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 · 第八章 司馬遷的風格之美學上的分析

一 司馬遷的散文風格之來源 司馬遷的散文,乃是純正的散文,乃是唐宋以來所奉為模範的散文。——也就是古文家所推為正統的散文。 這種散文,或者以為是司馬遷創始的,但倘加以考察,就知道這乃是漢朝的一種通俗文字。我們試舉幾個例子來看。例如劉邦在初起事時,曾書帛射城上,告沛父老: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 這時是秦二世元年(公元前二○九),距司馬遷生時還有七十多年。但這文字很有些像司馬遷了。當時劉邦才有數百人。又不過是些烏合之眾,這樣的文字決非出自什麼名家,而它的對象又是老百姓,所以我們應該以通俗文字視之。 又如在漢文帝元年(公元前一七九),南越王尉佗因為陸賈的交涉成功,而取消帝號,曾上書稱謝: 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后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冢,以故自棄,犯長沙邊境。且南方卑濕,蠻夷中間,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老臣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 這時距司馬遷之生約有四十年,風格也就更相似。南越在當時還是邊遠之地,風格也竟如此,可見這乃是當時普遍的通俗文字的風格了。 再如到了漢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淮南、衡山謀反,公孫弘引病請退,武帝報之以書: 古者賞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遭禍右武(據日本《史記會注考證》改),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懼不能寧,惟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君宜知之。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問,君其省思慮,一精神,輔以醫藥! 這時代就更和司馬遷的生年相近了,只有十幾年的光景。這文字多麼活潑自然!——當時一般的文字原來就是如此的。我說這種文字是純正的散文,是因為它很淳樸有力,一點也不矯揉藻飾;尤其重要的,其中很少駢列的句法。其他像淳于意的女兒之上書求贖父罪,淳于意所陳的許多病歷記錄,嚴安、徐樂、主父偃等的奏書,齊哀王之致書諸侯討呂氏等,都是這種文章。 當我們仔細分析這種風格時,便可發見大抵是很疏宕而從容,不拘拘於整齊的形式,但卻十分有著韻致。如果找比方的話,大概只有宋元人的水墨畫是和這相近的。這就是所謂奇,所謂逸,而司馬遷即是這種風格中之更精煉,更純粹,更高貴,更矯健的。 如果我們更進一步去觀察,我們可以說這種風格是來自秦文。秦文就是偏於奇橫而不偏於駢偶的;她的韻文乃是以三句為韻,就已經是很好的一種說明了。在散文中,那就尤其顯然。我們先從最早的文字看起吧,例如秦穆公的誓詞: 嗟士卒,聽無嘩,余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髮番番,則無所過。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余過! 這是公元前六二四年時的文章。又如秦孝公發布的求賢令: 昔我穆公,自歧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丑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這是公元前三六二年的時候。後來如張儀之檄楚相: 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 事在公元前三二九年。秦昭王之約楚懷王: 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為質,至歡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親久矣。而今秦、楚不歡,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敢以聞下執事。 事在公元前三○○年。到了始皇時代,我們又可略舉數例,一是議帝號令: 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 二是稱始皇令: 朕聞:太古有號毋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諡。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三是廢封建令: 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這都是在公元前二二一年的時候。這些文字出自誰手,我們不曉得,但確是大手筆。當時最有名的大文學家則是李斯,我們試再舉李斯的《焚書議》和《獄中上書》為例: 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為師。 這時在公元前二一三年。過了五年,李斯被囚,又從獄中上書: 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狹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遊說諸侯,陰修甲兵,飾政教,官鬥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游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 李斯的其他文章尚多,不盡錄。從這許多的秦文看來,我們大致可以得到一個共同的印象,那就是非常直致、坦率、峻厲、爽利,而有一種驃悍驕橫的力量。它的風格和戰國時其他國家的文字不同。我們雖然還不曾對各國的文字統統作過分析,但至少我們可以說戰國的一般文字是一種以明快、鋒利為特色的,而秦文在這方面並沒有那樣顯著,反之,它的最顯著的特點乃在有些霸氣——原始的蠻橫之氣。 就是這種原始的蠻橫狀態,使它不甚拘拘於形式,有時雖有駢句,但總是整而不齊,如李斯文章中「夸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仿佛是偶句了,但緊接著又加上一句「率群下以造謗」,便把那整齊的形式打破了。 秦和西漢的文章雖然這樣一線相承,但也經過了一種風格演化:那就是西漢時代的散文乃是把秦文更柔化了,更纏綿化了,更沖淡些了,更疏散些了。這是時代精神使然,也是《楚辭》的影響使然。司馬遷講西漢的政治時說:「漢興,破觚而為圜,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酷吏列傳》)這話同樣可應用於風格的演化上。這就是所謂時代精神。同時《楚辭》中那種抒情的意味,又不知不覺間吸入於漢人的筆下,於是便更多了一番情趣。 柏拉圖說:「男子退化了,就變為女人。」這話在生理學上的意義如何,我們不想去批評。但這永遠是藝術上風格的演進的一個律則。秦文之變而為西漢,西漢變而為東漢、魏、晉,都可拿這原則去說明。文字變到東漢,那就似乎太女性化了,而在西漢時卻恰到好處。粗野和強悍是去掉了,只剩下剛健,但卻並沒有步入柔靡。 就在這種恰好的階段上,出現了司馬遷的散文。他的文字我們可以稱為奇而韻。奇就是來自秦文的矯健,而變為疏盪;韻就是由於經過《楚辭》的洗禮,使疏盪處不走入偏枯躁急,同時卻又已經有著下一代的風格的萌芽。 二 《史記》書中的形式律則 司馬遷不止是一個歷史家,而且是文學家(而且他之文學家的成分實多於歷史家處);《史記》也不止是歷史書,而且是文學書;這統是盡人皆知的。但現在我們要強調一下,司馬遷實在是意識地要把《史記》寫成一部藝術品的,他說:「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他實在是想儘量表現他的文采或者藝術天才的。講藝術不能不講形式,我認為《史記》一書里自有它的藝術形式律則。照我們所探研的結果,大抵是這樣的: 第一 統一律 他竭力維持一篇作品的審美意味上的統一性。在這種地方,他有時不惜犧牲歷史上的真。可是他未嘗沒有補救的法子,那就是把一個歷史人物的性格分散在不同的篇章里,而在同一篇章里則極力維持他那所要表現的某種突出的個性。例如《信陵君列傳》里的主人公是仁厚而愛士的,幾乎成了一個一無瑕疵的人物;而他之畏秦,不敢收留魏齊,不能欣賞虞卿之為了友道而拋棄相印,卻寫在《范睢蔡澤列傳》里,又如在《汲鄭列傳》里的汲黯是多末鯁直、硬朗,又是一個一點缺陷也沒有的人物;但在《酷吏列傳》中卻露出了他之和周陽由「俱為忮」了。原來司馬遷對於他所塑造的人物,也以藝術品視之,不能讓他有任何雜質! 每一篇傳——寫得成功的傳(這樣的文字約占全書之半),司馬遷寫來都有一個中心的主題。他仿佛曉得每一篇文章就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他儘量去創造這一個生命,去維護這一個生命,去發揚這一個生命。他寫的舜,是要寫他是一個如何孝謹的人物;他寫的秦始皇,是要寫他是一個如何剛毅戾深的人物;他寫的項羽,是寫他如何代表一種狂飆突起的精神;他寫的劉邦,是寫他如何有著大度和豪氣,但又不免帶流氓的意味;他寫的《封禪書》,是要在飄飄欲仙之中而有著諷刺;他寫的《平準書》,是要在借寫經濟之便,而掘發著當時的吏制和刑法;《越世家》在寫范蠡的堅忍;《孔子世家》在寫孔子之學禮,問禮,好禮,習禮,講禮;《陳涉世家》是講的草莽英雄的粗枝大葉;《外戚世家》是講的人生命運之渺茫;《蕭相國世家》是在寫高祖的忌刻;《留侯世家》是在寫張良之道家人格之完整;《管晏列傳》等於論友道;《孟荀列傳》無異於論阿世苟合與特立獨行的對立;《孟嘗君列傳》是在寫一個無賴子弟的領袖;《平原君列傳》卻在寫一個托大的公子哥兒生活;《信陵君列傳》是寫一個真正禮賢下士的榜樣;《春申君列傳》卻在寫一個政客的宦海升沈;《范睢列傳》是在寫一個由私人利害出發的人物的成和敗;《藺相如列傳》是在寫一個智勇雙全的人物之應變處世的技巧;《屈原列傳》純然是在抒情的氛圍里;《李斯列傳》卻像是寫一個人的人格演化的小說;《張耳陳餘列傳》寫人結怨之漸;《淮陰侯列傳》寫決斷為一人成敗之機;《叔孫通列傳》寫希世度務的人物之得意;(李將軍列傳》寫才氣無雙的將軍之軻;《平津侯列傳》寫老官僚的臉譜;《汲黯列傳》寫憨直人的心腸;《酷吏列傳》在寫慘酷之中仍注意著人才的高下;《大宛列傳》則感慨之中又透露著風趣;《貨殖列傳》寫趨富避貧是人類的自然欲望;《太史公自序》寫善承父志和輔翼《六經》是自己的志事——幾乎每一篇都有他不放鬆的主題,為他緊緊抓牢,一意到底。 最有趣的是:同是一件事,他可以寫好幾次,但因為場合的不同,他可以有好幾種寫法。例如鴻門之宴,就有下面這樣的差別: (一)《項羽本紀》: 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俱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1),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須臾,沛公如廁,招樊噲出。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二)《高祖本紀》: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三)《留侯世家》: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 (四)《樊酈滕灌列傳》: 項羽在戲下,欲攻沛公。沛公從百餘騎,因項伯面見項羽,謝無有閉關事。項羽既饗軍士,中酒,亞父謀欲殺沛公,令項莊拔劍舞坐中,欲擊沛公,項伯常肩蔽之。時獨沛公與張良得入座,樊噲在營外,聞事急,乃持鐵盾入到營。營衛止噲,噲直撞入,立帳下。項羽目之,問為誰。張良曰:「沛公參乘樊噲。」項羽曰:「壯士!」賜之卮酒、彘肩。噲既飲酒,拔劍切肉,食盡之。項羽曰:「能復飲乎?」噲曰:「臣死且不辭,豈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陽,暴師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聽小人之言,與沛公有郤,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項羽默然。沛公如廁,麾樊噲去。既出,沛公留車騎,獨騎一馬,與樊噲等四人步從,從間道山下歸走霸上軍,而使張良謝項羽。項羽亦因遂已,無誅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噲奔入營誚讓項羽,沛公事幾殆。 我們分析這四個片段,就可見出在《項羽本紀》里所寫的場面最全,因為這是項羽成敗的關鍵。在這裡,把范增的決斷和項羽的淳樸坦率都寫出來了,而高祖的窘迫和張良的從容也刻劃出來了。到了《高祖本紀》中,因重在寫高祖的成功,所以這事已減了重要,他的窘迫之態也就只淡淡的寫出而已。同時在這兩篇中都寫出曹無傷之挑撥和被誅,因為他是關係這事的首尾的。《留侯世家》和《樊噲列傳》便都把曹無傷卸去,因為這時已不重在這事的原委,卻重在兩人的貢獻了。在《留侯世家》中,根本沒提到樊噲,只說「及見項羽後解」,這是因為《留侯世家》重在寫一個策士的從容劃策的生活,加入一個武將,便不調和了。在《樊噲列傳》中卻也不把樊噲寫得十分生龍活虎,這是因為樊噲根本並非那樣有聲有色的人物;至於在《項羽本紀》中所以寫得那樣生氣勃勃者,乃是為了襯托項羽的原故而已。在《項羽本紀》中,沒有一個人物是鬆懈的,沒有一個片段是微弱的,因為否則就不能構成那個叱吒風雲的氛圍,不能表現那「力能扛鼎,才氣過人」的霸王之狂突起的精神了。 司馬遷像一個出色的攝影師一樣,他會選取最好的鏡頭。在同一個景色里,他會挑選最適宜的角落。在一群人之中,他會為他們拍合影,卻也會為他們拍獨照。他曉得任何一個藝術品一定有一個重心,由於這重心而構成完整。在這種意味上,他是一個優異的肖像畫家,也是一個優異的雕刻家。同時,他也像一個大音樂家一樣,他要在他每一個傑作里奏著獨有的旋律。因此,我們在讀過他所寫的傳後,總覺得餘音繞樑,時刻迴旋在我們的心靈深處。 這種緊緊抓牢的主題,就是他的每一篇具有生命的傳記的靈魂。由於這種各自獨具的靈魂,所以每一篇傳記都是像奇花異草樣地,生氣勃勃地呈現在人的眼前了。 第二 內外諧和律 司馬遷儘量求他的文章之風格和他的文章中之人物性格相符合。卜封(Buffon)所謂的「文如其人」,我們已不足以拿來批評司馬遷了,我們卻應該說是「文如其所寫之人」。司馬遷的風格之豐富簡直是一個奇蹟,而每一種風格的變換都以內容為轉移。現在只舉幾個最顯著的例子。像他寫戰功,便多半用短句: 高祖為沛公而初起也,參以中涓從。將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東下薛,擊泗水守軍薛郭,西復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為魏,擊之。豐反為魏,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為五大夫。北救東阿,擊章邯軍,陷陳,追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丘,擊李由軍,破之,殺李由,虜秦侯一人。秦將章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為碭郡長,將碭郡兵,於是乃封參為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為戚公,屬碭郡。其後從攻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復攻之槓里,大破之。追北,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秦將楊熊軍於曲遇,破之。虜秦司馬及御史各一人,遷為執珪。從攻陽武,下轅、緱氏,絕河津,還擊趙賁軍屍北,破之。從南攻犨,與南陽守戰陽城郭東,陷陳,取宛,虜,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嶢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破,遂至咸陽,滅秦。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封參為建成侯。——《曹相國世家》 這些短句就宛如短兵相接的光景。在他寫纏綿的情調時,那文字就入於潺緩悠揚。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餡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屈原賈生列傳》 在我們讀到這裡的時候,簡直忘了他是傳記,卻是辭賦了! 再如他寫封禪,便多半用惝恍之筆,仿佛讓人也到了煙雲飄渺的蓬萊: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封禪書》 事情本在有無之間,文筆也便在若即若離之中。和這差不多的是他寫老子。因為孔子見老子,有「猶龍」之嘆,所以司馬遷寫老子時便也采了畫龍的辦法,讓他鱗爪時隱時現: 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而離,離五百歲而複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2)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 這樣就更增加了那幽深的人格的老子之神秘性了。反之,他寫信陵君,則是筆端十分仁厚: 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 語氣都多末安詳、和緩,而有著無限的暖意! 至於他寫酷吏,那就是另一副技術了,酷吏是慘酷無情的,他便也出之以鐵面無私: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為南陽守,以為爪牙。舉為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眾,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為中丞十餘歲,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宣為左內史,周為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君為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為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為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吏因責如章告刻,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周中廢,後為執金吾,逐盜,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為盡力無私,遷為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征為廷史,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杜周可以說是一個集大成的酷吏,因為在他之前的那些酷吏的一切本領他都學來了,他會逢迎,他會枉法,他會貪贓,他會用刑。司馬遷寫他時所用的方法,卻也是近於拷打的方法。這樣拷打的結果,審問出那個最可惡的創始的張湯來了,而且又審問出一個更大的獎勵酷吏的罪魁來了,那就是漢武帝。杜周論殺甚重,便中上意;杜周枉法,詔獄也便益多;杜周捕治得凶,天子便以為盡力無私。司馬遷這時乃是像一個法官一樣,而讓漢武帝立在堂下了。酷吏的行為是慘酷的,酷吏所操持的世界是森森然有著鬼氣的,可是司馬遷在鞭打著他們的靈魂時卻也同樣無情,筆下嚴厲到極點,一點寬貸也沒有的。 難道司馬遷沒有輕鬆之筆麼?有,那就是在《滑稽列傳》里: 淳于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循得以半更。豈不亦偉哉? 在幽默的場合,他便還它一副笑臉。其他如寫漢高祖時筆下便豁然有大度,寫李廣時乃使用一種疏疏朗朗的筆觸,寫孔子時是那樣溫良爾雅,寫伍子胥時又是那樣有著怨毒報復,總之,他的筆墨是在意識地使它和所寫的內容相符合著。司馬遷在這裡乃是像一個熟練的名演員一樣,他能夠扮演老少男女的一切角色,演什麼像什麼。歌德說文藝的皮和核是分不開的,外就是內,內就是外,司馬遷是充分做到了。每一篇作品,他曉得那靈魂和軀殼如何相一致著。 第三 對照律 司馬遷往往用兩種突出的性格或兩種不同的情勢,亦或兩種不同的結果,作為對照,以增加作品的生動性。 我們具體地看罷,像在《項羽本紀》中,司馬遷先寫了項羽,項羽是一個純然少年精神的代表,他初起事時才二十四歲,拔劍自刎時也才三十一歲。「年少氣盛」,「血氣方剛」,「好勇鬥狠」,正是這樣的人物所表現的。同時司馬遷卻寫了一個比項羽大二十五歲的「世故老人」,那就是漢高祖。在項羽自殺時,高祖五十六歲了。因為年齡的懸殊,當然一個要鬥力,一個要鬥智。一個純任熱情、才氣和本能的憤怒,一個卻常常經過理智底考慮而以退為進,以柔克剛。結果那狂風暴雨式的素樸青年是失敗了,而老有世故的滑頭流氓成功了。這樣的對照,司馬遷覺得還不足,於是在項羽一邊,又有項羽和范增的對照,這裡同樣有年齡的懸殊。范增大概大項羽四十多歲,而性格上則是天生的參謀人才,參謀人才要有男性的堅忍和意志;而項羽則是一個天生的元帥,元帥是要有母性的仁慈的(這一點,蔣百里在《全民族戰爭論》的序上提起過)。在漢高祖那邊,則對照的是漢高祖和張良。高祖時刻受著窘迫,而張良永遠能夠從容。 同樣有著這樣的對照的,是信陵君和侯嬴。信陵君又是一個多情而仁厚的青年,而侯嬴則是陰鷙的老謀士,也七十多歲了。《越世家》中的范蠡和范蠡的長男也是一個對照。范蠡也是典型的軍事參謀,他看得定,拿得牢,非常堅忍。可是他的長男不行,他沒有聽他父親的話,他不忍得把錢輕輕丟給莊生,結果莊生為他救弟之死,卻又依然把他弟弟送了命。這長男帶弟屍回來的時候,親友都為之悲痛,范蠡卻笑道:「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去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為欲遣少子,固為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因為他堅忍,所以可以幫勾踐復仇,所以可以自己全命,所以可以自己致富,沒有那個不能忍的長男之對照,范蠡的性格是不會這樣明晰的。 在《封禪書》里,司馬遷也是以對照律作為那一篇妙文的指導原則。這對照是漢武帝和方士。在漢武帝方面是愚,「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之,命之曰書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真被愚弄得可笑。而在方士方面是詐。例如騙了許多酒食賞賜的五利將軍,最後卻是「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雲」,治裝裡邊,就不知是囊括了多少財物了。後來所謂「仙人好樓居」的公孫卿,也不過在大興土木之中,剋扣一些私錢而已。就是這種對照著的愚和詐的交織,構成了這一篇飄逸而又辛辣的傑作。 在《平準書》里則是官僚資本和農民意識的對照,一邊是事析秋毫的興利之臣的桑弘羊等,一邊是上輸助邊的農民卜式。二者最後的衝突尖銳化了,卜式直然道:「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一邊在犧牲,一邊在榨取,這憤恨是無怪的。 此外,在《孔子世家》里是拿熱心救世的孔子和個人主義的出世者老子、長沮、桀溺、接輿等相對照;在這裡,我們一邊看見有著對人世戀戀的溫情,另一邊看見那些聰明者之冷冷然的諷嘲。在《孟子荀卿列傳》里,則是只顧主張不顧成敗的思想家和一般阿世苟合的說客之對照,一邊是寂寞,一邊是受到處處的逢迎。在《刺客列傳》中,就有著智深勇深的荊軻和天真躁急的太子丹之對照;在《汲黯列傳》里,就有好直諫,而折人過的汲黯和專阿主意的張湯之對照;在《衛將軍驃騎列傳》里,就有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的衛青,和不省士卒,有氣敢任的霍去病之對照;在《劉敬叔孫通列傳》里,就有出自內心的主張的劉敬與希世度務的叔孫通之對照;前者見了高祖,不肯改自己的破衣服,後者則脫掉自己的儒服,而換上漢高祖最愛的楚裝了。 在許多對照之中,最常見的是因為一人性格行為不同,而得到善終與否的對照:有才能的蘇秦,因齊大夫與之爭寵之故,而被刺死;他的弟弟蘇代、蘇厲,因較平庸,即皆以壽終;見《蘇秦列傳》。扁鵲因為勇於為人治病,為同行所妒,結果被刺殺;倉公不敢為人治病了,卻也被人怨恨,幾乎受刑,然而終於解脫;見《扁鵲倉公列傳》。主父偃鋒芒太露,結果是族死;公孫弘善於自藏,貌為忠誠,便活了八十歲,「竟以丞相終」;見《平津侯主父偃列傳》。好出奇計,然而不免有些狂放的酈食其,到底為齊王所烹;而有些柔術的陸賈,卻安車駟馬,得到不少酒食,也「竟以壽終」;見《酈生陸賈列傳》。——這裡邊有司馬遷對於中國這個民族的弱點的了解,也有著處這個滑頭社會的生存哲學,但不能不叫人感喟系之! 在許多對照中,寫得最複雜的,是《魏其武安列傳》。這裡有著武安侯田蚡在未貴時對於魏其侯竇嬰之跪起如子侄和後來說拜訪而不想去拜訪的對照;有著同為竇太后所不喜,因而家居,然而一個是真正失勢,一個是慢慢更能握權的對照。又有著對於梁孝王、淮南王的關係的對照,竇嬰主持家法,說:「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而田蚡卻曾經受淮南王財物,說:「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非大王立,當誰哉?」更有著在同是好客之中,而竇嬰好客是在進賢,是發自真心,田蚡好客則只是做作,為和竇嬰競爭,「欲以傾魏其諸將相」的對照。 在許多對照之中,寫來最帶有司馬遷自己的感慨的,則是《張耳陳餘列傳》和《李將軍列傳》。張耳、陳餘是刎頸交,但後來因為利害摩擦,陳餘竟以殺張耳為投降漢高祖的條件。在這一年之後,司馬遷緊接著寫張耳的兒子張敖得到部下愛戴的壯烈故事。他們部下想反叛漢高祖,準備成功後即歸功張敖,失敗後則自己任咎。結果失敗了,便有十餘人爭著尋死,更有貫高等甘受苦刑,以明張敖無罪,到張敖被赦,便認為使命已畢,終於絕骯自殺。這種義俠的行為和張耳、陳餘那種因利背德的結局,是多末大的對照呢!至於才氣無雙的名將李廣,司馬遷在用按部就班的程不識與之對照之外,卻又寫出他一個從弟李蔡,李蔡是中下人物,「名聲出廣下遠甚,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蔡為列侯,位至三公。」李廣處處軻,李蔡竟直上青雲,這對照實在更叫人難以為懷了。 對照的方法是像畫家用了鮮明的色彩一樣,是像戲劇家創造出對立的性格一樣,於是讓所描繪表現的對象更清晰了。 第四 對稱律 大抵司馬遷在寫合傳的時候,如果不用對照律,便往往用對稱律,當然也有時二律並用。這是中國人的一種特有的審美意識,這是像大建築物前一定擺兩個大石獅,或者堂屋裡一定掛一副對聯似的。司馬遷也是意識地要求這種安排的。例如《絳侯周勃世家》,事實是周勃、周亞夫父子二人的合傳。在周勃傳中寫的是文帝之忌刻,文帝把他的丞相免了,叫他就國,後來逼得這樣一個老實的人每見河東守尉來巡查時,便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終於入獄。在周亞夫傳中,則寫的是景帝的忌刻,因為他不贊成封皇后兄王信為侯,他說:「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當時雖無話可說,以後就故意給他難堪,吃飯的時候不給他筷子,大塊肉也不切開,終於藉故把他抓入獄中,在他死後,就把王信封為侯了。周勃和周亞夫的遭遇便是對稱著的。 在《管晏列傳》中,是以論友情為中心的。在管仲方面就有鮑叔的知己之感,在晏嬰方面就有著石父的「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的論調,這也是對稱著的。 以上二例是稍微不太明顯的,至於明顯的例子那就太多了:《孫子吳起列傳》中,孫臏和吳起都同樣招忌。《白起王翦列傳》中,一個因坑降作為賜死的理由,一個因三世為將作為必敗的原因,這統統是以不成其為理由的理由作說詞,而且又都隱指著李廣、李陵的遭遇。《魯仲連鄒陽列傳》則同為齊人,同擅長函札;《魏豹彭越列傳》則同為魏王,同是被囚,被殺;《季布欒布列傳》則同曾為奴,同曾為人救助,意氣也有些類似;《袁盎晁錯列傳》則二人都是峭直刻深,不得善終。而《張釋之馮唐列傳》,在張釋之方面,中間稱道周勃,末尾以他的兒子張摯「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為餘波;在馮唐方面,則中間稱道魏尚,末尾也以他的兒子馮遂「亦奇士」為餘波。《汲鄭列傳》吧,在汲黯方面,先說「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最後說「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為太子洗馬……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者十人。」在鄭當時方面,則也是先說「其先鄭君」,最後也同樣說「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這更是意識地尋求對稱形式了。 我們再看《汲鄭列傳》中:「黯為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南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這兩事明明是表現對稱的美。又如《匈奴傳》中: 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強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為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中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與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 這殺父自立和東敗東胡固然有對稱之美,而射馬、射妻是對稱,求馬、求女也是對稱。 司馬遷語句上很避免駢偶,但對稱的美感卻仍是很強烈的。 第五 上升律 凡是司馬遷敘一個情節或一種心理狀態的進展時,往往使用這個逐漸加強或加濃的原理。例如《平準書》中:「……物盛而衰,固其變也。……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也。……於是見知之法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然無益於俗,稍騖於功利矣。……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吏道益雜不選,而多賈人矣。……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興利和嚴法是這時經濟政策的兩翼,司馬遷寫這現象,便是用著上升律的。 又如《留侯世家》中,寫留侯為太子設計,招了四個鬚眉皓白的老人來,叫高祖看見了,先是「怪之」。後來知道了這四人就是高祖要尋訪的名人,「上乃大驚」,到這四人臨去時,高祖便「目送之」。在心理的過程上,便也是遞進的。 再如《信陵君列傳》中,「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弊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從這「公子執轡愈恭」,「公子顏色愈和」,「公子色終不變」看,司馬遷是在故意使用著上升律,以增加他作品之戲劇性的。 再如《張耳陳餘列傳》中,二人之結怨,先是誤會,張耳怨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次是責問,於是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哉?」陳餘把印綬交出了,不想張耳果然受下,於是陳餘「亦望張耳不讓」,「由此陳餘、張耳遂有郤」,最後雙方以兵戎相見,而且陳餘投降漢王的條件是「漢殺張耳乃從」了。這也是一種上升律,到了「漢殺張耳乃從」便是頂點。 其他,如《扁鵲列傳》中,扁鵲見齊桓侯,先謂「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次謂「君有疾,在血脈」;又次謂「君有疾,在腸胃間」;最後則望見而逃,因為他病「已在骨髓」了。《魏其武安列傳》中,魏其因失勢客稀,先是「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以後「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同時武安的驕橫,由「天下士、郡國諸侯愈益附武安」;到惹得武帝說:「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再到坐在他哥哥的上座,「以為權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衛將軍驃騎列傳》中,二人一進一退,先是「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後來「自是以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這統統是應用上升律,作為全傳的結構的原理的。 第六 奇兵律 司馬遷在行文時,是像行軍一樣。有時往往用一支奇兵,使他的行程得到更愉快的效果。最明顯的是《平準書》中的卜式。《平準》是攻擊當時的興利之臣和嚴刑峻法的,卜式就是司馬遷所設的奇兵,卜式在篇中時出時沒,司馬遷用他,以求殺敵致果。我們試看他先寫那些富商大賈,「財或累數萬,而不佐國家之急,」又寫「徵發之士益鮮」,這裡都已經把卜式埋伏下了。後來卜式正式出現,要「輸其家半助邊」,又要「父子死之」以從軍越南;他主張治民如牧羊,把惡羊斥去,勿令敗群;他拜為齊王太傅時,而孔僅使天下鑄作器;他被尊時,而天子下緡錢令;他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此後,是卜式貶秩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最後是借卜式的話,「烹弘羊,天乃雨」,而文字也就立刻收場。 同樣情形的是《魏其武安列傳》中的籍福。叫武安讓魏其為丞相的是他,勸魏其兼容的也是他,代武安向魏其要田地的又是他,在灌夫使酒罵座時強按著灌夫的脖頸向武安謝罪的還是他,這也是司馬遷在行文時的一支奇兵呀。不過這回不是用他來攻擊了,卻是用他來點綴魏其、武安的結怨,仿佛是一個傳令兵一樣,讓全文的消息更靈通些。 在《伯夷列傳》中,是用孔子攜帶著顏淵,當了司馬遷的一支奇兵。其中如:「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如:「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早夭。」如:「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這都是。但這回奇兵的用處又不是傳令了,卻是像哨探一樣,站在了幾個山頭上。 第七 減輕律 這就是司馬遷在敘述很嚴重的事情的時候,卻有時會忽然出現輕鬆之筆,讓人的精神得到剎那間的解放,對他所說的故事會更集中注意地聽下去,同時也別有一種新鮮的趣味。例如《孔子世家》,本來先敘孔子的譜系,又敘他出生的年代,儼然是一個教主的降世似的,卻忽然說:「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這輕鬆的筆調恰恰給那太嚴肅的空氣一種補償。又如《蕭相國世家》,本寫他處在忌主漢高祖的手下,時時提心弔膽,已經很緊張了,而在他被拜為相國時,一般人來賀,召平卻來吊,我們以為下面應該緊接召平的警告了吧,然而不,司馬遷卻寫道:「諸君皆賀,召平獨吊。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下面才寫「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這樣便像驚濤駭浪之中,忽然出現了馴良的白鷗似的,叫人有一種暫時解放的快感。再如《淮南衡山列傳》,淮南王要造反,伍被竭力諫阻,這也是十分緊張的局面,而伍被在諫詞中卻忽然講到徐福告訴秦始皇在海上遇仙的故事,說他「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李將軍列傳》,在寫他的命運蹭蹬之中,忽然敘到他「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都有這種作用。 同時我們可以注意的,就是司馬遷凡寫一個人的面貌性情時,決不在篇首,而是在敘過許多事情之後,揀一個適合的場合透露出來,可說毫無例外。我們略舉數例吧: 《項羽本紀》:「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敘在項梁帶他偷看秦始皇渡浙江以後,而在他拔劍殺會稽守之前。 《孔子世家》:「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敘在他當季氏史和司職吏之後,而在適周問禮之前。 《留侯世家》:「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敘在他為高祖籠絡鯨布、彭越、韓信之後,而在勸高祖不能聽酈食其立六國之前。 《絳侯周勃世家》:「勃為人木強敦厚,高帝以為可屬大事。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鄉坐而責之,『趣為我語!』其椎少文如此。」敘在他的許多軍功之後,而在誅諸呂之前。 《刺客列傳》:「荊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敘在漫遊各地之後,而在會燕太子丹之前。 《魏其武安列傳》:「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為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為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敘在他當過太尉、拜過丞相之後,而在權移主上之前。 《李將軍列傳》:「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以飲。」這也敘在他贖為庶人,拜為右北平太守之後,而在以郎中令攻匈奴之前。 《平津侯主父偃列傳》:「弘為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郤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敘在公孫弘被汲黯數度庭詰之後,而在畏責請退之前。 《司馬相如列傳》:「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敘在他使蜀之後,而在諫獵之前。 其他像《大宛列傳》中之敘張騫「為人強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汲鄭列傳》中之敘「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遊俠列傳》中之敘郭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都是敘在中間的。 這種在文章的中間忽然敘出一個人的面貌性情的方法,也可以說是減輕律的一種應用,定有著一種調劑的效果,這固不特敘在適合的地位使人印象格外深,並恰滿足了讀者之要知其為人的興味而已。 這七種形式律則:統一律、內外諧和律、對照律、對稱律、上升律、奇兵律、減輕律,統統是司馬遷在他的藝術製作過程中的指導原理。其中除了對稱律是中國人的美感所特有,奇兵律和減輕律是司馬遷的藝術所獨具外,也可說是世界上任何藝術作品所共遵的律則。我們並不是說一個藝術家先曉得了這些律則而後去製作,我們也無意要求任何藝術上的學徒來探尋方法於此,我們只是在客觀的事實之中而歸納出他——司馬遷或其他藝術天才——所無意間而採取的途徑而已。這像研究生物的行為一樣,生物未嘗為律則所支配,但生物學家卻可以發現那些可以統攝事實的律則而已。 三 建築結構與韻律 一種藝術品,都有他的結構。《史記》一部書,就整個看,有它整個的結構;就每一篇看,有它每一篇的結構。這像一個宮殿一樣,整個是堂皇的設計,而每一個殿堂也都是匠心的經營。司馬遷自己說:「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照他看,《史記》不唯是一個建築,簡直是一個宇宙的縮影,秩序的天體之副本了。 當然,我們不能不注意,司馬遷是一個浪漫派的藝術家,他之組織全書,是像李廣用兵一樣,好像沒有部伍行陣,人人自便的光景,然而卻並非絕對散漫。(絕對散漫,就不能帶兵了。)司馬遷有意把他的全書造成一個有機體。大抵本紀和世家是代表上古的統治階級的譜系的,列傳是以事情的性質配上時代的前後相類次的,「十表」和「八書」則是有意地補足全書的經緯的。 我們再詳細地看吧。司馬遷在《陳杞世家》中說:「舜之後,周武王封之陳,至楚惠王滅之,有《世家》言;禹之後,周武王封之杞,楚惠王滅之,有《世家》言;契之後為殷,殷有《本紀》言;殷破,周封其後於宋,齊湣王滅之,有《世家》言;后稷之後為周,秦昭王滅之,有《本紀》言;皋陶之後,或封英六,楚穆王滅之,無譜;伯夷之後,至周武王復封於齊,曰太公望,陳氏滅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後,至周平王時封為秦,項羽滅之,有《本紀》言;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封,不見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際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後,皆至帝王,餘乃為顯諸侯。」在這十一人中,有四人不知所封,有一人無譜,所以結果只有六人可說。所謂五人之後皆為帝王,就是指舜、禹、契、后稷和伯翳,這就是《虞本紀》(《五帝本紀》的一部分)、《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和《秦本紀》的由來。他們都是唐虞時的名臣,而唐堯是黃帝、帝顓頊、帝嚳一系的(至少就司馬遷的看法是如此),所以《五帝本紀》便作了本紀的第一篇。 秦到了始皇,局面是很不同了,所以不能不擴大而獨立了,成為《秦始皇本紀》。 項羽是秦漢之際的過渡統治者,雖和劉邦同樣是揭竿而起的平民,但司馬遷卻這樣問道:「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這是頗有問津於遺傳學而假定項羽是舜後之意了,大概到《項羽本紀》為止,司馬遷是把他們都算在古代帝王的大譜系裡去的。 然而純粹平民的劉邦成了功,於是有《高祖本紀》。下面四個本紀都是分別敘到漢代的君主的。以上就是十二本紀的來歷。 司馬遷在《管蔡世家》中又說:「伯邑考,其後不知所封;武王發,其後為周,有《本紀》言;管叔鮮,作亂,誅死,無後;周公旦,其後為魯,有《世家》言;蔡叔度,其後為蔡,有《世家》言;曹叔振鐸,其後為曹,有《世家》言;成叔武,其後世無所見;霍叔處,其後晉獻公時滅霍;康叔封,其後為衛,有《世家》言;冄季載,其後世無所見。」這是說文王十子的下落的。其中五人或不知所封,或為人所滅,或後世無所見,其中一人入於本紀,四人入了世家(即《魯周公世家》、《管蔡世家》、《衛世家》,而《曹世家》附見《管蔡世家》中)。倘若拿這話和前引《陳杞世家》的話合看,則我們又知道《陳杞世家》是敘舜和禹之後,《齊世家》是敘伯夷之後,《宋世家》是敘殷之後。我們從這裡看,可以曉得,世家中一部分也是唐虞之際的名臣之後,一部分乃是周的子孫和功臣之後。屬於後者的,還有《吳太伯世家》、《燕召公世家》、《晉世家》、《鄭世家》,這可以說都屬於《周本紀》的系統。屬於前者的,還有顓頊之後的《楚世家》,禹之後的《越世家》,這可以說都屬於《五帝本紀》的系統。以上是《世家》中前十二篇的來歷。 《晉世家》中的陪臣,又化而為《趙世家》、《魏世家》、《韓世家》;陳之後代齊,於是有《田敬仲完世家》。這是次四篇世家的來歷。到了這《田敬仲完世家》,所謂六國者便已經敘完了,於是司馬遷自齊王建的十六年起便總敘滅六國之事:「十六年,秦滅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東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陽。三十五年,秦滅韓。三十七年,秦滅趙。三十八年,燕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殺軻。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遼東。明年,秦滅魏;秦兵次於歷下。四十二年,秦滅楚。明年,虜代王嘉,滅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擊齊,齊王聽相後勝計,不戰,以兵降秦。秦虜王建,遷之共,遂滅齊為郡。天下一併於秦。」 《孔子世家》放在《田敬仲完世家》之後是有道理的,因為孔子到底與一般有國有土的諸侯不同,但是又不能劃在秦漢時代的世家之內,所以只好處於六國之後,而且「孔子,其先宋人也」,這是宋的貴族,所以也便屬於先秦這一個世家集團了。 敘孔子之後,是《陳涉世家》,代表一個新時代的過渡。以下十二個世家統統是屬於漢代了。所以司馬遷這三十世家也是頗有系統和次第的。 在七十列傳之中,大概也可以劃分幾個集團:上古至《春秋》是一個集團,包括《伯夷列傳》、《管晏列傳》、《老莊申韓列傳》、《司馬穰苴列傳》、《孫子吳起列傳》、《伍子胥列傳》、《仲尼弟子列傳》,即列傳的前七篇。其中以司馬穰苴和孫子、吳起同為兵家,故前後相次。 從《商鞅列傳》至《屈原賈生列傳》,共十七篇,是第二個集團,都是六國時人。其中頭二篇《商鞅列傳》和《蘇秦列傳》仿佛六國爭雄的前奏,所以冠首。而《蘇秦傳》中稱:「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乃東之趙。」可見《蘇秦傳》在《商鞅傳》後是有道理的。張儀為蘇秦所激而說秦,故《張儀傳》又次之。張儀尚詐謀,下即接以「秦人稱其智」的《樗里子列傳》。因敘及秦,故《穰侯列傳》、《白起王翦列傳》又以類相從。這時與潮流不合的迂闊之士是孟子、荀卿,故又以《孟子荀卿列傳》次之。各國並起抗秦,於是有四國公子,遂以《孟嘗君列傳》、《平原君列傳》、《信陵君列傳》、《春申君列傳》再次之。但終於抗不住秦,故以秦相《范睢蔡澤列傳》接敘。以下敘各國掙扎奮鬥的名將賢人,先是《樂毅列傳》,因蔡澤是燕人,所以先敘燕事。廉頗、藺相如屬於趙,田單和魯仲連屬於齊,屈原屬於楚,又分別敘之。鄒陽也是齊人,也善尺牘,所以附在《魯仲連列傳》中,賈生也是詩賦家,所以附在《屈原列傳》中。 以下《呂不韋列傳》、《刺客列傳》、《李斯列傳》、《蒙恬列傳》四篇,屬於秦始皇時代的集團。《刺客列傳》重在荊軻,不過既敘其事,便也把荊軻以前的同類事也敘起來。 《張耳陳餘列傳》、《魏豹彭越列傳》、《黥布列傳》,三篇又是一個集團,這是陳涉、項羽之際的人物的傳記。 自《淮陰侯列傳》到《季布欒布列傳》,共九篇,所敘卻屬漢高祖時人。 自《袁盎晁錯列傳》到《吳王濞列傳》,共六篇,所敘卻屬文、景二帝時代人,其中《扁鵲倉公列傳》本重在倉公,而扁鵲也是因同為名醫而先敘及之。 此下自《魏其武安列傳》到《太史公自序》共二十四篇,所敘大體上屬於武帝時的人物。這其中只有《循吏列傳》、《滑稽列傳》、《貨殖列傳》似乎所敘都不是武帝時代的人物,但《滑稽列傳》和《貨殖列傳》本不能放在列傳的前頭,而《循吏列傳》是為與《酷吏列傳》相對,所以只好放在《酷吏列傳》之前。中間因為汲、鄭二人也勉強可以稱為漢武帝時的循吏,而儒林諸公也受酷吏的摧殘與利用,故並插入二者之間。至於李廣為名將,自然當在衛青、霍去病傳之前,顧炎武說:「因為匈奴犯塞而有衛霍之功,故序匈奴於《衛將軍驃騎傳》之前。」因而中間又插入《匈奴列傳》。《南越》、《東越》、《朝鮮》、《西南夷》四傳都是以類相從。公孫弘、主父偃都有諫邊郡之事,所以也次於四夷傳之前,而在霍、衛傳之後。因西南夷而及於奉使巴蜀的司馬相如,所以《司馬相如列傳》又在《西南夷列傳》之後。只有《大宛列傳》何以在《酷吏列傳》與《遊俠列傳》之間,而不在四夷傳前後,我們卻想不出什麼理由。 然而大體上說,七十列傳是有計劃排列的。至於十個年表是以時代相次,卻又參照先貴族後功臣的原理,所以《漢興以來將相名臣》作了殿尾。「八書」的次第大概是依照了六藝,所以《禮》、《樂》二書居首;《律書》是兵書,相當於射;《曆書》和《天官書》,相當於數。《封禪》接近於天官,故又次之。「不封禪兮安知外」,因封禪而知水災,故《河渠書》再次之。《平準書》在最後,是像《貨殖列傳》在列傳的末尾一樣,因為用經濟來解釋社會和政治,那代表司馬遷站在唯物論來了解歷史的史觀。 這樣一看,可以見出司馬遷對於《史記》一書的整個設計,而造成了全書之整個建築的美。 現在再就司馬遷對於單篇的結構看,他也是有意的要造成部分的建築美的: 第一,他所寫的合傳,都是有理由才合併寫的。就史學的意義說,他是要在演化之中而尋出體系;就美學的意義說,他是利用對照或對稱的原理,而組成一種藝術品。這都是我們已經講過的。不過也有不十分明顯的,我們在這裡再補充說明一下。平原君、虞卿合傳,單就本傳看是看不出理由的,就《范睢傳》看就曉得了,原來他兩人對於魏齊都很有些古道熱腸:虞卿肯為朋友棄了相印,平原君肯為朋友而為秦昭王所困,這氣味實在有些相投。並且由《范睢傳》看,才曉得司馬遷在《平原君傳贊》中所下的「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的評語之故。韓王信和盧綰合傳是因為二人同是處於一種情勢而反漢,這就是贊中所謂「日疏自危,事窮智困」。樊、酈、滕、灌四人之合傳,是因為都有武功,又都沒有叛。《張丞相列傳》中附及周昌、任敖、申屠嘉,是因為四人都是高祖時人,都老壽,又都各有所長。《萬石張叔列傳》中附及衛綰、直不疑、周文,是因為這一群都是恭謹之流。不過司馬遷敘他們很有分寸,贊中說:「仲尼有言: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建陵、張叔之謂邪?是以其教不肅而成,不嚴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處餡,君子譏之,為其近於佞也——然斯可謂篤行君子矣。」是在他們共同點之中而又分出差等的,這贊語真是銖兩悉稱了。平津侯、主父偃之所以合傳,除了有著對照外,又因為主父偃是公孫弘殺之。在合傳中寫得最有統一性的,是《廉頗藺相如列傳》和《魏其武安列傳》,那故事真是有機地穿插在一起了,業已超出了形式律則的應用。 第二,《史記》在每一篇文字中,確乎有首尾的呼應。例如《封禪書》中,開頭即謂:「自古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矣(3),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後來說秦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便道:「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再後來在講過許多神怪之後,說到漢武帝要封禪了,便道:「上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這就是回應上邊的「即事用希」。司馬遷慣於以秦罵漢,上面一個回應,即旨在說漢武帝之無其應而用事;後一個回應,卻是重在功不至,德不洽。《封禪書》是叫人看得相當散漫的文字,但在這建築物之中,仍然像設下鋼骨水泥,架子很堅牢。在《越世家》中,後半敘范蠡成為大富翁,雖然有堅忍的線索在貫穿著,但仍然似乎有些牽合,於是司馬遷早已有了主意,在開始勸越王暫時屈膝時,范蠡已經這樣說:「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這裡已經提到市了,范蠡會大做買賣也就不突兀了。又如在《貨殖列傳》中,表面看也是散漫的文字,但是開頭所謂「君子富好行其德」,就是由下面范蠡去回應,「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開頭所謂「人富而仁義附焉」,就是下文所謂「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勢而益彰者乎」;開頭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就是下文所舉壯士在軍,閭巷少年,趙女鄭姬,游閒公子,弋射漁獵,博戲馳逐,醫方技術,吏士弄法,一切在求富益貨的總說明。下半則全然講素封,先說:「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中謂:「蜀卓氏之先……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結謂:「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所以這篇文章依然有著首尾皆具的形式。再如《酷吏列傳》中,先提出「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奸偽萌起」的結論,其後敘到義縱時說:「取為小治,奸益不勝。」敘到王溫舒等時說:「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都是順著同一個筋骨的。至於《李將軍列傳》中,在篇首敘他的先人李信,篇末敘他的子孫李敢、李陵,也叫人覺得有一種形式。這種在每一篇中的結構形式,頗像一個紀念殿堂,在那前後都各有一個小牌坊似的。 更可注意的,這又不獨一篇為然,就一般小文,記某一個人的一段詞令,也往往採取此法,書中例子隨處皆是。 《項羽本紀》中樊噲對項羽道:「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功高而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在這裡,「秦王有虎狼之心」和「亡秦之續」是呼應著的。又項羽對他的騎兵說:「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決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天之亡我,非戰之罪」,其中兩言之,便也構成一種首尾呼應的形式。 《越世家》中范蠡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免,豈知財所從來,故輕去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為欲遣少子,固為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已望其喪之來也。」「必殺其弟」和「卒以殺其弟」也呼應著。 《平原君列傳》中毛遂對楚王說:「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伯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以及後來平原君對毛遂說:「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在前者,「吾君在前,叱者何也?」在後者,「勝不敢復相士。」都是首尾各自重複一次,以為呼應的。 《信陵君列傳》中,「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 《馮唐列傳》中,馮唐說文帝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文帝大怒,以為馮唐不該當眾侮辱,後來又問他:「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馮唐對了一大篇,從上古之遣將推轂起,說到李牧之如何可以放手去做,說到趙王遷之因讒誅李牧,遂致為秦所滅,說到現在就有一個魏尚,即有名將之風,而削爵被罰,他直然說文帝「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於是說:「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這小段文字則宛如坐飛機俯瞰風景一樣,迴翔一過,經歷了千岩萬壑,卻又看到原來的山麓了。 《韓長孺列傳》中,韓安國為梁使,見大長公主而泣曰:「何梁王為人子之孝,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吳、楚、齊、趙七國反時,自關以東,皆合從西鄉;惟梁最親,為艱難,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諸侯擾亂,一言泣數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吳、楚,吳、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節苛禮,責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見者大,故出稱蹕,入言警,車旗皆帝所賜也。即欲以侘鄙縣,驅馳國中,以夸諸侯,令天下盡知太后帝愛之也。今梁使來,輒案責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為,何梁王之為子孝,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這尤其是書中常見的形式了。 第三,司馬遷為增加一篇文字的結構之美,常常使用一種重複的事項,讓他的出現就像一種旋律,又像建築長廊中的列柱似的,也的確構成一種美。例如在《項羽本紀》中,作為那樣旋律的就是八千人和糧食:「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絕楚糧食,項王患之。……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盡。……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飢而遂取之。』……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八千人代表項羽起事時的豪氣,最後無一人還,真有些不堪回首,糧食一節則是他的致命傷,篇中都頻頻提及,這都增高了全文的悲劇情調。 在《蕭相國世家》中,蕭何為避漢高祖的猜忌,讓封並以家私財佐軍,「高祖乃大喜」;又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上乃大說」;果然怨聲載道了,「上大笑曰:夫相國乃利民。」這大喜、大說、大笑也都是韻律。 《留侯世家》中,張良遇圯上老人一段,先叫他拾鞋,他「愕然,欲毆之」;以後老人又伸腳叫他給穿上,他「殊大驚,隨目之」;老人與他相約會,他「因怪之」;到了老人與他相會時,第一次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第二次復怒曰:「後,何也?」最後一次,張良不到夜半就去先等了,老人喜曰:「當如是!」這也很有一種韻律。這情景宛如信陵君之待侯生,那裡一方面是上升律的應用,一方面也是這種韻律的表現。 在《平原君列傳》,寫毛遂使楚事,是用十九人為韻律:「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發也。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這十九人不過抵毛遂一人,這一方面是對照律的應用,卻也是表現散文的韻律。 在《刺客列傳》中,寫燕太子丹約荊軻刺秦王,說了一大篇以後,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後來答應了,燕太子丹給他車騎、美女,以順適其意,但「久之,荊軻未有行意」。這兩個「久之」也是韻律。同樣的是《張釋之列傳》中,也屢用「久之」,以為節奏:「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頃之,至中郎將,從行之霸陵。……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為淮南王相,猶尚以前過也。久之,釋之卒。」頭幾個「久之」是見雖以文帝之賢,而張釋之執法的態度之難入;最後一個「久之」是寫景帝仍然忌恨張釋之從前劾他不敬的事,而使張釋之鬱鬱而終。其中又用「頃之」以為對照,「頃之」者見不合法的事情之層見疊出,這韻律是太有意義了! 再如《盧綰列傳》中則以「至其親幸,莫如盧綰」,「乃立盧綰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為韻律;《夏侯嬰傳》中則以「太僕」為韻律;《灌嬰傳》中則以「疾戰」為韻律;《李將軍列傳》中則以「善射」為韻律;《大宛列傳》中則以「馬」為韻律;而《酷吏列傳》中以「上以為能」為韻律,那是別有擊鼓而罵之妙了。 第四,司馬遷在一篇的末尾,善於留有一些餘韻,令人讀他的作品將畢時還要掩卷而思,或者有些詠嘆似的。我們只檢最佳的例子說一說吧:如《項羽本紀》最後寫項羽死後,各地皆降,獨魯不下,直到持項王頭示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谷城,漢王為發哀,泣之而去。」項羽是一個重感情的人,魯人對他的忠誠,可以稍慰他的寂寞,而始封魯公,終葬魯地,頗有一場大夢的感覺,劉邦和他對敵了這樣久,泣之而去,也頗有到了大限,恩怨俱消,而項羽之可愛的人格永遠在人心懷之意。所以這文字結束得太好了! 《高祖本紀》的結尾乃在還沛,而說:「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他也感慨傷懷起來。「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樂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為吹樂,後有缺,輒補之。」這樣一來,於是一個流氓皇帝就還是一個多情的常人了。司馬遷願意和任何人的內心相接觸著! 《封禪書》和《周亞父傳》都有鏗然而止的結束法。《封禪書》說:「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偏不說沒有效。《周亞夫傳》說:「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便仿佛這才稱了景帝的心愿似的。《平準書》之以「烹弘羊,天乃雨」作結,也是這樣結得清越,而叫人覺得有爽快之感的。 《信陵君列傳》的結尾是:「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便也更增加了信陵君之可傾慕處了。 《屈原賈生列傳》的後面說:「於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終莫敢直諫」,這是反襯屈原的人格的;「竟為秦所滅」,是把楚國之亡系之於屈原,見他在楚國的分量的;百有餘年,始有賈生過湘水以吊,可以見出這些長時間內的寂寞了。 最有趣味的結尾是《春申君列傳》,春申君聽了李園的話,以為與李園女弟生的孩子可以代為楚王,自己享福,但李園把女弟進獻楚王以後,卻把春申君殺了以滅口。「是歲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為亂於秦,覺,夷其三族,而呂不韋廢。」司馬遷本記楚事,而忽然寫到秦,這是給仗恃裙帶關係的人一個下場的榜樣的! 感慨最深也最有情趣的結尾是《刺客列傳》和《李將軍列傳》。《刺客列傳》中不唯在荊軻死後又敘到那和荊軻一起飲酒慨歌的高漸離瞎眼後擊秦王的事,卻又敘到從前那怒叱荊軻的魯勾踐,魯勾踐曾這樣講:「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這結得太好了,話既由從前輕視荊軻的人道出,便表明魯勾踐也是和荊軻一流的豪傑,而那惋惜、讚嘆卻也就更令人咀嚼無盡了。《李將軍列傳》的結尾敘到「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責李氏子孫,正是愛護李廣,而下面緊接「李陵既壯」,這文章真有頓挫,其聲琅琅,叫人百讀不厭。最後謂:「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以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珍惜李氏之極,也就是讚揚之極,而前文李將軍的許多軻蹭蹬,便突又斗然湧上讀者的心頭了! 司馬遷對全書有著設計不足為奇,奇在他的精神——對藝術的忠誠——灌注到每一篇文章,在每一篇文章里有著建築上的美:或則用對照和對稱,或則使首尾有著呼應,或則中間加上重複的旋律,或則末尾帶著悠揚清越的終止音符,總之,憑他的藝術本能與創作天才,務使他那作品不朽而後已呢! 四 句調之分析 文學是一種以語言為表現工具的藝術,所以所謂文學上的天才都是由於他之控馭語言的能力而成的。現在我們就進一步從句調上分析司馬遷的藝術造詣吧。 第一 句子的長短 司馬遷是有魄力能夠熔鑄長句的人,如「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項羽本紀》)共十五字,「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救趙」(《高祖本紀》)共十九字,「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春申君列傳》)共二十二字,這在中國傳統的文字中是罕見的。這樣的長句很有些像明人所譯的《元朝秘史》或現代的歐化文了。司馬遷在這一點上是有創造性的。——同時也見出他對語言的組織力、控馭力。 反之,他也有短句。短句多半用在緊張的場合。敘戰功用短句,如《曹相國世家》,即有短兵相接的光景。敘荊軻刺秦王也是用短句:「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這是緊張萬分的局面,司馬遷便也以緊張之句寫之。他的筆墨能夠與情勢相副,這又是一個例證。 他最短的句子是一字句:「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不利,卻。」(《高祖本紀》)「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張儀列傳》)一字句實在不能再短了! 他為了求疏朗參差之美,在行文中,往往長短句相間: 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徒黔首三萬戶琅邪台下。復十二歲,作琅邪台,立石刻,頌秦德,明德意。——《秦始皇本紀》 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項羽本紀》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衛,過曹。——《孔子世家》 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信陵君列傳》 范睢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群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范睢蔡澤列傳》 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刺客列傳》 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屈原賈生列傳》 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信也,一軍皆驚。——《淮陰侯列傳》 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李將軍列傳》 由於長短句之相間,而構成了《史記》之不整齊的美。 第二 句子的音節 我們說過,司馬遷的散文,乃是標準的散文,乃是古文家所奉為正統的散文。它何以構成這樣一種面目呢?原來也有一個秘密,那就是在音節上。原來詩的音節是在把單字的音節放在句尾,如: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而散文的音節(特別是司馬遷及後來的追蹤者)則把單字的音節放在句中: 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世家》 禮樂—缺—有間。——《孔子世家》 燕軍—夜—大驚。——《田單列傳》 乃今—得—聞教。——《刺客列傳》 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魏其武安列傳》 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范睢蔡澤列傳》 君—卒然—捐—館舍。——《范睢蔡澤列傳》 理由呢,大概是因為詩要吟哦,最後一字音節可以拖長,而散文卻需要停頓,於是非二字音節停不住,而中間的一字音節則可以拉長一個拍子,——以字音論,是單音;以拍子論,則是兩個拍子;於是和二字二拍的音節配合起來,便有整齊而變化之美了。 第三 如何應付駢偶 司馬遷的散文是與駢偶對待的,因此他避免駢偶;但對稱是一種美感,尤其是中國人的一種美感,這對司馬遷也不能不是一種誘惑,於是他遂採取了一種寓駢於散的方法,清代的批評家也有呼之為意偶而筆不偶,或筆單而氣雙的。唯獨在有一個場合,司馬遷卻是用偶句,那就是作為一段的收束的時候。 我們先看這些句子: 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酈生陸賈列傳》 廣行無部伍行陣,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籍事,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陣,擊刁斗,士吏治軍籍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李將軍列傳》 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平原君虞卿列傳》 這些都是可以用偶句的,但司馬遷偏偏避開了。對稱的美仍然在裡邊,可是在形式上卻出之以參差不齊。 我們再看: 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貨殖列傳》 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鑄幣,任俠併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為財用耳。——《貨殖列傳》 這些句子都是業已構成對偶的,但前者忽然加上「財幣欲其行如流水」,後者忽然把四字句改為「走死地如騖」,這是故意破壞那太整齊的呆板,以構成一種不整齊的美的。 至於同時連敘數事,故意變動句法,務期造成一種嚴格的散文,則有如下例: 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秦楚之際月表》 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六國年表》 在這裡,他都絕不用排句或偶句,便是為了維持他那浪漫性的風 格。——不整齊的美! 現在卻要看他那使用偶句的場合了,那就是以雙行作頓: 從建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物益少而貴。——《平準書》 平既娶張氏女,齎用益饒,游道日廣。——《陳丞相世家》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羽本紀》 有時,雖不用偶句,但也是用雙筆作收: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廉頗藺相如列傳》 當是時,諸侯皆多季布能摧剛為柔,朱家亦以此名聞當世。……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著聞關中。——《季布欒布列傳》 大概這一種收頓的方法,叫人覺得有一種穩重均衡的美。司馬遷可說是不唯曉得太排比整齊的壞處,而且善為利用了。所以他之不用偶句,不是不及,而是超越了它。 第四 在整個文章結構上的作用 以偶句作停頓,這是司馬遷的句法在整個文章結構上的作用之一,其實還不止此。因為文章的結構之故,司馬遷的句法卻有著變動。我們姑且用提筆、接筆、結筆三種來看吧: 又造銀錫為白金,以為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兩,圜之,其文龍,名曰白選,直三千;二曰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五百;三曰復小,橢之,其文龜,直三百。——《平準書》 這「以為天用莫如龍」三句就是提筆。這是用整句作提的,很圓而勁。至如: 秦封范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間步之邸,見須賈。——《范睢蔡澤列傳》 這「范睢既相秦」三句也是提筆,這種提筆很有情趣,能敘明事情的原委,在結構上也有過一番經營。在提筆中最常見的,則是用「當是時」三字起: 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巨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以一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項羽本紀》 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信陵君列傳》 不過「當是時」的作用,有時不止是提筆,而且把上文兜住,所以在清代的批評家則稱之為「提頓」,而因為對前文有綰束之力,也叫「鎮壓」。 接筆是敘在文中,讓上下文有連繫,司馬遷在這種場合往往用緩筆: 上拜以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信數與蕭何語,蕭何奇之。——《淮陰侯列傳》 (蘇秦)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張儀列傳》 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封禪書》 在這裡,「上未之奇也」,「張儀之來也」,「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都是接筆,也都是用緩筆。司馬遷慣好在一篇的中間而寫一個的面貌性情,那也是兼有以緩筆作接筆之用的。 至於結筆,大抵司馬遷在敘許多事件之後,總有一筆結束。如敘軍功: 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馬、侯、御使各一人。——《曹相國世家》 如敘世系: 厘王命曲沃武公為晉君,列為諸侯,於是盡並晉地而有之。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號曰晉武公。晉武公始都晉國。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武公稱者,先晉穆侯曾孫也,曲沃桓叔孫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莊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滅晉也,凡六十七歲,而卒代晉為諸侯。武公代晉二歲,卒,與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晉世家》 都是。這些結筆,假若單抽出來看,或不見精彩,可是放在全文中,便也有一種美。這《晉世家》中的一筆總帳,尤其詳細而勁拔。又如《匈奴列傳》中: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然至冒頓而匈奴最強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為敵國,其世傳國官號,乃可得而記雲。 這也是好結筆,卻也是非從全文一氣讀至此處,不容易欣賞他那總括的氣魄的。 一篇文章之惹人注意,最重要的就是首與尾。因為首是予人印象之始,如果不佳,就令人不願意讀下去了;尾是予人印象之終,如果不佳,就讓人對以前所已獲得的好印象也破壞了。司馬遷在這方面可說全顧到了。他用種種方法以求達到這個目的,上面說的不過一端而已。至於接筆,那是為要在文中免除人的疲勞,所以往往出之以鬆緩。 第五 善於寫對話 各種人的不同性情,各種事情的不同場合,司馬遷都能把他們在對話中寫出。我們試看: 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留侯世家》 這是寫從容畫策的神情的。再看: 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釋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張儀列傳》 這是寫家庭間夫妻的對話的,確不能與朋友間的對話相混。而: 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耶?」——《信陵君列傳》 這就又是親戚間的對話,而不能施之家庭間其他分子。再看: 趙相貫高、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耳客也,生平為氣,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說王曰:「夫天下豪傑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無禮,請為主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且先人亡國,賴高祖得復國,德流子孫,秋毫皆高祖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高、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德。且吾等義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洿王為乎?令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張耳陳餘列傳》 一個忠厚,一個激昂,這對話能表現兩種性格。像: 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儀。」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輿,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王何乃自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吾居中國,何渠不若漢?」乃大說陸生。——《酈生陸賈列傳》 朱家乃乘軺車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飲。數日,因謂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數為項王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視季布何如人也?」曰:「賢者也。」朱家曰:「臣各為其主用。季布為項籍用,職耳。項氏臣可盡誅耶?今上始得天下,獨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耶?」汝陰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俠,意季布匿其所,乃許曰:「諾。」——《季布欒布列傳》 前一例見尉佗的豪氣,後一例見為人說項時的語調,這都是非對於社會生活有極深的經驗的,不容易揣摩。還有: 文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巨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巨鹿也。父知之乎?」——《張釋之馮唐列傳》 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且帝寧能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錄錄,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魏其武安列傳》 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李將軍列傳》 這裡一個是寫對老人的談話,一個是老太婆的口吻,一個是寫醉漢,都多末恰切! 在他寫的對話里能夠看出年齡、性別、職業,以及處於一個什麼場合。至於他能寫口語,能寫未完的語氣,那更是人所習知的了。 第六 有意於造句 大凡一種藝術,如果無意去成功一種藝術品,那種藝術品是決不會成功的。「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可以說是一切藝術家的態度。司馬遷可說是意識地去創造他的藝術的,我們從他的造句上看出來: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襒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孟子荀卿列傳》 這不過是寫騶子之受到處歡迎而已,你看他寫每一個地方的歡迎便各是一副樣子。這一個例子,或者還可說在字面上;再看: 老父相呂后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后具言客有過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本紀》 這就不是在詞藻上用力了,完全是白描,而這同一個相面的,相了四人,句子都不同,都有分寸。再看: 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溫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悅,拜為少府。徙為右內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酷吏列傳》 這「治如其故」,「如故操」,本是一個意思,但他必須變換了筆墨去寫,要說他是無意去製作一個藝術品,那真是不可能的。 古文家所謂文氣之說,似乎司馬遷已經注意到。我們試比較: 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高祖本紀》 高祖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蓋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留侯世家》 一個是「決勝於千里之外」,一個是「決勝千里外」,這是因為前者是在三個排比之下,語勢緩;後者則因在贊語中,篇幅小,而要有許多轉折,文勢便急。再比較: 懷王子子蘭勸王行,曰:「奈何絕秦之歡心?」於是往會秦昭王。——《楚世家》 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屈原賈生列傳》 同一事件,而前者所寫是一個事實而止,後者所寫則有一些抒情的意味,這是因為後者在子蘭之上加了「稚子」,就更顯得那意見之無足輕重,而懷王竟聽了他,愈見懷王之昏憒,又把「奈何絕秦之歡心」縮削為「奈何絕秦歡」,於是語意更純粹了,而聲調更沈痛了,而「於是往會秦昭王」則既冗長而僅為一普通事實,至於「懷王卒行」便見懷王到底糊塗,楚國前途十分可悲,屈原心情非常刺痛了。 司馬遷下一個句子,是像一個老練的士兵一樣,決不虛發一彈。《司馬穰苴列傳》開頭即說「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起初我們以為這句話很平常,其實不然,原來這文章就是記錄田齊在齊國樹立政權的鬥爭史的一個片段。這也就是司馬穰苴起初不能不在齊立威的緣故,同時也是因為後來齊威王田和對《司馬兵法》加以推崇的緣故。 司馬遷是一個苦心的藝術家,凡精神所注,決沒有泛泛之筆。 第七 語調之美 司馬遷的語調之美,是說也說不盡的,現在姑舉最容易發覺的幾種: 一是圓渾。像《酷吏列傳》中所說:「漢興,破觚而為圜,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這古意盎然,含蓄高絕處,真宛如三代的鐘鼎彝器,或晉人書法了。 二是韻致。像《信陵君列傳》中之「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一段,其中「公子亦自知也」,就像春風蕩漾一般,多末有著韻致。《汲鄭列傳》中之「每朝,候上之間,說未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一段,其中「誠有味其言之也」,也很有讚嘆的韻致。而《屈賈列傳》中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嫉王聽之不聰也,讒餡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這更是有名的例子,簡直是詩了。所謂韻致,就是既從容,又有餘味。在敘事文中而有如許詩意,真是奇蹟。 三是唱嘆。《絳侯周勃世家》中,文帝在細柳勞軍,「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在《封禪書》中,漢武帝聽了公孫卿講黃帝的故事後,說:「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李將軍列傳》中「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衰微矣。」《商君列傳》中「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強國之術說君,君大說之耳。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這些地方都有一唱三嘆之妙。 四是疏盪淡遠。這可以看《西南夷列傳》、《大宛列傳》、《封禪書》,其中這樣的句子最多,不備列。 五是沈酣。《刺客列傳》中寫荊軻與高漸離歌泣於市中一段,最可代表。 六是暢足。司馬遷無論寫苦與樂,一定寫得十分暢快,神理氣味十分盡致而後已。我們且看這些例子: 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里。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盧綰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兩家羊酒。——《韓王信盧綰列傳》 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平準書》 於是竇後持之而泣,泣涕交橫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外戚世家》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兩人相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魏其武安列傳》 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孟嘗君列傳》 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信陵君列傳》 這些都是十分帶著躊躇滿志的筆墨,所謂神完氣足,筆酣墨飽,都是指這種文字吧。 一種藝術品之所以成功,必須是部分地好,合起來才能好,像大建築一樣,一磚一瓦的堅牢美觀,正是整個建築的必需條件,縱然不是充分條件。司馬遷恰就是把精神能灌注在這一磚一瓦的! 五 司馬遷之語彙及其運用 現在我們更進一步去分析司馬遷的藝術之最基本的構成成分,那就是語彙。凡是文學上的天才,語彙都是豐富的,這不惟見之於他們的用字之多,而且又見之於他們的用字之新。有人曾以這種用字的優長推許過莎士比亞,現在我們覺得這同樣可以應用於司馬遷。 自然,我們還不能從確切的統計上看司馬遷的語彙有多少,但無疑是非常大量的。我們看在《貨殖列傳》中他說到許多人都是為錢,但他的表現法便有「為重賞使」,「皆為財用」,「奔富厚」,「亦為富貴容」,「為得味」,「重失負」,「為重糈」,「沒於賂遺」七八種之多。 語彙之多,決不在識字多寡,而在能運用。能運用,便使許多熟字也都新鮮起來,於是一字有數字之用,無形中語彙也就豐富了。例如: 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范睢蔡澤列傳》 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鞫,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酷吏列傳》 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羽本紀》 圍漢王三匝,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潰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項羽本紀》 其中「操」、「掩」、「眴」、「逢迎」,都是普通的字,但因為用到恰好的地方,都新穎而內涵加多。「操」有奇貨可居之意;「掩」有不分皂白之意;「眴」見當時之勢急,且先有謀;「逢迎」見風沙之猛,又好像故意和項王作對,而漢王因天幸才能脫身似的。 司馬遷有時用代字,而且用得好,如《孟子荀卿列傳》中: 客有見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耶?何故哉?」客以謂,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末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 「驅逐」就是「馬」,「音聲」就是「謳」,但先說得混,後說得實,倘若先言馬和謳,後雲馳驅與聲音,情味就很不同了。 同時司馬遷用字深穩而經濟,他說呂不韋,「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他用一個「聞」字,已經把呂不韋褒貶得分寸俱有了。他寫朱買臣與張湯之結怨,便說「買臣楚士」,楚士二字便把那後果已經含蓄在其中了。 他常常對一個整個傳記,因為抓到最確切的幾個字,而用以顯示主題。《屈原傳》中是「志」,他說:「其志潔」,「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悲其志」,他既抓到這個主要的字,便不放鬆了。《藺相如傳》中是「智勇」,傳中處處寫此二字,贊中便直然揭出「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因為司馬遷是這樣的善於控馭文字,所以他有時把文字當作遊戲,像小狗小貓玩一個可愛的小球似的: 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平原君虞卿列傳》 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張釋之馮唐列傳》 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末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污我!——《劉敬叔孫通列傳》 文中的「先生」、「馬」、「公」,便都是那撥弄著滾來滾去的皮球呢。 但司馬遷尤其擅長的,卻是他之運用虛字。這需要詳細地欣賞下去: (一)「矣」:「矣」字最能夠代表司馬遷的諷刺和抒情: 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封禪書》 這是寫武帝之時而覺悟,但又不能自拔處。 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封禪書》 這是寫那些方士之趨利騙人處。 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為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伐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建元以來侯者年表》 這是諷刺武帝之好事,將卒之利用征伐。 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奸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以惡用矣!——《酷吏列傳》 這是慨嘆酷刑之深刻化的。 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凌遲衰微矣!——《李將軍列傳》 這是對李廣寄以無限的同情與惋惜的。「矣」字可說是司馬遷運用得最靈巧的一種武器了。 (二)「也」:用「也」字的時候,讓文字格外多了一番從容,有舒緩悠揚之致: 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兩家羊酒。——《韓王信盧綰列傳》 然好學,遊俠,任氣節,內行修絜,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汲鄭列傳》 (三)「而」:「而」字有時代表一種結果,「當是之時,彭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季布欒布列傳》)但大多是轉折: 於是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財役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冶鑄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平準書》 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信陵君列傳》 以「而」字為轉折,原很普通,但司馬遷用來卻特別有一種娟峭之美,清脆之聲。他之用「然而」亦然: 淳于,齊人也;博聞強記,學無所主。其陳說慕晏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務。——《孟子荀卿列傳》 本把淳于說得很好,然而一轉,便一文不值了。 (四)「故」:「故」字本也很普通,但司馬遷用來便能發揮它特有的作用: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侍中。咸陽,齊之大煮鹽;孔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之。弘羊,雒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平準書》 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論棄市渭城。——《魏其武安列傳》 前「三人言利」之「故」字,是慨嘆這事情的原委;後「以十二月晦」之「故」字,是指出那結果出於意外,卻隱指武安從中造謠陷害。 (五)「則」:司馬遷用「則」字也很別致: 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項羽本紀》 這三個「則」字都有無限的聲色。 (六)「乃」:司馬遷能把「乃」字用得很響: 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項羽本紀》 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信也,一軍皆驚。——《淮陰侯列傳》 (七)「亦」:司馬遷在輕易之中,卻也把「亦」字發揮了許多作用。《春申君列傳》的末尾說:「繆毐亦為亂於秦,覺,夷其三族,而呂不韋廢。」《陳丞相世家》中,陳平說:「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前一「亦」字映帶裙帶關係之不可恃,後一「亦」字寫出陳平以謙詞居功,確是老官僚的詞令。 (八)「竟」:《信陵君列傳》中有「公子竟留趙」,「竟病酒而死」,前一「竟」字表現那時的情勢,指魏公子盜兵符,殺晉鄙,於是不敢歸魏;後一「竟」字是哀其被毀,抑鬱以死。《李將軍列傳》中有「專以射為戲,竟死」,《外戚世家》中有「竟不復幸」,「然竟無子」,都有出乎意料之外之意。前者重在惜李廣之才,後者重在寫人之不能操持命運。 (九)「卒」:「卒」和「竟」差不多;用得最有情味的是《孔子世家》: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倘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妙在孔子駁斥了子路以後,自己也沒有去。見他一面用世之急,一面卻終於出處之慎,子路不能服孔子之口,但已動孔子之心了。這一個「卒」字代表多少情味! (十)「欲」:《魏其武安列傳》中,「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加一「欲」字,便寫出田蚡之好客是有作用,是矯揉,什麼也不值了。 (十一)「言」:《孟子荀卿列傳》中,「自如淳于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所謂「言」就是齊之好士,只為虛名而已,一場熱鬧又化為烏有。 其他像用「當是時」以振起上下文,用「於是」以掘發一事之因果,同時又都有一種節奏上的作用,這都處處見出司馬遷之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他能在基礎的工作——句調和語彙——上已經做到止於至善的地步了! 六 司馬遷的風格之特徵及其與古文運動之關係 自來論《史記》的文章的多極了,我們現在姑舉比較中肯的幾種說法於此: (一)韓愈說柳宗元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可知他是以「雄深雅健」作為司馬遷的風格的特色的。 (二)柳宗元說:「參之太史,以著其潔。」則柳宗元系以「潔」許《史記》的。 (三)蘇轍說:「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傑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這裡指出的特徵是「疏盪」、「奇氣」。 (四)王楙說:「《新唐書》如近日許道寧輩畫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這是以「筆墨之外」論之。 (五)茅坤說:「案太史公所為《史記》,百三十篇,除世所傳褚先生別補十一篇外,其他帝王世系或多舛訛,法度沿革或多遺佚,忠賢本末或多放失,其所論大道,而折中於六藝之至,固不能盡如聖人之旨而要之,指次古今,出《風》入《騷》,譬之韓、白提兵,而戰河山之間,當其壁壘部曲,旌旗鉦鼓,左提右絜,中權後勁,起伏翱翔,倏忽變化,若一人舞劍於曲旃之上,而無不如意者,西京以來,千年絕調也。即如班掾《漢書》,嚴密過之,而所為疏盪遒逸,令人讀之,杳然神遊於雲幢羽衣之間,所可望而不可挹者,予竊疑班掾猶不能登其堂而洞其竅也,而況其下者乎?」這裡形容最為詳盡,但最重要的自然是「疏盪遒逸」四字。 (六)姚祖恩說:「其文洸洋瑋麗,無奇不備。……如游禁御,如歷鈞天,如夢前生,如泛重溟。」這是說他的風格之豐富。又說:「龍門善游,此亦如米海岳七十二芙蓉,研山几案間,臥遊之逸品也。」這是以「逸品」目《史記》的。 (七)章學誠說:「《史記》體本質蒼,而運之以輕靈。」這是以「質蒼」作為《史記》的特質的。 (八)曾國藩說:「自漢以來,為文者莫善於司馬遷。遷之文,其積句也皆奇,而義必相輔,氣不孤伸。」這是仍以「奇」為司馬遷之特色,特又注意到了司馬遷之應付對稱之美的底蘊。 (九)劉熙載論《史記》最詳細,也最能探本。他說:「學《離騷》得其情者為太史公。」這是說司馬遷之承繼楚文化處。他又說:「文之有左、馬,猶書之有羲、獻也。張懷瓘《論書》云:若逸氣縱橫,則羲謝於獻;若簪裾禮樂,則獻不繼羲。」這也是以「逸氣」許司馬遷。但他卻更說:「子長精思逸韻俱勝孟堅,或問逸韻非孟堅所及固也,精思復何以異?曰:子長能從無尺寸處起尺寸,孟堅遇尺寸難施處則差數睹矣。」他並說:「太史公文,韓得其雄,歐得其逸。雄者善用直捷,故發端便見出奇;逸者善用紆徐,故引緒乃覘入妙。」這都比前人的觀察又進了一步。他更說:「太史公文如張長史於歌舞戰鬥,悉取其意與法,以為草書,其秘要則在於無我,而以萬物為我也。」這就已經發現司馬遷的風格多端,並非文如其人,而為文如其所傳之人、文如其所傳之事了。 以上九人,代表了自唐宋到明清的批評家對於司馬遷的風格的認識。他們的用語雖不同,但大致卻可以得到共同或相似的看法。韓愈所謂「雄健」,就是章學誠所謂「質蒼」;韓愈所謂「雅」,就是章學誠所謂「輕靈」,也就是柳宗元所謂「潔」。蘇轍所謂「疏盪有奇氣」,就是姚祖恩所謂「逸品」,就是王楙所謂「筆墨之外」,就是劉熙載所謂像王獻之的書法那樣「逸氣縱橫」。其中「逸」的一點,尤為一般人所一致感覺。 究竟「逸」是什麼?用我們現在的話講,可說就是司馬遷在風格上所表現的浪漫性而已。浪漫者在追求無限,所以司馬遷在用字遣詞上也都努力打破有限的拘束,所謂「疏盪有奇氣」也不過是這意思的另一種說法罷了。像他的精神是在有所衝決,有所追求,有所馳騁一樣,他的風格也是的。這可以說是他的風格之本質底特徵。 不過同時當注意者,就是他這種逸品的風格:一、不柔弱;二、不枯燥;三、不單調;四、不粗疏。不柔弱就是雄健,所以茅坤稱之為「遒逸」,單是逸是容易不深厚有力的。不枯燥就是有韻致,所以劉熙載稱為「逸韻」。不單調者是司馬遷的風格的特質。雖是逸,但不能限於逸,有所限就不足代表浪漫精神了,他卻有時超乎逸,不拘拘於逸,正如他不拘拘於一切。這種風格上的豐富,為姚祖恩所感覺到,而稱之為「無奇不備」;也為劉熙載所感覺到,而稱之為「無我,而以萬物為我」。逸即是不拘,便很容易和粗疏相混,然而不然,司馬遷之逸,卻是經過雕琢磨鍊的經營苦心,那就是劉熙載所謂「精思」。以畫喻之,司馬遷的文如寫意畫,但並非率爾的寫意,卻是由工筆而寫意,正如齊白石晚年的畫,雖一兩筆畫一個鳥雀,但從前卻是經過了把蜻蜓的翅紋也畫出來的那樣的苦工的。以書法喻之,司馬遷的文如米芾的字,表面看是不拘常調,其實卻是經過了觀摩善碑名帖,集大成而為之。總之,他的逸是像辯證法中高一級的發展,雖若與低一級的狀態近似,而實不同了。能夠從分析上切實窺探這種秘密而最有收穫的,那就是曾國藩,以及為他所領導的吳汝綸和張裕釗,「義必相輔,氣不孤伸」,不過所發現的其中秘密之一而已。 一切是進步的,對於司馬遷的風格之欣賞也可以看出愈後來愈精,我們真是叨時代之福了! 現在我們再說到司馬遷和後來古文派的關係。司馬遷是被後來的古文家所認為宗師的。其中幾乎有著「文統」的意味。因為,第一次的古文運動領袖是韓愈,他推崇司馬遷。第二次的古文運動領袖是歐陽修,他推崇韓愈。後來的桐城派的先驅歸有光,以司馬遷為研究目標,後來者則追蹤韓歐,而曾國藩一派又探索於《史記》。這樣一來,前前後後,司馬遷便成了古文運動的一個中心人物。 但我們現在要看看:究竟古文家所得於司馬遷的是什麼?是否及到司馬遷,或不及司馬遷,而且有著什麼原因。劉熙載所謂「韓得其雄,歐得其逸」,而且一個善於發端,一個須看引緒,這便已經說出古文家大師之所以得於司馬遷的了。大抵韓愈所得的是豪氣,歐陽修所得的是唱嘆,而司馬遷兼之。 司馬遷的文章可說是抒情的記事文,在這一點上能追蹤的,我們不能不推歸有光,雖然歸有光所記的事卻未必有什麼價值。 一般的古文家所得於司馬遷的卻是一種調子。這種調子在《史記》中雖不普遍,但已確乎存在: 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岩穴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伯夷列傳》 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太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圜鑿,其能入乎?——《孟子荀卿列傳》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刺客列傳》 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強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遊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遊俠列傳》 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無岩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貨殖列傳》 這等文字都大抵是鬱勃蓄勢,最後一瀉而出,而古文家往往專摹此種。實則是司馬遷因為「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文格如此,別人沒有他的感情那樣濃烈,身世又沒有他那樣可悲可憤,學來學去就是空架子了。 總而言之,司馬遷的風格與他的人格是一事,浪漫精神是那共同的底蘊,古文家充其量所學的,不過是司馬遷之雅潔而已,不過是司馬遷在表面上的一點姿態而已。古文家對於司馬遷的風格之研究,可說愈來愈精,但能夠多少創作那同等(未必一樣)的有生氣的文章的,卻愈來愈希。沒有生活,沒有性格,寫不出那樣文章,又有什麼奇怪!可是司馬遷的文章卻畢竟可以永遠不朽了! 三十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寫畢於南京 【注釋】 (1)中華書局本《史記》下文有「請以劍舞。」一句。——編者注 (2)中華書局本《史記》此句文字略有出入:「始秦與周全,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編者注 (3)中華書局本《史記》作「至梁父矣」。——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