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貫太郎一家 · 梅雨來客

向田邦子 《寺內貫太郎一家》
一到梅雨時節,周平總是覺得難熬。 和父親貫太郎一樣,周平也是個急性子,覺得下雨就應該有下雨的樣子,夏天午後或者傍晚時分,那種嘩啦啦地下上一陣,又雨過雲收的乾脆陣雨才合他的胃口。不知是不是因為早上一起來天就陰得沉實,所以頭也覺得暈乎乎的。已經入夏這麼久了,卻從來沒有過一個大晴天,每天都是這樣悶乎乎不爽利的天氣,像極了落榜苦讀的「浪人」生活。周平百無聊賴,信步走進院子裡,看到樹枝上爬著一隻小小的蝸牛。 「蝸牛在枝,天下萬物各適其宜!」1 周平想起了英國詩人勃朗寧2的名句。今天一天又要平淡無奇地過去了,吃早飯的時候,周平還在這樣想著,覺得好沒意思。但是,周平沒想到的是,這一天的熱鬧將超乎他的想像。 首先是岩老從大阪回來了。本來是因為神經痛的老毛病過去休養,順便也從長久的工作中解脫一陣,但與成為兒子的累贅相比,岩老似乎更喜歡堅持工作自食其力,所以很快就又回來了。岩老帶了些大阪特產的咸煮海帶和粟米餅,過來打招呼,還沒來得及說話,琴奶奶便促狹地叫著:「老岩——」,揮舞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和紙,遞到他面前。 這張紙幾乎已變成了茶色,上面用拙劣的字跡寫著「好」「戀」「惚」「愛」3幾個字,署名則是倉島岩次郎。岩老戴上厚厚的老花鏡,睜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了半天,才「噢!」的一聲反應過來,隨後便想把紙搶過來。但琴奶奶早已飛快地逃開了,兩個老人在客廳里一個追一個逃,好不熱鬧。 「都給我停下!兩個人都一把年紀了,像什麼話!」 兩個人在貫太郎的叱喝聲下終於老實了。琴奶奶解釋說,這是岩老五十年前的大作。那會兒岩老還只是一個小學徒工,琴奶奶也還是貫太郎家的女用,上上代的貫太郎教家裡的工人們學寫字。有一天,岩老便偷偷遞了這份「情書」給琴奶奶。 「『喜歡你,戀著你。為你傾倒,我愛你。』岩老,還挺像那麼回事嘛!」岩老正在喝著茶,被周平拍著肩膀一打趣,一下子嗆到了。 「奶奶,看樣子當年你可是差點就嫁給岩老了呢!」打趣完岩老,周平也不放過琴奶奶。 「才不是,我對比自己大的女人沒感覺的。都是沒影兒的事!」岩老搔搔腦袋,嘴硬得很。 「這件事過了不久,上上代的老爺子就跟我說『嫁到我們家當媳婦吧!』所以……」 「啊!那就是說岩老當年被甩了?」 「都五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也說不上誰甩誰了,是吧,岩老?」貫太郎過來打圓場。 岩老稍微挽回了點顏面,趕緊借坡下驢:「好像也就是白白丟了個人,沒什麼結果。」說完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舊體的『戀』字看起來真讓人懷念呢!」 里子見周平仍然緊抓著那張紙不肯罷休,趕緊提醒他:「你不許再胡鬧了!」然後又小聲問貫太郎,「說起來,那個人什麼時候到?」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吧。」 「『那個人』是誰啊?」琴奶奶一貫喜歡在他們夫妻咬耳朵的時候插嘴。 「佐竹的……直子小姐。」 「直子……是誰來著?」 「就是那個大美人。嫁到足利去的那個,應該算是爸爸的表姐妹吧?」靜江曾經和她見過面,但是周平完全不記得。 「她要來我們家嗎?」靜江問。 「她大概還以為在東京有餘情未了呢。其實呢,早已經是覆水難收了。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她不好!」 「媽媽你別翻那些老黃曆了……」里子連連對琴奶奶使眼色,讓人更覺得事有蹊蹺。這時,岩老又和平時一樣,變成一臉什麼都沒聽到的表情。 「今天這雨,看樣子又得下一整天呢。」 聽琴奶奶這麼一說,大家都轉頭望向屋外。細雨如絲,打濕了樹葉,卻沒有一點聲音。 下雨的午後,總是讓人倦怠欲眠。貫太郎拿著設計圖昏昏欲睡,阿為和「石臼」也懶洋洋的,比他們雕刻的墓碑還要半死不活一些。只有岩老仍緊握著鑿子,一如既往地幹著活。 周平把里子的梳妝檯搬到了客廳,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把鏡子打破了。琴奶奶背著琵琶去參加排練了,里子出去買東西。美代子去了區政府,靜江則因為小守吃壞了肚子過去照看他。所以今天家裡,便只剩下周平一個。 周平脫掉T恤衫,又走到廊下,警覺地四下看了看,隨後拉上了門。接著,周平把褲子也脫掉,開始往身上塗防曬油,屋裡也隨即瀰漫起一股防曬油的氣味。周平對著鏡子,模仿著健美運動員,擺了個姿勢,感覺無比爽利。 紙門悄悄拉開了一條縫隙,周平卻全然不覺,繼續彎曲手腕,繃勁肌肉,換個姿勢繼續自我欣賞。 「噗——」門外有人笑出聲來。 周平大吃一驚,回過頭來。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外面正有一個女人向屋裡張望。 「你長大了呢,小周平。身高有多少?」 周平一邊慌亂地用浴巾裹住自己,一邊下意識地結結巴巴地回答說:「一百八十一公分……」絕對不願意別人知道的私密事被看了個精光,周平感到無比窘迫,連伸過去拿T恤衫和褲子的手都忍不住在顫抖著。 「那個……您是哪位?」 「你不記得我了?咱們見過面的啊。對了,那時候你還在上幼兒園呢。」 「幼兒園……」 「我是直子啊,足利的……」 「啊,原來是您啊,今天早上,他們還說起阿姨您的事情來著。」 「叫『阿姨』多讓人難過,還是直接叫名字吧。」 「……直子小姐。」 直子仿佛覺得有些滑稽,又笑了笑,說:「你媽媽她們去哪兒了?」 「去站前買東西去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又是梅雨季節呢。」直子感嘆著,想用手絹擦擦被細雨淋濕的頭髮。周平遞給她浴巾。直子接過來,擦拭頭髮,抹過髮際,抬手時袖口露出潔白的小臂。周平想穿上T恤,結果著急忙慌怎麼也穿不上。 「你看你看,別慌,慢慢來。」直子正要上前幫忙,又看到周平塗過防曬油,便勸他,「你先別著急穿。你不是塗防曬油了嗎,不擦乾淨就穿衣服,皮膚會起疹子的。」 直子用浴巾使勁兒幫周平擦後背時,周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莫名覺得背上寒毛直豎,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忙打住:「好了!乾淨了!」說完趕忙一把搶過T恤和褲子,躲到廚房去了,慌忙中還撞倒了茶壺,一路丁零噹啷。好容易衝進廚房,想給客人倒茶,手卻抖得怎麼也倒不成。直子則悠悠然望著門外雨中的庭院,慢慢脫掉了襪子。 周平端茶上來,默默放下。直子脫下的白色襪子上的泥點,讓周平覺得有些刺眼,又忍不住盯著看。周平從壁櫥里拿出電風扇,打開開關。直子喝夠了茶,伸手到包里摸索著:「路上本來打算買煙來著……」 周平掏出自己的煙遞過去,直子拿出一根銜在嘴裡:「其實我只抽七星牌的。」 兩人抽著煙,注視著雨中的庭院。細雨如輕煙般降下,屋裡的電風扇搖著頭,發出宛若蚊蠅般的輕響。 「下雨天抽菸味道和平時不一樣呢。」周平將煙慢慢吸入肺里,回味著說道。 這時,便門處傳來聲響,周平條件反射似的將煙碾滅,還使勁兒揮著手,把煙扇走。 里子穿著雨衣走了進來。「啊呀,直子小姐。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說一聲。」 「真抱歉,也是太匆忙了些。好久不見!」 「幹嗎啊,這么正式。咦,我的梳妝檯怎麼在外面?」 「那、那個……」周平聽到頓時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的想要辯解時,直子卻若無其事地說:「是我拜託他搬出來的,因為淋了雨,想整理一下衣服……」 周平長舒一口氣,感覺渾身無力。 「說起來,這次怎麼這麼匆忙?」 「現在正開著家庭會議呢,還是避開的好。那邊的親戚估計也都是支持離婚的。」 「到底還是要離婚嗎?」 「過錯在我身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這一輩子也難免鬼使神差,糊塗一回……」里子說到一半,突然想起周平還在,便叫了他一聲,使眼色叫他先出去。直子淡淡地看了周平一眼,將浴巾遞給他。里子和直子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周平接過浴巾出去時,兩人的談話還是三三兩兩飛進他的耳中。 「靜江有人家了嗎?」 「大概算是吧……」 「有男朋友了?」 「……對方是個有孩子的……」 靜江正坐在小守的枕邊,為他組裝著塑料模型。公寓管理員金子美沙坐在外面的房間裡,磨磨蹭蹭不肯走。 「您能不能代他把煤氣費交了。還沒正式過門我就追著您討債也確實不太好……哎喲,您瞧我,淨說些不該說的話,實在抱歉呢。」 這位管理員人不壞,就是有些粗枝大葉。 「您也趕緊取得父親的諒解,早點搬過來一起生活吧。」 屋裡的窗戶沒關,窗外飄來鄰居家做晚飯的香氣,小守突然大聲說:「我肚子餓了!」 靜江安慰他說給小守買了塑料模型,接著又嘆了口氣,跟管理員金子說:「他肯定餓得難受……」 「我說,現在可是關鍵時刻啊。」美沙探過身子,順便有意無意地向屋子裡四下掃了幾眼,然後叮囑靜江,「親生母親和別人的區別就在這兒呢。小孩子想吃,你卻管著不讓吃,說起來確實有點嚴厲。但是當母親的就應該根據孩子的身體狀況,來決定讓不讓他吃。孩子哭也好,叫也好,為了他的身體著想管住他,才是做母親的本分。你明白嗎?」 這樣聊下來,不知不覺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靜江暫停了談話,出來把垃圾扔掉。雨天的公寓廊下,泛著一股濕臭氣。其他的住戶看到陌生的面孔,紛紛投來訝異的目光。靜江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正下意識地控制著腳步,努力不露出腿上的殘疾。 回到屋裡的時,靜江驚訝地發現,門前多了一雙陌生的鞋,是一雙女人穿的草屐。 「是小守的媽媽來了嗎……」靜江剛泛起疑問便被小守撒嬌的聲音確認了。果然,靜江想。屋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妝容整齊。 不能逃走。不對,是連逃走的理由都沒有。 「想必你也聽說過我,我是幸子。我家先生和孩子——啊,不對,已經不是我先生了。不過,就算離了婚,小守依然是我的親生骨肉,說一句『平時多蒙您照顧』也不算過分,對吧?我聽說他吃壞了肚子,所以——」幸子說著話,從包里拿出一份布丁。 「啊!布丁!」小守飛奔過去,撲在幸子腿上。 「現在就吃嗎?」幸子打開盒子。 「請等一下,醫生說今天只能喝粥的。」靜江趕緊阻止了她。 「這孩子平時可是不喝粥的。」 「但是,醫生說,不能吃別的東西。」 「你沒生過孩子,也沒住過院,所以不知道。單靠醫院的病號飯,可是養不住身體的哦。醫生說的也只是大概的原則,做母親的見機行事就好——稍等一下。小守你看,多麼漂亮的小勺子!」 「小守。你肯定會聽醫生的話,堅持忍耐住的,對不對?」 「我要吃布丁!」 屋門突然開了。「夫人,找給您零錢!」管理員美沙探進臉來,看到兩個女人嚴陣以待的架勢,驚訝地瞪圓了眼。靜江起身走了出去,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靜江還能忍得住,但是現在,她無法忍受如此狼狽的場景被外人看到。 靜江拖著左腿走到公寓門口的時候,正遇上下班回來的上條。 「你這是怎麼了?」上條把靜江半抱在懷裡搖晃著,想問個明白。但靜江此時心中滿是委屈,根本不知從何說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我……上條先生,再見了!」 靜江突然推開上條,頭也不回地跛著腿走了。 晚飯時家裡只要有一個人沒到齊,貫太郎便會大發雷霆。這一天晚上,靜江沒有回來,貫太郎更是怒不可遏:「喂,靜江該不是跑到那傢伙家裡去了吧?!」 「他爸,今天家裡有客人,你發火也注意下場合。」 「直子也不是外人,都是親戚,沒事……」貫太郎嘟囔了幾句,顧忌有直子在場,就沒有再說什麼,讓里子暗中鬆了口氣。接著大家一直聊著直子工作的事情,直到晚飯快結束的時候,門外傳來靜江歡快的聲音:「我回來了!」 「今天回來晚了,啊,直子阿姨來了!」 「喂!你,今天一天跑哪兒去了?」面對貫太郎的呵斥,今天的靜江若無其事,仿佛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輕鬆地說:「去上條先生的公寓,照顧生病的小守來著。」 「開玩笑也適可而止!我是絕對不會同意你跟那傢伙交往的!」 靜江沖快氣炸了的父親笑笑:「爸爸,真抱歉讓您擔心了。我已經決定了,從今往後,不再跟上條先生交往了。」靜江毫不在意眾人驚訝的目光,用輕鬆的語調繼續說,「我突然發覺自己傻透了。自己的孩子養育起來已經夠難了,更何況是別人的孩子……今天照顧小守的時候,我終於徹底想明白了。與其勉強維持到將來哭著悔之不及,倒不如現在早早放棄,還能給大家少添點麻煩……」 「小靜,你跟上條吵架了?」 「不是,這是我冷靜思考後做出的決定。」 「哼,自己一個人在那兒滔滔不絕,都是胡話……」貫太郎似乎有些失望似的自言自語著。 「肚子餓了,我吃飯了哦!」靜江開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咦,萵苣似乎沒洗乾淨呢,好像有東西……」靜江端著色拉盤站起來,美代子趕忙上前說:「我來洗吧。」說著,便伸手想接過來。靜江卻推開她的手,徑自往廚房去了。一直沉默旁觀的周平見狀,趕緊跟了過去。 水龍頭嘩嘩地開著,靜江背對著門口,洗著萵苣葉,後背不斷抽動著。 「姐姐……」 靜江沒有回頭,只是把色拉盤遞給身後的周平,然後用冷水洗了洗臉。 寺內家的晚飯,往往一吃就是兩個小時。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一旦有事,貫太郎肯定操著大嗓門如此呵斥別人,但家裡最能吃,也最能大呼小叫的恰恰是他自己。飯桌上的小摩擦也是家常便飯,時不時的還會發展到需要貫太郎動用武力解決,這樣七七八八的事情下來,往往晚飯就吃成了馬拉松。而且,吃完了飯還不算完,如果有誰放下筷子就起身要走,貫太郎必定會勃然變色,大聲教訓別人:「就算是死了老子,也得飯後休息完再去奔喪!」其實不是貫太郎規矩多,而是他實在喜歡跟一家人一起吃吃喝喝,吵吵鬧鬧。 「說起來,東京可有哪裡是觀光的好去處?」里子給大家分發著草莓冰淇淋,她留意著草莓的數量,先把有最大個兒草莓的那一份放到琴奶奶面前。 「也不是過來玩的,觀光什麼的就算了。明天就得趕緊開始找工作了……」直子一邊說著,一邊用勺子把冰淇淋上的草莓碾碎。 「不用著急,先休息上兩三天再慢慢找也不遲。」貫太郎也在用勺子背碾著草莓,不過他笨手笨腳,一下用力過猛草莓直接飛了出去。 「如今二重橋4也看不到了。」 「還有上野的西鄉隆盛的雕像,不用出門就能在咱家貫太郎身上看到。在家坐上半天,說不定還能免費看場摔跤表演呢。」 「確實……」里子和靜江紛紛點頭對琴奶奶的話表示贊同。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周平突然站起來說:「姐姐,咱們出去喝酒吧!」 「怎麼了,小周平?」 「咱們去喝悶酒算了。反正今晚爸爸肯定要喝點小酒慶祝一下,慶祝姐姐終於和上條先生分手了。我才不在這兒看著他小人得志。」 「你說什麼!」 「這種手段太卑鄙了。從半年前上條先生來家裡求婚開始,爸爸就每天把嫌棄人家掛在嘴邊,現在終於成功了,真行,幹得漂亮!」 「周平你不要再說了!」里子和靜江想阻止周平,卻被周平完全無視。 「不過呢,我也跟你說明白。姐姐不是因為討厭上條先生才跟他分手的,而是因為喜歡他、愛著他,不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和愛人相互仇視,實在無法忍受了才不得已分手的!」 「大言不慚!」怒喝聲中,周平已被貫太郎一拳打倒,撞在旁邊的直子身上。 直子拚命拉著想爬起來和父親動手的周平,焦急地喊道:「周平,快停手。里子,快拉住他們啊,琴奶奶你快說話!」 「沒事的,直子。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摔跤比賽。」琴奶奶一點都不著急,仍然專心地吃著草莓。 周平被直子和靜江按住,但仍掙扎著不肯罷休,仍在叫嚷著:「就算姐姐不再和上條交往,我仍然會繼續跟他來往,也會跟小鬼繼續來往!」 周平和上條其實並無深交,只是在上條過來送石材時偶爾聊幾句,聊聊拳擊,互相遞根煙——僅限於此而已。但是周平對上條印象很好,可能因為上條是姐姐的意中人,周平也跟著愛屋及烏了。 「這混蛋只會說些讓人生氣的話!」 「你們都住手!」靜江攔在父親和弟弟中間,「周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姐姐……」 「我啊,並不是意氣用事,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決定的。雖然也有小守的原因在裡面,但最主要還是因為他的前妻——那個人還在真心愛著他!」 「說什麼胡話!他們早就離婚了,不是嗎?」 「是離婚了,但是不管法律怎麼說,法官怎麼判,事實都確實如此……」靜江停住,思考著下面的話該怎麼說。 「即便如此,也無法斬斷人心裡的眷戀,對吧?」直子突然接口說道,聲音里滿是懇切之情,「就連我這樣因為自己的過錯而導致離婚的女人,如果前夫找到了新歡,我也會忍不住去嫉恨她。」直子直視著靜江的眼睛繼續說著,「我們倆,曾經是夫妻啊。比起你這個新人來,感情要深厚得多。我會忍不住這樣想……」 「寺內小爺。你的演說結束沒?」被琴奶奶這麼一問,周平趕緊小聲回答說:「奶奶,我什麼都沒說啊。」 靜江看看周平。周平看看姐姐,又看看直子,然後把目光轉到一邊。 「喂!你過來一下!」貫太郎突然沖里子嚷嚷起來。 「啊!什麼事啊,他爸……」里子有些莫名其妙。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貫太郎硬拉著里子走出門去。 辦公室里,貫太郎正指指點點地沖里子發火。 「喂!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你當母親的,就這樣在一邊看著!」眼見里子仍一臉茫然,貫太郎氣得直跺腳,「是靜江的事啊,你就什麼都不管嗎?」 「要說我的想法,這半年來,跟上條也算是熟悉了,對他們父子倆自然也會有感情。但是靜江說的也有道理啊,把別人的孩子養大,那是一輩子的事。對靜江來說這太辛苦,我們看在眼裡,心裡也不會好受。」 「那你是說,就這樣算了?」 「他爸,就連你也沒辦法把沒有血緣關係的外孫視如己出,對不對?這麼說雖然有些勢利,可就算跟上條分手了也沒什麼,靜江還年輕呢。」 「混賬話!」貫太郎越聽越來氣,忍不住一把將里子推到了牆角里,「喂!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你可是一直幫著她對抗我來著!現在這是怎麼著,稍微有點事就飛快地站到另一邊!靜江也好,你也好,你們女人就是沒有主心骨,說變就變!」 「這麼說,他爸你是準備同意上條和靜江的事情了?」 「誰說同意了!那傢伙雖然惹人討厭,至少能堅持己見,還算有幾分可取之處。相比之下,你們這些女人簡直一無是處!」貫太郎說得來了氣,又推了里子一把。這時,美代子從門外戰戰兢兢地探進頭來說:「那個……有客人來了……」 「誰來了?說名字!」 「是上條先生……」 貫太郎聽了,沉思了一下,突然臉色大變,像是想到了些什麼。 上條正坐在客廳里。 貫太郎氣鼓鼓地抱著手一言不發。靜江也只是盯著別處,什麼也不說。只有里子仿佛想緩和空氣中的緊張氣氛,頻頻勸上條喝茶。 「這天氣,到晚上變得更悶了呢。」里子寒暄著想打破沉默。 「別說廢話!」 「他爸,寒暄一下天氣有什麼……」 「你給我閉嘴!」貫太郎再次呵斥里子。 這時,上條突然開口了:「寺內先生,我再次請求您,允許我和靜江結婚。」 貫太郎剛要開口,靜江突然搶先說道:「請等一等!」她不讓貫太郎說話,「爸爸,請讓我來說。」 「父母在場,哪有你說話的分兒!」 「但是爸爸……」 「沒你老子生你養你,你這會兒在哪兒都不知道呢!別在那兒自以為是!」 「他爸,你這是說什麼呢!」就連對貫太郎的脾氣已經習以為常的里子都被他這番話驚呆了。 「上條先生,我拒絕!」靜江直視著上條的眼睛說道,「上條先生,承蒙您特地過來,但我還是要拒絕。我沒有信心,覺得我們就算結婚了,也沒有把握能夠好好生活下去。」 「今天是我冒昧了。實在抱歉!」上條向靜江低頭致歉,接著轉向貫太郎,兩手撐地,低頭拜託,「寺內先生,請您答應我,拜託了!」 「又不是我父親要嫁給你,我都跟你說了我不願意!」 「靜江小姐!」上條突然大叫一聲,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憤怒。 靜江突然呵呵地笑了:「上條先生也是個笨蛋呢。就算是二婚,世界上這麼多女孩子,偏偏挑一個瘸子,還不如隨便找一個呢!」 「混賬!」貫太郎突然一巴掌狠狠地打過去。上條也跳起來沖了過去,貫太郎打靜江的巴掌還沒收回來,上條已經一記漂亮的上勾拳打在貫太郎的下巴上。 「實在抱歉!」上條向仍未回過神來的貫太郎磕頭低聲道了歉,便起身走了。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靜江終於回過神來,拖著殘疾的左腿追了出去:「上條先生!」 周平、美代子,還有琴奶奶聞聲從廚房趕來時,屋裡只剩下了里子和捂著下巴的貫太郎。 上條倚在車間旁的石獅子上,拿出一支煙銜在嘴裡,手伸進兜里摸索著打火機。靜江追出來,衝進上條的懷裡,煙也被她撞掉了。 躲在暗處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岩老,有意無意地向這邊瞅了一眼,迅速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他取過鑿子,在地上寫了「接吻」兩個大字,雖然寫得認真,但字實在難看得要命。 仿佛是受了岩老的鼓舞,只見上條的腳邊,靜江那沾著些許泥土的美麗雙腳,漸漸踮了起來。 貫太郎正吃著包子。大個的包子被貫太郎一個接一個塞進嘴裡,直撐得兩頰鼓鼓囊囊。里子縫著抹布,琴奶奶則在打盹兒。 「我說他爸……」 貫太郎不理她,又伸手去拿第四個包子。生氣或者興奮的時候,貫太郎往往特別能吃。 「上條先生,為什麼會對你動手啊?」 「我哪裡知道!」 「上條是真的喜歡靜江呢。而且……也是真的喜歡他爸你呢。」 「少說便宜話!」 「這可不是什麼便宜話。」里子對著燈光給針穿線,「我似乎看到他都哭了呢……」 貫太郎看著手裡的包子,第四個實在有些吃不下了。 「即便如此還是想不明白呢!」 琴奶奶突然抬起臉,說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什麼都明白的話,就算活一百歲也是沒什麼意思!」說完,就又睡著了。 貫太郎把吃了一半的包子默然遞給里子。里子接過包子吃著,看著丈夫腫脹的臉頰,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 周平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便起身眺望窗外。雨似乎停了,但夜裡的空氣仍然濕乎乎的,有些悶熱。今天的兩位客人,直子和上條……父親挨打的樣子,直子的笑臉,浮現在他的眼前。直子是最後一個去洗澡的,周平偷偷跑出去為她買的七星牌香菸正放在衣物籃的邊上。不知道她有沒有抽過,周平想著。 沒回成家的岩老正一個人加著班。戀人們已經不見了,地上只剩下岩老用自己拙劣的筆跡寫下的「接吻」兩個字。 注釋 1 出自《比芭之歌》(Pippa's Song),原文為:The snail's on the thorn. God's in his heaven,All's right withthe world. 2 羅伯特·勃朗寧(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國詩人、劇作家,主要作品有《戲劇抒情詩》(Dramatic Lyrics),《環與書》(The Ring and the Book),詩劇《巴拉塞爾士》(Paracelsus)。 3 這幾個漢字在日語中都有愛戀之意。 4 指日本皇居正門內的鐵橋,平時皇居不開放的情況下無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