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三十 聖馬利納
埃爾諾通沒有看錯,他看到的那個人正是希科。
希科的視力和聽力都很好;他老遠就看到了那兩個騎士,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他心想他們大概是來找他的,就停下來等著。
當他對這一點確信不疑,而且看到那兩個騎士向他走過來時,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長劍的柄上,像是為了保持一種高貴的概頭。
埃爾諾通和聖馬利納面對面地看了一秒鐘,兩人都不作聲。
「要是您願意,先生,您去跟他說吧,」埃爾諾通向他的對手躬身說;在這種情況下,用「對手」這個詞兒比用「同伴」更適當些。
聖馬利納一下子愣住了;這種出人意外的禮讓使他感到喉嚨口發緊;他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去。
埃爾諾通瞧他不作聲,於是就先開口了。
「先生,」他對希科說,「這位先生和我,我們都願為您效勞。」
希科帶著他最親切的微笑躬身答禮。
「恕我冒昧,」年輕人繼續說,「能否請教一下您的大名?」
「我叫幽靈,先生,」希科回答。
「您是在等什麼東西吧?」
「是的,先生。」
「是不是可以請您告訴我們,您在等什麼呢?」
「我在等一封信。」
「您一定理解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問,先生,這絕無冒犯您的意思。」
希科每回答一句,就躬一下身,笑容愈來愈親切。
「您在等哪兒的信?」埃爾諾通繼續問。
「盧佛宮。」
「火漆上蓋誰的印?」
「國王御印。」
埃爾諾通把手伸進緊身短襖。
「您一定認得出這封信吧?」他說。
「是的,只要讓我看一下。」
埃爾諾通從短襖里抽出那封信。
「就是它,」希科說,「為了萬無一失,你們知道我得給你們一樣東西作為交換,對不對?」
「一張收條?」
「這就對了。」
「先生,」埃爾諾通說,「我受國王之命把這封信給您帶來;而這位先生受命把它交給您。」
說著,他把信交給聖馬利納,聖馬利納接過去交到希科手裡。
「謝謝,先生們,」希科說。
「您也看到了,」埃爾諾通又說,「我們忠實地完成了我們的使命。路上沒有旁人,因而沒有人會看見我們跟您說話和把信交給您。」
「您說得一點不錯.先生,我都看到了,如果以後有需要,我會為你們證明的。現在,輪到我了。」
「收條,」兩個年輕人同聲說。
「我把它交給你們當中哪一位?」
「國王沒有說!」聖馬利納嚷道,一邊用恫嚇的眼光望著他的同伴。
「請您把收條寫成一式兩份,先生,」埃爾諾通說,「我們每人拿一份;這兒到盧佛宮還挺遠,一路上或許我,或許這位先生,可能會遭到不測的。」
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埃爾諾通的眼睛裡也閃出了亮光。
「您是個謹慎的人,先生,」希科對埃爾諾通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兩張紙,分別寫上:
「茲收到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帶來,勒內·德·聖馬利納先生面交的信一封。
幽靈。」
「再見,先生!」聖馬利納一把抓住他的收條說。
「再見,先生,一路順風!」埃爾諾通接著說。「您還有別的東西要帶到盧佛宮去嗎?」
「沒有了,先生們;非常感謝,」希科說。
埃爾諾通和聖馬利納勒轉馬頭朝著巴黎的方向;希科邁開連最好的騾子也會羨慕的步子走去。
埃爾諾通剛走了一百步光景,希科就已經不見蹤影了;這時候他勒住馬,對聖馬利納說:
「如果您願意的話,先生,」他從馬上下來說,「那就現在吧。」
「您這是幹什麼,先生?」聖馬利納摸不著頭腦地說。
「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該談談咱倆的事了。我覺得這地方對咱們的那種談話再適合也沒有了。」
「隨您的便,先生,」聖馬利納也像他的同伴那樣下了馬。
等他站定以後,埃爾諾通就走過來對他說:
「您也知道,先生,我沒有招惹您,您卻一點分寸都沒有,總之,您這一路上無緣無故地百般冒犯我。還有,您在一個不適當的時候要我拿起劍來。當時我拒絕了。可是此時此刻,卻是非常合適。我願意遵命。」
聖馬利納聽這番話時,臉色陰沉,眉頭緊蹙;可是,真是怪事;他並沒有火冒三丈,先前叫他做出種種越軌的舉動的那股無名火熄滅了,他不再想交手了;經過考慮,他變得通情達禮了,他認識到自己處處不如對方。
「先生,」他沉默了一陣後回答,「我侮辱您的時候,您卻以幫助回報我,所以現在我不會再對您說剛才說過的話了。」
埃爾諾通皺起眉頭。
「是的,先生,可是您現在想的還是剛才說過的那些活。」
「誰告訴您啦?」
「因為當初您的那些話是在仇恨和妒忌的指使下說的,您說了那些話以後的兩個鐘頭里,仇恨和妒忌是不會從您心裡消除的。」
聖馬利納臉紅了,但沒有回答。
埃爾諾通等了一會兒,又說:
「國王在你我之間更賞識我,是因為我的樣子叫他看著更順眼些;我沒有掉進比埃弗爾河裡去,是因為我騎馬比您騎得好;我沒有在您想挑戰的時候接受您的挑戰,是因為我比您有頭腦;我沒有讓那個人的狗咬著,是因為我比您更聰明;最後,我現在要求您拔出劍來跟我決鬥,是因為我比您更有真正的榮譽感;你留心,要是您再猶猶豫豫的,我就要說我比您勇敢了。」
聖馬利納渾身發抖,兩眼冒出火光;埃爾諾通列舉的所有這些出醜露乖的事,一件件地在他慘白的臉上烙下它們的印痕。埃爾諾通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像個發狂的人似的拔出長劍。
埃爾諾通早巳拔劍在手。
『喂,先生,」聖馬利納說,「收回您最後的那句活,您應該承認,那說得過分了,因為您完全知道我是怎麼一個人,既然正像您所說的,我們兩家相隔才兩法里路。收回您的話吧,我對您該是夠忍讓的了,您別來侮辱我的人格。」
「先生,」埃爾諾通說,「因為我從來不火冒三丈,我從來說的都是我想說的話;因此我決不會收回我的話。我,我生性也很敏感,又是新近躋身宮廷。我不願意以後每次見到您時都要臉紅。我請您,先生,舉劍較量吧,這樣既順了我的心,也遂了您的意。」
「啊!先生,我決鬥過十一次,」聖馬和納帶著兇險的笑容說,「我的十一個對手中,死了兩個。我想,這些您也知道的吧?」
「我,先生,我從來沒有決鬥過,」埃爾諾通說,「因為從來不曾遇到過機會;現在我輕而易舉地有了一個機會,而且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我可得逮住它。我請您賞臉,先生。」
「喂,」聖馬利納搖搖頭說,。咱們是同鄉,又都在給國王出力,咱們別吵架了;我把您看作一個勇敢的漢子,要不是這是我幾乎無法做到的事,我甚至還會把我的手伸給您。有什麼辦法呢,我讓您看到了我是怎麼個人,心裡是怎麼充滿了怨恨,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妒忌,您要我怎麼辦呢?造物主在一個不吉利的日子造出了我。德·夏拉勃爾先生,或者德·蒙克拉博先生,或者德·播科內先生,都不會叫我發火,是您比別人強的地方叫我看著心裡窩囊;您可以放寬心,我的妒忌不能損傷您一絲一毫,儘管我感到很遺憾,可您比別人強的地方依然如故。咱倆就到此為止吧,怎麼樣,先生?說實話,要是日後您提到咱倆是怎麼吵起來的,我會受不了。」
「咱們吵架是任何人也不會知道的,先生。」
「任何人都不知道?」
「是的,先生;既然咱倆交手,不是我殺死您就是您殺死我。我並不是把生命看得很淡漠的人;正相反,我很眷戀它。我才二十三歲,有一個名聲根好的姓氏,所以您放心吧,我會像獅子一樣保護自己的。」?
「嗯,我嘛,完全跟您相反,先生,我三十歲,對生活很有些厭倦了,因為我對於未來,對於我自己,都沒有信心,可是儘管我對生活感到厭倦,對幸福抱懷疑態度,我還是不想跟您交手。」
「那麼,您準備向我道歉?」埃爾諾通說。
「不,我做得夠多了,也說得夠多了。如果您還不滿足,那只有更好;那樣一來您就不再比我高一頭了。」
「我提醒您,先生,咱倆都是加斯科尼人,這樣了結一場吵架可要讓人家笑話的。」
「這正是我等著的,」聖馬利納說。
「您等著……?」
「一個笑話我的人。啊!他會讓我度過一個美妙的時刻。」
「這麼說您拒絕交手?」
「正是這個意思,我不想跟您交手。」
「在您對我挑釁了以後?」
「我承認是的。」
「不過說到底,先生,要是我的耐心消耗完了,拿起劍向您猛刺過去呢?」
聖馬利納的拳頭抽搐地捏緊了。
「那麼,」他說,「好得很,我把我的劍扔到十步以外的地方去。」
「您得留心,先生,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就不用劍尖來刺您了。」
「好吧,到那時候我就有了一個理由來恨您,時且會恨到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的地步;然後總有一天,等到您交上壞運的那一天,我就會像您剛才對付我那樣逮住您,抱歉得很,我就會殺了您。」
埃爾諾通把長劍插入鞘內。
「您是個怪人,」他說,「我打心眼裡可憐您。」
「您可憐我?」
「是的,因為您的痛苦一定很深。」
「很深。」
「您大概從來沒有戀愛過?」
「從來沒有。」
「可是您至少有一些激情吧?」
「有一種。」
「妒忌,您對我說過了。」
「是的,這使得我的激情全都達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恥辱和不幸的地步:一個女人在她爰別人而不愛我的時候,我才愛慕她,一塊金子摸它的是另一個人的手時,我才喜歡它,我總是通過對比而感到驕傲;我借喝酒來燒旺胸中的怒火,也就是說,在這怒火持續不下去時給它加點油,讓它像雷電一樣炸響、閃光。啊!是啊,是啊,您說得對,德·卡曼日先生,我是不幸的。」
「您沒試過變得好一點嗎?」埃爾諾通問。
「試過,但沒有成功。」
「那麼,您指望什麼?打算怎麼辦昵?」
「一株有毒的植物,它能怎麼辦呢?它跟別的植物一樣開出花來,有些人還知道能從中提煉出有用的物質。熊和猛禽能怎麼辦呢?它們咬別的動物;可是有些飼養它們的人能訓練它們去狩獵:這就是我現在的情況,也是我在德·艾佩農先生和德·盧瓦涅克先生手裡可能是的情況,直到有一天他們會說:『這株植物是有害的,咱們拔了它,這頭野獸是會傷人的,咱們殺了它。』」
埃爾諾通有些冷靜下來了。
聖馬利納對他來說不再是一個發怒的對象,而是一個研究的對象,對於這個在環境的影響下向他吐露了這番奇特的心曲的男子,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近乎悲憫的感情。
「您有很好的長處,定能有個很好的前程的;有了很好的前程,就會治好您的病痛。」他說;「接照您的本能去發展吧,聖馬利納先生,您會在戰場上或者在政界中獲得成功的;到那個時候,您居於別人之上,您就會恨得少一些了。」
「任憑我爬得多高,任憑我的根扎得多深,總會有更高一等的前程在我之上,把我的心刺傷;在我之下,也會有冷嘲熱諷扎痛我的耳朵的。」
「我同情您,」埃爾諾通又說了一遍。
談話就此停住了。
埃爾諾通向他那匹韁繩系在樹上的馬走去,解開了韁繩,騎上馬背。
聖馬利納的韁繩一直沒離過手。
他們走上回巴黎的大路,兩個人都緘默不語,神情黯淡.一個是因為聽了那番話,另一個是因為講了那番話。
陡然間埃爾諾通向聖馬利納伸出手去。
「您願意讓我來試試,治好您的病嗎?」他對聖馬利納說,「怎麼樣?」
「請您一句話也別再說了,先生,」聖馬利納說;「不,您別試了,您肯定會失敗的。相反,恨我吧,您那樣做了,我會讚美您的。」
「我再說一次,我同情您.先生.』埃爾諾通說。
一個鐘頭以後.這兩個騎士回到了盧佛宮,向四十五衛士之家走去。
國王出門了,要到晚上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