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 · 第四章 司馬遷之體驗與創作(上)——無限之象徵

一 從耕牧到京師受學 固然由於孔子的影響之故,司馬遷對於人生也有他的體驗和智慧,可是假如實際生活不豐富,那體驗便仍將是貧乏,而智慧也仍將是淺薄了。 很幸運的卻是司馬遷一生和實際生活都在連繫著,他雖然在二十八歲(公元前一○八年)以後,就「史記石室金匱之書」,而且有著「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的方便,可是他以生命力的活躍和進取,並沒單單關在書齋里做書呆子。 十歲以前,他曾經雜在牧童和農人的中間,這已經是接近民間實際人生的初步了。 九歲這一年(公元前一二六),那個有名的江湖好漢郭解全家被朝廷殺了,在被殺以前,郭解曾把自己的外祖家安置在夏陽。夏陽在現在山西、陝西交界的韓城,也就是司馬遷的故里。司馬遷後來在《史記》中說到郭解的身材短小,面貌平凡,應該就是這一次見到的。從這裡,我們可以推知司馬遷在九歲時還沒離開家鄉,他應該是時常和一些野孩子一道玩兒的罷;我們可以想像到他一定鍛煉得一副好體格。 他自己說:「十歲誦古文。」恐怕就是十歲到了京師的。這一年孔藏是掌宗廟禮儀的太常,他的同宗弟弟孔安國當侍中,假若說司馬遷跟著孔安國學過古文《尚書》,便正是這時候。 在司馬遷的少年時代,正是國家最熱鬧的時代。衛青為大將軍,出塞大征匈奴,帶了十幾萬人,所鹵獲的是右賢王裨將五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牲口數十百萬,這一年(公元前一二四年),司馬遷十二歲。過了三年,張騫奉命通西域。 在司馬遷十六歲的時候,漢武帝開始立樂府,由大文學家司馬相如作詞,由大音樂家李延年制譜,並領導演奏。 在司馬遷十七歲這一年,李廣自殺了。對匈奴的征伐,自此也告了一個段落。因為李廣是郎中令,雖然屢次出征,但由於職務的關係,也時常在京師。司馬遷的父親既也在朝廷作官,他們一定有不少的往還。所以司馬遷對於長輩的李廣是有著很深的印象的。他說那才氣縱橫的李廣卻很和氣,像一個鄉下老,這應該也是親眼目睹的。 次年老詩人司馬相如也死了。 司馬遷何幸而生在漢武帝的大時代,又何幸而住在當時政治、軍事、文化中心的長安!他的少年時代,已經過得不寂寞了。 二 東南和中原的大旅行 二十歲開始了他的壯遊。 他為什麼去的,是父親的指示呢?還是由於「父與子」的衝突而賭氣出走呢?我們不曉得。他怎麼去的,是一個像陶潛所謂「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麼?還是陪奉了什麼人?我們也茫然。 我們只知道這次大規模的旅行,是先到了江淮,這就是江蘇和安徽的北部。他恐怕早是對於歷史有著興趣,而且有著一種實證的習慣的罷,所以他到了淮陰,就打聽了韓信貧困的故事:韓信的母親死了,埋的錢都沒有,可是選了個很高的塋地,讓旁邊可以住一萬多人家。司馬遷便親自到韓信墳上去看了看,果然一點兒也不錯! 從江淮又南上江西的廬山,「觀禹疏九江」(《河渠書》);又到了浙江紹興縣南的會稽山,據說禹在這兒曾大會諸侯,計算他們的貢賦,所以叫會稽,會稽就是會計呢。禹大會諸侯以後,便崩了,於是即葬在此地。山上有一個洞,傳說禹曾經進去過,因而叫禹穴。司馬遷便也上去探察了一番。禹的後代越王勾踐,也是在會稽臥薪嘗膽而復了仇的。這故事也一定在當地傳播著,後來采入《史記》了。 既看了禹所葬的地方,舜葬的地方也不能不看。他就又由浙江到了湖南的南部寧遠縣境,這裡有九疑山,傳說就是舜的最後歸宿。 九疑山是在湘水的上游,司馬遷又順流北下,到了長沙。屈原的《離騷》、《天問》、《招魂》、《哀郢》,賈誼的《吊屈原賦》和《鳥賦》,司馬遷是早已很感動地讀過的了,這時他就親自去看了看屈原投水的汨羅江;他於是哭了,從心裡悼念著那個志潔行廉,因方正而不見容的大詩人!同時長沙是一個卑濕之地,也是那只有三十三歲的天才政論家賈誼所不得意之所,司馬遷為了賈誼之吊屈原,更增加了對屈原的悼惜,但也為賈誼之聊以自廣的《鳥賦》,又在無可奈何中似乎解脫了!司馬遷是太敏感,太有感受性,太偏於抒情的了,所以對任何人同情著,何況是屈原和賈生?更何況是正在他二十歲的多情的青春時代? 楚文化的遺澤,他既儘量的呼吸著,於是再北上,大概先到了姑蘇和五湖,憑弔了吳王闔閭和夫差的舊地,就到了儒家的根據地齊魯。他大概在齊魯盤桓的時候最長,一方面深深地體會孔子的教化之遺風,所以他說: 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儒林列傳》 另方面則實習孔子的事業,在鄒魯間學鄉射之禮,並對孔子的人格深深地崇敬著,嚮往著: 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孔子世家贊》 因為「講業齊魯之都」,於是司馬遷在深味鄒魯的儒風之餘,觀察兼及於齊。不過他對於齊的整個印象之獲得,卻還是以後扈從封禪時的事。 經過齊魯之游以後,司馬遷卻也像孔子的遭遇——菜色陳蔡——一樣,困厄於鄱、薛、彭城。這都是山東南部和江蘇北部之地。薛在滕縣西南,是孟嘗君被封的所在,後來司馬遷說: 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奸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孟嘗君列傳贊》 那印象就應該是這一次獲得的吧。彭城則是現在慣稱的徐州,豐沛在其北,邳縣在其東,漢初的要人大半生長於此。例如漢高祖是沛豐邑中陽里人,蕭何是沛豐人,曹參是沛人,周勃是沛人,盧綰是高祖同里,樊噲是沛人,夏侯嬰(即滕公)是沛人,周昌是沛人,周是沛人;張良雖不是這一帶的人,但早年是在下邳亡匿;而遇見圯上老人的;項羽雖和漢高祖對立,但他的籍貫是下相(現在江蘇北部宿遷縣西),他那西楚大帝國的都城也仍在彭城(徐州)。項羽勢力最大的時候,是表現在和漢高祖的彭城大戰(公元前二○五)的時候,高祖以五十六萬大軍為項羽三萬精兵所敗,趕得漢兵有十餘萬人擠到睢水裡,睢水為之不流,當時許多新立的諸侯都再度歸楚而叛漢了。這有名的古戰場便也在徐州及其東南。 司馬遷到了這個漢初史跡的寶庫來,豈能輕易放過?那許多要人之微賤時的生活,便一定是這時採訪所得。所以他說: 吾適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異哉所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廷,德流子孫哉?——《樊酈滕灌列傳贊》 樊噲本來是屠狗的,後來因為軍功,封為舞陽侯,他是一員猛將;灌嬰是賣繒的,因軍功封為潁陰侯,更是勇敢善戰的急先鋒。其他如蕭何、曹參、周勃後來都做到相國,而前二人為當地的獄吏,後一人則為當地治喪時的吹鼓手;周昌也是當地的小吏,後來卻是御史大夫;夏侯嬰本來是和高祖戲耍的伴侶,有一次並且把高祖打傷了,後來卻封為汝陰侯;盧綰則和高祖同日生,因為是同里,兩家又原有情誼,鄉下人便同時持羊酒去賀過他們兩家,到他倆長大了,交情也十分好,鄉下人便又拿羊酒來再去賀他們兩家,後來盧綰便是燕王。這些故事,假若不實地去打聽,也如何能得到? 至於像漢高祖之好酒色,對廷吏無不狎侮,又喜大言,呂公遷沛的時候,客人出不到一千賀錢的,就坐在堂下,高祖卻詐言賀錢一萬,其實不名一文,以及高祖服役咸陽時,別人都出三錢,蕭何卻出五錢,所以後來以蕭何為第一功,封賞是最厚;把一個流氓集團的面貌畫得這樣生龍活現,更是司馬遷之得力於實地訪求處了。 司馬遷困厄於餘州附近以後,又到過河南一帶。照現在的地理講,司馬遷是順了隴海路,由徐州到了開封的。開封是戰國時魏的京城大梁。魏的整部歷史,立刻又浮現在司馬遷的腦海中了。梁的最後一幕,卻便是當地人告訴給他的: 吾適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溝而灌大梁,三月城壞,王請降,遂滅魏。」——《魏世家贊》 魏之亡和信陵君之毀廢病酒是有關的,信陵君本為司馬遷所崇拜,所以司馬遷到了大梁,就又搜尋信陵的故事。信陵的故事中最精彩的乃是執轡迎夷門監者侯嬴。所以司馬遷說: 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信陵君列傳》 開封以東,到徐州一帶,是戰國末年楚地。司馬遷在《春申君列傳贊》上說: 吾適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矣哉! 那時楚已遷陳(現在河南的東部淮陽),後來再遷壽春(現在安徽北部壽縣),春申君的故城宮室便應該在淮陽一帶,大概是司馬遷在到開封時所路過的。弔古之餘,司馬遷又同時留心了這一帶的水利。 當司馬遷到了大梁以後,當又西行。他所謂:「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箕山在現在河南洛陽以東登封縣境,大概就也是這一次壯遊所到的,但卻已是壯遊的尾聲了。 這一次的大旅行,我們不敢說他已經存心作《史記》,然而無疑的他的歷史興趣發達得極早,也就是這種興趣,鼓舞他漫遊天下了。說是歷史興趣,或者還不十分確切,更正當地說,乃是他那少年時所蓄蘊的生命力,乃是他那像含苞而要怒放的才華,乃是他那青春的活力之燃燒,才迫使他的足跡放縱於天南地北吧!可是結果讓他宛然像一個偉大的觀客一樣,在各種實地布景中,暢快地欣賞著歷史上的悲喜劇了;卻又讓他仿佛身居為一個好導演似的,在攝製著各地的風光,準備著自己也在指揮歷史劇的舞台了!他是「歷史劇」的觀客,卻也是「歷史劇本」的舞台長! 此行結束後沒有好久,時時長征的機會卻又跟著來了。 三 仕宦生活的開始——空峒扈駕和奉使蜀滇 原來他在二十壯遊以後,就開始了仕宦生活,當了郎中。郎中是一種近侍的貴官,屬於郎中令,平常並無一定的工作,但有事時則奉命出使,或者扈駕巡行,相當於現在侍從室一類的職務。 在漢朝仕為郎中的,大概有兩種來源,一是假若他父親官在二千石的,則可以把兒子選送了去;二是自從元朔五年(公元前一二四,司馬遷十二歲時),公孫弘出了一個主意,十八歲以上的優秀青年,可以補博士弟子員。名額是五十,每年有一度考試,那博士弟子員成績好的,就可以為郎中。司馬遷的父親是太史令,在官階上只是六百石,當然不能選送司馬遷為郎中。所以司馬遷之為郎中,應該是先經過博士弟子員,又考試得好,才得到的。 有人以為元朔五年公孫弘有那樣的建議,遂推測那一年司馬遷即仕為郎中了,並認為司馬遷在十九歲補的博士弟子。其實所謂十八歲以上,未必就是限於十九歲;元朔五年有那樣的建議,也未必就是限於元朔五年只選一次,其實卻是應該自此以後年年有補充的。既有選為郎中者,就有來補博士弟子的了。 假若照我的考證,則元朔五年(公元前一二四),司馬遷才十二歲。當是又過了十年,司馬遷已經二十二歲,這時是元鼎三年(公元前一一四),司馬遷或者才作了郎中的吧。他的壯遊究竟占了幾年,我們不能確知,但為時未必很長,因為那時的交通雖困難,但決不如想像中之甚,漢武帝每次封禪,常常走半個中國,可是也不過幾個月。不要說漢朝,就是孔子時的季札(距司馬遷約有四百多年),他歷聘各國,到了鄭,到了魯,到了齊,到了晉,也不過一年呢。 所以我推測司馬遷壯遊時所占的時光,也不過三四年。二十二歲時已為郎中是可能的。 元鼎五年(公元前一一二),他二十四歲了。漢武曾經幸雍,雍是秦德公卜居(公元前六七七)之所,就是現在長安以西扶風的地方。漢武帝在這裡祭五畤,五畤即青、黃、赤、白、黑五帝之祭地。漢武帝從此又西行,越過了隴山,到了甘肅的平涼以西,登過了空峒,據說這是黃帝所登過之處,更西行,到了祖厲河岸;大概是現在的會寧一帶,才轉回來。再過去,便是現在的蘭州了。司馬遷無疑是曾扈駕,也到過了這些地方的。他說:「余嘗西至空峒。」(《五帝本紀贊》)也只有這一次的機會最相符合。到了空峒,便將黃帝的傳說又溫習著了。 空峒之行剛畢,在次年(元鼎六年,司馬遷二十五歲),他又有奉使巴、蜀、滇中之事。這是關係漢朝經營西南夷的一件大事。這經營開始於元光五年(公元前一三○),那時司馬遷才六歲。由唐蒙帶兵千人,從巴(現在重慶一帶)、蜀(現在成都一帶)、筰關(現在四川西南漢源縣)分道入夜郎國(它的中心是在現在貴州北部桐梓),夜郎附近小邑因而歸漢,漢遂建了犍為郡,這就是現在的四川宜賓。宜賓又稱僰人道,因為這是僰人所居,僰是現在所謂擺夷。當時為經營西南,曾動員了數萬巴蜀之地的人民,預備從宜賓修路,直達貴州的北盤江(這江當時叫作牂軻)。人民有逃亡的,每加以軍法從事。因此騷擾得不堪,漸漸便有釀成民變的可能了。於是漢武帝遂派了司馬相如去曉諭他們,推說只是唐蒙等的私意而已,朝廷本無心於此,這樣才把他們安下了。同時邛(即邛都國,在現在西康的西昌東南)、筰(漢源)、冉(現在四川的茂縣,在成都西北)等地的君長也都請求內附,因而西夷和南夷一樣的歸順了。這事在司馬遷奉使前的十九年。 司馬遷的奉使,卻比他的前輩走得更遠了一些,不但到了巴蜀以南,邛笮(西昌一帶)之地,而且到了昆明。這一年設了五郡。即武都(甘肅東南角武都到陝西西南角寧羌一帶)、牂軻(自貴州北部遵義到中部平越一帶)、越嶲(西康西昌一帶,所謂邛都)、沈黎(四川漢源一帶,所謂筰都)、文山(包括雲南南部開化一帶)是。到了司馬遷這一次奉使,西南的經營才算是更具體化,真正告了一個段落。 司馬遷這一次的收穫,除在國家方面不言外,在文學上乃是《西南夷列傳》那篇很有韻致的地理文之產生。後來柳宗元的《游黃溪記》和《袁家渴記》就都是模擬這篇《西南夷列傳》的。 司馬遷的二十壯遊是偏於東南及中原地帶,但他當了郎中以後,那二十四歲的扈駕西行,和這次二十五歲的奉使川滇,就把西陲和西南也補充了,於是幾乎全中國的巡禮便完成了。 四 封禪與北地之游——「無限」之象徵 司馬遷奉使巴、蜀、滇中的第二年是元封元年(公元前一一○),漢武帝舉行了大規模的封禪。在封禪之前,那招展了千餘里的旌旗,十八萬的騎兵,卻先越過了長城,到了五原、歸綏,把匈奴威脅了一番(因為封禪先要罷兵),遂又到了陝西的中部縣,去祭過黃帝(因為那兒相傳有黃帝葬於橋山的墳墓)。從此就折回陝西淳化縣的西北甘泉,甘泉有泰畤,祭的是泰乙。當時曆法以十月為歲首,這事便在元封元年的十月。 到了這年的春天正月,這大隊人馬才又東下,去正式封禪。就在到了洛陽的時候,原是跟隨著的司馬談卻病倒了,這時司馬遷正從西南奉使歸來,在洛陽見到了他的父親。 司馬遷這一年二十六歲,在父親的彌留之際,接受了做第二個孔子,並著第二部《春秋》的遺命。那為一般人所盼望了三十年的封禪大典,並為司馬談本人所參加設計過的封禪大典,可惜只能看了一個序幕,就飲恨而終了。 司馬遷是什麼時候追上了大隊,是否趕得上緱氏和嵩山的祭祀,我們不曉得,但是因為職務的關係,終於扈駕東行,到了海上。這一年的四月,又隨從漢武帝從海上到了泰山,參加了封禪。所以他的《封禪書》並非耳食之言,卻也是實地的收穫: 余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里,後有君子,得以覽焉。 所謂壽宮是奉神之宮,早在元狩五年(公元前一一八),那時司馬遷才十八歲,壽宮中就已經有神君下降,借巫為主人,不過說些普通話,可是為漢武帝所寶貴著了。司馬遷為郎中以後,大概時常有參觀這種喜劇的機會的。 封禪固然熱鬧,然而司馬遷的父親之死,一定給司馬遷以很大的創痛,所以他在《封禪書》里,一方面是飄忽神逸之筆,一方面卻又極盡諷刺笑罵的能事,這也是當然的了。 因為封禪而有了至海上的機會,這使司馬遷對於齊才有一種更總括的了解。他說: 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琅琊,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闊達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聖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諸侯,會盟稱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國之風也。——《齊太公世家贊》 此外《史記》中關於齊人的許多記載,如騶衍、公孫弘以及許多方士如少翁、欒大、公孫卿、丁公、公玉帶等,也一定是由於在實地旅行中所得的靈感而著筆的了。 元封元年的五月,那封禪的行列,又由海上而到了現在遼寧的錦縣,熱河的承德一帶,再經過綏遠的五原,回到甘泉。他們這一萬八千里的旅行,於是結束。司馬遷這次北邊之行,是記載在《蒙恬列傳贊》里: 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 直道就是五原到雲陽(現在陝西淳化縣西北,亦即甘泉)的直通之道,所以恰恰是這一次的紀行呢。司馬遷從前遊了東南和中原,遊了西陲和川滇,所遺憾的就是缺海上的景色和塞外風光了,這一次北地之游便又給彌補起來。 他到了任何地方,都訪問長老,並都緬懷著中國的往古先烈。所以他又說:「至長老皆往返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精神的遺澤,在他是深深地感印著了。 司馬遷的旅行,其意義也許不只是在表面上而止。以天才縱橫的司馬遷的精神論,本是有囊括宇宙,氣吞山河的魄力的,因為它無從放置了,所以奔溢而出,迫使他各處縱游。司馬遷的精神是浪漫的,浪漫的意義——最重要的——之一就是「無限」,這遨遊也無非是那「無限」之象徵而已。 這一年桑弘羊的平準政策成功了,由國家統制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因此十分富足,漢武帝各處巡狩,並賞賜,就是取給於此。司馬遷也正叨了時代的光!不過後來平準的流弊叢生,司馬遷也親見之,那也就是他作《平準書》的來由了。 五 負薪塞河 旅行也許是司馬遷的命運了,封禪的第二年,元封二年(公元前一○九),他二十七歲了,又有扈駕負薪塞河之役。 原來這一年的春天,漢武帝又到了緱氏城(現在河南的偃師縣南),更東行,到了山東半島膠東,四月的時候,又去祭了泰山。因為這一年天旱,收成不好,而黃河在瓠子決口,人民的生活是更苦了。於是漢武帝乃率領百官去塞河。 瓠子在現在河北南端濮陽縣南。當時漢武帝一面讓百官都帶了薪柴,加上竹片插起來,把石和土填在裡邊,去防塞,另方面卻又給河水兩條通路,使其宣洩。又是宣,又是防,所以在這裡蓋了一個宮,稱為宣房(同防)宮。漢武帝更親自祭河,把白馬玉璧投在水裡。這樣還怕不成功,於是作有《瓠子之歌》。那詞是: 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旴旴兮閭殫為河; 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魚沸郁兮迫冬日; 延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遊。 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 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泛濫不止兮愁吾人! 齧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 另有一首是: 河湯湯兮激潺湲,北渡迂兮浚流難; 搴長茭兮沈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 薪不屬兮衛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 頹林竹兮揵石菑,宣房塞兮萬福來! 但卻幸而用數萬人之力把河塞好了,河南、皖北、蘇北一帶的水災也消了。司馬遷在這一次又是參加了的,他的《河渠書》就是因為實際的感印,以及有感於《瓠子之歌》而寫下的。 六 父職的繼續——司馬遷之活躍與積極 在司馬談死的時候,就已經告訴過司馬遷:「余先周室之太史也……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余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 這事,在元封三年(公元前一○八),也就是司馬遷參加塞河的第二年,果然實現了,他已經二十八歲。大概司馬遷的文才早為漢武帝所賞識,並早已表示過要他繼續做太史令了,所以司馬談才曉得他兒子「必為太史」。 為什麼在父親死後的第三年才為太史呢?這是因為父死有三年之喪的緣故。卻只因為他身為郎中,所以雖在守制之期,也還扈駕封禪並塞河。 司馬遷為太史令的這一年,正是少年英俊,富有活力的時代,當時漢武帝已經四十九歲了,但也正在英雄事業的盛期。在司馬遷初為郎中時,漢武帝約四十三歲。君臣的相遇,到這時不覺已經六年了。 天才怒發的司馬遷當了太史令,立刻表現出了躁進和不知人世艱辛的模樣。太史令自然是一個親貴的位置,於是勸他的朋友們也都藉此登上政治舞台。所以當時有勸他的朋友摯峻的一封信: 遷聞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伏維伯陵(摯峻的字)材能絕人,高尚其志,以善厥身,冰清玉潔,不以細行荷累其名,固已貴矣;然未盡太上之所由也!願先生少致意焉。 這是勸摯峻也出來立功的意思。那摯峻卻比較世故得多,卻寧欲當山的隱士而不肯出來。那答書是: 峻聞古之君子,料能而行,度德而出,故悔吝去於身。利不可以虛受,名不可以苟得。漢興以來,帝王之道,於斯始顯,能者見利,不肖者自辱,亦其時也。《周易》「大君有命,小人勿用」,徒欲偃仰從容,以游餘齒耳。 這樣韜光隱晦卻也是司馬遷所做不來的,他乃是很得意地「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報任安書》),而「出入周衛之中」了。 司馬遷作太史令的這一年,不唯是他自己得意之時,國威也在蒸蒸日上著。這時不惟距匈奴戰爭告一段落已有十二年,距南越(兩廣)之平已有四年,距東越(福建之地)之平已有三年,而且這一年又把朝鮮定了,西域的經營則自酒泉(甘肅西部)以至玉門,都設有亭障,更因為和西域交通的結果,雜戲(角牴、魚龍、漫衍之屬)也開始出現,凡此一切,都在說明那時代的活躍和盛大。司馬遷正是大時代的驕兒! 作了太史令以後的司馬遷,他的生活當然是日以「史記石室金匱之書」為事,「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他的精神生活,不用說,是較以往更豐富了。 可是他除了游泳於這些文化遺產之中以外,隨從巡幸之事,卻還是不能免。例如他在二十九歲的時候,就又扈從封禪,這次的路線,是先到了雍(長安以西扶風之地),祭五畤,又通回中道,出了蕭關(在現在甘肅的東北部),繞了一個大圈子,經過獨鹿鳴澤(現在察哈爾的涿鹿),到了山西北部的恆山,才轉回來。到了這時,司馬遷是可以驕傲地說:「余嘗西至空峒,北過涿鹿,東漸于海,南浮江淮矣!」(《五帝本紀贊》)的確,一個不滿三十歲的人,已經把全國都游遍了,原是值得驕傲的! 司馬遷三十歲時,漢武帝又有南巡之事。先是到了南郡(現在湖北一帶),又到了九疑山(湖南南部的寧遠縣境),因為傳虞舜葬於此,所以即在這兒祭過了虞舜,又到了灊天柱山(即現在安徽東南部的霍山,當時號稱南嶽),自此到了潯陽(現在九江),這時大隊伍是改為水路了,《漢書》上稱「舳艫千里」,聲勢之大是可以想見的。漢武帝並且在江中發現了一隻蛟,便親自把它射獲了,這時漢武帝已經五十一歲,體魄卻還證明十分健旺。從潯陽,舟行到了樅陽(現在安徽桐城東南)。當時作有《盛唐樅陽之歌》,盛唐就是現在安徽懷寧之地。中間所游的是廬山和彭蠡(就是鄱陽湖)。南巡完了,漢武帝便又北上,到了琅琊和海上,更到了泰山增封。司馬遷自然又跟著走了一大遭。 盛之始,卻也就是衰之漸。這時漢朝的許多名臣大將多半物故了,衛青即死於這一年,張騫則死了八年,張湯死了十年,霍去病死了十二年,李廣是死了十四年,於是漢武帝下詔求人才:「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至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像一幕戲似的,漢武帝的事業是快到了尾聲了,是快成為歷史家的對象了。——但表面上卻未必有人覺得! 七 太初曆的訂定和著述 司馬遷三十一歲這一年,在他個人沒有什麼大事。漢武帝卻又巡幸回中,即甘肅的固原。也到過河東,到河東是為的祭后土,后土祠在汾陰(現在山西西南部榮河的地方),不用說司馬遷也是奉陪了的。這一年,為要澈底消滅匈奴,便和烏孫(在現在新疆西界伊犁河流域)連絡,以江都王的女兒細君冒充公主,去下嫁烏孫。這時通西域的使者已到過安息(在現在伊拉克、伊朗一帶),安息便也曾把大秦(即羅馬帝國)的魔術師獻送給中國。往時有許多外國人到中國來,他們也隨了漢武帝巡行,漢武帝往常賞賜很厚,是炫耀,卻也是示威。(漢武帝是天真而又可笑的!)又因為得到烏孫的好馬,稱為天馬,天馬好吃苜蓿,於是宮觀之旁,也便種了無數苜蓿。異國情調是越來越濃了!司馬遷呼吸於這種浪漫的空氣之中,你能怪他成為一個浪漫的大抒情詩人麼? 太初元年(公元前一○四),司馬遷三十二歲,卻有兩件不朽的事業,一是完成了,一是開始著,都表現在這一年了。 完成了的一件大事業是太初曆。在這一年以前的曆法,都是認冬天十月為歲首的,有點像現在的陽曆。到了這年的夏五月,改訂曆法,以春正月為歲首,遂奠定了現在陰曆的基礎,支配了中國人的時間觀念在兩千年以上。這種曆法,又不止只是爭一個正月為歲首而已,晦朔弦望也都因經過這一次改訂而十分確切了。更重要的是,照漢人五行學說推起來,漢德有三說:漢高祖自認是赤帝子,色尚赤,所以以十月為歲首。後來張蒼主張漢應該是水德,色當尚黑,也以十月為歲首。只有魯人公孫臣卻主張漢應該是土德,色尚黃。但後一說當時為張蒼的學說壓倒,未見採用。不料在公孫臣說過那話的第三年,即文帝十五年(公元前一六五),在成紀(現在甘肅天水)卻出現了一條黃龍,於是公孫臣的話的重要性便立時增加了。自此以後,大家便都盼望著依照土德而改服易制。可是這事一直擱置了六十幾年,中間被那會望氣的新桓平之欺詐而使文帝打消了興致,以後景帝也沒有動作,武帝初年又為愛好黃老的竇太后所阻梗,最後到了這次改正曆法的時候,才把服色正式規定了。緊跟著「色尚黃」之後,乃是:「數用五,定官名,協音律。」(《漢書武帝本紀》)原來曆法的改訂,乃是國家政治制度的一個大整理。這種大改革,參加的人有三四十位,其中如公孫卿、兒寬、壺遂、唐都、洛下閎等,更是有名的專家。這些人有的是司馬遷的晚輩,有的是司馬遷的父執。不過主動的,應該認為還是司馬遷,所以他曾說:「余與壺遂定律歷。」(《韓長孺列傳贊》)司馬遷本是要學孔子的,孔子有「行夏之時」(《衛靈公》十一)之語,《史記》中也有「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夏小正》」之文,這次就由司馬遷之手而實現了孔子的理想了;司馬遷本是世傳的歷史家,古代歷史家即兼管星曆,他這一次大功勞,也正是他父親那「上世典天官事,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的一種九泉下的安慰。太初曆對後來的影響之大,不下於《史記》,在漢代的重要,那就更不必說了。《史記》中《天官書》及《曆書》之作,是有他的實際根據和價值的。 至於他那正在開始著的一件大事,不用說,就是那不朽的著述——《史記》了。國家的政法既然更新,在司馬遷看來,就仿佛開一個新紀元似的了,所以他的《史記》也「於焉著筆」。這時正是他年富力強的時候——三十二歲,所以那文字中精力瀰漫,生氣盎然,矯健之中帶有濃烈的感情。《史記》起初叫《太史公書》,共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自此一直到他四十五歲,費了十四年的功夫才寫成。假若加上他旅行及讀史料的開始時代,恐怕前後不下二十年! 司馬遷開始寫《史記》的這一年,漢武帝仍然巡幸。在改歷之前,漢武帝又到了泰山和海上。在改歷之後,秋天的八月,則到了安定(現在甘肅固原縣)。這一年,開始征大宛(蘇俄屬的中亞細亞之地),因為大宛的貳師城有好馬,遂稱去征伐的將軍李廣利為貳師將軍,預備一到那兒就把馬取了來。那知道李廣利來往兩年,回到敦煌(甘肅西界),去的數萬人不過只剩了十分之一二了,於是李廣利請求罷兵。漢武帝聽了大怒,打發人在玉門把敗兵截住,說:「敢回來的就斬!」因此李廣利嚇得留在敦煌,不敢回來。漢武帝覺得大宛是一個小國,小國還攻不下,豈不為人恥笑,於是又發了六萬人,十萬隻牛,三萬多匹馬,駱駝驢騾也以萬計;更因為大宛城內無水,他們吃水是到城外的井裡取,於是加派了水工,去把水汲干,好讓城內沒得水吃。再為萬全起見,加發了十八萬人,保衛酒泉(甘肅西部),同時也是後備軍。伐大宛,目的是為得馬,於是隨著大軍,又派了兩位善於選馬的人,預備一攻下大宛城,就取馬。因此李廣利再整隊西征。這事一直到太初四年(公元前一○一),才告結束,好馬得了數十匹,中等馬得了三千多匹,大宛王由漢兵立了一位對中國一向情感好的昧蔡,李廣利凱旋迴到長安。為了幾千匹馬,就那樣小題大作,這就是那一個時代之富有傳奇性和誘惑性的地方。(威風而有趣的《大宛列傳》就是在這種氛圍中產生的!)同時,西域的建設,卻因此更璣固並更擴大了,元封三年(公元前一○八)時,亭障不過設到玉門(甘肅西部之中心),現在隔了八年,就又從敦煌設亭障至於鹽澤(現在新疆的羅布諾爾)了。到這時,司馬遷年三十五!這其間,漢武帝曾經幸河東(公元前一○二),本年也到過回中。漢武帝的車輦是沒有一年休息過,司馬遷的遊蹤也就沒有一年中斷過! 這時卻有一樁可注意的事,這就是漢高祖所封的一百四十多位為侯的功臣,到了太初三年(公元前一○二),因為子孫犯法,就只剩了四個人了。這表示法律的網子是越來越密,這密網不久也就套在司馬遷身上了!——那便是有名的李陵案。 司馬遷的體驗本已經夠豐富了,但卻還另有這一頁,使其更充實,更沈痛,也更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