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巧說 · 賽他山

佚名 《四巧說》
假傳書弄假反成真 暗贖身因暗竟說明 詩曰: 美人家住莫愁村,蓬頭粗服朝與昏。 門前車馬似流水,戶內不驚鴛鴦魂。 座中一目識豪傑,無限相思少言說。 有情不遂莫若死,背燈獨扣芙蓉結。 話說前朝嘉靖年間,南京蘇州府城內,有一個秀士,姓高,諱楫,號涉川。年方弱冠,生得瀟灑俊逸。詩詞歌賦,舉筆驚人。只是性情高傲,避俗如仇。父親名叫高子和,母親周氏,每每要為他擇配,他自己忖量道:「婚姻之事,原該父母主張,但一日絲蘿,即為百年琴瑟。比不得行雲流水,易聚易散,這是要終日相對,終身相守的。倘配著一個村女俗婦,可不憎嫌殺眉目,辱沒殺枕席麼」遂立定主意,就權辭父母道:「孩兒立志,必待成名之後,方議室家。如今非其時也。」父母見他志氣高大,甚是歡喜,又見高涉川年紀還小,便遲得一兩年,也還不叫做曠夫,因此也不說起婚姻之事。 一日,高涉川的厚友,姓何,名鼎,表字靖調,約他去舉社。這何靖調,家私雖不十分富厚,最愛結交名人,做人還在慷慨一邊。是日舉社,預備酒席,請了一班崑腔戲子演唱。不多時,賓朋畢集。大家作過了揖,分散過詩題,便開筵飲酒,演了一本《浣紗記》。高涉川嘖嘖羨慕道:「好一位西施,看他乍見范蠡,即訂終身,絕無兒女子氣,豈是尋常脂粉。」同席一友,叫做歐若懷,接口說道:「西施不過是一個沒廉恥的女子,何足羨慕。」高涉川見言語不投,並不去回答他。 演完半本,眾人道:「《浣紗》是舊戲,看得厭煩了。將下本換了雜出罷。」扮末的送戲單到高涉川席上來,歐若懷忙說道:「不悄扯開戲目,就演一出『大江東』罷。」高涉川道:「這一齣戲不許做。」歐若懷道:「怎麼不許做」高涉川道:「我輩平日見了關夫於聖俾,少不得要跪拜.若一樣裴做傀儡.我們飲情作樂,豈不褻瀆聖賢」歐若懷大笑道:「老高,你是少年豪爽的人,為何今日效了村學究的體態,說這等道學話來」隨即對著扮末的說道:「你快吩咐戲房裡裝扮。」高涉川聽了,冷笑一笑,便起身道:「羞與汝輩為伍。」竟自洋洋拂袖去了。 回到家裡,吃過晚飯,獨自掩房就枕。翻來復去,不能成寐。忽然害了相思病,想起戲場上的假西施來,意中輾轉道:「死西施只好空想,不如去尋一個活跳的西施罷。聞得越地多產名姝,我明日便治裝出門,到山陰去尋訪。難道我高涉川的時運,就不如范大夫了」算計已定,方才睡去。 過了些時,忽見紗窗明亮,忙忙披著衣服下床,先叫醒書童琴韻,打點行囊,自家便去稟知父母,要往山陰遊學。父母許允。高涉川即叫琴韻取了行囊跟隨,就拜辭父母。 才走出大門外,正遇著何靖調來到。高涉川問道;「兄長絕早要往那裡去」何靖調道:「昨日得罪足下,不曾終席奉陪,特來請罪。」高涉川道;「小弟逃席,實因歐若懷惹厭,不干吾兄事。吾兄何用介意」何靖調道:「歐若懷那個怪物,不過是小人之雌,一味犬吠正人,不知自家是井底蛙類。吾兄不必計較他。」高涉川道:「這種小人,眼內也還容得,自然付之不論不議之列。只是小弟今日匆匆要往山陰尋訪麗人,不及話別。此時一晤,正愜予懷。」何靖調道:「吾兄何時言歸好翹首佇望。」高涉川道:「丈夫遨遊山水,也定不得歸期。大約嚴慈在堂,不久就要歸省。」何靖調握手相送出城,候他上了船,才揮淚而別。 高涉川一路無事,在舟中不過焚一爐香,讀幾卷古詩。到了杭州,要在西湖上賞玩,忽又止住,說道:「西湖風景,不是草草可以領會。且待山陰回棹,恣意遊覽一番。」遂渡過錢塘江,覺得行了一程,便換一種好境界。船抵山陰,親自去賃一所荒園,安頓行李,便去登會稽山,遊了陽明第十一洞天,又到宛委山眺望,心目怡爽,腳力有些告竭,徐徐步入城來。 到了一個所在,見了無數戴儒巾、穿紅鞋子的相公,擁擠著盼望。高涉川也擠進去,抬頭看那宅第,上面一匾,是石刻的三個大字,寫著「香蘭社」。細問眾人,眾人俱說是婦女做詩會。 高涉川聽說,不覺呆了,痴痴的踱到裡面去。早有兩三個僕從看見,便罵道:「你是何方野人不知道規矩,許多夫人、小姐在內里舉社,你敢大膽擅自闖進來麼」有一個後生,怒目張牙,趕來咤叱道:「這定是白日撞,銷去見官,敲斷他脊樑筋。」 一派喧嚷,早驚動那些錦心繡口的美人,走出珠簾,見眾家人爭打一位美貌郎君,遂喝住道:「休得亂打!」僕從才遠遠散開。高涉川聽得美人來解救,遂上前深深唱了一喏,彎著腰,再不起來,只管偷眼去看眾美人。眾美人道:「你大膽擾亂清社,是甚麼意思」高涉川道:「不佞是蘇州人,為慕山陰風景,特到此間,聞得夫人、小姐續蘭亭雅集,偶想閨人風雅,愧殺儒巾不若,不覺擅入華堂,望乞憐恕死罪。」 眾美人見他談吐清俊,因問道:「你也想要入社麼我們社規嚴肅,初次入社,要飲三叵羅酒,才許分韻做詩。」高涉川聽見眾美人許他入社,踴躍狂喜道:「不佞還吃得幾杯。」美人忙喚侍兒道:「可取一張小文幾,放在此生面前,準備文房四寶。先斟上三叵羅入社酒,與此生吃。」 侍兒領命,把文幾、紙筆墨硯安頓,就先斟一叵羅酒,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酒在手,見那叵羅是尖底巨腮小口,足足容得二斤多許,乘著高興,一飲而盡。眾美人見了,皆說好量。高涉川被美人贊得魂□□□,愈加抖擻精神。 侍兒又斟第二叵羅酒來,高涉川又接酒在手,勉強再吃下肚,還剩下些殘酒,不曾吃得乾淨。侍兒執著酒壺,在旁邊催道:「快,快,吃完酒,好重斟的。」高涉川又咽下口去。這一口酒,才吞過喉,便立不住,只得靠在桌上。 原來高涉川酒量原未嘗開墾過,平時吃肚臍眼的鐘子,還作三四口打發,略略過度,便要害起酒病來。今日雄飲兩叵羅,倒像樊噲撞鴻門宴,卮酒安足辭的吃法。也是他一種痴念,思想夾在明眸皓齒隊里,做個帶柄的婦人,挨入朱顏翠袖叢中,做個半雄的女子,拚得書生性命,結果這三大叵羅。那知到第二叵羅,嘴唇雖然領命,腹中先寫了壁謝的帖子,早把樊噲吃鴻門宴的威風,換了畢吏部醉倒在酒瓮邊的故事。 此時眾美人還在那裡贊他量好,不料高涉川卻沒福分頂這個花盆,有如泰山石壓在頭上,一寸一寸縮短了身體,不覺蹲倒桌下去逃席。眾美人見了,大笑道:「無禮狂生,我今不如此懲戒他,也不知桃花洞口,原非漁郎可以問信。」隨即喚侍女們,塗他一個花臉。眾侍女聞令,各各拿了朱筆、墨筆,不管橫七豎八,把高涉川清清白白、賽潘岳、似六郎的容顏,倏忽□□□□□廟中的瘟神痘使。眾僕從走來,扛頭拽腳,直送他到街上丟下。 那街路都是青石鋪成的,高涉川濃睡到日夕方醒,醉眼朦朧,心內想道:「我今睡在美人白玉床上。」但見身子漸漸寒冷,揉一揉眼,周圍一望,才知帳頂就是天面,席褥就是地皮,驚駭道:「我如何攔街睡著」忙立起身來,正要踏步歸寓,早擁上無數頑皮孩童,拿著荊條,拾起瓦片,望著高涉川打來。有幾個喊道:「瘋子,瘋子!」又有幾個喊道:「小鬼,小鬼!」高涉川不知他們是玩是笑,奈被打不過,只得抱頭鼠竄。 歸到寓所,書童琴韻看見,掩嘴便笑。高涉川道:「你笑甚麼」琴韻道:「相公想在那家串戲來。」高涉川道:「我從不會□□,這話說得可笑。」琴韻道:「若不曾串戲,因何開了小小的花臉」高涉川也疑心起來,忙取鏡子一照,自家笑道:「可知娃童叫我是小鬼,又叫我是瘋子。」琴韻取過水來,淨了面。 高涉川越思想越恨,道:「那班蠢佳人,這等惡取笑,並不留一毫人情,辜負我老高一片伶才之念。料想苧蘿山也未必有接代的夷光。便有接代的夷光,不過也是蠢佳人慕名結社,摧殘才子的行徑。罷了,罷了,我今再不要妄想了,不如回到吳門,留著我這乾淨面孔,晤對那些明窗淨几,結識那些野鳥幽花,還不致出乖露醜。倘再不知進退,真要弄出話把來,難道我面孔是鐵打的,累上些瘢點,豈不是一生之玷。」遂喚琴韻,收拾歸裝,接浙而行。連西湖上也只略眺望一番。正是: 乘興來游,敗興遇過。 前有子猷,後有小高。 話說高涉川回家之日,眾社友齊來探望。獨有何靖調請他接風,吃酒中間,因問高涉川道:「吾兄出遊山陰,可曾訪得一兩個麗人否」高涉川道:「說來也可笑。小弟此行,莫說麗人訪不著,便訪著了,也只好供他們嬉笑之具。總是古今風氣不同,婦女好尚迥別。古時婦女,還曉得以貌取人。譬如遇著潘安仁貌美,就擲果,張孟陽貌丑,就擲瓦。雖足他們一偏好惡,也還眼裡識貨。大約文人才子,有三分顏色,便有十分風流,有一種蘊藉,便有百種俏麗。若只靠面貌上用工夫,那做戲子的一般也有俊優,做奴才的一般也有俊仆。只是他們面貌,與俗氣俗骨,是上天一齊秉賦□的,任你風流俏麗殺,也只看得吃不得。一吃便嚼嘴了。偏恨此輩,慣會敗壞人家閨門。這皆是下流婦女,天賦他許多俗氣俗骨,好與那班下賤之人浹洽氣脈,浸氵㸒骨髓。倘閨門□上流的,不學貞姬節婦,便該學名媛俠女,如紅拂之奔李靖,文君之奔相如,皆是第一等大名眼、大俠腸的裙釵。近來風氣不同,千金國色定要揀公子王孫,才肯配合。閭閻之家,間有美女,又皆貪圖厚貲,嫁作妾媵。間或幾個能詩善畫的閨秀,口中也講擇人,究竟所擇的也未必是才子。可見佳人心事,原不肯將才子橫在胸中。況小弟一介寒素,那裡輪流得著真辜負我這一腔痴情了。」 何靖調聽了,笑道:「吾兄要發泄痴情,何不到揚州青樓中一訪」高涉川道:「苦說著青樓中,那得有人物」何靖調道:「從來多才多情的美女,皆出於青樓。如薛濤、真娘、素秋、亞仙、湘蘭、素徽,難道不是妓家麼」高涉川聞言,拍掌大叫道:「有理,有理!請問:到處有妓,吾兄何故獨稱揚州」何靖調道:「揚州是隋皇歌舞、六朝佳麗之地,到今風流一脈,猶未零落。日前有一個朋友從彼處來,曾將花案詩句寫在扇頭,吾兄一看便知。」說罷,便將扇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扇在手,展開一看,就讀那上面的詩道: 潤容幽如空谷蘭,鏡憐好向月中看。 棠嬌分外春酣雨,燕史催花片片傳。 高涉川正在讀罷神往之際,只見歐若懷跑進書房來,大嚷道:「反了,反了!我與老何結盟在前,老何與小高結盟在後。今日你們兩個對面吃酒,便背著我了。」何靖調道:「小弟備這一席酒,因為涉川兄自山陰來,又要往揚州去,一來是洗塵,二來是送行,倘若邀過吾兄來,少不得也要出個份子,這倒是小弟不體諒了。」 歐若懷道:「揚州有一個敝同社在那裡作官。小弟要去望他,就同高兄聯舟何如」高涉川道:「小弟還不就行,恐怕有誤尊兄。」歐若懷想是他推卻,酒也不吃,作別出門去了。高涉川還寬坐一會,才告別去。 且說歐若懷回家,暗惱道:「方才小高可惡之極。我好意挈他同行,怎便一口推阻待我明日到他家中一問。若是不曾起身,便罷。倘若悄悄先去了,我決不與他干休。」那知高涉川的心腸,恨不得有縮地之法,霎時到了揚州,那裡有想歐若懷來查問。候至天色微明,假託事故,稟明父母,要往揚州,仍帶書童琴韻同行,起身出門,登舟去了。 這歐若懷偏又多心,道是高涉川輕薄,說謊騙我,是日竟到高家查問。知他已起身去了,也忙忙僱船,趕到揚州,遍問宿店、飯店,並不知高涉川的蹤跡,只得罷了。 原來高涉川到了揚州,住在平山堂下七松園裡。他道揚州名勝只有個平山堂,尋畫船簫鼓,游妓歌郎,皆集於此。每日吃過飯,就循著寒河一帶,覽芳尋勝。看來看去,都是世俗之妓,再不見有超塵出色的女子。 一日,正在園中納悶,忽見書童琴韻慌慌走來,道:「園主人叫我們搬行李哩,說是新到一位公子,要我們出這間屋與他。」高涉川罵道:「我高相公先住在此,那個敢來奪我的屋」還不曾說完,那一位公子已踱到園裡,聽見高涉川不肯出房,大怒道:「眾小廝,可進去將這狗頭的行李搬了出來。」把高涉川趕出書房門。高涉川正要發話,忽看見公子身邊,立著一位美貌麗人,只道是他家眷,便不開口,走了出來。園主人接著道:「高相公,莫怪小人無禮。因這位公子是彭顯宦的兒子,極有勢力,人皆畏他。他住不多幾日,就要去的。相公且權在這竹閣上住下,候他起身,再移進去罷了。」高涉川見那竹閣也還幽雅,便叫書童搬行李上去,心中只管想那一位麗人,道是:「世間有這等絕色,反與蠢物受用。我輩枉有才貌,只好在畫圖中結交兩個相知,眼皮上飽看。這個尤物,那得能夠沐浴脂香,親承粉澤,做著一雙夫婦總是天公不肯以全福予人,偏偏生此麗人,配在富貴之家,與那目不識丁的為伴,再不肯與那無財無勢的才子為偶,真是可恨。」正是: 天莫生才子,才人會怨天。 牢騷如不作,早賜與嬋娟。 高涉川自見了麗人之後,心神恍惚,時時掛念,屢屢走到竹籬邊偷望。有時見麗人在亭子中染畫,有時見麗人憑欄對著流水長嘆,有時見麗人蓬頭焚香,有時見麗人在月下吟詩。高涉川常常見了,心神愈加蕩漾,情不自持,走來走去,就像走馬燈兒,照上個火,不住團團轉的一般。幾番被彭家下人呵斥,高涉川亦不理論。 這些光景,早落在彭公子眼裡了。彭公子算計道:「這個色中餓鬼,我且叫他受我一場屈氣。」就呼小廝研墨,自家取了一張紅葉箋,拿起筆來,杜撰幾句偷情話兒。寫完了,用上一顆鮮紅的小圓印。鈐封好了,命一個後生小廝,叫他:「將這書送與竹閣上的高相公,只說這書是娘娘的,約他在今夜等到夜靜相會。切不可露是我的機關。」小廝笑了一笑,接了這書,竟自持去。 才走出竹籬門,只見高涉川背剪著手,望著竹籬內嘆氣。小廝走到他身後,輕輕拽一拽衣袖。高涉川回頭一看,見是彭家的人,恐怕又惹他辱罵,慌忙跑回竹閣去。小廝跟到閣里,低低說道:「高相公,我來作成你好事的。」高涉川還道是取笑,反嚴聲厲色道:「胡說。我高相公是個正經人,你輒敢來取笑麼」小廝聽了,嘆道:「我好意傳我娘娘的情書與你,如今被你這般拒絕,豈不辜負了我娘娘一片雅情」故意向袖中取出情書來,在高涉川面前略晃一晃,依舊走了出去。 高涉川一時認真,忙趕上前,扯住道:「好兄弟,你向我說知就裡,我買酒酬謝你。」小廝道:「高相公既然疑心,扯我做甚麼」高涉川道:「好兄弟,你不要怪我,快快取出書來。」小廝道:「我這帶柄的紅娘初次傳書遞柬,不是經易打發的哩。」高涉川聽了,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來送他。小廝接了金簪,將書交付高涉川,又說道:「娘娘約你夜靜相會,須放悄密些。」說罷,從竹閣外去了。 高涉川取書在鼻頭上嗅了一陣,就如嗅出許多美人香來。拆開一看,只見書內寫道: 妾幽如斂衽拜具書,高郎台下:素知足下鍾情妾身,奈無緣相見。今夜乘拙夫他出, 足下可於月明人靜之後,跳牆而來。妾在花陰深處,專候張生也。 高涉川看完了書,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坐在閣上,呆等那日色銜山,又待那月輪降世,就走出竹閣,打聽消息。只見彭公子穿著簇新衣服,喬模喬樣的,後面跟著□□□家人,□了氈包,一齊下小船里去了。又走回一個家人,大聲說道:「大爺吩咐,叫你們早早閉上園門。今夜不得回來,這園中四面曠野,須小心防賊要緊。」高涉川聽得,暗笑道:「呆公子,你只好防偷物的賊,那裡防得我這園內的偷花賊。」 候至更闌,悄悄走到竹籬邊,把園門推了一推,那門是虛掩上的,一推便開。高涉川喜道:「麗人用意,何等周到。你看他先把園門開在這裡了。」遂進園內,將門虛掩,從花架邊走去。 那高涉川原是熟路,便直進臥室。但初次偷婆娘,未免有些膽怯,心欲前而足不前,趑趑趄趄早被一塊磚頭絆倒。眾家人齊聲大喊道:「甚麼響」忙走出來,看見高涉川,不問是賊不是賊,先打上一頓,拿條索子綁在柱上。高涉川喊道:「我是高相公,你們也不認得麼」眾家人道:「那個管你高相公低相公,但夤夜入人家,非奸即賊,任你招成那一個罪名罷。」高涉川又喊道:「綁得麻木了,快些放我罷。」眾家人道:「我們怎敢擅放待大爺回來發放。」高涉川道:「我不怕甚麼,現是你娘子約我來的。」 忽見裡面開了房門,走出那位麗人來,罵道:「何處狂生,平白冤我夤夜約你」高涉川道:「現有親筆書在此,難道我今夜無因而至你若果然是個情種,小生甘心為你而死。你今既擯我於大門之外,毫不憐念,反罵我是狂生之浪子哉。」那麗人默然不語,暗地躊躇道:「我看此生,風流倜儻,磊落不羈,倒是可托終身之人。只是我並不曾寫書約他來,他這樣孟浪而來,必定有個緣故。」叫家人細細搜他身中,看有何物。 那些家人聞言,一齊動手,把高涉川身上一搜,搜出一幅花箋來,拿與麗人.麗人卻認得是彭公子筆跡。當時猜破機關,親自替高涉川解縛,送他出去。正是: 多情窈窕女,痴殺可憐人。 不信桃花落,漁郎猶問津。 看官,你道這麗人是那一個原來是揚州名妓,那花案上第一個叫做潤容的便是。這潤娘,性好雅淡,能工詩賦。雖在風塵中,極要揀擇長短,立心要擇一個可托終身之人。不料擇了數年,莫說鄭元和是空谷遺音,連賣油郎也是希世活寶。擇來擇去,並無一個中意的。因此潤娘鎮日閉戶,不肯招攬那些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且詼諧笑傲,時常弄出是非來。 老鴇本意要女兒做個搖錢樹,誰知倒做了惹禍胎,不情願留他在身邊,就暗暗要賣他。當時得了彭公子五百白金,瞞神瞞鬼,將一乘轎子抬來,交付彭公子。及潤娘曉得這事,但身已落在火坑。也無可奈何,只是終日憂鬱,不覺染成一病。彭公子還覺知趣,便不去歪纏,借這七松園與他養病。 那一夜放走高生之時,眾家人候彭公子回來,預先下石潤娘,說:「夜靜時,把高涉川綁得端端正正的,等待公子回來發落。不料被潤娘放了。」彭公子聽了,正要發作,潤娘反說出一片道理來,道:「妾身既入君門,便屬君家妻妾。豈有冒名偷情,辱沒自家閨閫之理風聞自外,不說君家戲局,反使妾抱不白之名,即君家亦蒙不明之誚。豈是正人君子所為」彭公子聞言,目定口呆,羞慚滿面。 潤娘從此茶飯都減,病勢轉劇。彭公子求神請醫,慌個不了。那知潤娘起初害的病,還是厭惡公子、失身非偶的病症。近來新害的病,卻是愛上高涉川、相思抑鬱的症候。這相思抑鬱的症候,不是藥餌可以救得,針砭可以治得,必須一劑活人參湯,才能回生起死。潤娘千算萬計,扶病寫了一封書,寄與那有情的高郎,指望高郎做個醫心病的盧扁,那知反做了誤殺人的庸醫。 這是甚麼緣故原來高涉川自幼父母愛之如寶,大氣兒也不敢呵著他。便是上學讀書,從不曾經過一下竹片。嬌生嬌養,比女兒還不同些。前番被山陰婦女塗了花臉,還心上懊悔不過,今番受這雨點的拳頭腳尖,著肉的麻繩鐵索,便由你頂尖好色的痴人,沒奈何也要回頭,熬一熬火性。 今日想又接著潤娘這封性急的情書,便真正筆跡,高涉川也不敢認這個犯頭。接書在手,拆開看了一遍,反拿去出首,當面羞辱彭公子一場。彭公子無言可答,疑心道:「我只假過一次書,難道今日這封書,又是我假的」把書一看,書上寫道: 足下月夜虛驚,皆奸謀預布之地。雖小受折挫,妾已心感深惰。倘能出我水火,生 死以之,即白頭無怨也。 彭公子將書看完,勃然大發雷霆,趕進房內,痛撻潤娘。立刻叫家人去喚老鴇來,叫他領去。高涉川目擊這番光景,心如刀割。尾在潤娘轎後,直等轎子住了,才納悶而歸。 遲了幾日,高涉川偷問彭家下人,備知潤娘原委,放心不下,復進城到潤娘家去詢視。老鴇回說:「女兒臥病在床,不便相見。」高涉川取出三兩一錠,遞與老鴇。老鴇道:「銀子我且收下,待女兒病好,相公再來罷。」高涉川道:「小生原為看病而來,並無他念。但在潤娘臥榻邊,容小生另設一榻相伴,便當厚謝媽媽。」老鴇見這個雛兒是肯出手的,還有甚麼作難,便一直引高涉川到潤娘床前。 潤娘一見,但以手招高涉川,銜淚不語。高涉川道:「玉體違和,該善自調理。小生在此,欲侍奉湯藥,未審尊意見許否」潤娘點頭作喜。高涉川即時跑回寓所,把鋪蓋行李攜來,寓在潤娘家裡。一應供給,盡出己資。及至潤娘病好,下床梳洗,艷妝濃飾,拜謝高涉川。當夜自薦枕席,共歡魚水。正是: 銀缸照冰簟,珀枕墜金釵。 雲散雨方歇,佳人春滿懷。 高涉川與潤娘,在被窩之中,訂了百年廝守的姻緣,相親相愛,起坐不離。但小娘愛俏,老鴇愛鈔,是千百年鐵板鑄定的舊話。高涉川初時,還有幾兩孔方,熱一熱老鴇的手,亮一亮老鴇的眼,塞一塞老鴇的口。及至囊橐用盡,漸漸拿了衣服去編字號。老鴇手也無銀了,眼也勢利了,口也零碎了。高涉川平日極有性氣,不知怎麼,到了此地位,任憑老鴇嘲笑怒罵,一毫不動聲色,就像受過戒的禪和子。 忽一日,揚州有許多惡少,同著一位下路朋友來闖寡門。老鴇正沒處發揮,對著眾人,一五一十的告訴道:「我的女兒已是從良過了,偏他骨頭作癢,又要出來接客。彭公子立逼取足身價,老身東借債,西借債,方得湊完。若是女兒有良心的,見我這般苦惱,便該用心賺錢,偏又戀著一個沒來歷的窮鬼,反要老娘拿閒飯養他。許多有意思的主客,被他關著房門盡打斷了。眾位相公請思想一想,可有這樣道理麼」 那班惡少聽了,□袖揮拳道:「老媽媽,你放心,我們替你趕他出門。」一齊擁進潤娘房裡,看見高涉川正與潤娘說話,正要動手,那一個下路朋友止住道:「列位盟兄,不可造次。這一位是敝同社涉川兄。」高涉川認了一認,才知道是歐若懷。 眾人聞言,一齊坐下。歐若懷道:「小弟謬托在聲氣中,當日相約同舟,何故拒絕過甚莫不是小弟身上有俗人氣息,怕污了吾兄麼」高涉川道:「不是若懷兄有俗人氣息,還是小弟自諒不敢奉陪。」歐若懷譏誚道:「這樣好娘娘,吾兄也該做個大老官,帶挈我們領一領大教,為何閉門做嫖客?」 高涉川兩眼看著潤娘,只當不曾聽見。歐若懷又將手中一把扇子遞與潤娘,道:「小弟久慕大筆,粗扇上要求幾筆蘭花,幸即賜教。」潤娘聞言,並不做腔,取過一枝畫筆,就用那硯池裡殘墨,任意畫完了,眾人看了,稱羨不已。 歐若懷道:「這一面是娘娘的畫,那一面少不得要求涉川兄題一首詩。難道辭得小弟麼」高涉川提起筆來,胡亂寫完。歐若懷念道: 古木秋厚散落暉,王孫叩犢不能歸。 驕人慚愧稱貧賤,世路何妨罵布衣。 潤娘曉得是譏刺歐若懷,暗自含笑。歐若懷不解其中意思,歡歡喜喜,同著眾人,辭別出門。 那老鴇實指望勞動這些天神天將,退了災星、難星出宮,那知求詩求畫,反講做一家的人,心上又添了一番氣惱。想了半響,只得施展出調虎離山之計,暗暗另置一所房屋,欲將潤娘藏過。 候一日,高涉川因手中並無分文,難以度日,只得寫一封書,遞與書童琴韻,叫他回蘇州去,送與何靖調,要借他幾兩銀子來應用。琴韻接書去了。高涉川就脫下一件衣服,出去典當些銀來用。 老鴇乘他外出,密遣鴇兒去雇兩乘轎來,假說一個姨娘因今日是他生日,要請老螞並潤娘去赴宴。潤娘不知是計,遂與老鴇上轎。鴇兒與丫頭把門鎖了,隨轎而去。 高涉川回來,見門封鎖,不知緣故。訪問鄰家,鄰家說:「方才有兩乘轎在門前,只見鴇媽與潤娘上轎,挈家而去。我們不知他是往何方。」高涉川聽了,好似一桶冷水在頭上淋下一般,弄得進退無門,一身無主。遍問附近人等,並無一人曉得,只得權在飯店中安身。正是: 累累喪家之狗,惶惶落湯之雞。 前輩元和榜樣,卑田院裡堪棲。 話分兩頭。再說歐若懷回到蘇州,將那一把扇子到處賣弄。遇著一個明眼人,解說那高涉川的詩句,道是:「明明笑罵,怎還視如寶貝,拿在手裡,出自己的醜態」歐若懷聽了,將扇扯碎,心中銜恨,滿城布散流言,說:「高涉川在揚州嫖得精光,被老鴇趕出大門。我親見他在街上討飯。」眾朋友聞知,也有惋惜的,也有做笑話傳播的。 獨有何靖調,聞知高涉川落在難中,十分著急,想了半晌:「除非如此如此,可以激他。」遂去見歐若懷,問明妓女名姓。及時回家,帶了銀兩,正要起身往揚州去。忽見書童琴韻來到,將書遞與何靖調。靖調將書拆開一看,知是要借銀子,就將流言究問琴韻。 琴韻料難隱匿,只得將前事說明,在街上討飯是未有的。何靖調想是他為主人隱諱,不肯一盡說明,只得叫他回家:「去見你老主人,不可說出這事,使你老主人憂愁。只說大相公不日就回來,我今要親身往揚州去尋你小主人回來。」琴韻聽了,歡喜回去。 何靖調急急叫船,連夜趕到揚州,訪的確了潤娘住居,敲門進去,向老鴇唱喏。老鴇問道:「尊客要見我女兒麼」何靖調道:「然也。」老鴇道:「尊客莫怪,小女實不能相會。」何靖調詢問何故,老鴇道:「是因我女兒愛上一個窮人,叫做高涉川,一心一念要嫁他。這幾日,那窮人不在面前,啼啼哭哭,不肯接客。叫老身也無奈何。」何靖調道:「既是令愛不肯接客,你們行戶人家,可經得一日冷落的他既看上一個情人,將來也須防他逃走。稍不隨他的意,尋起死路來,你老人家貼了棺材,還帶累人命官司哩。不如趁早出脫他,再討一兩個賺錢的,這便人財兩得。」 老鴇見他說得有理,沉吟一會,道:「出脫是極妙的,但一時尋不出主客來。」何靖調道:「令愛多少身價」老鴇道:「是五百金。」何靖調道:「若肯減價,在下還娶得起。倘要索高價,便不敢擔當。」老鴇急要推出門外,就說道:「極少也須四百金。再少,便那移不去。」何靖調道:「你既說定四百金,我即取來□與你,只是即日要過門的。」老鴇道:「這不消說得。」何靖調叫僕從放下背箱來。 老鴇引到自己房裡,配搭了銀水,充足數目。正交贖身契,忽聽得外面敲門。那老鴇聽一聽,認是高涉川聲音,便不開門。何靖調道:「敲門的是那個」老鴇道:「就是我女兒要嫁他的那窮鬼。」何靖調道:「原來是他。我倒少算了,你雖將女兒嫁我,卻不曾與女兒說明。設使一時不情願出門,你如何強得」老鴇道:「不妨。你只消叫一乘轎子在門前,我自有法度。你令一位大叔速速跟著,不可露出行徑來。」何靖調道:「我曉得了。」起身告別。 老鴇開門,送出門外,四面一望,不見高涉川,放心大膽回身進內,和顏悅色對女兒說道:「我們搬在此處,地方太僻,相熟朋友不見有一個來走動。我想,坐吃山空,不如還搬到舊地。你心下何如」潤娘想道:「我那心上人,久不得見他,必是他尋不到此處。若重到舊居,或者可以相會。」就點頭應允。老鴇故意收拾皮箱物件。潤娘又向鏡前梳妝,指望牛郎再會。老鴇轉一轉身,向潤娘道:「我在此發傢伙,你先到那邊去照管。現有轎子在門前哩。」潤娘並不疑心,出來上轎。老鴇出來,與何家小廝做手勢,打個照會。那轎夫如飛的搶了去。何家小廝也如飛的跟著轎子。後面又有一個人如飛的趕來,扯著何家小廝。 原來這小廝叫做登雲,兩隻腳正跑得高興,忽被人扯了衣服,急得口中亂罵。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個人,破巾破服,宛如乞丐一般,又覺有些面善。那一個人也不等登雲開口,先自說道:「我是高相公,你緣何忘了」登雲哎喲道:「小人眼花,連高相公竟不認得,該死,該死。」高涉川道:「你匆忙跟這轎子往那裡去」登雲道:「我家相公新娶一個名妓,我跟著上船去哩。」高涉川還要盤問,不料登雲將被扯的衣服脫去丟下,飛跑去了。 原來高涉川因老鴇拆開之後,一心牽掛潤娘,住在飯店裡,到處訪問消息。這一日,正尋得著,又閉門不納。高涉川悶悶走到旁邊廟裡閒坐,思想覷個方便好進去。坐了一個時辰,踱出廟外,遠遠望見他門內一乘轎子出來,恰如王母雲車,恨不得攀轅留駕。偏那兩個轎夫比長興腳子更跑得迅速。高涉川卻認得轎後的是登雲,拉著一問,才知他主人娶了潤娘,一時發怒,要趕到何靖調那邊,拚了你死我活。爭親受這一口氣,下部盡軟。趕不上五六步,恰恰遇著冤家對頭。 那何靖調面帶喜容,搶上前來,深躬大喏,道:「久別高兄,渴想之極。」高涉川禮也不回,大聲罵道:「你這假謙恭,哄那個你不過有幾兩銅臭,便如此大膽,硬奪朋友妻妾。」何靖調道:「我們相別許多時,不知你見教的那一件?」高涉川道:「人兒現已抬在船上,反佯推不知麼」何靖調大笑道:「我只道那件事兒得罪,原來為這一個娼家。小弟雖是淡薄財主,也還虧這些銅臭,換得美人來家受用。你只好想天鵝肉吃罷了。」 高涉川道:「你不要賣弄家私,只將你倒吊起來,腹中看有半點墨水麼」何靖調道:「我腹中固欠墨水,只怕你也是空好看哩。」高涉川道:「不敢誇口說我這筆尖兒戳得死你這等白丁哩。」何靖調道:「空口無准,你既自恃才高,便該中舉、中進士,怎麼像叫化子的形狀,拿著趕狗棒兒罵皇帝,貴賤也不自量,還敢誇口說腹中有墨水縱是有些墨水,也不該如此行徑,只好安心去做叫化罷了,還敢說甚麼」高涉川聽了,氣得手冰足冷,心恨目睜,只得說道:「待我中了舉人、進土,好讓你這小人來勢利罷。」說畢,竟走去了。 彼時潤娘□到船中下□,知是為□□□□賣在此間,放聲大哭,要去尋死。忽見何靖調趕到,上前說道:「嫂嫂不必悲傷,我是高涉川同窗至厚朋友,如今代高兄為嫂嫂贖身,要送嫂嫂去與高兄完聚,但思高兄雖是絕世才子,未免有暴棄心性,我意欲激他用心勤讀,以圖上進。待他功名成就之日,自然送嫂嫂與他完聚。如今且到我家中過日,我自然以禮相待,決不敢有些欺心。願嫂嫂勿疑。」潤娘聽了這話,又見他是正人,舉動並無半點邪意,也就安心與他回去。 這事按下。且說高涉川當日被何靖調一段激發,又思:「潤娘終是妓女心性,今日肯嫁了他人,有甚麼真情,我何苦戀他怎麼」自此思想潤娘之念丟在東洋大海了。一時便振作起功名的心腸,連夜回家,閉戶讀書。一切詩詞歌賦,置之高閣。平日相好朋友,概不接見。父母見他潛心攻苦,竭力治辦供給。 高涉川埋頭勤讀三年,正逢大比,宗師秉公取士,錄在一等。為沒有盤纏動身,到了七月將至,尚淹留家下。父母又因坐吃山空,無處借貸,只是納悶。 忽見一個小廝進來,夾著朱紅拜匣。高老者認得是何家的登雲,揭開拜匣一看,見封簡上寫著:「程儀十兩。」連忙叫出兒子,說:「何家來送盤費。」高涉川見了,分外焦躁,認是何靖調來奚落,拿起拜匣,擲在階下。登雲搗鬼道:「我相公送你盤費,又不希圖甚麼,如何做這樣嘴臉」拾起拜匣,出門去了。 高老者道:「何靖調是你好友,送來程儀,便該領謝才是,如何反去牴觸他?」高涉川切齒道:「孩兒寧可沿路叫化進京,決不受這無義之財!」高老者不知就裡,只管埋怨。 又見學裡門斗柳向茂走來催促道:「眾相公俱已進京,你家相公怎麼還不動身」高老者道:「不瞞你說,我因家事蕭條,餬口尚且不暇,那裡措了許多盤纏只算不中罷了。」柳向茂道:「不妨,不妨。我有十兩銀子,快拿去,作速起身罷。」高涉川接了銀子,十分感激,就別父母,帶領琴韻,上京應試。 到了應天府,次日便進頭場,果然篇篇擲地作金石,筆筆臨池散蕊花。原來有意思的才人再不肯留心舉業,那知天公賦他的才分,寧有多少,若將一分才用在詩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精神;若一分才用在畫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火候;若將一分才用在賓朋應酬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工夫。所以才人終身博不得一第,都是這個病症。 高涉川天分既好,又加上三年苦功,自然中選,那裡怕廣寒宮的桂花沒有上天梯子攀折。及至三場完畢之後,看見監場御史告示,說放榜日近,生員毋得回家,如違拿歇家重究。高涉川只得住下。 過了數日,一日在街上閒步,撞到應天府門前,只見搭棚掛彩,用緞結就一座龍門。再走進去,又見一座亭子內,供著那踢斗的魁星,兩廊排設的桌儘是風糖膠果。獨有一桌,物件更加倍齊整。高涉川就問承值的軍健,才知道明日放榜,預先排下鹿鳴宴,那分外齊整的是解元桌面。心內十分欣慕,回到寓中,是夜在床上思想:「未知明日我有福分能享此宴否」 到了五鼓時候,耳邊聽見外面喧嚷。早有幾個報人,從被窩裡扶起來,替他穿了衣服鞋襪,要他寫喜錢。高涉川此時如立在雲端,就寫喜錢,賞了報人。及看試錄,見自家是解元,愈加歡喜,慌忙打點去赴宴。 及到應天府,拜座師,會同年。主考房官見解元少年風流,各各歡喜。及至宴罷,鼓樂送回寓所。同鄉的人,都送禮來賀。高涉川要塞何靖調的口,過了兩日,急急回家。 那出榜之日,報子報到蘇州,何靖調見高涉川中了解元,忙忙入內,報知潤娘。潤娘聽了,不勝歡喜。何靖調道:「我今可以放此擔子了。」遂叫小廝雇一乘轎子,請潤娘上轎到高家。又選一個丫鬟跟隨,自己親身送去。 高老者見何靖調來,出來迎接.又見一個美女下轎,忙問緣故。何靖調就將三年前之事細細說明。高老者聞言,感激拜謝,遂引潤娘入內,見了老妻,說明緣故。老妻歡喜.潤娘請翁姑拜了四拜。 過了數日,忽見琴韻來報:「解元回來了。」不多時,鼓樂迎高涉川入門,拜見父母,各個歡喜。少頃,房中走出一個丫鬟,說道:「娘娘要出來相見。」高涉川問道:「是那個親戚」父母道:「孩兒,你倒忘記了。當初你在揚州時,可曾與潤娘訂終身之約麼」高涉川變色道:「這話提他則甚。」父母道:「你這件事負不得心。何靖調特特送他來與你成親,豈可今日富貴,遂改前言」 高涉川罵道:「那何靖調畜生,我決不與他干休!孩兒昔日與潤娘訂了終身之約,被何靖調挾富娶去,反辱罵孩兒一場。孩兒懷恨,奮志讀書。若論潤娘,只好算是隨波逐浪的女客。盟誓未冷,旋嫁他人,雖然是妓家本色,只是初時設盟設誓者何心,後來嫁與他人者又何心既要如此,何苦在牝牡驪黃之外,結交我這窮漢.可不辜負了他的眼睛。如今何靖調見孩兒僥倖,便送潤娘來贖罪。孩兒雖愚,也不肯收此失節之婦,以污清白之軀。」 裡面潤娘聽了這話。忙走出來,高聲說道:「高郎,你不要錯怪了人。那何靖調分明是押衙一流人物,待奴家細細說出原委。昔日郎君與妾相昵,有一個姓歐的撞來,郎君曾做詩譏誚他。他銜恨不過,便在蘇州謊說郎君狼狽,做了鄭元和的行止。何靖調信以為真,變賣田產,帶了銀子,星夜趕來,為妾贖身。妾為老鴇計賺,哄到他船上,一時要尋死,誰知何靖調不是要娶我,原是為郎君娶下的。」 高涉川道:「既為我娶下,何不彼時就送來」潤娘□□□有話說。他道郎君是天生才子,只不肯沉潛□□□妾歸郎君之後,未免流連房闈,致廢本業,不是成就郎君,反是貽害郎君了。所以當面笑罵,正是激勵郎君踴躍功名的念頭。妾到他家,另置一屋,安頓妾身,以弟婦相待。便是他妻子,亦以妯娌相稱。後來見郎君取□科舉,無力進京,又饋送路費。郎君乃擲之階下,只得轉託柳門斗送來。難道郎君就不是解人,以精窮之門斗,那得有十金資助貧士這件事不該省悟麼前日得了郎君發解之信,歡喜道:「吾今可以放此擔子了。」就送妾來。如此周旋,雖押衙亦不能及。若郎君疑妾有不白之行,妾惟有立死君前,以表彰心跡,但憑白埋沒了俠士一片熱腸也。」 高涉川汗流浹背,如夢方醒,就請潤娘同拜父母,又交拜了。隨即叫兩乘轎子,到何靖調家去,請他夫婦拜謝,說道:「小弟前日若非吾兄激發,安有今日之榮詩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吾兄之謂也。且吾兄又使小弟夫婦複合,不惟可比他山之石,實可賽他山之石也。此恩此德,未知何時可報。」何靖調道:「小弟不過盡友誼而已,何足掛齒。」 後來高涉川生下一女,配與何靖調兒子為妻。自此兩家世世婚姻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