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 · 第一章 總述
人生此世,浮沉於人海之中,七尺之軀,至弱也。將捍萬難而浩然獨立,其何恃乎?恃才則才有時而絀,恃智則智有時而盡,恃勢則勢有時而窮。即使才不見絀,智不見盡,勢不見窮,而刻刻竭智盡慮以防禍患之至,爾詐我虞,五中紛然,尚何暇治天下事哉?
天下有無形之才、無形之智、無形之勢,居乎一室,應乎千里。雖蠻貊可以感,豚魚可以孚,其物維何?曰誠而已。《大學》之言治國平天下也,其第一事在誠意,如木之有本,水之有源。意既誠矣,復何事不可為也?知此乃可與論司馬光。
當宋仁宗、英宗、神宗之世,中外又安,才智之士、謀略之臣皆不能倉促以建功名,況司馬公之不甘以才智見,不願以謀略著,休休然如不及者耶。王安石(字介甫,江西臨川人,封荊國公,諡曰文)在位時,忌公甚,處以散秩,官以末僚。公見志不行也,退居洛下,出則與田夫野老為侶,居則與詩書筆墨為緣,幾類於絕人逃世者之所為。然天下之人想望丰采,無人不知有司馬君實,冀其出而霖雨蒼生也,是果以何道而致此?
虎豹隱於深山而人不敢近者,畏其威也。司馬公一介書生,無威可畏,且其時世之於公,非畏之而愛之。使人畏易;使人愛難,吾觀於公乃知聖人所言「誠能動物」「誠中形外」之效有如此者。公與邵康節(名雍,字堯夫,河南人,諡康節先生)為心交,問之曰:「光何如人?」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公深以為然。亦嘗自向人言:「吾無過人者,但生平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耳。」觀此則後人之學公者,亦可以知所從事矣。聞之畫者曰「畫人難畫鬼易」,作史者亦然,傳奇人易傳正人難。今欲綜論司馬公之為人,則非一事可盡,一言可括也,無已則有宋人之所以論公者在。
蘇軾(字子瞻,諡文忠,眉山人,與公同時)為公撰行狀。其言曰:「公忠信孝友、恭儉正直,出於天性。自少及老,語未嘗妄。其好學如飢之嗜食,於財利紛華如惡惡臭,誠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於洛,往來陝郊。陝洛間皆化其德,師其學,法其儉。有不善,曰『君實得無知之乎?』博學無所不通,音樂律歷天文書數皆極其妙。晚節尤好禮,為冠婚喪祭法,適古今之宜。不喜釋、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書,其誕吾不信。』不事生產,買第洛中,僅庇風雨。有田三頃,喪其夫人,質田以葬。惡衣菲食以終其身,躬親世務不舍晝夜。」
蘇軾撰蜀公(范鎮,字景仁,成都華地人,封蜀國公,諡忠文)墓誌曰:「熙寧元豐(皆神宗年號)間,士大夫論天下賢者,必曰君實、景仁。其道德風流足以師表當代;其議論可否足以榮辱天下。二公蓋相得歡甚,皆自以為莫及,曰:『吾與子生同志,死當同傳,而天下之人亦無敢優劣之者。』公嘗謂人曰:『吾與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於論鐘律則反覆相非,終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
黃震(字東發,慈裕人)曰:「溫公之得人心,生榮死哀,自堯、舜、三代之佐,皆無其比者,何哉?嗚呼!事蓋有因變而彰者矣。王安石行新法,天下苦之。公以爭新法不便,辭樞副不拜,退居洛十五年,人心感其我愛而悲其身之退者,為何如?一旦二聖臨御,順民心之所欲,拜而相之,凡天下之所苦於安石者,一洗而盡。人心之郁於久望而快於一遂者,為何如?望之十五年之久,慰之一旦之頃而。俄薨背於三月之遽,人心之伸於久郁而驚其忽逝者,又何如?嗚呼。溫公之得人心,蓋有因事變而彰者矣。堯舜三代之佐,始終與天下相忘於無事,帝力且不知其有,況相臣乎?」
【批評】
《大學》:「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看來格物與治天下有何相關,而《大學》言其次第如此。士人無格物工夫,掠取幾句政治話頭,憑藉時世,亦儼然與人家國事,其可乎哉?
溫公之學,始於不妄語,而成於腳踏實地,明言之只是「不自欺」三字耳。其事非高遠而難為也,從此入手人人皆可學步。
人這一輩子,在社會上起起落落,七尺的身軀,是很弱小的,要去面對一切困難並且還要保持一身正氣和自我獨立,能依靠什麼呢?依靠才能,那麼才能也有不足的時候;依靠智力,那麼智力也有用完的時候;依靠權勢,那麼權勢也有用光的時候。就算是才能不會不足,智力不會被用完,權勢不會被用光,但如果每時每刻都想方設法來防止禍患到來,互相欺騙,內心中亂七八糟的,還哪裡有時間去治理天下大事呢?
世上有一種不露形跡的才能、不露形跡的智慧、不露形跡的權勢,待在一個小小的屋子裡,卻能感應到千里以外的事情。即使落後的部族也可以被感化,豬和魚也可以被人信服,這是因為什麼呢?只是因為真心罷了。《大學》強調治理國家、讓天下太平,它的第一要務就在於心意真誠,就好像樹木有根,河水有源頭一樣。心意真誠了,那麼還有什麼事做不到呢?知道了這些便可以來一起談論司馬光了。
在宋仁宗、宋英宗和宋神宗在位的時候,國內外都比較安定,有才能的人和有謀略的人都不能短時間內建功立業,更何況司馬光還不願意憑藉才智讓人發現,不願意憑藉謀略出人頭地,悠閒地就好像一個處處都落後的人一樣。王安石(字介甫,江西臨川人,被封為荊國公,諡號是文)執掌朝政的時候,非常厭惡司馬光,讓他當一個有官名而沒有固定事情做的低等官。司馬光眼見自己不受重用,便回到了洛陽,在外和山野百姓一起作伴,在家的時候則看書寫字,幾乎跟隔絕人世的隱居者一樣。然而天下人都想看一看他的面貌,沒有人不知道司馬光的,希望他出來拯救天下百姓,這又是因為什麼才會變成這樣的呢?
虎豹隱藏在深山中,讓人不敢去接近它們,那是因為人們害怕它們的威力。司馬光是一個讀書人,沒什麼威力可以讓人害怕的,況且那時候世人對於司馬光沒有害怕,而只有喜歡。讓人害怕自己,這很容易;讓人喜歡自己,這很困難,我了解司馬光之後才知道聖人所說的「真誠能夠感化動物」「內心真誠,也會在行動上表現出來」原來是這樣的。司馬光與邵康節(名叫邵雍,字堯夫,河南人,諡號為康節先生)是知心朋友,他問邵康節說:「你覺得我司馬光是個什麼樣的人?」邵康節回答說:「你是一個做事認真踏實的人。」司馬光也認為確實是這樣的,他曾經也跟人說:「我沒有什麼比別人強的地方,只是我一輩子做的事,沒有一件事是不能和人說的。」看了這些,那麼後代學習司馬光的人,也可以知道該怎麼做了。聽畫畫的人說「畫人很難,畫鬼很容易」,書寫歷史也是這樣的,寫奇異的人很容易,寫正直的人很困難。現在想要綜合論述司馬光的為人,那不是一件事就可以寫完,一句話就能夠概括的,一定要說的話,那麼還有宋代人關於司馬光的論述呢。
蘇軾(字子瞻,諡號文忠,是眉山人,與司馬光同時代)為司馬光撰寫行狀,他寫道:「司馬光忠誠,講信用,孝順父母,對兄弟友愛,恭謹謙遜,而且還非常正直,這些品性都是出自他的本性。從小到大說話都不說假話,他喜歡讀書就好像餓了想要吃飯一樣,對於金錢利益就好像討厭臭氣味一樣,內心真誠,順應自然,天下的人都信任他。他辭官後住到了洛陽,在陝縣城外來來往往。陝縣和洛陽之間的人們都被他的道德所感化,效法他的學問,學習他的勤儉。有什麼事做得不好,人們就說『司馬光該不會知道吧?』司馬光學識淵博,沒有什麼不精通的,對於音樂、法律、曆法、天文、六書和九數這些知識,他都非常精通。晚年特別喜歡研究禮,對於成年的冠禮、婚喪嫁娶的禮儀和祭祀方法,都要做到古代與現在的儀式相適宜。他不喜歡佛教和道教,說『它們精深微妙的言辭不能夠走出書本,它們的產生,我是不相信的。』(編者註:釋道和儒家文化同為中華文化之精華,因宋儒闢佛,故後世不少讀書人因此反對佛法,這一點是不可取的,讀者應當明辨。)司馬光不從事耕種,在洛陽買的房子,只能遮蔽風雨。他有三頃田地,妻子去世的時候,他把田賣了來給她安葬。他一直到死都過著破衣粗食的日子,追求治理國家的事情一天都沒有停止過。」
蘇軾撰寫的蜀公(范鎮,字景仁,是成都華縣人,被封為蜀國公,諡號為忠文)墓誌中說:「熙寧、元豐(這兩個都是神宗的年號)年間,士大夫們談論天下的賢人,一定會說到司馬光和范鎮。他們風雅瀟灑的道德足夠成為當時天下人的表率;他們評議事情的對錯足夠成為褒揚和貶低天下事的標準。他們二人相處得非常開心,都認為自己比不過對方,說:『我和你活著的時候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死了之後也應當放在一起來寫傳記,這樣世人也不敢評價我們誰優誰劣了。』司馬光曾經和人說:『我和范鎮是好兄弟,只是姓不一樣罷了。』然而當他們談論音律時,卻多次都不能達到一致,一輩子都不能達到統一,因此,君子們知道他們二人不會輕率地表示同意對方的。」
黃震(字東發,是慈裕人)說:「司馬光能夠獲得眾人的感戴擁護,活著的時候受人敬重,去世的時候讓人悲痛。從堯、舜、夏、商、周以來的賢臣,都不能和他相比,這是為什麼呢?唉!有些事情會因為變化才得以彰顯出來。王安石實行新法,天下百姓都感到十分痛苦。司馬光因為在辯論新法時沒有占據優勢,便辭去了樞密副使的官職,在洛陽居住了十五年,世人心中都為他愛護百姓而感動,為他辭去官職而難過,這能怎麼樣呢?直到太皇太后和哲宗治理國政,開始聽取百姓的心聲,司馬光被任命為宰相,凡是百姓痛恨的王安石新法,全部都被廢除了。人們的內心壓抑了很久,終於能夠一下子痛快地釋放了,這能怎麼樣呢?他盼望了長達十五年之久,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安慰和解脫。卻才過了三個月的時間他就去世了,百姓心中長久以來的痛苦才剛剛得到舒緩又被他的突然去世而震驚,這又能怎麼樣呢?唉!司馬光能夠獲得眾人的感戴或擁護,大概就是因為有些事情會因為變化才得以彰顯出來吧。堯、舜、夏、商、周以來的賢臣,始終與天下百姓沒有什麼爭執而彼此都忘記了對方,帝王的恩德尚且都不知道,更何況宰相大臣呢?」
【評論】
《大學》中說:「古代那些想要把自己的美德傳播到天下的人,就要先治理好自己的國家;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就要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就要先提高自己的修養;要提高自己的修養,就要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態度;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態度,就要先有誠心;要想有誠心,就要先增長自己的學識,增長學識的途徑就是要格除自己的物慾。」格除物慾與治理天下有什麼關聯,《大學》中都已經說清楚它們之間的順序了。讀書人沒有格除自己的物慾,隨便拿來幾句政治話語,憑藉時代環境也一本正經地和別人談論修身、治家和治理國家的事情,這樣可以嗎?。
司馬光的學問,是從不說假話開始的,最後以腳踏實地的態度獲得成功,簡單地說就是「不欺騙自己」這幾個字。這一點並不是非常地高尚遠大,而且很難做到的,從這一點開始,每個人都可以學著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