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 聖安托萬門外發生的事
在這一群群人中間,有一群是城裡人,人數很多,他們是由於城門意外的關閉而被困在城外的。這些城裡人圍在四五個雄赳赳的騎士周圍,這些騎士看上去給城門的關閉弄得非常惱火,因為他們正在盡力叫喊:
「開門!開門!」
這喊聲被所有在場的人以重新爆發出來的狂怒重複著,一時之間變成了一片喧囂。
羅貝爾·布里凱走近這群人,以壓倒眾人的嗓子隨聲喊道:
「開門!開門!」
這副大嗓門倒把一個騎士逗樂了。他轉過臉來,躬一下身,對布里凱說:
「真不害臊,是嗎?先生,大白天的把城門關著,倒像西班牙人或者英國人包圍了巴黎似的。」
羅貝爾·布里凱打量了一下對他發話的人,這是一個四十到四十五歲的漢子。
這個漢子,看上去像是圍在他身邊的三四個騎士的頭領。
這一打量,羅貝爾,布里凱顯然覺得這個人可以信得過,於是他馬上躬身答禮,回答說:
「哦!先生,您說得有理,一百個有理,不過,」他接下去說,「如果您不覺得我過於冒昧,恕我請教一下,據您看來,這麼做動機何在?」
「那還用說!」旁邊有人說,「怕別人吃掉他們的薩爾賽特唄。」
「他媽的!」一個聲音說,「咬著都牙磣!」
聽口音,羅貝爾·布里凱判斷是個地道的加斯科尼(法國西南部古地區名。)人,就循聲轉過身去。那是一個二十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一隻手按在他覺得是首領的那個人坐騎的臀部。
那年輕人光著頭,他的帽子準是在毆鬥時丟掉了.
布里凱師傅看來是個察言觀色的好手,不過,一般說來,他的觀察為時甚短。他很快就把目光從加斯科尼人移回到那騎士身上:顯然,他認為加斯科尼人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不過,」他說,「既然人家說這個薩爾賽特是德·吉茲先生手下的人,這就已經不是一道很壞的燉肉了。」
「晤!人家這麼說?」感到好奇的加斯科尼人豎起了耳朵。
「對,確實有人這麼說,」那個騎士聳聳肩膀回答說,「可是眼下的人說了多少廢話啊!」
「啊!照這麼說,」布里凱帶著探詢的眼光和狡黠的笑容,大膽地問了一句,「照這麼說,先生,在您看來薩爾賽特不是德·吉茲的人囉?」
「不是看來,而是肯定,」騎士回答說。
接著,因為看到羅貝爾·布里凱把身子湊近來,做了個動作,意思是說:「唔!您這麼說有什麼根據呢?」他就繼續說:
「事情明擺著:要是薩爾賽特是公爵的人,公爵不會眼看他給抓起來,至少不會眼看著他這樣手腳捆綁地從布魯塞爾給押到巴黎,甚至都沒攔路劫救。」
「攔路劫救,」布里凱接口說,「冒的風險太大了,因為到頭來成也好,敗也好,既然是德·吉茲先生的人動的手,德,吉茲先生就等於招認密謀反對德·安茹公爵(安茹是巴黎西南的古省,也是法國王室的封地。德·安茹公爵實際上指領有安茹封地的王室成員。查理九世去世後,其大弟(原德·安茹公爵)即位為亨利三世,其二弟德·阿郎松公爵成為德·安茹公爵。)了.」
『德·吉茲先生,」那騎士冷冷地說,「跟這不沾邊,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何況,他既不為薩爾賽特說情,又不為他辯護,那就是說,薩爾賽特不是他的人。」
「可是對不起,我還要堅持,」布里凱接著說的,「這不是我發明的,似乎薩爾賽特本人就真的這麼說過。」
「在哪兒?在法庭上嗎?」
「不,不是在法庭,先生,是在刑房。可那不是一樣的嗎?』羅貝爾·布里凱師傅這麼問的時候,想裝出一副天真的神態,但不怎麼成功.
「當然不一樣,差得遠呢。再說,他們說他招認了,就算是這樣吧,可他們從沒說過他到底招認些什麼.」
「再一次對不起,先生,」 羅貝爾·布里凱說,「他們說了,而且還說得很多,」
「他招認些什麼?您講講看!」那騎士不耐煩地問,「說吧,既然您消息這麼靈通。」
「我不敢說我消息靈通,先生,事實正相反,我還想從您這兒打聽些消息呢,」布里凱回答。
「說吧,我們聽著,」騎士煩躁地說,「您說他們說過薩爾賽特招供了些什麼,他的招供呢?講!」
「先生,我無法回答薩爾賽特招供了些什麼。」羅貝爾,布里凱說,他似乎正在為了把騎士激怒而暗自得意。
『好吧,那麼,他們說他招供了些什麼呢?,,
「他們說他招認了密謀支持德·吉茲先生.」
「反對法蘭西國王,是嗎?還是那老一套。」
「不,不是反對法蘭西國王陛下,而是反對德·安茹公爵殿下,」
「要是他供認了這個,那…」
「怎麼?」羅貝爾·布里凱問。
「嗯!他是個膽小鬼!」騎士皺著眉頭說。
「對,」羅貝爾·布里凱輕輕地對自己說;「不過要是他做了他供認的事,他就是個勇敢的人。哎,先生,夾棍、吊柱和滾水壺會叫清白的人也開口招認的。」
「唉!給您說對了,先生,」那騎士平靜下來,嘆了口氣說。
「得啦!」那加斯科尼人插嘴說,剛才他把頭不停地伸向每一個說話的人,把話聽得一清二楚,「得啦!夾棍、吊柱、潑水壺又怎麼樣?要是這個薩爾賽特招認了,他就是個孬種,他的主子也是一路貨。」
「哦!哦!」那騎士禁不住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您別唱高調了,加斯科尼人先生。」
「我?」
「對,您.」
「我愛唱多高就多高,他媽的,誰不愛聽算他倒霉。」
那騎土做了個發怒的動作。
「安靜些!」一個溫和的同時又帶著命令的聲音說。羅貝爾'布里凱循著聲音尋去,卻找不到聲音的主人。
騎士看上去克制了一下,可是沒有能夠完全把自己克制住.
「您認識您講的那幾個人嗎,先生?」他問加斯科尼人.
『問我認不認得薩爾賽特?」
「對。」
「完全不認識。」
「德·吉茲公爵呢?』
「也不認識。」
「德·阿朗松公爵呢?」
「更不認識了。」
「您可知道薩爾賽特先生是位勇敢的人?」
「那更好了,他可以勇敢地去死嘍。」
「您可知道,德·吉茲先生要是謀反的話,就會親自動手?」
「他媽的!這干我什麼事?」
「您可知道,德·安茹公爵先生,就是從前的德·阿朗松先生,凡是對他感興趣的人,拉莫爾、柯柯納、比西(三個死在德·朗鬆手中的人物,前兩人出現在本書著者的小說《瑪戈王后》中,後一人出現在著者的另一部小說《蒙梭羅夫人》中。),還有其他的人,他都下命令去殺死或者聽任給殺死?」
「我可不在乎。」
「怎麼?您不在乎?」
「梅納維爾!梅納維爾!」剛才那個聲音又輕輕地傳來。
「我確實不在乎。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他媽的今天早上在巴黎有事,就為這個瘋子薩爾賽特,吃了個閉門羹。他媽的!這個薩爾賽特是個無賴,還有所有那些跟他一塊兒弄得城門不是開著,反倒關了起來的傢伙,也全是無賴。」
「嘿嘿,好一個魯莽的加斯科尼人,」羅貝爾·布里凱低聲說,「准有場好戲看了。」
可是這個市民等著看的好戲沒有一點兒要開場的跡象。騎士聽到最後那句斥罵,臉漲得通虹,低下頭來一聲不吭,強自把怒火往下壓。
「好啦,您說得有理,」他說,「所有那些不讓我們進巴黎的傢伙,都讓他們見鬼去吧!」
「嘿嘿!」羅貝爾·布里凱把騎土臉上細微的變化和叫他耐下性子來的兩聲招呼,都看在眼裡,聽入耳中,心裡想,「哈哈!看樣子有一場比我等著看的還要有趣的好戲可看了。」
他正在這般尋思的時候,響起了一陣號角聲,幾乎就是這同時,瑞士兵放下他們的長戟,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路,他們就像切一塊巨大的肥雲雀餡餅似的,把這一群群的人分成麋集的兩大塊,沿著邊上攔齊,中間一溜兒空出一條通道。
在中間的這條通道上,我們前面說到的,那個仿佛系城門安危於一身的軍官,騎著馬跑了個來回,接著,在儼若挑釁地審視片刻過後,他命令衛隊吹號。
命令即刻執行了。整個人群中,在方才那陣騷亂和吵嚷之後,居然出現了簡直叫人不能相信的一片肅靜。
這時,身穿繡著百合花徽的制服,胸前佩戴飾有巴黎城徽的盾形紋章的宣讀官,手裡拿著一張紙,走上前來,用宣讀官特有的那種發齉的聲音念道:
「承國王陛下旨意,巴黎市長先生通令宣喻巴黎城郊臣民周知,所有城門自即刻起至午後一時止全部關閉,各色人等在此時以內不得入城。」
宣讀官停了一下,以便換口氣。在場的群眾馬上趁這個間隙用一片長時間的噓罵聲來表示他們的驚詫,發泄他們的不滿.這位宣讀官,應該給他說句公道話,笑罵由人笑罵,依然神氣自若.
軍官做了個命令的手勢,全場頓時重又鴉雀無聲。
宣讀官當即不慌不忙地繼續往下念,仿佛習慣已經給他披上了一副鎧甲來抵禦他現在成為目標的這種群眾感情的宣洩.
「凡持有證明文件或確有正式邀請信函者,不在此例。巴黎市政廳尹奉國王陛下特旨,於基督紀元一五八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此諭。"
宣讀官話音剛落,被擋在瑞士兵和士兵們的人籬後面的人群中間,起了一陣波動,猶如一條巨蛇的身子在膨脹著,扭曲著.
這是什麼意思?」最安靜的那堆人里,有人自語似地問:「準是又在搗什麼鬼!」
「嘿嘿!這番安排是為了阻攔我們進巴黎,準是這麼回事,」方才以那麼奇怪的忍耐功夫對加斯科尼人的無禮.逆來順受的騎士,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這些瑞土兵,這個宣讀官,這些路障,這些號角,全是沖咱們來的:憑良心說,我為此感到驕傲。」
「讓開!讓開!你們那邊幾個!」帶隊的軍官喊。「真是活見鬼!你們不看見你們把那些有權叫開城門的人的路都擋住了嗎?」
「他媽的!我知道咱們中間有一個進了城,這兒所有的市民還都得撂在他跟柵欄門中間呢。」那加斯科尼人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推開人群往外擠,他的粗魯的反駁,曾經引起過羅貝爾·布里凱師傅對他的讚賞。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一轉眼就已經到了瑞士兵用兩堵人牆築成的通道上了。
您可以想像得到,那一雙雙眼睛當時是怎樣急切而又好奇地投向一個原來被命令待在外面,現在卻倍受優待地跑到裡面去的人。
可是加斯科尼人對所有這些羨慕的眼光都無動於衷,他傲慢地挺立著,渾身肌肉隔著瘦小的綠色緊身短襖全都鼓了起來,活像一股股繩子被裡面一個搖手柄繃緊著。枯癟的手腕,瘦骨嶙峋,足足有三寸露在磨得發毛的袖口外,目光清澈,一頭黃色的鬈髮,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偶然的,因為這顏色里足有十分之一是塵土的顏色。他的腳大而靈活,有著像麂子一樣的踝子骨,動作矯健有力.他的一隻手上,僅僅這一隻手上,戴著一隻繡花皮手套,當初他看到自己居然要來保護這比自己的皮膚還要粗糙的皮子,不免也曾感到十分驚奇。另一隻手擺弄著一根榛木棒,他四下里看了一眼,隨後認定我們前面說過的那位軍官是這隊人中最重要的人物,就徑直向他走去。
軍官先對他端詳了一會兒,才開口對他說話。
加斯科尼人絲毫也沒有感到局促不安,也照他的樣端詳著他.
「您好像把帽子給掉了?」軍官對加斯科尼人說。
「對,先生。」
「掉在人堆里了?」
「不,我剛才收到我的情婦一封信,我正在離這兒四分之一法里(法國古代長度單位,約合四公里。)的河邊看信,他媽的!突然間一陣風吹走了我的信和帽子.我跑去追信,儘管我的帽子上那個鈕飾是顆鑽石。我抓住了信,可當我再去追帽子的時候,風把它帶到了河面上,河水又把它帶到巴黎!…它會讓哪個窮鬼發財的,那真是太好了!」
「這麼著,您就光頭了?」
「難道巴黎買不到帽子嗎?他媽的,我想買頂更漂亮點兒的,還要安上一顆比前一顆大一倍的鑽石。」
軍官令人難以覺察地聳了聳肩膀,可是,這一動作儘管難以覺察,也沒逃過加斯科尼人的眼睛.
「怎麼啦?』他問。
「您有通行證嗎?」軍官問。
「當然有一張,不止一張,是兩張。」
「有一張合格的就夠了.」
『可我沒看錯吧,」加斯科尼人圓睜一雙大眼,繼續說,『啊! 不,他媽的!我沒看錯,我是榮幸地在跟德,盧瓦涅克先生說話.
「可能是吧,先生,」軍官冷冷地回答,顯而易見對方認出他並不叫他感到高興。
「是德,盧瓦涅克先生,我的同鄉!」
「我沒說不是.」
「我的表兄!」
「行啦!您的通行證?」
「在這兒.」
加斯科尼人從手套里抽出半張很巧妙地剪下的卡片。
「請跟我來,」盧瓦涅克說,並沒有看證明,「您和您的同伴,如果您有同伴的話,我們耍檢驗一下通行證。」
他走向城門旁的哨卡。
光著頭的加斯科尼人跟在後面。
另外五個人又跟在光頭的加斯科尼人後面。
第一個穿著一副華麗的護胸甲,做工極其精美,簡直叫人會相信這是本弗尼托·切利尼親手製作的。不過,因為這副護胸甲的式樣有點過時了,這種華麗贏得的不是讚美而是訕笑。
穿著這副護胸甲的人,他渾身上下的打扮,確實再沒有一處地方能跟這件招眼的胸甲的幾乎是皇家氣派的華美相稱的了。
緊跟在後的第二個人,帶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胖墩墩的跟班。主人又瘦又黑,活像是堂·吉訶德的先驅,而跟班也可以說是桑科的先驅。
第三個過來的,懷裡抱著一個十個月的嬰兒,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兩手緊緊拽住他的腰帶,另外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五歲,緊緊拉著那女人的裙子。
第四個,一瘸一拐地走了上來,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未了一個殿後的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黑馬,身上滿是塵土,但看得出是匹名種馬。
跟其他的人一比,他就像個君王。
這個年輕人為了不超過同伴們,只得執轡緩行,而且,說不定他心底里也並不樂意離他們太近,所以在老百姓築成的人牆盡頭逗留了片刻。
就在這一刻,感到有人拉他的劍鞘,他身子朝後傾側了一下。
拉他劍鞘來引起他注意的是個黑頭髮的年輕人,目光炯炯有神,個子不高,身材纖細優雅,雙手戴著手套。
"有何貴幹,先生?」我們的騎士問.
"先生,請您幫個忙。」,
「請說吧,不過,請快點說。您看到的,他們在等我呢。』
「我要進城,先生,需要馬上進城,您懂嗎?…您呢,只有一個人,需要一個跟您的風采相稱的年輕侍從。」
「嗯?」
「嗯!咱倆有來有往,您幫我進城,我給您當侍從。』
「謝謝,」騎士說,「可是我並不想要任何人來侍候我。」
「連我也不要?」年輕人問,臉上的笑容是那麼奇怪,騎士覺得他原想用來把自己的心包起來的那層冰融化了。
「我的意思是說,我沒有能力讓人侍候我。」
「是的,我知道您並不闊綽,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年輕的侍從說。-
騎士哆嗦了一下,不過,那小伙子沒去注意這一下哆嗦,繼續說下去:
「因而我們不談工資,相反地,如果您同意我的要求,接受報酬的將是您,酬金要比您為我做的事高出一百倍,所以,您就讓我侍候您吧,我請求您,要知道,這請求您的人有時是發號施令的。」
年輕人握了一下他的手,對一個侍從來說這是個過分親昵的表示,隨後他轉過身來,面對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那隊騎士,
「我要進城,」他說,「這是最要緊的,至於您,梅納維爾,不管用什麼辦法,您也得進城。」
「您就是過去了,事情也不算成功,」紳士回答說,「還得他看見您。」
「哦!您放心,既然我能過這道城門,他就會看見我.」
「別忘了約定的記號。」
「兩個手指按在嘴唇上,對不對?』
「對,現在讓天主保佑您吧!」
「好吧!」黑馬的主人說,「侍從先生,我們算定下來了嗎?」
「我來了,主人,」年輕人回答。
說著,他輕捷地縱身上馬,他的夥伴等他在身後坐定,就策馬向前去,跟另外五個會合,他們正忙著出示通行證,證實他們進城的權利。
「他媽的!」羅貝爾·布里凱說,他的眼睛方才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們,「來了一窩加斯科尼人,要不是這樣的話,讓鬼把我逮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