於萬森到了。 國王還有三個罪孽要剪。於是,他以這麼一樁要事為由,一下車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了。 外面刮著凜冽刺骨的北風;所以聖馬利納往一個大壁爐旁邊舒舒服服地一坐,準備先暖和一下身子,然後趁著暖意睡上一覺,不料這時盧瓦涅克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您今天值勤,」他用命令的口吻說,用這種口吻說話的人平時都習慣於服從,輪到他發號施令的時候他也就知道怎麼叫別人服從,「您下回再睡吧:來,起立,德·聖馬利納先生。」 「只要您吩咐,我可以連續熬半個月的夜,」聖馬利納回答。 「我很遺憾,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差遣,」盧瓦涅克說,一邊還四下里瞧瞧,做出找人的樣子。 「先生,」聖馬利納接住他的話頭說,「請您不必再找別人;只要您吩咐,我可以一個月不睡覺。」 「哦!過可用不著,您放心吧。」 「要做什麼事,先生?」 「騎上馬,回巴黎。」 「我隨時都可以出發,我的馬餵料時沒有卸鞍。」 「那很好。您一直跑到四十五衛士的宿台。」 「是,先生。」 「到了那兒,您把所有的人都叫起來,不過除了我這就要告訴您的三個隊長以外,誰也不能知道去哪兒和去幹什麼。」 「您這頭幾道命令我一定照辦不誤。」 「還有,您把這些先生中的十四個留在聖安托萬城門,另外十五個留在半路上,餘下的十四個由您帶到這兒來。」 「您就放心吧,德·盧瓦涅克先生;什麼時候從巴黎出發?」 「天一黑就出發。」 「騎馬還是步行?」 「騎馬。」 「帶什麼兵器?」 「全帶上:短劍、長劍和手槍。」 「穿胸甲?」 「穿胸甲。」 「還有什麼命令,先生?」 「這是三封信。一封給德·夏拉勃爾先生,一封給德·比朗先生,一封給您。德·夏拉勃爾先生帶第一隊,德·比朗先生帶第二隊,您帶第三隊。」 「好的,先生。」 「這三封信要到鐘敲六點時才能就地拆看。德·夏拉勃爾先生得在聖安托萬門看他的信,德·比朗先生在福班聖十字教堂,您在城堡主塔樓的門口。」 「要兼程趕來?」 「盡你們的馬的腳力趕來,可是別讓人起疑心,也別招搖。出巴黎時,各隊走不同的城門:德·夏拉勃爾先生走布代爾門;德·比朗先生走聖殿門;您的路程最長,走直路,就是說走聖安托萬門。」 「好的,先生。」 「其餘的命令都在這三封信里。出發吧。」 聖馬利納鞠了一個躬,轉身想走。 「順便說一句,」盧瓦涅克又說,「從這兒到福班聖十字教堂。您愛跑多快就跑多快;可是從福班聖十字教堂到城門口,要放慢步子。離天黑還有兩小時;您有足夠的時間。」 「好極了,先生。」 「您都聽明白了?要不要我重複一遍命令?」 「不用,先生。」 「一路順風,德·聖馬利納先生。」 盧瓦涅克拖著馬刺回到裡面的套間去。 「第一隊十四個人,第二隊十五個,第二隊十五個,明擺著埃爾諾通沒算在內,也不屬於四十五衛士了。」 聖馬利納趾高氣揚,像一個身份重要但是一絲不苟的人那樣去執行任務了。 他離開萬森,嚴格按照盧瓦涅克的吩咐跑了半小時以後,已經騎馬過柵欄門了。 再過一刻鐘,他到了四十五衛士的宿舍。 這些先生中,大部分已經在他們的房間裡聞到了晚飯的香味,晚飯的菜餚止在他們的廚娘各自的廚房裡冒著熱氣。 這會兒,高貴的拉迪爾·德·夏旺特拉德燒好了一盤胡蘿蔔燉羊肉,加上許多香料,也就是說是按加斯科尼風味燒的,這盤佳肴,米利托爾也幫過忙,也就是說他拿一把鐵叉戳過幾回,看看羊肉和蘿蔔燒的火候如何。 這會兒,佩蒂納克斯·德·蒙克拉博靠他那個奇怪的跟班相幫著,他那個跟班稱他為「你」,而他卻稱跟班為「您」,我們是說,佩蒂納克斯·德·蒙克拉博正在施展他的烹飪手藝,給幾個在他這兒搭夥的同伴燒菜,他組織的這個伙食團有八個人搭夥,每人每餐交五個蘇。 德·夏拉勃爾先生吃飯從來不讓人瞧見;你簡直會以為他是生來不食人間煙火食的神話人物。 不過他長得那麼瘦,叫人不免要懷疑他是否果真是神祗。 他看著同伴們吃早飯、吃午飯、吃晚飯.好似一隻不肯討食吃的驕傲的貓;可是畢竟他肚子是餓的,為了解解饞,他舔舔唇髭。不過話得這麼說,每逢有人請他吃東西,——難得有人請他吃東西——他總是拒不接受,他對人說他最後的一口食物還在嘴裡,而這最後一口食物起碼也得是小山鶉、野雞、石雞、肥雲雀、松鶴餾餅和美味的魚。 就著所有這些佳肴,他還照老規矩得喝上大量西班牙和愛琴海的名酒,諸如馬拉加葡萄酒、賽普勒斯葡萄酒和敘拉古葡萄酒。 這一伙人,正如我們看見的,全都在隨著自己的心意來花費亨利三世陛下的錢。 而且,我們可以根據每個人的小房間的布置來判斷他們的個性。有些人喜歡花,在窗台上放個缺了口的粗陶瓷缸,種著乾瘦的玫瑰或者發黃的輪鋒菊;也有些人跟國王一樣,喜歡畫兒,雖說他們沒有他那麼靈巧的剪畫本領;還有些人真像議事司鐸一樣,在他們的住所里有個女管家或是侄女什麼的。 德·艾佩農先生曾經悄悄地對盧瓦涅克說過,四十五衛士不住在盧佛官里,他可以閉上眼睛少管管,盧瓦涅克就閉上了眼睛。 然而,只要號角一吹,他們每個人就都成了嚴守紀律的軍人和奴隸,縱身上馬準備接受任何命令。 冬天八點就寢,夏天十點就寢:不過只有十五個人是整夜安睡的,十五個人和衣而寢,隨時準備跳下床來,還有十五個人根本不上床。 因為還只有下午五點半,聖馬利納看見這些人誰也沒睡,個個都有世界上吃勁最足的美食家的好心情。 可是他一句話就叫他們誰也吃不成。 「上馬,先生們!」他說。 他撇下大多數受難者,讓他們為了這個緊急情況去忙亂,只對德·比朗先生和德·夏拉勃爾解釋了命令。 有些人一邊束腰帶、穿胸甲,一邊往嘴裡猛塞幾口,還灌下一大口酒;另一些人的晚飯還沒準備好。老老實實地在那兒裝束佩掛。 唯獨德·夏拉勃爾先生,一邊在系懸著劍的腰帶的扣針,一邊嘴裡說早在一個多鐘頭以前就吃過晚飯了。 開始點名。 連聖馬利納也算在內。只有四十四個人應到。 「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缺席,」德·夏拉勃爾先生說,今天輪到他當值勤官。 聖馬利納心頭湧上一陣狂喜,一直升到他的唇邊,以致兩片嘴唇露出了笑意,這在這個神情陰鬱、妒忌心很重的人身上可是罕見的事兒。 事實上,在聖馬利納看來,埃爾諾通這回既然在執行這麼重要的任務的當口無故缺席,他肯定要完蛋了。 四十五衛士,準確地說是四十四衛士,就這麼出發了,每個小隊按照指定的路前進,這就是說: 德·夏拉勃爾先生帶十三個人,走布代爾門; 德·比朗先生帶十四個人,走聖殿門; 最後,聖馬利納帶十四個人,走聖安托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