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居戴里小姐 · 小矮人扎克斯傳奇
張黎譯
第一章
畸形兒小矮人。神父的鼻子遭到嚴重威脅。帕夫奴修斯是怎樣在自己國家推行開明治國方略的。薔薇觀景樓里的仙女是怎樣來到一家女修道院的。
距離一座優美村莊不遠的大路旁,有一個貧窮的衣衫襤褸的農婦,伸展開四肢躺在被太陽烤得炙熱的土地上。她忍受著飢餓的折磨,口渴得要命,背簍里的乾柴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是她從森林裡的樹底下、灌木叢里費力撿來的,它們把這不幸的女人壓得癱倒下來,她幾乎喘不出氣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以為自己要死了,這樣一來,令她絕望的苦難總算是一了百了了。可是,很快她渾身又增添了許多力氣,她解開自己背上拴背簍的繩子,緩慢地抬起身子,靠在身邊一座草堆上。於是她號啕大哭著訴說起來:「怎麼貧窮和災難全都輪到我和我那可憐的男人身上?全村子只有我們二人什麼累活都肯干,什麼臭汗都肯流,可為什麼總是受窮?為什麼幾乎連肚子都混不飽呢?三年前,我男人在菜田裡掘地時,從土裡挖出幾錠金子,嘿,當時我們以為到底該輪到我們享福了,好日子來臨了;可誰會想到,金子被人偷走了!我們的房子和穀倉也被燒了個片瓦未留,田裡的糧食被雹子砸了個精光。為了讓我們吃盡人間苦頭,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老天爺又讓我生了這麼個又小又怪的畸形兒,讓我在全村人面前蒙受恥辱和嘲笑。到聖勞倫茲節136這一天,這孩子就兩歲半了,他那兩條腿細得跟蜘蛛腿似的,站也站不住,走也不會走,至今不會說話,只能發出呼嚕聲和喵喵聲,像只小貓一樣。可這倒霉的醜八怪,一旦吃起飯來,一聲不吭,狼吞虎咽,至少像個八歲的棒小伙子。上帝可憐他,也可憐我們,不管我們自己承受多麼大的痛苦和貧窮的折磨,也一定要把孩子撫養成人。只是這小東西吃得越來越多,喝得越來越多,卻一輩子都不能幹活!唉,在這個世界上無人吃得了這份苦頭!嗨,我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就這樣,這可憐的女人傷心地哭起來,直至痛苦難耐,疲乏地沉入夢鄉。
這女人兩年半之前生了這麼個畸形兒,她有理由抱怨自己的不幸。頭一眼看上去,以為那是一根罕見的乾柴棒呢,原來是個幾乎不到兩拃高的醜陋的小男孩兒,他本來橫躺在背簍里,現在卻爬了出來,嘴裡呼嚕呼嚕地在草地上翻滾著。腦袋像個什麼東西深深地陷入兩個肩膀頭裡,後背上鼓著個南瓜似的瘤子,肚子底下吊著兩根榛子棵一樣的小細腿兒,這男孩兒看上去活像一個劈成兩半的蘿蔔。不經意的人可能從面部什麼也看不見,仔細看上去,才會發現,從那又黑又亂的頭髮中間伸出一個又長又尖的鼻子,在那一臉深深的皺紋里,露出兩顆閃爍著黑光的小眼睛,看上去活像一棵小小的何首烏。
前面說過,女人因憂傷過度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她的小兒子則圍著她爬來爬去,恰在這時,附近修道院的女士,薔薇美小姐散步歸來,經過這條道路。她停下腳步,由於她天生是個虔誠的人,有一幅憐憫心腸,眼前的悲慘景象打動了她。「唉,公正的老天爺呀,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忍受著不幸與貧困呀!這可憐而不幸的女人!我知道,她幾乎沒有嘗到過過好日子的滋味,她拼死拼活地幹活,在飢餓和憂愁面前倒下去了!現在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的貧窮與軟弱!唉,我也只能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不過,我手頭畢竟還有少許救濟人的手段,這是心懷叵測的命運無法從我手裡奪走,無法摧毀的,為了消除痛苦,我要竭盡全力,一絲不苟地運用那些尚能供我支配的東西。錢我是有的,但它對你無用啊,可憐的女人,說不定還會使你的處境變得更糟糕呢。你和你男人,老天爺從來就沒有賜給你們財富,你若是命里註定沒有帶來財富,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金錠是怎麼從口袋裡消失的,它們只會給你帶來巨大煩惱,錢來得越多,你就會越貧窮。但是我知道,與所有的貧窮和困苦相比,在心中折磨你最厲害的,還是你生了那麼個小怪物,他會像個粘在你身上的不幸的巨大累贅,你一輩子都得帶著他。偉岸,漂亮,強壯,聰明,是啊,這一切與這孩子都是不沾邊的,不過也許還能用別的方法幫助他。」小姐坐在草地上,把小傢伙抱在懷裡。這調皮的小何首烏抗拒著,擺出一幅趾高氣揚的架勢,嘴裡呼嚕呼嚕的,要啃小姐的手指。小姐卻說:「別動,別動,小金龜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從額頭開始直至他的後背。在撫摸的時候,小傢伙那蓬亂的頭髮慢慢地舒展開來,中間分出一道縫,緊緊地貼在腦門上,形成漂亮的軟軟的波紋,垂在他那高高的肩膀和南瓜似的後背上。小傢伙越來越安靜,最終穩穩地進入夢鄉。於是薔薇美小姐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母親身旁的草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鼻鹽瓶,在他們身上噴灑了一股神水,然後匆匆離去。
此後不久,女人甦醒過來,她感到自己出奇的神清氣爽,精力充沛。她覺得自己仿佛足足地吃了一頓飽飯,喝了一口上等好酒。她驚呼道:「嘿,睡了一小覺竟給我帶來這麼多的安慰,讓我精神這麼振奮!是的,太陽很快就要落山了,趕快回家吧!」當她要收拾背簍的時候,才發現背簍里的小孩不見了,就在這一瞬間,他從草地上站起身來,呱呱地哭起來。母親過來看他的時候,驚訝得拍著兩隻手大呼道:「扎克斯,小扎克斯,是誰一眨眼的工夫把你的頭髮梳得這麼漂亮!扎克斯,小扎克斯,你若不是生成這麼一個醜陋的男孩,頭上披著這麼一頭捲曲的頭髮該多麼漂亮啊!快過來吧,過來,進背簍里去!」她想抓住他,讓他橫躺在柴禾上,可小扎克斯卻跺著腳向母親做鬼臉,發出非常清晰的喵喵聲:「我不嘛!」「扎克斯,小扎克斯,」女人出乎意料地驚呼起來,「是誰一眨眼的工夫教會了你說話?好吧,既然你有一頭梳得這麼漂亮的頭髮,又能正兒八經地說話,你一定也會走路。」女人把背簍放在背上,小扎克斯拽著她的衣襟,就這樣朝著村莊走去。
他們路過神父家的時候,恰好神父和他最小的兒子在門口站著,這是一個三歲的男孩兒,生著一頭非常漂亮的金色捲髮。神父看見女人背著一背簍沉重的柴禾,小扎克斯拽著她的衣襟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便對她喊道:「晚上好啊,李澤太太,你們都好嗎?你們身上背的東西太沉重,幾乎走不動路了,來吧,在我門前的椅子上歇一歇,我家女用人會給你們端來一杯清涼飲料的!」李澤太太二話沒說,放下自己的背簍,剛要開口向這位年高德劭的先生訴說她那些憂愁和困苦,小扎克斯卻在母親快速轉身的時候,飛也似的撲倒在神父腳下。神父急忙彎腰把小傢伙扶起來,他說:「嘿,李澤太太呀,李澤太太,你們有一個多麼漂亮可愛的男孩兒呀!有一個如此漂亮的男孩兒,可真是老天爺的恩賜呀。」他一邊說,一邊把小傢伙抱在懷裡,親吻他,仿佛絲毫未發覺這頑皮的小矮人發出難聽的呼嚕聲和喵喵聲,他正要啃這位尊敬的先生的鼻子呢。李澤太太十分驚訝地站在神父面前,瞪大眼睛呆呆地注視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嗨,尊敬的神父先生,」她終於哭腔哭調地開口說話了,「像您這樣一位伺候上帝的人,是不會嘲笑一個可憐不幸的女人的,老天爺心裡明白,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個醜陋的畸形兒來懲罰我!」「您說什麼呀,」神父非常嚴肅地回答說,「您怎麼說這樣的蠢話呀,親愛的太太!什麼嘲笑,什麼畸形兒,什麼老天爺的懲罰,我簡直無法理解您的意思,我只知道,如果您不誠心誠意地愛您的男孩兒,那麼您一定是挑花眼了。來,親親我,乖孩子!」神父親熱地擁抱小傢伙,扎克斯卻呼嚕呼嚕地說:「我不嘛!」然後又去咬神父的鼻子。「當心那野蠻的小東西!」李澤太太驚訝地喊道。與此同時,神父的孩子說:「啊,親愛的爸爸,你這麼善良,這麼喜歡孩子,他們大伙兒也一定誠心誠意地喜歡你!」「啊,聽見了嗎?」神父閃爍著喜悅的眼神喊道,「你來聽啊,李澤太太,來聽聽這聰明漂亮的男孩兒說的話,這麼可愛的扎克斯您還不喜歡。我發現,儘管這孩子生得又漂亮又聰明,你們卻總是不喜歡他。您聽著,李澤太太,讓我來撫養和教育你們這個前途遠大的孩子吧。對於您家這緊巴巴的日子來說,這孩子只能是個負擔,我願意把他當作自家孩子一樣來教育!」
李澤太太驚訝得不知說什麼好,一遍又一遍地喊道:「可是,親愛的神父先生,親愛的神父先生,您真的要收留和教育這個小丑東西,讓我擺脫畸形兒所帶來的困苦嗎?」可是,這女人越是向神父嘮叨她那小何首烏如何醜陋,神父則越覺得像他這樣的糊塗女人,根本就不配享有老天爺賜給她的這麼美好的禮物,一個如此漂亮的神童,最後他憤怒地抱起小扎克斯跑進自家房子,從裡面閂上房門。
現在,李澤太太像個石頭人似的站在神父家的房門前,她不明白該怎樣想像眼前的事情。她自言自語地說:「天曉得,我們這位尊敬的神父出什麼事了,他怎麼會如此迷戀上我的小扎克斯呢?怎麼會把一個頭腦簡單的小矮人,當成一個又漂亮又聰明的小男孩兒呢?既然是這樣,就讓上帝保佑這位可愛的先生吧,是他卸掉了我肩上的重負,自己卻挑起了這副擔子,走著瞧吧,看他怎麼挑這副擔子!嘿,現在裝柴禾的背簍也不那麼沉重了,小扎克斯也不在上面躺著,沒有了小扎克斯,最大的愁事就沒有了。」
李澤太太背起背簍,輕鬆愉快,滿懷希望地繼續走她的路!
現在即使我什麼都不說,好心的讀者,您也會猜想,這事情一定與那位自稱「薔薇綠美」的女修士薔薇美有什麼特殊關係。小扎克斯被好心的神父看成了一個漂亮而聰明的孩子,立刻又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收留下來,一定是薔薇美撫摸他的腦袋,梳理他的頭髮起了神秘作用。親愛的讀者,儘管你的思維十分敏捷,說不定你也會做出錯誤猜測,甚至會跳過大部分故事情節,急於去立即弄清這位神秘女修士的身世。所以最好還是讓我把關於這位尊敬的女士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
薔薇美小姐身材修長,儀態尊貴,莊嚴,舉止有點驕傲,專橫。一看她的面龐,你馬上會說,那是美得無可挑剔的,可是,當她平時嚴肅地凝視事物的時候,她的面龐會給你一種古怪的,幾乎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這主要是由於她的眉宇間總是表露出一種不同尋常的陌生表情,誰都說不清楚,修女臉上是否真的都帶有這樣一副表情。但有時,特別是在薔薇盛開的季節,在陽光明媚的天氣里,她的眼睛裡也常常流露出許多仁慈和嫵媚,這時每個人都會感覺到,自己被這種不可抗拒的甜蜜蜜的魅力所吸引。我頭一次有幸見到這位小姐的時候,從容貌來看,她是一個羞花閉月的女人,正處於人生轉折點的頂峰,當時我還以為,能在這位女士風華正茂的時刻看見她,這可是我的天大福分,不過,我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美貌也有點驚訝,因為它不會持續多久。我錯了。出乎意料的是,村裡的老人們都說,他們早就認識了這位仁慈的小姐,這位女士從來就是這副模樣,既不比現在顯得更年老,也不比現在顯得更年輕,既不更醜陋,也不更漂亮。時間對於她是無能為力的,大概正是這一點,令某些人感到不可思議。不過這中間又發生了一些別的事情,它們不僅引起每一個人的嚴肅思考,同樣也會讓人感到驚訝,最終會陷入驚訝之中不能自拔。首先是這位小姐與花兒的關係,須知她是以花兒命名的呀。其實,世界上沒有人像她那樣,專門栽種這種富麗堂皇、繁花似錦的薔薇,她把那些十分樸素的乾乾巴巴的帶刺的植物插進土裡,那些花兒居然開得如此繁茂和鮮艷。她在森林裡獨自散步的時候,一定用美妙的聲音對著高大的喬木,對著低矮的灌木叢,對著泉水,對著溪流大聲說過話。是的,有一個年輕獵人偷偷觀察過她,有一次看見她站在稠密的樹林裡,一隻在當地根本未見過的奇怪的鳥兒,渾身是靚麗發光的羽毛,圍繞著她翩翩飛舞,向她表示親昵,仿佛是用歡快的歌聲和叫聲,對她講述各種各樣有趣的故事,而她也聽得開懷大笑。也正是因為如此,從薔薇美小姐來到修道院那一天起,很快引起當地所有人的矚目。她是遵照大公命令被接納進入女修道院的。月光伯爵是這份財產的業主,他的家就在修道院附近,他是修道院的監護人,儘管可怕的疑竇折磨著他,卻不敢對大公的命令說半個不字。他花費了許多工夫在呂斯納的《比賽規則大全》137和別的編年史里查找「薔薇綠美」家族,到頭來毫無結果。就憑這一條,他就有理由懷疑這位小姐承擔救濟任務的能力,既然她拿不出三十二代祖宗的家譜,伯爵最後只得眼睛裡含著亮晶晶的淚珠,無可奈何地請求她,看在上帝的分上至少不要說自己姓「薔薇綠美」,而是姓「薔薇美」嘛,因為姓這個姓氏還有人相信,為它找到一位祖先還是有可能的。她遵照他的意見做了。
這位委曲求全的月光伯爵,大概以這種或者那種方式對這位身世不明的小姐發了些牢騷,這就是最早引來流言飛語的原因,它們在村子裡越傳越邪乎。森林裡那些神乎其神的談話,在當時並未引起人們的注意,也就是引來一些猜測而已,只是經過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小姐本來的面貌就變得可疑了。安內大娘,即村長的老婆,大大咧咧地說,只要小姐衝著窗戶對外面使勁打個噴嚏,全村的牛奶都得變酸。這個說法還沒得到證明,另一個可怕的說法又來了。教書先生家的孩子米歇爾,在修道院的廚房裡偷吃了煎土豆,被小姐撞了個正著,小姐微笑著晃動手指嚇唬了他一番。這男孩驚得張著大嘴站在那裡,剛好他嘴裡放著一塊熱得滾燙的煎土豆,自那以後他總是頭戴一頂長舌帽子,否則雨點兒會落進這可憐傢伙的嘴裡。後來沒有多久,人們便發現這位小姐有呼風喚雨、禳災祛病的本領,還能給人編避邪辮子138等等。後來,當人們聽牧羊少年說,午夜時分他驚恐地看見小姐騎著一把笤帚在空中飛來飛去,她前面飛來一隻巨大的鹿角甲蟲,兩個犄角中間冒著藍色火苗,照得漫天通亮的時候,也就無人懷疑了。這樣一來,全村人一片譁然,大家都要求對女巫興師問罪,鄉村法院當即決定,把小姐從修道院裡拉出來,扔進水裡,看看她能不能闖過通常的女巫試驗這一關。月光伯爵對這一切都不管不問,他微笑著自言自語說:「普通老百姓就是這樣行事,因為他們沒有月光家族這樣高貴的祖先。」小姐聽說人們要對她動用危險手段,便逃進了伯爵王府,不久,月光伯爵收到來自大公國內閣的命令,告訴他世界上沒有女巫,命令他把那些愛管閒事,偷看一位女修士游泳技巧的鄉村法官關進監獄裡去,提醒其餘農民和他們的女人,萬一受到薔薇美小姐的嚴重體罰,不要往壞處想。他們都後悔了,在刑法的警告面前害怕了,從此以後他們總是想著小姐的好處,其結果對於雙方來說,不管是對村子,還是對薔薇美女士,都是非常有益的。
大公國內閣里的人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薔薇美小姐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著名的、世人皆知的薔薇觀景樓里的仙女。事情是這樣的:
在偌大的世界上幾乎找不到一個比這小小的公爵領地更漂亮的地方,月光伯爵的莊園就坐落在這裡,薔薇美小姐也住在這裡,親愛的讀者,我即將為你詳細講述的一切,也發生在這裡。
這個小小的公國,四周環繞著高高的山脈,小公國的土地上覆蓋著綠色的、散發著芳香的森林,有許多開滿鮮花的河穀草地,有許多潺潺的河流和歡快的汩汩流淌的小溪,這裡根本沒有城鎮,只有優美宜人的鄉村和分散的、孤零零的宮殿,這裡簡直像一座異常美麗的大花園,這裡的居民可以隨心所欲地漫步,沒有任何生活負擔。大家都知道,是德梅特琉斯公爵統治著這塊土地;當時的人們一點都意識不到還有個政府存在,大家都活得心滿意足。那些在生活中享有充分自由的人們,那些喜歡優美環境和溫和氣候的人們,除了公國領土之外,別處不可能找到更合適的棲身之地,正因如此,許多優秀的、心地善良的仙女紛紛遷到這裡來定居,大家都知道,對於她們來說,溫暖和自由比什麼都重要。有些事情可能與她們有關係,幾乎在每一個村莊裡,尤其是在森林裡,常常發生一些令人非常開心的奇蹟,而每一個陶醉在這種奇蹟的幸福中的人,都無一例外地相信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儘管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家樂得做個快樂人,做個好公民。這些善良的仙女們,完全像精靈一樣過著自由任性的生活,她們本來打算讓傑出的德梅特琉斯長生不老,可當時她們還管不了這麼多。德梅特琉斯死後,由年輕的帕夫奴修斯繼位執政。早在他父親大人在世的時候,帕夫奴修斯內心裡就充滿隱痛,埋怨他父親執意採用最糟糕的辦法,荒疏了對老百姓和國家的治理。現在他決定自己來執政,任命他自己的宮廷侍從安德累斯為朝中第一大臣。從前有一次,帕夫奴修斯把自己的錢包丟在山後的酒店裡,是安德累斯借給他六個金幣,讓他擺脫了尷尬的困境。「我要執政,我的好夥計!」帕夫奴修斯對他喊道。安德累斯從他主人的眼神里,猜透了他的想法,跪在他腳下鄭重地說:「陛下,偉大的時刻來臨了!一個王朝正在您的手下,從黑暗的混沌中冉冉升起!陛下!最忠實的僕人在這裡請求您,這是成百上千可憐的、不幸的民眾發自肺腑的聲音!陛下!請您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吧!」帕夫奴修斯感到自己被他大臣這些崇高思想徹底震撼了。他扶起安德累斯,熱烈地把他擁抱在懷裡,啜泣地說:「大臣……安德累斯……我還欠你六塊金幣呢……不只這些……我的幸福……我的朝廷!啊,忠實的,聰明的僕人!」
帕夫奴修斯想立即命人用大號字印刷一道詔書,貼遍大街小巷,從現在開始就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要引起每個人的重視。「聖明的陛下!」安德累斯當即喊道,「聖明的陛下!這麼幹可不行!」「怎麼幹才行,我的好夥計!」帕夫奴修斯問道,摳著他的大臣的衣服扣眼兒,把他拉進內閣房間裡,然後把所有的門都關上。
「你瞧,」安德累斯坐在公爵對面一把矮凳子上,開始說道,「你瞧啊,仁慈的主子!如果方式方法不對頭,你這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的詔書,或許會受到干擾,我們必須制定一些規則,儘管它們是嚴格的,但卻透著聰明。在我們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之前,也就是說,在我們砍伐森林、疏浚河道,以利於通航、種植馬鈴薯、改善鄉村學校、栽種合歡樹和白楊樹、讓青年人早晚用二聲部唱歌、修建公路和注射牛痘之前,有必要把那些思想危險的分子,把那些不安分守己的人,把那些妖言惑眾的人,統統趕出國門去。你是讀過《一千零一夜》的,聖明的公爵!我知道,你那已故尊敬的父親大人——但願老天爺讓他在墳墓里安息!——是喜歡這類帶來嚴重後果的書籍的,你在喜歡玩木馬、吃薑味餅乾的年齡,他就讓你讀這類書。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仁慈的主子,你就是從這類亂七八糟的書籍里,知道了所謂仙女,但是你卻預料不到,許多這類危險人物,遷到你自己這可愛的土地上來定居,而且就在你的宮殿附近,還幹了許多不三不四的事情。」「怎麼?你說什麼?安德累斯!大臣!仙女!在我這塊土地上?」公爵這樣喊道,他臉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身子靠著椅背。「你放心,仁慈的主子!」安德累斯接著說,「要想運用智慧打敗那些反對開明的治國方略的敵人,我們就得保持心平氣和。是的!我稱他們為開明的治國方略的敵人,因為就是他們濫用你已故父親大人的財產,讓親愛的國家依舊停留在愚昧之中。他們幹些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從事一種危險職業,他們正肆無忌憚地以詩歌的名義,廣泛傳播一種神秘毒素,使人們完全無力服務於開明的治國方略。再說了,由於他們具有這類令人難以容忍的違背警察規則的習慣,所以任何文明國家都不會容忍他們。比如說,這些放肆的傢伙居然如此想入非非,竟敢恬不知恥地騎著鴿子、天鵝,甚至帶翅膀的馬,在天空中兜風。但是現在我要問了,仁慈的主子!如果在你的國家,有人能夠隨心所欲地把不上稅的貨物,扔進每一個普通百姓家的煙囪里,那麼制定和推行國內貨物稅價目表,又有什麼用呢?所以呀,仁慈的主子!在宣布開明的治國方略的同時,要立即把那些仙女們趕出去!你的宮殿要讓警察包圍起來,沒收她們那些危險物品,把她們像流浪漢一樣趕回老家去,仁慈的主子,你讀過《一千零一夜》,你知道她們的老家就是精尼斯坦。」「郵差能到這個國家嗎,安德累斯?」公爵問道。「眼下還不能,」安德累斯回答說,「待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以後,也許可以派一輛收費的郵車到那裡去。」「可是,安德累斯,」公爵接著說道,「別人會不會認為我們處置仙女的辦法太嚴厲?那些愛挑剔的老百姓會不會說三道四?」「這個我也想到了,」安德累斯說,「我想到了對付他們的辦法。仁慈的主子!我們不會把所有仙女都趕回精尼斯坦,而是留下幾個在國內,不過,不只是剝奪她們所有危害開明的治國方略的手段,而且還要運用有效的手段,把她們改造成對開明國家有用的人。要是她們不想體面地與人結婚,就要讓他們在嚴格監督之下干點有用的事情,比如在戰爭時期為軍隊織襪子,或者做別的事情。你瞧著吧,仁慈的主子,只要仙女們成天跟老百姓在一起,他們很快就不會再相信這些仙女,這是最好的辦法。那樣一來,所有的閒言碎語都會自行消失。至於說仙女們那些用具,收進公爵府的庫房就是了,什麼鴿子呀,天鵝呀,都送進公爵府廚房,做成珍饈美味,那些帶翅膀的馬匹,可以設法馴化調教成有用的畜生,割掉它們的翅膀,把它們送進馬廄里餵養起來,但願我們在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的同時,也能把這些措施推行開來。」
帕夫奴修斯對他這位大臣的所有建議都非常滿意,所有決定了的事情,第二天就推行開來。
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的詔書,在大街小巷裡十分引人注目,與此同時,警察衝進仙女們的宮殿,沒收了她們的全部財產,把她們逮捕起來帶走。
天曉得,怎麼在所有仙女中間,只有薔薇觀景樓的仙女,在推行開明的治國方略之前數小時就知道了風聲,她利用這點時間放飛了自己的天鵝,藏起那神秘的薔薇杖和其他寶物。同時她也知道,自己是被挑選出來留在國內的,儘管她極不情願,也只好順從了。
不但帕夫奴修斯不明白,連安德累斯也不明白,那些被運往精尼斯坦的仙女,何以如此樂不可支,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她們對留下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放在心上。「原來,」帕夫奴修斯憤怒地說,「原來精尼斯坦比我的國家美麗得多,他們會笑話我和我的詔書,還有那剛剛生效的開明的治國方略!」
公爵讓朝廷里的地理學家和歷史學家,詳細報告一下這個國家的情況。
兩個人一致認為,精尼斯坦是個窮國,沒有文化,沒有開明的治國方略,沒有學問,沒有合歡樹,也不種牛痘,其實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個國家。對於一個人或者一個國家來說,還有什麼比根本不存在更糟糕的事情呢?
帕夫奴修斯感到放心了。
薔薇觀景樓的仙女居住的那座荒涼宮殿,坐落在一片鮮花盛開的林苑裡,當這片小樹林被砍伐掉的時候,帕夫奴修斯剛好親自做示範,給附近村莊裡那些鄉巴佬們種完牛痘,當他與安德累斯大臣穿過森林返回自己的官邸時,仙女正在那裡窺探公爵。這時她走過來,用各種不著邊際的客套話糾纏他,但主要是向他展示了幾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小手工製品,這是她背著警察藏起來的,公爵被她糾纏得無可奈何,只得請求她將就住在全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女修道院裡的一個地方,在這裡她可以不必理會詔書上講的那些開明的治國方略,隨心所欲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薔薇觀景樓里的仙女,接受了公爵的建議,就這樣進了女修道院。前面已經說過,「薔薇綠美」小姐,在月光伯爵的急迫請求之下,才改名為「薔薇美」小姐。
第二章
大學者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旅途中發現了從未見過的部族——科列佩斯大學。一雙馬靴是怎樣圍繞大學生法比安腦袋飛舞的。摩什·特爾品教授是怎樣邀請大學生巴爾塔薩喝茶的。
舉世聞名的大學者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曾經在遙遠的旅途中給他的朋友盧芬寫過許多著名的信件,其中有這樣一段十分引人注目:
「你知道,我親愛的盧芬,世界上我什麼都不怕,唯獨害怕白天灼人的陽光,因為它們能耗盡我的體力,令我精神恍惚,疲憊不堪,以至於所有的思想匯成一幅雜亂無章的畫面,即使我努力想像隨便一個德國人的模樣,也會歸於枉然。因此,在這樣炎熱的季節,我通常是白天休息,夜裡繼續趕路,昨天夜裡我就是在旅途中度過的。我的車夫在黢黑的深夜裡迷失了原來的便路,無意中走到公路上來。但是,由於遇上堅硬而又凸凹不平的路面,馬車顛簸得十分厲害,我的腦袋上撞出許多大包,我簡直跟一條裝滿核桃的口袋差不多,當我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不早不晚,一個可怕而猛烈的撞擊,把我從車裡摔了出來,落在硬邦邦的地上。明亮的太陽光照在我的臉上,越過眼前的欄杆,我看見一座漂亮城市裡有許多高高的塔尖。車夫叫苦不迭,不僅車轅,而且連後車軸也被公路中間的一塊大石頭撞斷了,他仿佛很少,或者根本顧不得我。我按照智者的習慣,強壓怒火,只是溫和地申斥他,說他是個該死的傢伙,他應該先想到,坐在地上的是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當代最著名的大學者,管他什麼車轅車軸呢。你知道,我親愛的盧芬,我對人類的心靈能發揮多麼大的作用,現在也應驗了,車夫立即停止叫苦,在公路徵稅員的幫助下,扶我站立起來,車禍正是發生在徵稅員的小房子門前。幸運的是我未受到什麼特別的損傷,還能夠慢慢地在公路上繼續行走,車夫則吃力地在後面拖著那輛破車行走。從遙遠的地方我就看見有一座城市,在距離城門口不遠的地方,我遇見許多稀奇古怪的人,他們身穿那樣不同尋常的衣服,以至於我不得不揉揉眼睛,弄明白自己是否真的醒著,還是一場滑稽可笑的夢把我引進了一個陌生的、神話般的國家。
這些從城門洞走出來的人,顯然都是城裡的居民,他們穿著又長又寬的褲子,都是按照日本人的樣式剪裁的,用的是考究的衣料,如天鵝絨、燈芯絨、精細的布料,也有用編織著花紋的漂亮麻布的,鑲嵌著許多金銀絲的條帶、絛帶或者漂亮的綬帶,此外還有短得幾乎連屁股都蓋不住的小裙子,大都顏色鮮艷,只有少數人穿著黑顏色的衣服,頭髮都不梳理,自然蓬亂地披散在肩頭和後背上,頭上戴著一頂稀奇古怪的小帽子。有的人仿照土耳其人或者現代希臘人的樣子,把脖子完全裸露出來,相反也有人脖子和胸脯上圍著一小塊白色麻布,類似一條衣領,就像你,親愛的盧芬,在我們祖先的畫像上看見過的那樣!139儘管這些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可他們那說話的聲音都很深沉和嘶啞,他們的每個動作都不夠靈活,有的人鼻子底下還有一片細細的黑影,仿佛蓄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有些人的小裙子後面伸出一根長長的管子,上面晃動著一個絲綢扎的大流蘇。也有的人把這些管子掛在胸前,管子底下安著一個或大或小的人頭一樣的東西,有時這人頭大得驚人,他們通過一個尖尖的小管子往裡面吹氣,用這種聰明辦法可以讓另一端冒出人工煙霧。有的人手裡拿著一把又寬又亮的砍刀,仿佛要上戰場殺敵;另外一些人身上綁著皮做的或者鐵皮做的容器,要麼拴在背後。你想想看,親愛的盧芬,通過仔細觀察每一件新鮮事,我都會豐富自己的知識,我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睛死死地盯著這些奇怪的人。他們把我圍攏起來,一面大聲呼喊:菲利斯人,菲利斯人!一面發出可怕的笑聲。這讓我很惱火。因為,親愛的盧芬,對於一位大學者來說,還有什麼比被老百姓擋住去路更感到羞辱的呢?菲利斯人不就是在數千年前被人使用驢腮骨打死的嗎?140我竭力控制自己,保持我天生的尊嚴,大聲對我周圍那些古怪的民眾說,我希望自己是在一個文明國家,我要去警察局和法院,為我受的這些不公正待遇討個說法。於是他們大家哄哄嚷嚷地亂作一團,連那些至今尚未冒煙的人,也從口袋裡掏出他們那冒煙機器,一起對著我臉上吹起了濃煙,這時我才感覺到,這煙霧是很難聞的,他們令我頭暈目眩。然後他們對著我說了一大堆罵人話,這些話太難聽了,親愛的盧芬,我可不想複述給你聽。連我自己想到這些話,都會渾身戰慄。最後他們在大聲嘲笑中離我而去,我仿佛聽見空中迴響著『鞭子』這個詞的聲音!我的車夫把這一切都聽在耳中,看在眼裡,搓著雙手說:『唉,我親愛的主人,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可千萬不要進那城裡去,人們常說:沒有一條狗會接受您送給的一塊麵包,您隨時都會遇到危險的,例如給人痛打……』沒等這老實人把話講完,我便邁開大步儘可能快地向著下一個村莊走去。現在我就在這村莊唯一的客棧里,坐在寂寞的斗室把這一切都寫給你,我親愛的盧芬!只要能辦得到,我將竭力搜集這座城裡那些陌生的野蠻人的消息。關於他們的風俗習慣,關於他們的語言等等,我已經敘述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還會繼續忠實地向你匯報。」
你看見了,我親愛的讀者啊,一位大學者對生活中最普通的事情可能一無所知,在眾所周知的事情上,卻陷入了最不可思議的夢幻中。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是讀過大書的人,可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大學生,當他在自己的頭腦里編造那些奇思妙想的冒險故事,把它們寫給自己朋友的時候,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就住在一個叫上雅科布斯海姆的村莊裡,而眾所周知,這村莊就緊挨著著名的科列佩斯大學。當好心的普陀洛梅烏斯遇見大學生的時候,他驚得目瞪口呆,原來他們為了尋歡作樂,正高高興興、心情愉快地到鄉下去。若是他一小時之前就到達科列佩斯大學,看見博物學教授摩什·特爾品房前發生的那偶然一幕,他會覺得多麼恐怖啊!數百名大學生從房子裡蜂擁而出,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人們吵吵嚷嚷,爭辯不休等等等等。面對這擁擠不堪、熙熙攘攘的場面,他的腦袋裡可能還會產生更為奇怪的幻想。
摩什·特爾品的課程,是全科列佩斯大學最受歡迎的課程。前面說過,他是博物學教授,他給人解釋怎麼下雨,怎麼打雷,怎麼打閃,為什麼太陽白天出來,月亮夜裡出來,為什麼地上長草等等,這是每個孩子都應該明白的。它把整個自然界綜合起來,寫成一本簡明扼要的教科書,這樣他就可以信手拈來,如同從抽屜里掏出來一樣,用它來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最初建立自己聲望的時候,是因為他做了許多次物理實驗,成功地證明了黑暗主要是由於缺乏光明而造成的。他懂得十分熟練地把這些物理實驗轉變成可愛的小玩意兒,甚至玩點有趣的小騙術,這一切給他帶來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門庭若市的局面。好心的讀者,因為你比著名學者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更了解大學生,因為你並不知道他那夢中的恐怖,所以還是讓我帶你去科列佩斯大學,到摩什·特爾品教授房前去看看,他剛剛講完自己的課程。在蜂擁而出的大學生中,有一個人會立即引起你的注意。你看見一個二十三四歲,體態健美的男青年,從他那又黑又亮的眼睛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思維敏捷、能言善辯的人。他的眼神幾乎可以說是瀟灑的,如果不說是耽於悲傷,這種表情就掛在他那蒼白的臉上,如同面紗一般遮住了炙熱的目光。他身穿黑色細布料子外套,鑲著碎天鵝絨,幾乎是按照古代德國樣式剪裁的,配以小巧玲瓏而又潔白鋥亮的尖領,天鵝絨做的四角禮帽戴在栗褐色的美麗捲髮上,搭配得十分得體。這服飾穿在他身上之所以說是漂亮的,那是因為從他那整體性格,接人待物的禮貌,意味深長的面孔可以看出,他似乎真的是屬於一個美麗而遙遠的古代。所以你不必考慮他的服飾,那都是對樣板的拙笨模仿和誤解,同樣也是對時髦趣味的誤解。這個年輕人,親愛的讀者,你第一眼就會很喜歡他,他不是別人,他就是名叫巴爾塔薩的大學生,是個規矩富裕人家的子弟,誠實,聰明,勤奮,關於他,我親愛的讀者,在我動筆寫作的這篇奇怪故事中,我還要給你講好多好多。
嚴肅,思想深刻,他向來如此,巴爾塔薩從摩什·特爾品教授的課堂出來,漫步向著門口走去,他不是去擊劍場,而是朝著距離科列佩斯大學僅有數百步之遙的優美的小樹林走去。他的朋友法比安是個活潑快樂的小伙子,是個與他志趣相投的人,向著他跑過來,在大門附近才趕上他。
「巴爾塔薩!」法比安大聲喊道,「巴爾塔薩,怎麼,你又去森林裡,像個傷感的菲利斯人那樣孤獨地兜圈子,而棒小伙子是要堅持訓練高貴的劍術的!你聽我說,巴爾塔薩,放棄你那些愚蠢的,叫人害怕的事情,趕快再清醒過來,像從前那樣,高高興興地活著。來吧!讓我們再走一段路,如果你願意出去玩玩,我就陪著你走。」
「你是好意,」巴爾塔薩回答說,「你是好意,法比安,所以我是不會懷恨你的,儘管你有時像著魔一樣纏著我不放,還想讓我快樂,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叫快樂。你跟那些稀奇古怪的人一樣,不管看見誰在單獨散步,就認為人家是個傷感的傻瓜,還要想方設法把人家監視起來,給人家治病,像那個監視尊貴的哈姆雷特王子的廷臣一樣,儘管他說自己不會吹笛子,這個小老頭兒還是被王子著著實實地教訓了一番。141親愛的法比安,儘管我願意諒解你,但我還是衷心地請求你,另找一位夥伴陪你去練你那高貴的劍術,讓我悄悄地走自己的路吧。」「不,不,」法比安笑著說,「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我尊貴的朋友!如果你不想跟我去擊劍場,我就跟你到小樹林裡去。在你意氣消沉的時候,讓你快樂,這是忠實的朋友的義務。親愛的巴爾塔薩,如果你不想干別的事情,那就走吧。」於是他挽起朋友的胳膊,神采奕奕地與他一起離開那裡。巴爾塔薩咬緊牙關,強壓怒氣,板著面孔,一言不發,法比安則一口氣說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其中自然也有許多無聊的事情,在興高采烈的講述中,說走了嘴,出現這樣的事情是難免的。
當他們終於走進散發著芳香的森林裡,站在涼爽的樹蔭下的時候,當潺潺流動的溪水奏出美妙的樂曲,遠處森林裡的小鳥唱起動聽的歌聲,群山傳來回應的時候,巴爾塔薩突然停住腳步喊了起來,他伸開雙臂,仿佛要擁抱大樹和灌木叢似的:「啊,現在我又覺得渾身都舒服了!舒服得無法形容!」法比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朋友,仿佛未聽明白朋友的話,也不知他要幹什麼。正在這時,巴爾塔薩抓住他的手,心情激動地喊道:「你看怎麼樣,兄弟,你的心扉是不是也敞開了,你是不是也理解了森林寂靜的幸福和秘密?」「我完全理解你,親愛的兄弟,」法比安回答道,「如果你認為在這座森林裡散步,令你感到愜意,那我完全贊成你的看法。我不是也願意散步嗎?並且是與好朋友一道,而且還可以進行一場開誠布公的有益的談話。比如說,與我們的摩什·特爾品教授一同到田野里去,不就是一種真正的樂趣嗎?他認識各種各樣的植物,各種各樣的小草,他知道它們的名字,知道它們屬於什麼綱目,知道什麼時候颳風下雨。」「打住,」巴爾塔薩喊道,「請你打住吧!你提起他會讓我發瘋的,除了他之外,難道沒有別的讓人高興的事情可說嗎?教授那種講解自然的方式,簡直能撕碎我的五臟六腑。更有甚者,聽他的課讓我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我仿佛看見一個瘋子,像個國王和統治者一樣,既虛榮又愚蠢,摟著一頂自編的草帽,卻自以為是在擁抱國王的未婚妻!他那些所謂的試驗,在我看來,都是在拿天物開惡意的玩笑,而它們的呼吸卻在自然界中吹拂著我們,在我們的感情深處引起深刻而神聖的想像。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想把他那些燒杯,燒瓶,他的全部傢伙打個稀巴爛,照我想,猴子在燒了爪子之前,是不會放棄玩火的。你瞧啊,法比安,在摩什·特爾品的課堂上,這些想法讓我感到害怕,讓我心驚肉跳,然後你們會發現我與從前相比,更加沉默和更加不喜歡交際。然後我的心情不好,仿佛頭頂的房子要塌下來,一股無法描述的恐懼驅使我離開城市。但是在這裡,在這裡我的心中立即會充滿一種甜甜的靜謐。躺在長滿花卉的草地上,我仰望那遙遠的藍色天穹,在我的上方,在歡樂的森林上方,飄逸著金黃色的雲朵,像來自一個遙遠的極樂世界的美妙夢幻!我的法比安呀,然後在我胸中產生一個奇妙的精靈,我聽見它用神秘的語言與灌木叢說話,與大樹說話,與森林小溪里的波瀾說話,我不想說這就是快樂,可它會像甜蜜而憂傷的渴望一樣,流遍我的全身!」「瞧啊,」法比安喊道,「又來重彈這些老調了,什麼憂傷,什麼快樂,什麼會說話的大樹和森林小溪。你的所有詩歌寫的都是這類東西,只要不想從字裡行間繼續尋找什麼別的東西,聽起來還是順耳的,讀起來還是有益的。不過,告訴我,我的多愁善感的好朋友,如果說摩什·特爾品的課程真的如此厲害地折磨你,引起你的厭惡,那麼你來告訴我,為什麼你還跟著他滿世界跑?為什麼你一堂課都不落?為什麼每一堂課上,你都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呆呆地坐在那裡,像個做夢的人一樣?」「你問我,」巴爾塔薩眯縫著眼睛回答說,「親愛的朋友,你還是不要問我吧!每天早晨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著我到摩什·特爾品家裡去。事前我就感到這是一種痛苦,可我無力抵抗,有一股不明不白的力量在暗中吸引著我!」「哈哈,」法比安大笑道,「哈哈哈,多好啊,多麼富有詩意,多麼神秘呀!那股吸引你到摩什·特爾品家去的無形力量,就在漂亮的闞蒂達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大家早就知道,你深深地愛上了教授那可愛的小女兒,所以我們都諒解你那些幻想,諒解你那些愚蠢行為。這年頭兒,所有戀愛的人都是如此。你現在是剛剛開始犯相思病,隨著年齡的增長,你還會遇到許多稀奇古怪的惡作劇呢,謝天謝地,我和許多人都體驗過這種惡作劇,當然不是在學校里的眾目睽睽之下。但是你相信我吧,我的知心朋友。」
這時,法比安又挽起他朋友的胳膊,匆匆地與他一道繼續往前走去。他們走出茂密的森林深處,來到穿過森林中間的寬闊的大路上。這時法比安看見遠處揚起一片煙塵,一匹沒有主人的馬嘚嘚地奔跑過來。他斷斷續續地喊道:「喂,喂,那裡跑過來一匹該死的馬,扔掉了主人,我們必須捉住它,然後去森林裡尋找主人。」於是他站在大路中間。
那馬跑得越來越近,仿佛有一雙馬靴在馬的兩側迎風上下翻飛,馬背上仿佛有個黑東西在移動。緊挨著法比安響起一陣長長的震耳欲聾的「吁——吁——」聲,就在這同一瞬間,有一雙馬靴圍繞著他的腦袋在飛舞,一個奇怪的黑色小東西從馬身上滾了下來,落在他的兩條腿中間。這匹高頭大馬像一堵牆一般站在那裡,伸長脖子用鼻子聞他那小不點兒主人,這位小主人在沙地上打了個滾兒,吃力地站起身來。這小矮人的腦袋深深陷進兩個高聳的肩膀里,他的胸脯和後背上生著個畸形物,他有一個短短的軀幹,兩條長長的蜘蛛腿,看樣子活像一把叉子上扎著一個蘋果,什麼人在上面刻了一副醜陋面孔。法比安看著眼前這個奇特的小怪物,不僅高聲大笑起來。這小東西從地上拾起他那小小的四角禮帽戴在頭上,用憤怒的目光掃視法比安,毫不畏懼地盯著他的雙眼,低沉嘶啞地大聲問道:「去科列佩斯走這條路對嗎?」「沒錯,我的先生,」巴爾塔薩溫和而嚴肅地回答道,他把小矮人的靴子揀在一起遞給他。小矮人千方百計要穿上靴子,卻怎麼也穿不上,他一再翻過來倒過去,只能徒然嘆氣。巴爾塔薩把兩隻靴子擺好,輕輕地把小矮人扶起來,讓他坐好,把他的兩隻小腳丫兒伸進又沉又寬的靴子裡。小矮人一隻手在一側撐著身體,另一隻手在禮帽沿上行了一個舉手禮,儀態大方地喊了一聲:「謝謝了,我的先生!」然後他朝馬走去,他手裡依舊攥著馬韁繩。他想蹬著馬鐙子攀到這匹高頭大馬身上去,卻怎麼也夠不著。巴爾塔薩還是那樣嚴肅而溫和地來到他跟前,把小矮人扶上馬鐙。他翻身上馬,大概是用力過猛了吧,當他坐上馬背的一剎那,卻到了另一側,復又掉下馬來。「別這麼著急嘛,可愛的先生!」法比安喊道,說著他重又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魔鬼才是你那可愛的先生呢,」小矮人一邊撣掉身上的沙土,一邊憤怒地喊道,「我是個大學生,如果你也是大學生,那咱們後會有期,你敢像個膽小鬼一樣嘲笑我,明天咱們必須在科列佩斯過過招兒!」「天哪,」法比安依舊笑著喊道,「到底遇上了一個棒小伙子,一個毫不含糊的傢伙,有膽量,像個大學生樣兒。」儘管這話聽起來多麼刺耳,多麼令人煩躁不安,巴爾塔薩還是把小矮人扶起來,讓他坐在馬背上,這匹馬立即馱著他的小主人,興高采烈地嘶叫著奔馳而去。法比安捧腹大笑,簡直笑得喘不出氣來了。「這太殘酷了,」巴爾塔薩說,「嘲笑一個被造化以如此可怕的方式虧待了的人,像那個小騎手那樣,這太殘酷了。如果他真是個大學生,你還真得跟他過過招兒呢,而且還得用手槍,不然就違背了學界的規矩,因為他既不能使劍,也不能用刀。」法比安說:「你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太嚴重,太悲觀了,我親愛的朋友巴爾塔薩。我從未想到要嘲笑一個生得畸形的人。不過你告訴我,這麼一個小矮人,連馬脖子前面的東西都看不見,怎麼可以騎馬呢?他怎麼可以把兩隻小腳丫伸進如此肥大的靴子裡呢?他怎麼可以穿那麼合體的緊身衣,還有那麼多帶子、穗子和纓子,他怎麼可以戴那麼一頂讓人奇怪的鵝絨四角禮帽呢?他怎麼可以做出那麼一副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姿態呢?他怎麼可以發出如此粗野而沙啞的聲音呢?我想知道,作為固執的膽小鬼有權嘲笑他的這一切嗎?不過我要進城去,我要看看,當這位彬彬有禮的大學生,騎著神氣活現的高頭大馬走進城裡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熱鬧場面!反正今天跟你沒法打交道,好自為之吧!」法比安匆匆忙忙地穿過森林趕回城裡去。
巴爾塔薩離開寬敞的大道,走進茂密的樹叢里,躺在一片長滿苔蘚的地上,心頭縈繞著痛苦的感情。也許是他真的愛上了可愛的闞蒂達,但是他把這種愛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柔情脈脈的秘密一般,保存在心底,在所有人面前,也在自己面前封閉起來。當法比安如此毫不隱諱,如此輕率地提起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覺得猶如一雙粗野的手,毫無顧忌地撕掉了覆蓋著聖像的面紗,他不敢觸動這聖像,仿佛這聖徒會永遠遷怒於他。是的,在他聽起來,法比安的話是對他的整個人格,對他那甜蜜的夢的惡意嘲笑。
「這麼說,」他怒不可遏地喊道,「這麼說,你是把我當成一個談情說愛的紈絝子弟了,法比安!把我當成了一個為了與漂亮的闞蒂達在一棟房子裡待上一個鐘頭,跑去聽摩什·特爾品課程的傻瓜,而這傻瓜為了構思那些寫給情人的低劣詩句,把它們寫得更加低劣,而鑽進森林裡孤獨地徜來徉去,這傻瓜還糟蹋樹木,把自己那無聊的簽名刻在光滑的樹皮上,可當著姑娘的面卻連句像樣兒的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唉聲嘆氣,作出一副哭喪相,仿佛犯了痙攣症似的,他那赤裸裸的胸前戴著她曾經在胸前戴過的枯萎的花,戴著她那丟掉的手套,一句話,他干過千百件充滿孩子氣的蠢事!這麼說來,法比安,你是在拿我開玩笑嘍,所有小伙子都在拿我開玩笑嘍,這麼說來,我和我內心世界的快樂,都成了人們嘲笑的對象。而慈祥的,美麗的,漂亮的闞蒂達呀!」
他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臟里如同穿過一把滾燙的尖刀一般!哦!恰在這一時刻,一種內心的聲音清楚地告訴他說,他只是為了闞蒂達才去摩什·特爾品家聽課,他的詩是寫給心愛的人的,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闊葉樹上,他當著她的面說不出話來,只會唉聲嘆氣,他把她丟掉的枯萎的花戴在自己的胸脯上,他的確做了所有這些愚蠢行為,如法比安當著他的面所說的那樣。現在他才真正感覺到,他對漂亮的闞蒂達的愛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同時令人奇怪的是,他也滿足於把內心裡純潔的愛,在現實生活里表現得有點傻裡傻氣,這種生活可以算作一種深刻的諷刺,這是自然賦予一切人類行動的東西。現在他有理由開始對此感到生氣,從前是沒有理由的。從前縈繞在他心頭的那些夢幻,現在都消失了,森林裡的聲音在他聽起來,如同嘲笑和諷刺,於是他急匆匆地返回科列佩斯。
「巴爾塔薩先生。」有人喊他。他睜開眼睛,像著了魔法一般停在那裡,他對面走來的正是摩什·特爾品教授,胳膊上挽著他的女兒闞蒂達。闞蒂達則以其特有的開朗友好的、無拘無束的樣子,問候這個呆若木雞的人。「巴爾塔薩,巴爾塔薩先生,」教授喊道,「說實話,你是我的聽眾當中最勤奮的人,也是我最喜歡的人!哦,我的最好的學生,我發現你像我一樣,熱愛大自然和它的一切壯觀景象,我是個偏愛大自然的人!你肯定又去我們的小森林採集植物去了!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嗎?來,讓我們進一步認識一下吧,請到我家來玩,什麼時間都歡迎。我們可以共同做試驗。你見過我的氣泵嗎?來吧,我的先生,明天晚上我家有個朋友聚會,準備了茶和黃油麵包,大家可以盡情交談娛樂,你可以在會上多認識些人。我特別要推薦你認識一位很有魅力的年輕人。祝你晚上好,先生,晚上好,優秀的年輕人,再見!你明天早晨來上課吧?好了,先生,再見!」沒待巴爾塔薩回答,摩什·特爾品教授便與女兒走開了。
巴爾塔薩在驚慌失措之中,連眼睛都沒敢睜開,可闞蒂達炙熱的目光,卻穿透了他的胸膛,一股甜蜜的驚恐傳遍他的全身。
他的所有煩悶情緒全都煙消雲散,他驚喜地注視著可愛的闞蒂達的身影,直至它消失在森林裡的小路上。然後他又慢慢地返回到森林裡,去做他那從未做過的美麗的夢。
第三章
法比安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闞蒂達和少婦們不准吃魚。摩什·特爾品的文學茶座。年輕的王子。
當法比安穿過森林,抄近路走去的時候,他心裡想,一定要趕上在他前面疾馳而去的那個奇怪的小矮人,率先到達科列佩斯。他想錯了,當他從灌木叢中走出來的時候,他看見遠處有另外一個身材魁梧的騎馬人,正與小矮人騎著馬並肩而行,他們正要走進科列佩斯城門。「哼,」法比安自言自語地說,「這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小矮人,到底走到我前面了,這樣看來,我還有足夠的時間,看看他到達城裡的時候,會引起怎樣的熱鬧場面。如果這奇怪的小東西果真是個大學生,人們會告訴他到『飛馬客棧』去投宿。他停在那裡,嘴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吁——吁』聲。小矮人先扔掉馬靴,然後自己跳下馬來,當客棧夥計發出笑聲的時候,他會毫不客氣,粗聲粗氣地說:怎麼著!然後,嬉鬧的惡作劇立即停了下來!」
法比安來到城裡以後,他以為在大街上,在通往「飛馬客棧」的路上,會遇見捧腹大笑的人群。但事情並非如此。所有的人都心平氣和地,莊嚴地來來往往。在「飛馬客棧」前的廣場上,有幾個大學生也在同樣嚴肅地散步,他們匯聚在那裡,互相交談著走來走去。法比安確信,小矮人至少尚未到達這裡,他向著旅店大門看了一眼,恰好瞥見小矮人那匹非常熟悉的馬被人牽進馬廄里去。恰好遇見一個熟人,他馬上跑過去探問,是否見過一個非常少見的小矮人走過來。法比安探問的那人像別的人一樣,誰都沒見過他所問的人,法比安還向他們講述了小矮人想當大學生的事。大家都捧腹大笑了一陣,同時保證說,像他所描繪的那個小東西,根本沒來過這裡。不過大約十分鐘之前,有兩個相貌堂堂的騎馬人,在「飛馬客棧」門前從漂亮的高頭大馬上跳下來。「方才牽進馬廄里的那匹馬,是他們當中一個人騎過的嗎?」法比安這樣問道。「沒錯,」一個人回答說,「沒錯。騎這匹馬的人,個頭兒稍微矮一點,但身材窈窕,容貌可愛,披著一頭從未見過的、十分漂亮的捲髮。那樣子看上去是個優秀騎手,他那飛身下馬的姿態,既敏捷又文雅,活像我們大公的首席馬術教練。」法比安問道:「他是不是丟了馬靴,還在你們面前打滾?」「怎麼會呢,」大家齊聲回答說,「絕對不會的,你怎麼會這樣想呢,兄弟!一個如此熟練的騎手,不會像個小矮人那樣!」法比安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這時,巴爾塔薩從大街上走來。法比安向他撲過去,拉他過來並告訴他,他們在城門前遇見的那個從馬身上掉下來的小矮人,如何剛剛來到這裡,如何被大家當成了一個身材窈窕的人,如何被人當成了一名優秀騎手。「你看見了,」巴爾塔薩嚴肅而冷靜地回答說,「你看見了,親愛的法比安兄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樣,用嘲笑的眼光看待那些先天殘疾的人,刻薄地對待那些不幸的人。」「天哪,你說哪裡去了,」法比安忙說,「這裡說的不是嘲笑和刻薄的問題,而是說一個三塊豆腐高的小傢伙,簡直跟個小蘿蔔頭差不多,能不能稱得上是個漂亮而窈窕的男人?」關於小大學生的身材和長相,巴爾塔薩不得不同意法比安的說法。其餘人則肯定地說,那位小騎手是個漂亮而窈窕的男人,一再告訴法比安和巴爾塔薩,他們從未見過一個醜陋的小矮人。事情到此為止,大家驚奇地四散而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朋友二人相伴著返回自家的住宅。不知為什麼,巴爾塔薩忽然說他遇見了摩什·特爾品教授,還邀請他參加次日的晚會。「好嘛,你可真走運,」法比安說,「你這個人可是太幸運了!到那時你可以看見你的心上人闞蒂達小姐了,你可以聽她說話,與她交談了!」巴爾塔薩重又覺得自己感情上深深受了傷害,他想甩開法比安一走了之。轉念一想,他又停住腳步,強壓怒火說出自己的煩惱:「親愛的兄弟,你把我當成了一個可笑的談情說愛的花花公子,也許你是對的,大概我真是這樣一個人。但是這種可笑的行為,是一個深深的令人痛苦的傷口,它能打擊我的情緒,一不小心碰到它,會讓我在劇烈的疼痛中做出各種各樣的蠢事。所以,兄弟,假如你真的愛我,當著我的面就不要再提闞蒂達的名字!」法比安回答說:「巴爾塔薩,我親愛的朋友,你把事情又看得太悲觀了,不過在你這種情況下,事情也只能是如此。但是為了不與你發生各種各樣令人討厭的口角,我答應你,只要你自己不給我這個機會,就不會從我嘴裡冒出闞蒂達的名字。不過有一點,今天我還是要說,照我看來,你的戀愛可能使你陷入無窮無盡的煩惱。闞蒂達固然是個可愛的、漂亮的小姑娘,但是她完全不適合你那傷感而狂熱的氣質。一旦你深入了解她,你就會覺得她那無拘無束的快活性格太缺乏詩意,這一點你不論走到哪裡都是很在意的。你將要做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夢,一切都將在一片喧鬧聲中以可怕的、難以想像的痛苦和徹底的失望宣告結束。順便說一下,我同樣也接到教授的邀請,參加明天的聚會,他會向我們講述非常有趣的試驗!好了,晚安,偉大的夢想家!睡個好覺吧,如果你面臨明天這樣的聚會能睡得著的話!」
就這樣,法比安離開了陷入深思的朋友。法比安不想毫無理由地預言,闞蒂達與巴爾塔薩在一起會帶來什麼樣感情上的不愉快,因為這兩個人的性格和氣質,是事實上足以導致這種不愉快的根源。
不論什麼人都得承認,闞蒂達是個長得跟畫一樣漂亮的姑娘,生著一雙能夠穿透人家心靈的眼睛,一張玫瑰般微微翹起的嘴。此外,她那美麗的頭髮編成奇妙的髮辮,再披散開來,尤其顯得楚楚動人,至於它們是亞麻色還是栗色,我就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它們有一種奇怪的特點,你看得時間越長,它們的顏色就變得越深。這姑娘個頭兒修長,行動敏捷,尤其是在周圍充滿歡樂的時候,更顯得可愛、嫵媚,在看到她身上有這麼多魅力的時候,人們往往會忽略她那一雙手腳,它們也許生得過於小巧玲瓏了。闞蒂達讀過歌德的《威廉·麥斯特》、席勒的詩歌和富克的《魔戒》,書中包括什麼內容,我又全都忘記了。這姑娘鋼琴彈得也不錯,有時也唱歌,會跳法蘭西舞和伽伏特舞142,還能手寫精美的、字跡清楚的書籤。如果非要在這可愛的姑娘身上挑剔點什麼毛病,也許她說話的聲音有點過於低沉,腰身束得太緊,喜歡長時間戴一頂帽子,喝茶的時候點心吃得太多。在感情奔放的詩人看來,漂亮的闞蒂達身上自然還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是他們的要求是沒有止境的。他們首先要求的是,小姐要迷迷糊糊地迷戀他們所鼓吹的一切,要低聲嘆息,要翻白眼,時不時地還要犯點昏厥病,甚至現在就犯眼睛失明症,這才是最具有女性的女性美。前面提到的這位小姐,必須會用從自己心田裡涌流出來的曲調,吟唱詩人寫的詩歌,還要因為唱歌而釀成疾病;她自己也還要會做詩,這詩寫成以後,要用纖細的字體寫在非常細膩芬芳的紙上,當這位女士設法讓自己的詩歌落入詩人手裡的時候,她要表現得十分害羞,但是詩人卻根本不會想到,自己可能因迷戀她的詩而導致犯病。世界上有一類詩意的苦行僧,他們走得更遠,他們反對一切女性的溫柔,反對一個姑娘大笑、吃飯、喝水,反對她們按照時興的樣式穿戴和梳妝打扮。他們差不多像禁止年輕婦女戴耳環,禁止她們吃魚的聖徒西羅尼莫斯143一樣。按照這位聖徒的要求,她們只能吃一些煮熟的草,經常處於飢餓狀態,卻並不感到飢餓,身穿縫得草率的粗布衣服,僅僅是為了遮體而已。選擇一個女人為妻的時候,首先她應該是嚴肅的,蒼白的,傷感的,還要有點邋遢!
闞蒂達是個天性開朗、無拘無束的人,她從不放過一場輕鬆愉快的,既不讓人感到難為情,又幽默的談話。不管遇到什麼滑稽事情,她都會毫不掩飾地開懷大笑。即使雨天敗壞了她期待已久的戶外散步,或者弄髒了一條新圍巾,她也從不唉聲嘆氣。只要有機會,不論誰都能看透這個道理,即一種深沉的內在的感情,是不會墮落成索然無味的感受的。不管是我還是你,親愛的讀者,因為我們都不是那種感情奔放的人,所以我們都會很滿意這位姑娘。對於巴爾塔薩來說就不那麼容易了!事情很快就會弄明白,毫無詩意的法比安的預言,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確的或者是錯誤的!
至於說巴爾塔薩,由於他心神不寧,陷於無法描繪的憂心忡忡之中,那麼他整夜不能入睡,就再自然不過了。他滿腦袋裝的都是他所鍾愛的人的形象,坐在桌子旁邊寫了一大堆優美動聽的詩行,他借一個描寫夜鶯愛上紫色玫瑰的神秘故事,來表現自己的心境。他要把這首詩帶到摩什·特爾品家的茶座上去,只要一有機會,就用它向闞蒂達那毫無防備的心靈發起攻勢。
法比安遵照約定的時間,來迎接他的朋友巴爾塔薩,當他看見巴爾塔薩比平時打扮得更仔細的時候,他微微露出了笑容。他圍著一條鑲有精巧的布魯塞爾花邊的鋸齒形衣領,身穿割絨做的短制服,帶有開口的衣袖,腳蹬一雙後跟又高又尖,還帶有流蘇的法蘭西靴子,頭戴細膩的英國海狸皮帽子,手戴一副丹麥手套。他這一身完全是德國式的打扮,上衣的尺寸非常合適,特別是他的頭髮捲曲得也很漂亮,小鬍子梳理得也都翹了起來。
當巴爾塔薩走進摩什·特爾品家,看見闞蒂達向他迎面走來的時候,他激動得心臟幾乎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她一身古代德國年輕婦女的打扮,無論是眼神還是語言,或者整個人的風度,都是那樣和藹可親,嫵媚動人,像平時人們見到她時那樣。「我的迷人的小姐!」當闞蒂達親自為他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巴爾塔薩發自肺腑地長嘆了一口氣。闞蒂達那雙炯炯發光的眼睛看著他說:「這是糖蜜酒、和櫻桃甜酒,這是麵包干、這是黑麵包,親愛的巴爾塔薩先生!你喜歡吃什麼,就拿什麼吧!」他既未看一眼糖蜜酒、櫻桃甜酒,或者麵包干、黑麵包,也未動手拿什麼,興奮的巴爾塔薩心中充滿愛的痛苦和憂傷,眼睛片刻都離不開這可愛的少女,努力搜索著發自內心的語言,以便表達目前的感受。正在這時,高大壯實的美學教授用他那巨大的手從背後抓住他,讓他轉過身去,他頗為失禮地把茶水灑了一地,美學教授用打雷般的聲音說道:「大名鼎鼎的盧卡斯·格拉納赫144,你不要喝這勞什子水,它會倒了你的德意志式的胃口。在隔壁房間裡,我們那位勇敢的摩什,擺了一排十分漂亮的瓶子,裡面裝的全是最珍貴的萊茵河酒,咱們立即去嘗嘗!」他把這不幸的年輕人拉走了。
摩什·特爾品教授從隔壁房間向他們走來,他手裡領著一位非常少見的小矮人,大聲喊道:「我的女士們,先生們,我這裡向你們介紹一位具有非凡品格,天資甚高的年輕人,他會很容易地得到你們的喜歡和尊敬。就是這位年輕的秦歐波先生,他昨天剛來到我們大學,打算學習法律!」法比安和巴爾塔薩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奇怪的小矮人,就是他在城門前向著他們飛馳而來,還從馬上掉了下來。法比安悄聲對巴爾塔薩說:「我要是跟這個何首烏決鬥,應該用吹豆筒145還是鞋匠錐子?對付這麼一個可怕的對手,我可不能採用別的武器。」
「虧你說得出口,」巴爾塔薩回答說,「嘲笑一個天然有缺陷的人,你不感到害臊嗎?你聽見了,他具有非凡的品格,他的精神價值代替了天生的體格缺陷。」然後他轉過身來對小矮人說:「尊敬的秦歐波先生,我希望你昨天從馬上掉下來,未釀成什麼惡果吧?」秦歐波站起身來,用手裡那根短小的手杖在身後支撐著自己,踮著腳尖站在那裡,這樣他的高度差不多能達到巴爾塔薩的腰帶,他仰起頭來,用冒著憤怒光芒的眼睛往上看著說道:「我不明白你想幹什麼,你在說什麼,我的先生?從馬上掉下來?我從馬上掉下來?你大概還不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騎手,我從未從馬上掉下來過,我當過志願兵,跟騎兵一塊兒打過仗,在跑馬場給軍官和老百姓上過騎術課!哼,哼,從馬上掉下來,我從馬上掉下來!」說完他想急轉身走開,但支撐身體的手杖滑落了,小矮人在巴爾塔薩腳前踉蹌了幾下。巴爾塔薩彎下身來去扶小矮人站起來,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腦袋。小矮人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震動了整個大廳,在場的客人驚訝地站起身來,紛紛離開座位。大家圍攏著巴爾塔薩,七嘴八舌地詢問他,為何發出如此可怕的聲音。「你別介意,巴爾塔薩先生,」摩什·特爾品教授說,「這個玩笑開得太出奇了。你大概是想讓我們相信,這裡有什麼人踩了一隻貓的尾巴!」「貓,貓,把貓趕走!」一位神經衰弱的女士喊了一聲,立即昏厥過去,另外有幾位年紀大的先生喊了兩聲「貓,貓」,立即衝出門去,因為他們也犯有同樣的特異體質反應。
闞蒂達把自己的整個鼻鹽瓶都灑在昏厥的女士身上,悄聲對巴爾塔薩說:「瞧你用那可怕的貓叫闖的大禍,親愛的巴爾塔薩先生!」
巴爾塔薩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面對嗔怪和羞慚,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不想告訴大家,發出可怕的貓叫聲的不是他,而是小矮人秦歐波先生。
摩什·特爾品教授看到那年輕人正現出一副倒霉的尷尬樣子。他和藹地走近他說:「好了,好了,親愛的巴爾塔薩先生,你儘管放心好了。我什麼都看清楚了。你彎著腰,四肢朝地,跳來跳去,模仿一隻遭到虐待的憤怒的貓,太精彩了。平時我非常喜歡自然史的遊戲,可今天是在文學茶座上……」「可是,」巴爾塔薩脫口而出,「可是,尊敬的教授先生,那並不是我呀。」「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教授打斷他的話。闞蒂達向他們走過來。「來幫我安慰安慰他,」教授對她說,「來幫助我安慰一下好心的巴爾塔薩,他對方才發生的那場亂子正在難為情呢。」
巴爾塔薩耷拉著眼皮站在那裡,一副驚慌失措的可憐相,令好心腸的闞蒂達好不痛心。她拉著他的手,嫵媚地微笑著悄悄地對他說:「這些人也太可笑了,一隻貓會把他們嚇成這副樣子。」
巴爾塔薩熱情地吻著闞蒂達的手。闞蒂達那一雙湛藍的充滿熱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幸福得如同在天堂里一般,再也不想什麼秦歐波和貓叫。混亂的場面已經過去了,人們重又安靜下來。茶几旁坐著那位神經衰弱的女士,她正在蘸著糖蜜酒享用麵包干,她確信用這類方法可以恢復受到驚嚇的情緒,把突然的恐怖變成朝思暮想的希望!
那兩位年紀大的先生,在室外的確看見一隻逃竄的貓從他們的腿間鑽過去,現在他們也放心地回來了,像別人一樣回到遊戲桌旁。
巴爾塔薩、法比安、美學教授,還有許多年輕人與婦女們坐在一起。這中間有人給秦歐波先生拿來一把踏腳凳,他藉助這把踏腳凳蹬到沙發上去,坐在兩個女人中間,用他那驕傲的炯炯放光的眼睛掃視著周圍。
巴爾塔薩以為自己出風頭的機會到了,他要朗誦那首描寫夜鶯愛上紫色玫瑰的詩歌。於是他帶著年輕詩人慣有的羞怯,說明自己要斗膽朗誦一首詩歌,這是他的繆斯的最新成果,他並不擔心會讓人感到煩悶和無聊,倒是更希望得到各位來賓善意的包涵。
由於女人們已經議論夠了城裡所發生的所有新鮮事,姑娘們上一次在校長家裡聚會時,照例關於帽子的最新式樣,已經取得一致的意見,男人們也不再指望在以後的兩個鐘頭里,還會有什麼新穎食品和飲料,於是異口同聲地要求巴爾塔薩,給這場聚會奉獻精彩的樂趣。
巴爾塔薩拿出書寫得乾乾淨淨的手稿讀了起來。
他自己的作品,其實是帶著充沛的力量,帶著勃勃的生機,從他那真實的詩人氣質中涌流出來的,因而使他越來越振奮。他的朗誦聲音越來越高昂,熱情越來越澎湃,表現了戀愛著的人內心深處是炙熱的。當婦女們發出輕輕的嘆息,或者輕輕的唉聲的時候,他激動得渾身顫抖,男人們則高喊:「精彩呀,好極了,妙極了!」這讓他確信,他的詩歌感動了所有的人。
他的朗誦終於結束了。大家歡呼起來:「多麼好的一首詩呀!多麼好的內容啊!多麼好的想像力啊!每一行詩都寫得那麼漂亮,聲音多麼動聽啊,謝謝,謝謝你了,秦歐波先生,這是一次美妙的享受。」
「什麼?怎麼說?」巴爾塔薩喊道。但是沒有人注意他,大家一股腦兒向著秦歐波擁去,秦歐波趾高氣揚地坐在沙發上,像個雄性的小火雞一般,打鼾似的頗不耐煩地說:「請多包涵,請多包涵,差強人意,雕蟲小技而已,昨天夜裡我才匆匆忙忙寫下來!」美學教授卻喊道:「卓越的、奇妙的秦歐波!知心朋友,除了我之外,你是當今世界上第一位的詩人!讓我來擁抱你,漂亮的心肝!」於是他把小矮人從沙發上抱起來,擁抱他,親吻他。與此同時,秦歐波無所顧忌地自己欺騙自己。他那兩條小短腿不斷地踢蹬教授的肚子,還發出刺耳的尖叫:「放開我,放開我,弄疼了我,疼,疼,我要把你的眼睛摳出來,我要咬斷你的鼻子!」教授把小矮人放在沙發上說:「不,可愛的朋友,不要過分謙虛嘛!」摩什·特爾品現在也離開遊戲桌走過來,握著秦歐波的小手,非常莊重地說:「好極了,年輕人!大家都說你有很高的天分,說得不過分,是的,說得還不夠。」美學教授激動不已地再一次喊道:「秦歐波這首精彩的詩歌,表達了對純潔愛情最深刻的感受,你們這些年輕女人,有誰來獻給他一個吻呀?」
只見闞蒂達站起身來,滿臉通紅地走到小矮人身旁,彎下腰來吻了他那醜陋的嘴和藍色的嘴唇。「啊!」巴爾塔薩喊出聲來,像突然發了神經病一樣。「啊,秦歐波,奇妙的秦歐波呀,是你寫下了這首內容深刻的詩,用它來歌頌夜鶯和紫色玫瑰的愛情,你理應獲得這個美好的報酬,你也得到了它!」
然後他拉著法比安走進隔壁房間,他說:「幫我一個忙,眼睜睜地看著我,然後坦率而真誠地告訴我,我是不是那個叫巴爾塔薩的大學生,你是不是真叫法比安,我們是不是在摩什·特爾品教授家裡,我們是不是在做夢,我們是不是傻瓜,擰擰我的鼻子,要麼搖搖我的身子,讓我從這倒霉的胡鬧中清醒過來!」
「你怎麼可以,」法比安回答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失態呢,純粹是嫉妒,就是因為闞蒂達吻了小矮人?你自己也得承認,小矮人朗誦的那首詩,實際上是很優秀的。」「法比安,」巴爾塔薩以十分驚訝的口氣喊道:「你說什麼?」「是嘛,」法比安接著說:「就是嘛,小矮人這首詩非常好,我認為值得闞蒂達去吻他。這奇妙的小傢伙後面一定隱藏著什麼東西,而這東西一定比一個漂亮的人物形象還重要。但是,說起他的長相,我現在覺得比開始見到他時還令人討厭。在朗誦詩的時候,內心的激動美化了他的面貌,我常常覺得他仿佛是一個出落得文雅的年輕人,儘管他還沒有桌子高。放棄你那不必要的嫉妒吧,你作為詩人,去跟這個詩人交個朋友吧!」
「什麼,」巴爾塔薩滿腔憤怒地說,「什麼,還要跟這個該死的丑東西交朋友?我真想用這雙手掐死他。」
「算了,」法比安說,「這樣你會完全失掉理智的。讓我們返回大廳里去,那裡一定發生了什麼新鮮事,我聽見人們在高聲歡呼呢。」
巴爾塔薩機械地跟隨朋友回到大廳里。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摩什·特爾品教授正滿臉狐疑,呆呆地站在大廳中央,他手裡拿著剛剛做過一個什麼物理實驗的工具。所有參加聚會的人正圍繞著小小的秦歐波,他用手杖撐著身體,踮著腳尖站在那裡,用驕傲的目光接受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湧來的歡呼。人們又回過頭來看教授,他又做了一個精緻的小玩意兒。還沒待他做完,所有的人又都圍著小矮人歡呼起來:「太精彩了,太好了,親愛的秦歐波先生!」
最後連摩什·特爾品也歡呼著向小矮人走來,用比別人大十倍的聲音喊道:「太精彩了,太好了,親愛的秦歐波先生!」
在聚會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是年輕的格雷高爾公爵,他也在大學裡讀書。公爵是人們見過的最為風度翩翩的人,他的舉止既高貴,又無拘無束,人們能夠從中清楚地看出他是名門出身,看出他在上流社會活動的習慣。
現在連格雷高爾公爵也是寸步不離秦歐波,稱讚他是最傑出的詩人,無論用什麼尺度衡量,都是最聰明的物理學家。
奇怪的是在聚會的人們當中,形成了並列在一起的兩伙人。尤其令人驚訝的是,小矮人居然與風度翩翩的格雷高爾形成了鮮明對比,他那伸得長長的鼻子與他那兩條小細腿兒簡直不成比例。所有女人的目光全都盯著小矮人,誰都不看公爵,只看小矮人,他蹺著腳尖抬高身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腳跟落地,忽高忽低地搖來晃去,那樣子像個笛卡兒式的小鬼146。
摩什·特爾品走到巴爾塔薩身旁問道:「你對我的被保護人,我那可愛的秦歐波,有什麼看法?此公有許多讓人捉摸不透的地方,現在我得好好觀察他,不論他還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他是由神父養大的,也是他推薦給我的,關於他的出身,神父說得非常神秘。但是,你只需觀察一下他那大方的禮貌,高貴的無拘無束的風度。他肯定是個貴族家庭出身的人,甚至可能是國王的兒子!」恰在此時,有人報告說,宴席準備好了。秦歐波跌跌撞撞地向闞蒂達走來,笨拙地抓住她的手,領著她走進餐廳。
不幸的巴爾塔薩滿腔憤怒地穿過黑夜,穿過狂風和暴雨,跑回家去。
第四章
義大利小提琴演奏家斯比歐卡是怎樣威脅說,要把秦歐波先生投進低音提琴里的。候補官員蒲二孝是如何未能進入外交界的。關於海關員和家庭里所保留的奇怪的東西。巴爾塔薩是怎樣被人用手杖的球形扶手所迷惑的。
巴爾塔薩在一個非常寂寞的森林裡,坐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大石頭上,一面想著心事,一面觀察著山下深谷里那條小溪,它在峭壁懸崖和茂密的樹叢之間翻著浪花奔騰而下。昏暗的雲彩飄過來,飄過去,隱沒在群山背後;樹木的沙沙聲,溪水的淙淙聲,仿佛低沉的哀訴,隼鷹盤旋著從幽暗的樹叢中飛出來,升上遙遠的天空,追逐著消逝的雲彩而去。
巴爾塔薩在森林裡聽到的那些奇妙聲音,仿佛是大自然的絕望哀怨,他自己仿佛就淹沒在這種哀怨里,仿佛他的整個存在就只是這種深刻的、無法克服的痛苦感情。面臨悲傷,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的眼睛裡常常流出眼淚,仿佛森林小溪的精靈們都仰望著他,從波浪里伸出雪白的臂膀,要把他拉進冰冷的深淵。
正在這時,遠方空氣里飄來明亮歡快的喇叭聲,仿佛是安慰一般撞擊著他的胸膛,思念在他身上甦醒過來,與思念一起還有甜蜜的希望。他環顧四周,喇叭聲仍在繼續響著,他覺得森林裡那些綠色的影子已經不再那麼悲傷,風聲已經不再那麼哀怨,灌木叢仿佛在竊竊私語。於是他也說起話來。
「不,」他喊出聲來,與此同時他站起身來,離開自己的座位,他那炯炯發光的眼睛望著遠方,「不,希望尚未全部破滅!毫無疑問的是,冥冥之中有一個什麼秘密,有一種什麼邪惡的魔法,闖入我的生活,進行破壞,但是,即使我毀滅了自己,也要打破這魔法!當我在自己發自肺腑的感情驅使和控制之下,向可愛的、漂亮的闞蒂達,表達我的愛的時候,我不是從她的目光里,從她的握手裡感覺到了自己的幸福嗎?然而,那個該死的小丑東西一露面,所有人的愛便都衝著他去了。闞蒂達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該死的怪胎,當那笨拙的小傢伙走近她,甚至握住她的手的時候,他的胸中發出熱烈的嘆息。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假如我相信荒謬的、令人無法相信的故事,我會說他會巫術,可能會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他會迷惑人。這是不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本來所有人都嘲笑這個長得奇醜無比的小矮人,可是,當他來到我們中間的時候,大家又都稱他為最聰明,最有學問,長得最漂亮的大學生先生。我說什麼來著!我自己不也是這樣說的嗎?我自己不是也常常覺得秦歐波既聰明又漂亮嗎?只有當著闞蒂達的面,秦歐波才喪失了控制我的威力,這時的秦歐波先生只是一個愚蠢的、令人厭惡的何首烏。不錯!我頂住了這股敵對力量,我的內心裡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有某種想像不到的力量給了我武器,抵禦邪惡的魔鬼。」
巴爾塔薩尋找返回科列佩斯的道路。他行走在一條林中小路上,發現公路上有一輛裝滿行李的小旅行車,車上有個什麼人友好地向他揮動著白色手絹。他走近一看,原來是世界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文森佐·斯比歐卡,他對他那富有表現力的出色的演奏,給予非常高的評價,近兩年來他一直在他那裡上課。斯比歐卡從車上跳下來說:「碰巧了,我親愛的巴爾塔薩先生,我尊貴的朋友和學生,碰巧了,我在這裡遇見你,可以衷心地向你告別了。」
「怎麼,」巴爾塔薩說,「怎麼,斯比歐卡先生,你不會離開科列佩斯吧?這裡的人全都尊敬你,景仰你,沒有人願意離開你。」
「是的,」斯比歐卡內心的怒火,一下子躥到臉上來,他回答說,「是的,巴爾塔薩先生,我要離開這個地方,這裡的人全都是傻瓜,這地方簡直像個巨大的瘋人院。你昨天去鄉下,未能參加我的音樂會,否則你會支持我對付那些瘋狂的民眾的,在他們面前我算甘拜下風了!」
「發生了什麼事,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巴爾塔薩問道。
斯比歐卡接著說:「我演奏的是維奧蒂難度最大的協奏曲。147這是我的驕傲,我的朋友。你聽過我演奏這部作品,從來不會讓你無動於衷。我敢說,昨天我的心情非常好,我說的是情緒,精神狀態非常輕鬆,我指的是展開了想像的翅膀。世界上沒有哪個小提琴演奏家,包括維奧蒂自己在內能抵得上我。我的演出結束後,爆發了暴風雨般的掌聲,我指的是熱烈的歡呼,像我所期待的那樣。但是!我看到的是什麼,聽到的是什麼!在場的所有人,誰都不理會我,大家擁向音樂會的一個角落,大聲歡呼:『好啊,好極了,精彩的秦歐波!多麼好的演奏啊,多麼好的姿勢呀,表現得多好啊,技巧多好啊!』我跑著擠過去看個究竟!原來是個三塊豆腐高的,長得奇形怪狀的傢伙,發出打鼾一般令人厭惡的聲音:『請吧,請大家多多包涵,我盡力演奏了,現在我是全歐洲乃至全世界已知的其餘地區最優秀的小提琴家。』『見你的鬼去,』我喊道,『是我演奏的,還是那個小爬蟲演奏的!』那小東西繼續嘟囔著:『請吧,請多包涵。』我想衝過去,抓住他,把他攥在手裡。可這時大家卻向我撲過來,嘴裡嚷嚷著嫉妒,嫉妒,嫉妒等喪失理智的荒唐話。其中一個人甚至喊道:『多好的樂曲呀!』大家異口同聲地跟著喊:『多好的樂曲呀,精彩的秦歐波!高雅的作曲家!』我比以前聲音更大地喊道:『你們大家都發瘋了,著魔了?這協奏曲是維奧蒂譜寫的,我演奏的,我是世界著名的文森佐·斯比歐卡!』但是,他們卻緊緊地抓住我,說我犯了義大利式的瘋病,我的意思是說狂犬病,很少見的病例,他們靠著人多勢眾,用武力把我挾持到隔壁房間裡,拿我像個瘋子,像個病人一樣對待。時間不長,布拉伽其太太沖了進來,癱倒在地上。她的經歷跟我一樣。她的詠嘆調剛一結束,整個大廳里響起一片同樣的歡呼聲:『好啊,好極了,秦歐波,』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秦歐波更好的女歌唱家了』。秦歐波則嘴裡依舊嘟囔著那該死的『請吧,請吧!』布拉伽其太太躺在那裡發起燒來,很快就咽氣了;我卻從那些發瘋的民眾手裡逃了出來,拯救了自己。再見吧,最好的巴爾塔薩先生!如果你見到那個秦歐波先生,請告訴他,不管我在哪裡舉行音樂會,讓他都不要參加。否則我肯定會提著他那甲殼蟲腿兒,通過F音孔把他投進低音提琴里,只要他有興趣,就讓他在裡面舉行一輩子音樂會,唱一輩子詠嘆調。再見吧,我親愛的巴爾塔薩,不要荒廢了你的小提琴!」文森佐·斯比歐卡說著擁抱了驚呆的巴爾塔薩,然後登上車,迅速離開這裡。
「讓我說對了,」巴爾塔薩自言自語地說,「讓我說對了,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傢伙,這個秦歐波,是個會巫術的人,他能迷惑人。」正在此時,一個年輕人從他身旁跑過去,面色蒼白,慌慌張張,面部顯出驚慌失措和絕望的樣子。巴爾塔薩感到心頭一陣沉重。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可能是他的一位朋友,於是跟著他向森林裡跑去。
尚未跑上二三十步,他就看清那是候補官員蒲二孝,他站在一棵大樹底下,眼望著天空說道:「不!不能再容忍這種恥辱!人生的一切希望全都破滅了,條條大路都是通向墳墓的。走吧,生活,世界,愛人……」
說著,絕望的候補官員從胸中掏出一把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巴爾塔薩一個箭步衝到他身邊,從他手裡奪過手槍,扔得遠遠的,大聲喊道:「蒲二孝!天哪,你怎麼了,你要幹什麼!」
候補官員有幾分鐘未能清醒過來。他半癱瘓似的倒在草地上;巴爾塔薩坐在他旁邊,儘管他不知道蒲二孝絕望的原因,還是儘量說些安慰他的話。
巴爾塔薩問了有一百遍,他問候補官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會產生自殺這種黑暗的念頭。蒲二孝終於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說:「親愛的朋友巴爾塔薩,你知道我的處境多麼困難,你知道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機要投遞員這個職位上,這個職位在外交大臣那裡是個空缺;你知道,為了得到這個職位,我付出多少熱情,花費多少精力。我的報告已經呈上去了,我高興地聽說,報告得到大臣的充分肯定。今天早晨我滿有把握地去參加口試!我發現屋裡有一個形態奇醜的小傢伙,你肯定知道他就是秦歐波先生。受命擔任考試任務的公使兼參贊,友好地走到我面前告訴我,我想獲得的這個職位,秦歐波先生也報名了,所以他要對我們兩個人進行考試。然後他低聲對我耳語說:『候補官員先生,你不必擔心你的競爭對手,秦歐波這個小矮人呈上來的報告很糟糕!』考試開始了,參贊的問題我沒有回答不上來的。秦歐波卻什麼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不但不回答,還一邊打呼嚕,一邊尖聲尖氣地說些誰也聽不懂的東西,由於他那兩條小腿兒毫無規矩地亂蹬亂踹,多次從高高的椅子上跌下來,我不得不一再把他扶上去。我高興得心臟直跳;參贊那投向小矮人的友好目光,被我當成了痛楚的嘲笑。考試結束了。有誰能形容我的驚恐呢,我覺得自己像被一道閃電打入十八層地獄一般,我看見參贊在擁抱那個小矮人,還對他說:『多麼好的人呀!多麼有知識,多麼聰明呀!多麼機靈呀!』然後對我說:『你好讓我失望,候補官員蒲二孝先生,你什麼都不懂!請你不要怪我,你那種勇敢地參加考試的方式是不禮貌的,不文明的!你連在椅子上都坐不住,幾次跌下來,秦歐波先生還得扶你起來。外交官必須舉止文雅,頭腦清醒鎮定。再見吧,候補官員先生!』到這時為止,我還以為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把戲。我壯著膽子去見大臣。他讓我說說,既然我在考試中表現成那麼一副樣子,居然還敢來找他,打擾他。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我努力爭取的職位已經分配給了秦歐波先生!就這樣,不知是什麼惡魔般的力量剝奪了我的全部希望,既然我不明不白地遭此厄運,我就自願結束這條生命吧!你離開我吧!」
「千萬不能,」巴爾塔薩喊道,「你先聽我說!」
他把第一次在科列佩斯城門前相遇以來,關於秦歐波所知道的一切說了一遍:他與小矮人在摩什·特爾品家裡發生的事情,他剛剛從文森佐·斯比歐卡那裡聽來的事情等等。「毫無疑問,」然後他說,「所有發生的事情,歸根到底都跟這個可惡的丑東西有某種神秘關係,相信我吧,蒲二孝朋友!他一定在玩什麼邪惡的巫術,我們只能用堅定的意志對付他,只要我們有勇氣,一定會勝利的。所以不要灰心喪氣,不要倉促行事。讓我們聯合起來對付這個耍巫術的小傢伙。」
「耍巫術的傢伙,」候補官員興奮地喊叫起來,「對,他是耍巫術的,一點不錯,這小傢伙是個該死的巫師!可巴爾塔薩兄弟,我們怎麼了,難道我們是在做夢嗎?巫術,魔法,不是早就過時了嗎?帕夫努修斯一世大公不是在許多年前就推行開明治國方略,把所有放肆的胡作非為,所有不可理喻的東西都趕出了國門,怎麼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又偷偷摸摸混進來了?天哪!應該立即去警察局和海關檢舉他們!但是不,不,恐怕是人們的愚蠢和大量的賄賂要對我們的不幸負責。那個該死的秦歐波一定是個非常富有的人。最近他站在錢莊門前,人們用手指著他喊道:『你們看哪,那個漂亮的小老爹!那裡面鑄造出來的所有閃閃發光的金子都是他的!』」
「住口吧,」巴爾塔薩回答說,「別說了,候補官員朋友,用金子是對付不了惡魔的,這背後可能有別的原因!的確,帕夫努修斯公爵是推行了開明治國方略,以便造福於他的老百姓,造福於他的後代,但是有些不可思議的東西、不可理喻的東西還是保存下來了。我指的是有人依舊在家裡保存了某些奇怪的東西。比如說用便宜種子依舊能長出高大粗壯的樹木,甚至結出各種各樣的果實和糧食,供我們填飽肚子。有人甚至讓鮮花兒的葉子和昆蟲的翅膀生出耀眼的顏色,甚至是最令人驚異的筆畫,誰都不知道它們究竟是油彩、水粉畫或者水彩畫風格,任何一個書寫大師都無法辨認這些漂亮的書體,更不要說臨摹了!嚯嚯,候補官員,我告訴你,我的內心裡偶爾會產生一些古怪的想法!我放下菸斗,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仿佛有一個奇怪的聲音在悄悄地說,我自己就是一個奇蹟,魔法師在我的內心裡建造了一個微觀世界,讓我干各種各樣的惡作劇!但是,候補官員,然後我跑掉了,去觀賞大自然,凡是花兒、水兒對我說的一切,我全都明白,我感到自己如同在天堂里一樣幸福!」
「你說起話來,如同發燒一樣。」蒲二孝說,可是,巴爾塔薩根本未理會他,他伸開雙臂向著遠方,如同熱烈的渴望向他襲來。「你仔細聽,」巴爾塔薩說,「你仔細聽啊,候補官員!多麼美妙的音樂隨著晚風在森林裡蕩漾啊!你聽見那泉水的歌聲有多麼響亮嗎?你聽見那灌木叢和花兒放開悅耳的聲音,與它們一起歌唱嗎?」
候補官員豎起耳朵諦聽巴爾塔薩所說的那種音樂。「的確,」然後他開始說話,「的確,森林裡蕩漾著聲音,那是我平生所聽到的最優雅、最美妙的聲音,它們深深地沁入我的靈魂。不過,那唱歌的不就是晚風嗎?不就是灌木叢和花兒嗎?我覺得仿佛有人在遠方彈奏手風琴的低音。」
蒲二孝說得對。音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真像是一架手風琴的聲音,其聲音之大,之強烈,達到了聞所未聞的程度。當朋友們繼續走向前來的時候,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場讓人眼花繚亂的戲,他們驚呆了,他們站在那裡,腳下如同生根一樣。在不遠的地方,一個男人駕著一輛車緩緩地穿過森林,渾身仿佛是中國打扮,只是頭戴一頂寬大的四角禮帽,帽子上插著漂亮的翎毛。車仿佛是閃光的水晶造的敞開的蚌殼,兩個高高的輪子有著同樣的尺寸。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朋友們從遠處聽到的那種美妙的手風琴聲又響了起來。兩頭雪白的獨角獸身披金制的挽具拉著車,車上坐的不是車夫,而是一隻白鷳,嘴裡叼著金絲繩。車廂里坐著一隻巨大的金龜子,扇動著兩個閃著微光的翅膀,仿佛在向蚌殼裡那個奇異的人招手。經過朋友們面前的時候,還向他們友好地點頭打招呼。就在這一瞬間,那男人手中的長管子的扶手發出一道閃光,射在巴爾塔薩身上,他感覺到有一根炙熱的針刺進他的胸膛,他悶聲悶氣地叫了一聲:「啊!嚇了一跳。」
那人看著他,微微一笑,比先前更友好地向他招了招手。當這輛令人著迷的車隱入濃密的樹叢里,手風琴那溫柔的餘音依舊繚繞不散的時候,巴爾塔薩方才甦醒過來,他幸福快樂得完全不能自持,摟著朋友的脖子喊道:「候補官員,我們有救了!就是他能破解秦歐波那邪惡的巫術!」
「我不知道,」蒲二孝說,「我不知道自己在這一時刻應該作何打算,我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但是,我確實覺得自己渾身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我心裡又恢復了安慰和希望。」
第五章
巴薩努夫公爵是怎樣在早餐時吃萊比錫雲雀,喝但澤金水酒的,他的卡西米爾褲子是怎樣掉上一塊黃油的,內閣秘書秦歐波是怎樣被提升為內閣專職顧問的。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的畫冊。看門人是怎樣咬了法比安手指頭,他又是怎樣穿著女人拖裙遭人嘲笑的。巴爾塔薩的出逃。
什麼事都無法長期隱瞞下去,那個錄取秦歐波先生做內閣秘書的外交大臣,就是曾經在《比賽規則大全》和編年史里徒然尋找薔薇觀景樓仙女家譜的那位月光伯爵的後代。像他的祖先一樣,他也姓月光,受過良好教育,具有令人愉快的禮貌,在說「我」和「您」的時候,從來不會混淆了第三格和第四格的語法,書寫自己名字的時候,用的是法文印刷體,而且字跡清楚可讀,如果遇上天氣不好,有時甚至獨自一人上班工作。巴薩努夫公爵是偉大的帕夫努修斯的繼承人,他喜歡月光伯爵到了體貼入微的程度,因為他能回答任何問題,休息時間與公爵打保齡球,精通錢莊生意,在伽伏特舞會上能找到合意的舞伴。
有一次,月光伯爵在早餐的時候,邀請公爵吃萊比錫雲雀,喝但澤金水酒。當公爵來到月光伯爵家的時候,發現在前庭眾多文質彬彬的外交官當中有小矮人秦歐波,他用自己的手杖撐著身體,用他那炯炯發光的小眼睛瞅了他一眼,再未理會他,從桌子上偷偷抓起一隻烤雲雀塞進嘴裡。當公爵發現小矮人的時候,慈祥地對他微微一笑,對外交大臣說:「月光!你家裡那位又漂亮又聰明的小矮人是誰呀?一定是用流暢的文體、優美的文字書寫報告的那個人吧?我早就從你手裡得到了那份報告。」「是的,尊敬的先生,」月光回答說,「命運把他交給我,在我的辦公室里當一名有才智的、靈活的工人。尊敬的公爵,讓我首先向閣下介紹這個漂亮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叫秦歐波!幾天之前他才來我這裡。」「正是因為這樣,」一個漂亮的年輕人湊過來說,「正是因為這樣,閣下想必已經發現了,我的小同事還什麼都未投遞過呢。有幸得到你賞識的那份報告,我的尊貴的大公,那是我寫的。」「你想幹什麼!」大公憤怒地訓斥他說。秦歐波湊近公爵,這時他胃口大開,貪婪地吧嗒著嘴吃起雲雀來。那年輕人的確是撰寫那份報告的人,可公爵卻大喊:「你想幹什麼,你不是連筆還未摸著嗎?像你這樣緊挨著我拿著烤雲雀大吃大嚼,只能引起我的厭惡,我這條新做的卡西米爾褲子掉上一塊黃油,你吃東西直吧嗒嘴,怎麼這樣不文雅!所有這一切都充分證明,你根本不配做任何外事工作!你老老實實地回家吧,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假如你能為我的卡西米爾褲子弄個去污球來,或許會讓我再高興起來!」然後轉向秦歐波說:「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尊敬的秦歐波,是能給國家增添光彩的,是應該得到榮譽獎勵的!你就是內閣專職顧問了,我的先生!」「非常感謝,」秦歐波嘟嘟囔囔地一邊說一邊吞下最後一口雲雀肉,用兩隻小手擦了擦嘴說,「非常感謝,這種營生,我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乾的。」
「勇敢的自信,」公爵提高調門兒說道,「勇敢的自信來自內在的力量,這是一位合格的國務活動家必須具備的品質!」為了這句格言,公爵喝了一小杯金水酒,這是外交大臣親手遞過來的,對此他感到很高興。顧問一定要坐在公爵和大臣中間。讓人難以想像的是,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許多雲雀,胡亂喝了些馬拉加葡萄酒和金水酒,嘴裡還不斷地咕咕噥噥,哼哼唧唧,由於他那尖尖的鼻子夠不著桌子對面的東西,便竭力邁開兩條小腿,揮舞兩隻小手。
早餐結束以後,公爵和大臣都說:「他是個英國人,這位機要顧問!」
法比安對他的朋友巴爾塔薩說:「你的樣子蠻高興嘛,你的眼睛裡冒著特殊的火光。你覺得幸福嗎?唉,巴爾塔薩,你大概是在做一個美夢,可我必須喚醒你,這是我做朋友的義務!」
「你說什麼,出什麼事了?」巴爾塔薩驚愕地問道。
「是的,」法比安接著說,「是的,我必須告訴你!你一定要鎮定,我的朋友!你想想看,世界上也許沒有什麼不幸的事情比這件事情更令人痛苦,但也更容易克服!闞蒂達。」
「天哪!」巴爾塔薩驚訝地喊道,「闞蒂達!闞蒂達怎麼了?她走了,她死了?」
「放心,」法比安接著說,「放心吧,我的朋友!闞蒂達沒有死,可是,對於你來說,跟死了差不多!你是知道的,小矮人秦歐波成了機要顧問,幾乎可以說是鐵板釘釘,漂亮的闞蒂達,天曉得為什麼,完全迷戀上他了。」
法比安以為巴爾塔薩會大發雷霆,會發出絕望的抱怨和咒罵。相反他卻鎮定自若地微笑著說:「如果未發生別的事情,那就不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也不會讓我悲傷。」
「你不愛闞蒂達了?」法比安驚訝地說。
「我愛呀,」巴爾塔薩回答說,「我愛這個天仙般的美女,熱烈地愛著這個漂亮姑娘,簡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這是只有年輕人才有的熱情!我知道,唉,我知道闞蒂達還會愛我的,只不過是一種邪惡的巫術把她給纏住了,但是,要不了多久,我會解除這種巫術的束縛,不久我就會毀了這個迷惑天真少女的壞蛋。」
於是,巴爾塔薩向朋友詳細講述了他在森林裡遇見的那個坐在奇妙的車上的奇人。他在結束的時候說,當那奇人手杖扶手裡的閃光射在他胸膛上的時候,他產生了堅定的信念,秦歐波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巫師,那個人一定會消滅他的魔力。
「可是,」巴爾塔薩結束他的敘述以後,法比安喊道,「可是,巴爾塔薩,你怎麼能相信這類癲狂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呢?你說的那個奇人不是別人,他就是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他就住在離城不遠的自家的農莊上。不錯,他散布了不少關於自己的不可思議的傳聞,許多人都把他當成了第二個卡廖斯特羅148,這要怪他自己。他喜歡把自己打扮得神秘兮兮,讓人覺得他是個精通自然界深不可測的秘密的人,是個能夠駕馭各種不名力量的人,而且有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他那輛車就非常奇怪,他能使一個像你這樣想像力十分活躍的人,我的朋友,把一切都當成某個令人難以想像的童話里的現象。讓我來告訴你吧,他那輛像個蚌殼似的二輪馬車,里里外外用銀子進行了包裝,兩個輪子中間安了一架手搖風琴,車一走動,它就自行演奏起來。被你當成白鷳的,那是他那個穿著一身白衣服的小賽馬師,而那把撐開的遮陽傘,卻被你當成了金龜子的翅膀。他給兩匹馬安上巨大的角,看起來簡直像神話一般。另外你說得也對,阿爾帕努斯醫生有一根漂亮的西班牙手杖,鑲著閃閃發光的水晶,鑲在手杖的頂端充當扶手,關於它的奇妙作用,人們講了許多許多,或者說撒了許多許多的謊。這塊水晶所發射的光芒,是人眼幾乎無法承受的。醫生用一塊薄紗把它包裹起來,人的眼睛盯著它的時候,人頭腦里的形象表面看來如同出現在一面凹面鏡上一般。」
「真的嗎,」巴爾塔薩接著說道,「真的嗎?有人這樣說?關於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人們還說過些什麼?」
「咳,」法比安回答道,「別要求我一再重複講述那些裝神弄鬼的惡作劇。你是知道的,直到今天,還有些喜歡冒險的人,他們違背健康理智,相信那些蹩腳童話里的所謂奇蹟。」
「我願意向你承認,」巴爾塔薩接著說,「我是不得不把自己列入理智不健康的冒險家之中。鑲銀的木頭不是光亮透明的水晶,手搖風琴的聲音不同於手風琴的聲音,賽馬師不是白鷳,遮陽傘不是金龜子。要麼是我見過的那個奇人,而不是你所說的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要麼是醫生掌握了十分不同尋常的秘密。」
法比安說:「為了徹底治好你那奇怪的夢幻症,最好我還是帶你直接去見見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然後你自己就會發現,醫生是個十分平常的大夫,絕對不會駕著獨角獸、白鷳和金龜子一塊出去兜風。」
巴爾塔薩眼睛一亮答道:「你說出了我心裡的願望,我的朋友。咱們馬上走吧。」
不久,他們便站在花園的柵欄門前,門是鎖著的,花園中間是阿爾帕努斯醫生的鄉間別墅。「我們怎樣才能進去呢?」法比安說。「我想,我們敲門吧。」巴爾塔薩一邊答話,一邊握住安在門扣上的金屬環。
他剛剛抓起門環,什麼地方發出一種神秘的嗡嗡聲,如同遠方傳來的雷聲,仿佛是深淵裡傳來的迴響。柵欄門緩慢地轉動開來,他們踏進院裡,穿過一條又長又寬的林蔭路,方才看見鄉間別墅。法比安說:「你是否感覺到這裡有點不同反響?有點令人迷惑不解?」巴爾塔薩回答說:「照我看,這柵欄門啟開的方式,是有點不同尋常,我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這麼奇怪,這麼不可思議。什麼地方見過這麼高大的樹木,像這個園子裡這樣?是的,有些大樹,有些灌木,它們那閃閃發亮的樹幹,它們那寶石綠色的樹葉,仿佛屬於一個陌生的不熟悉的國家。」
法比安發現有兩隻體形異常巨大的青蛙,從柵欄門開始就蹦蹦跳跳地尾隨在他們的兩側。法比安說:「這麼漂亮的院子,卻養著這麼討厭的動物!」說著他彎下腰去,拾起一塊小石頭,想用它來投擲那可笑的青蛙。兩隻青蛙跳進樹叢里,用閃閃發光的人眼睛看著他。「等著瞧,等著瞧!」法比安一邊說,一邊瞄準另一隻投過去。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矮小丑陋的女人坐在路旁尖聲尖氣地叫起來:「沒有禮貌的傢伙!不要投擲老實人嘛,人家為了掙口飯吃,才來這院子裡受苦受累。」「走了,走吧。」巴爾塔薩含含糊糊地說,因為他已經發現,那青蛙是一個老女人裝扮的。他看了一眼樹叢中,原來另外一隻青蛙,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他正在鋤草。
鄉間別墅前面有一片巨大而美麗的草坪,兩隻獨角獸正在草坪上吃草,美妙的手風琴聲在空氣中蕩漾。
「你聽見嗎?你看見嗎?」巴爾塔薩問道。
法比安回答說:「除了兩匹白馬在草地上吃草,我什麼也沒看見,那在空氣中發聲的東西,大概是掛在什麼地方的風神琴。」
這是一棟不大不小的二層鄉間別墅,巴爾塔薩頗為喜歡它那莊重樸素的建築形式。他拉動門鈴的繩子,房門立即打開來,一隻熠熠發光的金黃色巨大鴕鳥,像個看門人一樣站在兩個朋友面前。
「你來看呀,」法比安對巴爾塔薩說,「這是一個看門人穿的漂亮制服!若是你事後給它小費,它會伸出一隻手把小費裝進背心口袋裡。」
說著他轉過身來,抓住鴕鳥嘴下面脖子上像領結一樣展開著閃閃發光的絨毛,對它說:「漂亮的朋友,報告醫生先生,說我們來了!」鴕鳥什麼都未說,只是「嗚嚕」一聲,然後便咬了法比安手指一口。「天哪,」法比安叫道,「這傢伙原來是只該死的鳥啊。」
恰在這時,裡面的一扇門打開了,醫生自己出現在兩個朋友對面。他是一個瘦小而蒼白的人!頭上戴一頂天鵝絨制的小帽子,美麗的頭髮像長長的捲曲的波紋,披散在肩頭,身穿一件土黃色印度長袍,足蹬帶扣絆的小紅靴子,究竟是獸皮的,還是閃光的鳥皮的,一時分辨不清。他一臉安詳,顯然是個好脾氣的人,令人奇怪的是,如果你走近他仔細觀察,你會發現,他的面孔上還有一張小面孔,仿佛從一個小玻璃房子裡往外看。
「我看見了,」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和藹地微笑著,悄悄地拉長著聲音說,「我從窗戶看見你們了,我的先生們!我早就知道,特別是你,巴爾塔薩先生,你會來找我的。請你們跟我來吧!」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領著他們走進一個高大的圓房間,四周吊著天藍色的窗簾。光線從屋頂上的窗子射下來,灑在光潔明亮的大理石桌面上,整個桌子是由一隻鳳凰撐著,擺在屋子中間。除此之外,這間屋子裡並未發現什麼特殊的東西。
「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問道。
巴爾塔薩概括地講述了小矮人秦歐波初次來到科列佩斯以後發生的事情,最後他肯定地說,自己堅信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是個好心腸的魔法師,一定能阻止秦歐波計劃中的邪惡的魔法。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沉默了,他陷入沉思之中。幾分鐘之後他以一種嚴肅的表情和低沉的聲音開始說道:「根據你告訴我的這些情況判斷,巴爾塔薩,毫無疑問的是,小矮人秦歐波的事情具有特殊的秘密性質。但是,人們必須首先認識他所面對的敵人,知道原因才能摧毀它的影響。據我估計,小矮人秦歐波其實就是一個小何首烏精。讓我們立即去察看察看。」
說著,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拉動沿著屋頂周圍垂下來的許多絲繩中的一根,窗簾嘩的一聲打開來,巨大的大開本古書連同它們那鍍金的封面出現在眼前,一個輕巧靈便的香柏木梯子滾落下來。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登上梯子,從書架的最上層取下一部大開本古書,用一把巨大的閃閃發光的孔雀毛撣仔細地掃掉灰塵,然後把它放在大理石桌子上。他說:「這部作品是專門講何首烏的,全部何首烏在這裡都有畫像;在這裡你也許會找到那個與你為敵的秦歐波,然後我們就可以制服他。」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打開書,兩個朋友看見許多製作精美的銅版畫,上面畫著許多令人驚訝的、怪裡怪氣的小人兒,他們的面貌十分醜陋,令人不堪矚目。但是,當普羅斯佩爾撫摸紙上一個小人的時候,他活了,從紙上跳出來,在大理石桌子上翩翩起舞,蹦蹦跳跳,煞是可笑,還用他那小手指頭打榧子,用他那小羅圈腿旋轉和跳高,與此同時嘴裡還哼哼呀呀地唱著,直到普羅斯佩爾抓住他的腦袋,重新按倒在書本上,立即變成一幅平平整整的彩色畫面。
書上所有的畫都以同樣方式看了一遍,直到巴爾塔薩喊道:「這就是他,這是秦歐波!」但是待他仔細看去,不得不遺憾地承認,這個小人兒根本不是秦歐波。
「這可太奇怪了。」翻完書之後,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說道。他接著說:「秦歐波也許是個地妖。讓我們再翻翻看。」
說著,他十分敏捷地再一次跳上香柏木梯子,取下另一部大開本古書,把灰塵撣得乾乾淨淨,把它放在大理石桌子上打開說:「這本書是講地妖的,也許我們在這本書里能抓住秦歐波。」兩個朋友又翻看了許多製作精美的銅版畫,畫的都是極醜陋的黃褐色的魔鬼。只要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一撫摸它們,便都哭哭啼啼地發出痛苦的哀怨聲,然後慢慢騰騰地爬起來,唉聲嘆氣地在大理石桌子上翻來滾去,直到醫生把它們壓回到書本里。
巴爾塔薩在這些畫像里也未找到秦歐波。
「奇怪了,太奇怪了,」醫生說著陷入默默的沉思之中。
「金龜子王,」然後他接著說,「不可能是金龜子王,因為我確實知道它目前在別處做事情;也不是蜘蛛元帥,因為蜘蛛元帥雖然長得很醜,但它聰明伶俐,靠自己的雙手勞動為生,從不插手別的事情。奇怪了,太奇怪了。」
他又沉默了幾分鐘,這時人們清晰地聽見周圍響起各種各樣奇妙的聲音,有時是單獨的聲音,有時是豐滿的越來越大的和聲。「你家裡到處都有美妙的音樂,而且從不間斷,親愛的醫生先生。」法比安說。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好像根本就未注意他,他只是在眼巴巴地盯著巴爾塔薩,他的兩隻胳膊向他伸開,然後手指尖對著他直擺動,仿佛向他噴灑看不見的水珠。
醫生最後握住巴爾塔薩的雙手,既和藹又嚴肅地對他說:「心理學原理最純粹的諧和音,只有在二元論的規則之內,才能有利於我現在採取的行動。你們跟我來!」
兩個朋友跟隨醫生穿過幾個房間,其中除了幾頭奇怪的動物在讀書、寫作、繪畫、跳舞之外,沒見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東西。直到兩扇門打開以後,朋友們才站在一條厚厚的帘子面前,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消失在帘子背後,讓他們停留在黑暗之中。待帘子嘩嘩地拉開以後,朋友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雞蛋般圓形的大廳里,大廳里半明半暗的光線,顯得神秘兮兮。如果仔細觀察牆壁,你的眼睛仿佛消失在一望無際的綠色樹林裡,消失在開滿鮮花、有著潺潺流水的源泉和小溪的山谷里。一股神秘的不可名狀的香味時起時伏,仿佛是它帶來和帶走手風琴那甜美的聲音。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出現了,他像個婆羅門一樣身穿一身白袍,把一面巨大的圓形水晶鏡,放在大廳中央,上面還蒙了一塊黑紗。
「過來吧,」他聲音低沉而莊重地說,「你過來,站在這面鏡子前面,巴爾塔薩,心裡堅定地想著闞蒂達,你若是全心全意,她立刻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所謂立刻,現在就存在於空間和時間裡。」
巴爾塔薩按照他的命令做了,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站在他身後,兩隻手圍繞著他劃圈。
不消幾分鐘的時間,從鏡子裡湧出一股近乎藍色的香氣。闞蒂達,可愛的闞蒂達那可愛的形象及其豐富的人生出現了!她旁邊,緊挨著她坐著令人討厭的秦歐波,握著她的手吻他。闞蒂達一隻胳膊摟著那醜陋的東西,親昵地撫摸他!巴爾塔薩想大喊一聲,但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緊緊抓住他的兩個肩膀,喊聲憋在胸里。「鎮靜下來,」普羅斯佩爾悄悄地說,「你要鎮靜,巴爾塔薩!你拿著這根手杖,跟小矮人開個玩笑,但是你不要挪動地方。」巴爾塔薩照著他說的做了,他高興地看到小矮人蜷曲著身子躺在地上翻來滾去!巴爾塔薩憤怒地跳上前去,畫面立刻化成了煙霧,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用力把發瘋似的巴爾塔薩拉回來,大聲喊道:「別動,你打碎魔鏡,我們大家就都失敗了!我們回到那間明亮屋子裡去吧。」朋友們遵照醫生的指示離開大廳,走進隔壁明亮的房間。
法比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喊道:「謝天謝地,我們終於離開了這該死的大廳。這悶熱的空氣幾乎把我的心臟都給壓扁了,還有那荒唐可笑的戲法,我打心眼裡討厭它。」
巴爾塔薩剛要回答,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走了進來。
「這就明白了,」他說,「現在可以肯定地說,那個醜陋的秦歐波既不是何首烏,也不是什麼地妖,而是一個平常人。但是這裡面有一股神秘的魔力,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認識它,所以我還無法幫助你。歡迎你以後再來我家,巴爾塔薩,然後我們再看看還能做些什麼。再見吧!」
法比安走近醫生說:「這就是說,你是一個魔法師,醫生先生,你用自己的魔法連個卑鄙的小秦歐波也制服不了?你知道嗎,在我看來,你是個真正的江湖騙子,你那些五顏六色的畫面,小人兒,魔鏡,以及所有你那些可笑的玩意兒,都是不折不扣的江湖騙術。巴爾塔薩,他正在談戀愛,正在寫詩,不管你說什麼,他全都相信,但是你騙不了我!我是一個開明的人,我不相信任何奇蹟!」
「隨你怎麼說吧,」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一邊回答,一邊開懷大笑起來,仿佛讓你不得不相信他的整個人格,「隨你怎麼說吧。但是,不管我是不是魔法師,我確實會幾手漂亮小把戲。」
「一定是從魏格雷布魔術教科書149里學來的,要麼是從別處學來的!」法比安說,「你可以拜我們的摩什·特爾品教授為師,但是你無法與他相比,因為他是個誠實人,他總是告訴我們,一切進程都是自然的,他從不像你這樣,醫生先生,玩弄這種神秘兮兮的把戲。現在請允許我向你告別!」
「喂,」醫生說,「你總不能生著氣與我告別吧?」
他撫摸著法比安的兩隻胳膊,從肩膀到手腕輕輕地撫摸了幾次,這讓他產生一種特殊的感覺,他惴惴不安地說:「醫生先生,你在幹什麼!」「你們走吧,先生們,」醫生說,「巴爾塔薩先生,我希望能很快再見到你。很快能找到辦法的!」
「你可得不到小費呀,我的朋友。」法比安出門的時候,一邊對金黃色的看門人說,一邊去拽他胸前的衣領。看門人又是什麼都未說,只是「嗚嚕」一聲,再一次咬了法比安手指一口。
「畜生!」法比安喊了一聲,匆匆離開那裡。
兩隻青蛙也在那裡,它們恭恭敬敬地把兩個朋友領到柵欄門前,大門悶聲悶氣地像打雷一般打開又關上。在公路上,巴爾塔薩走在法比安身後說:「我真不明白,兄弟,你今天穿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衣服呀,下擺這麼長,袖子這麼短。」
法比安驚訝地看到,他的短裙往下伸長了,一直拖到地上,相反,本來達到手腕的袖子,卻往上縮短到胳膊肘以上了。
「天哪,這是怎麼了!」他一邊喊叫,一邊往下拉拉袖子,挪挪肩膀。這樣做仿佛也有用處,可是,當他走到城門的時候,袖子又縮上去了,裙子下擺又伸長了,不管你怎樣抻,拉,挪,忽而衣袖縮到肩膀頭上,法比安那赤裸裸的兩條胳膊露了出來,忽而他身上長出個下擺,而且越拖越長。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那副樣子,捧腹大笑,十幾個街頭玩耍的孩子,一邊奔跑,一邊歡呼,嘲笑這高個子的韃靼人,把法比安撞個跟頭,待他掙紮起來的時候,下擺一片也未少,不但未少,反而更長了。笑聲,歡呼聲,吵嚷聲,越來越放肆,越來越瘋狂,直到法比安像個半瘋子一樣,闖進一棟開著門的房子。與此同時下擺也消失了。
巴爾塔薩根本沒有時間欣賞法比安是怎樣中了奇怪的魔法的,因為候補官員蒲二孝抓住他,把他領到旁邊一條街道上說:「真是不可思議,你居然還未走開,還敢在這裡出頭露面,校舍管理員拿著逮捕令在到處抓你呢。」「怎麼回事,你說什麼?」巴爾塔薩滿心狐疑地問道。「看樣子,」候補官員接著說,「看樣子,你是被狂熱的忌妒心迷住了,你居然違背居住法,惡意闖進摩什·特爾品教授家裡,突然襲擊了秦歐波和他的未婚妻,把醜陋的小矮人打了個半死!」「沒有這事,」巴爾塔薩喊道,「我一整天未在科列佩斯,這是無恥的謊言。」「別說了,別說了,」蒲二孝打斷他的話,「法比安非要穿什麼拖裙,他這發瘋一樣的突發奇想反倒救了你。現在沒有人注意你!先躲開這丟臉的逮捕,其餘的事情由我們來打官司。你不能回自己家去!把鑰匙給我,隨後我把一切都給你寄去。走吧,去上雅科布斯海姆!」
於是,候補官員拉著巴爾塔薩,穿過附近的街巷,走出城門,直奔上雅科布斯海姆村而去,那裡居住著著名學者普陀洛梅烏斯·菲拉代爾夫斯,他正在寫一部關於大學生無名部族的奇怪的書。
第六章
內閣專職顧問秦歐波是怎樣在自家花園裡梳頭的,是怎樣在草叢中洗露水浴的。綠斑虎獎章。一個劇院裁縫的偶然的成功想法。薔薇美小姐是怎樣撒了一身咖啡的,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是怎樣向她表達自己的友情的。
摩什·特爾品教授沐浴在巨大的歡樂和幸福之中。他自言自語地說:「卓越的內閣專職顧問還是學生的時候就來到我的家裡,對於我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嗎?他娶了我的女兒,成了我的女婿,通過他我又得到卓越的巴薩努夫公爵的賞識,蹬著我那漂亮的小秦歐波的梯子青雲直上。連我自己也常常搞不明白,我那閨女闞蒂達怎麼就迷上了小矮人。這丫頭平時看上去,也不過就是臉蛋長得漂亮,未見有什麼特殊才智,現在我偶爾仔細觀察一下那小矮人專職顧問,我會覺得他根本稱不上漂亮,簡直可以說是個小駝子,別說了,別說了,隔牆有耳呀。他是公爵的寵兒,他會越爬越高的,爬得再高也是我的女婿嘛!」
摩什·特爾品說得對,闞蒂達表示毫不猶豫地愛著小矮人,還時不時地告訴某個尚未受到秦歐波裝神弄鬼迷惑的人,說內閣專職顧問實際上是個令人討厭的醜陋東西,連他那一頭漂亮頭髮,也是大自然賜給他的。
但是,當闞蒂達這樣說的時候,沒有引起任何人微笑,但也沒有任何人比候補官員蒲二孝更為幸災樂禍。
蒲二孝是個時時處處跟蹤秦歐波的人,在這方面,內閣秘書阿德里安是他的忠實助手。就是這個年輕人,幾乎被秦歐波的魔法排擠出了大臣的辦公室,由於他呈給公爵上等的去污球,才重新贏得他的賞識。
內閣專職顧問秦歐波住著一棟漂亮房子,還帶有一個漂亮的花園,花園中間是一個濃密的灌木叢圍繞的地方,那裡開滿美麗的薔薇花。有人發現,每九天秦歐波都在黎明時分悄悄地起床,不管他多麼不高興,都不要任何人伺候,穿上衣服,走到花園裡去,消失在灌木叢圍繞的那個地方。
蒲二孝和阿德里安預感到有什麼秘密,他們從秦歐波男僕那裡得知,九天之前他曾去過那個地方,於是,一天夜裡他們翻過花園牆頭,潛伏在灌木叢中。
天尚未破曉,他們便看見小矮人走了過來,一邊打噴嚏,一邊擤鼻涕,因為他是在花畦里穿行的,被露水打濕的花枝花葉,總是圍著他的鼻子搖來晃去。
他來到草坪上的薔薇花前,一股芳香悅耳的微風飄過灌木叢,薔薇的香氣越發沁人心脾。一個漂亮的蒙面女人,肩頭生著翅膀,飄飄然降落下來,坐在薔薇叢中小巧玲瓏的椅子上,悄悄地說:「來吧,我可愛的孩子。」一邊說,一邊抱起小矮人秦歐波,用金黃的梳子梳理他那長長的披散在背上的頭髮。小矮人顯出一副十分舒服的樣子,他眯起兩隻小眼睛,伸長兩條小細腿兒,像只小貓一樣直打呼嚕。他們這樣延續了大約有五分鐘,這個令人著迷的女人,用一根手指沿著小矮人的頭縫又捋了一遍,蒲二孝和阿德里安看見秦歐波頭頂上出現一條細細的發出火紅色光芒的條紋。這時那女人說:「再見吧,乖孩子!你要儘量做得聰明點!」小矮人說:「再見,媽咪,我夠聰明了,你用不著總是對我重複這句話。」
那女人緩緩抬起身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蒲二孝和阿德里安看得驚呆了。當秦歐波要離開那裡時,候補官員跳出來喊道:「早上好,內閣專職顧問先生!嘿,你這頭髮梳得多漂亮啊!」秦歐波往周圍看了一眼,他見是候補官員,便想趕快離開那裡。可現在他那兩條小細腿兒,既不靈活又軟弱無力,一個踉蹌跌倒在高高的草叢中,草莖把他掩蓋起來,他躺在裡面洗起露水浴來。蒲二孝跳過來,扶他站起身來,秦歐波卻嘟嘟囔囔地訓斥他說:「先生,你是怎麼到我家花園裡來的!滾你媽的蛋!」說著,他跌跌撞撞地,儘可能快地衝進房子裡去。
蒲二孝寫了一封信,把這件奇怪事情告訴巴爾塔薩,並答應他,加倍監視這個裝神弄鬼的小丑東西。秦歐波對自己遇到的事情十分沮喪。他乾脆躺在床上,又是不停地呻吟,又是唉聲嘆氣,他突然得病的消息很快傳到月光大臣那裡,傳到巴薩努夫公爵那裡。
巴薩努夫公爵立即派他的貼身醫生,去給他的小寵兒看病。
「我的卓越的內閣專職顧問,」貼身醫生一邊把脈一邊說,「你是在為國家作犧牲啊。是緊張的工作讓你倒在了病床上,是不間斷的思考釀成了你必須忍受的巨大病痛。你的臉色看起來十分蒼白,你那尊貴的腦袋發燒得厲害呀!哎呀,該不是腦膜炎吧?該不是國家的繁榮引起了這樣的病吧?幾乎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吧!」
貼身醫生大概也看見了秦歐波腦袋上的紅條紋,這是蒲二孝和阿德里安首先發現的。大夫從遠處用磁線進行了探測,還給病人吹了幾口法氣,病人顯然像貓兒和鳥兒一樣叫了幾聲,然後大夫想用手捋捋他的腦袋,不經意間摸到了他的條紋。秦歐波跳起身來,大發雷霆,貼身醫生正彎腰給他瞧病,他卻掄起那瘦骨嶙峋的小手,給了貼身醫生一記響亮耳光,滿屋子響起這記耳光的回聲。
「你想幹什麼,」秦歐波喊道,「你想拿我怎麼著?你在我腦袋上抓撓什麼!我根本沒病,我是個健康人,十分健康,我馬上起床,去大臣那裡開會;你給我滾開!」
貼身醫生吃驚不小,趕快離開那裡。他給公爵講述了自己在秦歐波那裡的遭遇,公爵高興地喊道:「這是何等為國家服務的熱情啊!這品質是多麼尊貴,多麼高尚啊!這個秦歐波是個多麼好的人啊!」
「我尊敬的內閣專職顧問,」月光大臣對秦歐波說,「你不顧自己的疾病,來參加會議,這可太好了。我與卡卡圖克宮廷有件重要事情,要起草一份備忘錄,我自己已經寫好了,請你給公爵朗誦一遍,你那充滿才智的朗誦能為全文增添光彩,也能為我這個作者贏得公爵讚揚。」月光大臣想拿備忘錄為自己增光,其實,這備忘錄不是別人撰寫的,而是阿德里安。
大臣與小矮人一同覲見公爵。秦歐波從口袋裡掏出大臣交給他的備忘錄,開始朗誦起來。其實他根本不會朗誦,只是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不明不白的東西,大臣從他手裡拿過那張紙,自己讀了起來。
公爵顯得非常高興,他鼓掌表示讚許,一遍又一遍地歡呼:「漂亮,說得好哇,好極了!一針見血!」
待大臣朗誦完畢,公爵徑直朝小矮人秦歐波走去,把他高高舉起來,緊緊貼在自己胸脯上,恰好是他(公爵)佩戴綠斑虎大獎章的地方,一邊眼睛裡流著眼淚,一邊吞吞吐吐、抽抽搭搭地說:「不!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天才!這樣的熱情,這樣的愛,這可太過分了,太過分了!」然後他鎮靜地說:「秦歐波!現在我提升你為我的大臣!好好熱愛你的祖國,忠於你的祖國吧,做個巴薩努夫家族忠實的僕人吧,他們會尊敬你,熱愛你的。」然後用不耐煩的目光轉向大臣說:「親愛的月光伯爵,我發現你近來體力不濟了。在你那莊園裡歇歇吧,這會對你有好處的。再見了!」
月光大臣離開那裡,牙縫裡嘟嘟囔囔地蹦出幾句不明不白的話,閃閃發亮的目光投向秦歐波,而他依舊按照自己的方式,背後撐著手杖,踮著腳尖站得高高的,驕傲地、滿不在乎地掃視著周圍。
公爵說:「我親愛的秦歐波,為了你的豐功偉績,我要立即獎勵你,你從我的手裡接過這枚綠斑虎獎章吧!」
公爵命令宮廷侍從趕快拿獎章綬帶來,他要親手給秦歐波披上。可是,秦歐波那奇形怪狀的體格,綬帶無論怎麼擺弄也不合規格,要麼往上顯得緊緊巴巴,要麼往下顯得松松垮垮,總是讓人覺得不得體。
公爵在這類有關國家興旺發達的事情上,歷來是毫不含糊的。綬帶上的綠斑虎獎章,必須放在髖骨和尾骨之間,即尾骨往上斜向十六分之三英寸的地方。這是無法猜測的。宮廷侍從、三個宮廷侍童,還有公爵本人一齊動手,所有的工夫都無濟於事。該死的綬帶總是滑來滑去,秦歐波頗不耐煩地尖聲叫道:「你們在我身上這麼摸來摸去,這太可怕了,把那蠢東西掛上就算了,別管它什麼樣,我終於當上了大臣,就這樣吧!」
公爵則憤怒地說:「為了這些綬帶才設立這些該死的機構,可它們又全都違背我的意志,我為什麼要養活這麼多獎章顧問呢?耐心點,我可愛的秦歐波大臣!很快就會變樣的!」
根據公爵命令,獎章顧問們召開會議。顧問中還任命了兩位哲學家,一位自然科學家,他是剛剛從北極回來的,他們要討論的問題是,怎樣以最聰明的方式把綠斑虎獎章的綬帶披在秦歐波大臣身上。為了全力以赴開好這次重要會議,給全體與會成員下達一個任務,即在這之前八天不准想事情;為了順利做好這件事情,同時又不耽誤國務活動,尤其是要關心會計制度。獎章顧問們,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都在宮殿里開會,宮殿前面的大街要鋪上一層厚厚的草,免得車輛的轆轆聲打擾了那些聰明的人,除此之外,也不許人們敲鑼打鼓,演奏音樂,甚至在宮廷附近不准大聲說話。在宮殿里大家都要穿上厚底氈鞋來回走動,用手勢互相交流。
會議整整開了七天,從清晨開到午夜,仍然未做出決定。
公爵顯得頗不耐煩,一次又一次地派人去告訴他們,不管死活他們也得想出個聰明辦法。但這樣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自然科學家儘量研究了秦歐波的自然狀況,記錄了他那駝背的高度和寬度,向獎章顧問們呈交了準確的計算。還是他最後提了一條建議,吸收劇院裁縫來參與出謀劃策。
儘管這個建議顯得十分奇怪,大家還是在忐忑不安當中一致接受了它。
劇院裁縫柯斯先生是個頭腦靈活、機智敏捷的人。大家把這個難題向他講了一遍,他還看了自然科學家的計算,於是他想出一個十分完善的方法,如何按照規格把獎章綬帶披在身上。
在胸前和背後釘上一定數量的扣子,然後再把獎章綬帶扣在上面。這個辦法好得出乎意料。
公爵高興得不得了,批准了獎章顧問們的建議,指示他們從現在開始,把綠斑虎獎章分成若干等級,今後他要按照扣子多少頒發獎章。比如說綠斑虎獎章帶有兩個扣子、三個扣子等等。秦歐波大臣獲得的是一種特殊獎章,別人不可能獲得帶有二十個扣子的獎章,因為二十個扣子要求他的體形具有十分奇特的樣式。
劇院裁縫柯斯得到的是兩個扣子的綠斑虎獎章,儘管他那突如其來的想法是成功的,公爵還是認為他不是個好裁縫,所以不願意讓他為自己做衣服,於是他被任命為公爵的真正內閣大化妝師。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靠在他那別墅的窗前,心事重重地望著他的花園。整整一夜他都在為巴爾塔薩算命,他算出一些與小矮人秦歐波有關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事情是,阿德里安和蒲二孝在花園裡偷偷看見了小矮人所乾的那些事情。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剛要喚獨角獸,命令它把蚌殼車拉過來,他要去上雅科布斯海姆村,那車叮叮噹噹地拉過來,停在花園柵欄門口。這時薔薇美修女求見大夫先生。「非常歡迎,」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的話剛剛出口,這位女士已經進來了。她身穿一件黑色長袍,像一位年高望重的婦女一般頭披面紗。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有一種異樣的預感,他拿起他的手杖,讓扶手的閃光落在女士身上。突然間在她身上迸發出許多噼噼啪啪的閃光,大夫看見她站在那裡,身穿白色透明長袍,肩頭生著閃光的蜻蜓翅膀,頭髮上編織著白色和紅色的薔薇。「嘿嘿。」普羅斯佩爾悄聲說,把手杖藏在睡袍下,女士立即又穿著原來的衣服站在那裡。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和藹地請她進來落座。薔薇美小姐說,早就有意來鄉間別墅拜訪大夫先生,結識一位被四鄰八村譽為才智頗高、專行善事的智者。自然他也答應了她的請求,到附近婦女修道院去瞧病,因為那裡的老年修女經常患病而無法就醫。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有禮貌地回答說,他早就不給人看病了,如果有必要的話,他願意破例去為修女們看病。然後他問道,薔薇美小姐是否身染貴恙。小姐說,一旦早晨著涼,偶爾會犯四肢風濕性抽搐,可是,現在很健康,然後開始不關痛癢地交談。普羅斯佩爾問她,大清早想不想喝杯咖啡;薔薇美說,修女是從不拒絕這類事情的。咖啡端上來了,但是,不管普羅斯佩爾怎麼忙活,也不管壺裡的咖啡怎樣往外涌流,杯子裡總是空空的。「嘿嘿,」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微笑著說,「這該死的咖啡,尊敬的小姐,看樣子你是願意自己倒咖啡嘍。」
「非常樂意。」小姐一邊回答,一邊拿起咖啡壺。儘管咖啡壺裡流不出一滴,杯子卻越來越滿,咖啡流到桌子上,濺到修女的衣服上,她立馬放下咖啡壺,咖啡立即蹤影全無。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和修女,二人用驚異的眼光默默地相視了一會兒。
然後,女士開口說道:「大夫先生,我進來之前,你一定是在看一本非常有趣的書。」
「實際上,」大夫回答說,「這本書里有許多非常有趣的東西。」
說著,他想翻開擺在眼前桌子上的一本封面燙金的小書。可還是白費力氣,那書總是噼里啪啦地重又合上。「嘿嘿,」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說,「你是在我這裡試驗自己的本事咧,尊敬的小姐!」
他把自己的書遞給這位女士,她剛一接觸,書便自行翻開來。但是所有的書頁全都掉了下來,伸展成巨大的紙張,在屋子裡嘩啦嘩啦直響。
小姐嚇得縮回手來。大夫用力把書合上,所有書頁全都消失了。
「不過,」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莞爾一笑,然後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不過,尊敬的小姐,我們何必用這種檯面上的小把戲浪費時間呢;到目前為止,除了這種粗俗的小把戲之外,我們也沒幹別的事情,還是讓我們言歸正傳吧。」
「我要走了!」小姐一邊說,一邊起身離開座位。
「嘿,」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說,「沒有我的允許,走可沒有那麼容易;因為,尊敬的小姐,我告訴你吧,你現在完全掌握在我的手裡。」
「在你的手裡,」小姐怒氣沖沖地喊道,「在你的手裡,大夫先生?你也太想入非非了!」
說著她展開自己那絲綢做的衣裙,像美麗的婚紗一般忽忽悠悠地飄浮起來,變成了屋頂。與此同時,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也跟著她發出嗖嗖的響聲,變成一隻巨大的鹿角蟲。婚紗虛弱無力地飄落下來,然後變成一隻小老鼠,在地上竄來竄去。但是,鹿角蟲變成一隻貓,一邊跳躍,一邊喵喵地直叫,大灰貓呼嚕呼嚕地追趕老鼠。小老鼠跳起身來,又變成一隻金光閃閃的蜂鳥,於是鄉村別墅的四周出現了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聲音,許多奇奇怪怪的蟲子嗡嗡地飛了過來,與它們一起還有奇奇怪怪的森林裡的鳥兒,一片金色的大網罩住了窗子。霎時間,薔薇觀景樓的仙女站在屋中間,她華麗莊嚴,光芒四射,身穿亮晶晶的白袍,腰系閃閃發光的鑽石腰帶,深色的頭髮上編著白色和紅色薔薇花。她面前站著一位波斯僧人,身穿金絲編的法衣,頭戴一頂金冠,手拿一根手杖,手杖的扶手放射著火樣的光芒。
薔薇觀景樓仙女向僧人走來。忽然間一把金梳子從她腦袋上掉下來,在大理石地上摔得粉碎,仿佛是玻璃製作的。
「算我倒霉!算我倒霉!」仙女喊道。
薔薇美修女穿著她那黑色長袍,突然又坐到咖啡桌旁,她的對面是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大夫。
「我想,」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一邊順利地往中國杯子裡倒熱氣騰騰的穆加咖啡,一邊鎮定自若地說,「我想,我尊敬的小姐,我們二人都十分清楚,應該如何互相往來。我非常抱歉,你那漂亮的發梳在我家的硬地板上摔碎了。」
「都怪我笨手笨腳,」小姐一邊回答,一邊愜意地喝咖啡,「全怪我自己。在這種地板上,必須多加小心,千萬不能掉東西,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那石頭上書寫的是十分神秘的象形文字,有人會把它們當成平常的大理石紋路。」
「舊日的護身之物而已,尊敬的小姐,」普羅斯佩爾說,「這些石頭都是舊日的護身之物,不是別的。」
「但是,尊敬的大夫先生,」小姐說道,「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從前怎麼就不曾相識呢?我們在人生路上怎麼一次都未遇見過呢?」
「受的教育不同嘛,尊敬的女士,」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答道,「歸根到底是因為我們受的教育不同呀!你作為一個滿懷希望的姑娘,在精尼斯坦完全可以仰仗你的豐富天性,仰仗你的幸運天才。而我作為一個可憐的窮學生,只能封閉在象牙塔里,聽索羅亞斯德教授150的課程,他是一個愛發牢騷的老頭兒,可他知道的事情實在多。尊敬的德梅特琉斯公爵當政的時候,我就在這個優美的小國家定居下來。」
「怎麼,」小姐說,「帕夫奴修斯公爵實行開明治國方略的時候,你未被趕出去?」
「完全沒有,」普羅斯佩爾答道,「準確地說,是因為我完全把真實的我掩蓋了起來,當時我千方百計地發表各種文章,闡明與開明治國方略有關的特殊知識。我曾經證明,沒有公爵下決心,老天爺根本不會打雷打閃,多虧了他的優雅風度和不懈努力,我們才有好天氣、好收成,他是關在屋子裡憑著智慧議事的,而老百姓是在外面的農田裡拉犁播種的。帕夫奴修斯公爵當時提升我為內閣開明治國方略執行主席,待這場風暴過去以後,我拋掉了這個職位,連同我的偽裝,像拋掉一個累贅的負擔一樣。總的來說,我是有用的,我是盡力而為了。這是指我們所說的真正有用,我和你,尊敬的小姐。你知道嗎,尊敬的小姐?是我在警察搜家以前警告過你。多虧我你才保存了剛才在我面前玩弄的那些小把戲。天哪!親愛的修女,你從這扇窗戶往外看看!你不認識這個花園了嗎?你不是常常在這裡散步嗎?不是常常與那些住在樹叢里、花叢里、泉水裡的小精靈聊天嗎?這個花園我是用自己的科學拯救下來的。它至今還存在,像老德梅特琉斯時代一樣。謝天謝地,巴薩努夫公爵不太過問巫術的事情,他是一個很隨和的人,他聽任每個人隨便行動,聽任每個感興趣的人隨便玩弄巫術,只要不被人發現,並且照章納稅。就這樣,我住在這裡,既幸福又無憂無慮,像你在自己的修道院裡一樣,親愛的女士!」
「大夫,」小姐說著,眼淚流了出來,「大夫。你在說什麼呀!什麼開明治國方略!是的,我認識這個園林。我在這裡享受過幸福的快樂!大夫!你是個高尚的人,我的許多事情都多虧了你呀!可你怎麼會如此狠心地迫害我那小小的被保護人呢?」
「尊敬的小姐,」大夫回答說,「你天生有一副好心腸,你的才能卻浪費在一個不體面的人身上。拋開你那好心的幫助不說,秦歐波是個生得奇醜無比的頑皮小傢伙,由於你的梳子已經摔碎了,他現在已經完全落在我的手裡。」
「你就發發慈悲吧,大夫。」小姐懇求說。
「但是,請你來看看這個。」普羅斯佩爾說著,把他為巴爾塔薩算的命拿給小姐看。
小姐看了看,然後十分痛心地說:「是呀!如果事情是這樣,我只能向不可抗拒的力量讓步了。可憐的秦歐波啊!」
「你得承認,尊敬的小姐,」大夫微笑著說,「你得承認,女士們常常有些奇怪的想法,轉眼之間產生的突如其來的想法,不知疲倦地、毫無顧忌地追隨這種想法,不關心別人的痛苦感受!秦歐波必須服從他的命運,但是,以後他會得到受之有愧的榮譽。我要藉此為你的權威效力,為你的善良,為你的德行,我十分尊敬的小姐!」
「你這人太好了,」小姐喊道,「你做我的朋友吧!」
「永遠做朋友,」大夫回答說,「我對你的友誼,對你的愛慕,可愛的仙女,是永遠不會停止的。你生活中遇到什麼疑難問題,儘管來找我,還有……哦,對了,什麼時候想起來,就過來喝杯咖啡。」
「再見了,尊敬的僧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慈愛,你的咖啡!」小姐一邊說,一邊起身告辭,她的內心裡深受感動。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陪伴她走到柵欄門前,霎時森林裡各種奇妙的聲音,全都以最可愛的方式鳴響起來。
門前停著小姐的車輛,那是大夫的水晶般透亮的蚌殼,由獨角獸駕轅,蚌殼後面是張開閃亮的翅膀的金龜子。駕馭台上坐著白鷳,它嘴裡叼著金絲繩,用它那聰明的眼睛看著小姐。
當車輛在美妙的音樂聲中穿過香氣撲鼻的樹林時,修女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仙女生活的幸福時代。
第七章
摩什·特爾品教授是怎樣在公爵酒窖里研究自然的。黑色魔王猴。大學生巴爾塔薩的絕望。一棟裝飾舒適的農莊對家庭幸福的好影響。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是怎樣送給巴爾塔薩一隻烏龜形的盒子並匆匆離開那裡的。
藏身在上雅科布斯海姆村的巴爾塔薩,收到一封候補官員蒲二孝從科列佩斯寫來的信,內容是這樣:「尊敬的朋友巴爾塔薩!我們的事情越來越糟糕。我們的敵人,那個討人嫌的秦歐波成了外交大臣,還獲得一枚帶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大獎章。他一夜之間成了公爵寵幸的大紅人,他可以干自己想乾的任何事情。這可是大大出乎摩什·特爾品教授的意料,他還像個傻瓜一樣自以為是地自吹自擂呢,說什麼通過他那個未來女婿的介紹,可以當上國家所有與自然有關的職位的總管,這個職位能給他帶來許多金錢和大量別的好處。作為政府任命的總管,他要審查和修正國家頒發的曆書上的日食和月食,以及天氣預報,尤其要研究官邸管轄範圍內的自然狀況。為了做好這項工作,他從公爵的森林裡弄來最為稀有的禽類,最為罕見的獸類,為了研究它們的性質,他讓人把它們烹調以後吃光。同樣他現在還要寫論文,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說的,論述為什麼酒和水的味道不同,並產生各異的效果。他要把這篇論文獻給自己的女婿。秦歐波答應摩什·特爾品,為了寫這篇論文,可以每天在公爵的酒窖里做研究工作。他的研究工作已經消耗掉了四五百公升萊茵老酒,還有幾十瓶香檳,現在又迷上了阿里坎特葡萄酒151。急得看管酒窖的師傅直搓手!這就是這個無可救藥的教授,你知道,他是世界上最頂尖的美食家,他將過上世界上最舒服的日子,即使一場冰雹突然降臨到田野上,毀掉了莊稼,他也用不著經常去給公爵的佃農解釋,為什麼會下冰雹,讓那些傻瓜增加點科學知識,以便日後在類似的災害面前保護自己,不要總是為交租子的事情尋找藉口,這種事情怪不得別人,只能怪自己。
「這位大臣被你毒打了一頓,他咽不下這口氣,發誓要找你報仇。你絕對不能再在科列佩斯露面。他也在花工夫監視我,因為我偷看了他讓一個帶翅膀的女人梳頭的神秘樣子。只要秦歐波是公爵的大紅人,我就不能指望得到一個正兒八經的職位。我是命里註定要不斷與這個令人討厭的傢伙發生衝突的,我根本無法預料我會以什麼方式遭遇這種不幸。不久前的一天,這位大臣穿著華麗的衣服,身佩寶劍、肩章和勳章綬帶,出現在動物陳列室里。他站在裝著罕見的美國猴子的玻璃櫃前,按照自己習慣的方式,拄著手杖,踮著腳尖搖來晃去。一些來陳列室參觀的陌生人走過來,其中一個人眼巴巴盯著這小小的何首烏,大聲喊道:『咳,這是一隻多麼可愛的猴子呀!多麼嬌小玲瓏的動物呀!給整個陳列室增添了光彩!咳,這漂亮的小猴子叫什麼名字?從哪個國家弄來的?』
「這時,一位陳列室管理員一邊摸著秦歐波的肩膀,一邊十分嚴肅地說:『是的,這是一隻非常漂亮的標本,一隻優秀的巴西猴子,人稱黑色魔王猴,又叫林耐氏魔王猴,黑顏色,有鬍鬚,臀部和尾巴尖呈棕紅色,現在叫吼猴。』
「『先生,』小矮人氣得呼哧呼哧地對管理員說,『先生,我看你是發瘋了,要麼就是自以為聰明,我不是長尾巴的魔王猴,不是吼猴,我是秦歐波,秦歐波大臣,帶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獲得者!』當時我正好站在不遠的地方,這簡直是個要命的地方,當時我無論如何也忍俊不禁,便大聲笑了起來。
「『你也在這裡,候補官員先生?』他瓮聲瓮氣地對我說,他那兩隻女巫眼睛迸發出通紅的火焰。
「天曉得,這些陌生人為什麼還要把他當作最漂亮、最罕見的猴子,仿佛他們什麼時候見過似的,還從口袋裡掏出大栗子去餵他。這時秦歐波已經是怒不可遏,他徒勞地大口大口地喘氣,他那兩條小腿兒也不聽使喚了。有人喚來宮廷侍從,他們抱起他來把他送進馬車裡。
「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我會從這個故事裡看到一線希望。這是這個中魔的小壞蛋第一次遭人戲弄。
「據我所知,秦歐波近幾天早晨茫然若失地從花園裡回來。帶翅膀的女人一定是不在了,因為他頭上那漂亮的大波紋不見了,頭髮蓬亂地披散在後背上,連巴薩努夫侯爵都說:『可不能過分荒疏了你那一頭秀髮呀,尊敬的大臣,我會打發我的理髮師到你這裡來的!』對此,秦歐波非常有禮貌地說,假如他敢來,他會從窗戶把他扔出去。『偉大的心靈啊!誰都無法走近你。』公爵一邊說,一邊大哭起來!
「再見吧,巴爾塔薩!不要放棄任何希望,好好隱藏起來,別讓他們抓到你!」
看著朋友寫的這封信,他還是徹底絕望了,巴爾塔薩跑進森林深處,大聲抱怨起來。
「談什麼希望,」他大聲喊道,「還談什麼希望呀,任何希望都沒有了,所有的星辰都沉沒了,我的周圍不是如同昏暗的黑夜一樣嗎?不幸的災難啊!我在這股黑暗勢力面前認輸了,它會毀了我的一生的!我還指望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拯救我呢,這簡直是發瘋了,就是這個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用他那些妖術引誘我,把我從科列佩斯趕了出來,就是他讓我用手杖抽打鏡子裡的形象,實際上卻雨點兒般地落在了秦歐波那真實的人身上!唉,闞蒂達!我只好忘掉這個天字第一號的美女了!可我心中的愛情火焰,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熱烈!我到處都看見情人的可愛形象,她滿臉甜蜜的微笑,急切地向著我伸開兩隻臂膀!我當然知道,你是愛我的,可愛的、甜蜜的闞蒂達,令我絕望的致命痛苦,恰恰是我不能從那束縛你的邪惡魔法中把你拯救出來!你這個陰險的普羅斯佩爾!我怎麼惹你了,你這樣捉弄我!」
夜幕降臨了,森林裡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朦朧的昏暗。這時有一股特殊的亮光像突然出現的晚霞,在林木和矮樹叢中閃閃發光,上千隻小蟲子扇動著翅膀,嗡嗡嚶嚶地出現在空氣之中。閃閃發光的金龜子飛過來飛過去,五彩繽紛的蝴蝶扇動著翅膀,在自己的周圍撒播著花粉。它們發出的嗡嗡嚶嚶的聲音,像甜蜜的竊竊私語一般的音樂,安慰著巴爾塔薩那顆受了創傷的心。光亮越來越強烈地照在他的身上。他抬起頭來看見上千個普羅斯佩爾,騎著一隻奇妙的蟲子向著他飛來,這蟲子頗似一隻閃爍著十分美麗顏色的蜻蜓。
普羅斯佩爾向著青年人飛來,在他身旁坐下來,蜻蜓則向著矮樹叢飛去,加入森林裡的大合唱。
他用手裡那閃爍著奇妙光芒的花束,撫弄著年輕人的額頭,突然間巴爾塔薩內心裡產生了朝氣蓬勃的生活勇氣。
「你可是大大地冤枉了我,」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聲音溫柔地說,「你冤枉了我呀,親愛的巴爾塔薩,你在罵我殘酷和陰險的那一瞬間,我剛好成功地制服了破壞你生活的魔法,為了趕快找到你,安慰你,我騎上自己那色彩斑斕的寶馬飛奔而來,我帶來了各種各樣對你有利的消息。是的,任何事情都不如愛情的痛苦更令人難耐,任何事情都不如陷入愛情與思念中的絕望情緒更令人焦躁。我原諒你,因為大約兩千年前,當我愛上一位名叫巴爾薩米內的印度公主時,那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在絕望中我揪掉了我的好朋友,魔法師樓透斯的鬍子,如你見到的這樣,我今天之所以沒有鬍子,就是為了在我自己身上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不過,這裡不是向你詳細講述這類事情的地方,因為每個正在戀愛的人都只想聽關於他的愛情的事情,他認為只有談論自己的愛情才是有價值的,就像每個詩人只願意聽自己的詩歌一樣。好了,咱們書歸正傳吧!你知道嗎,秦歐波是一個貧窮農婦所生的先天不足的怪胎,他的原名叫小扎克斯。只是由於愛慕虛榮,才取了一個驕傲的名字,叫秦歐波。那個叫薔薇美的修女,其實是著名的薔薇觀景樓里的仙女,她就是在路上發現了這個小駝子的那位女士。她覺得,凡是老天爺虧待了這個小駝子的一切,都應該由她來用罕見的神秘的饋贈加以彌補,只要有人當著他的面有個什麼好想法,說了什麼好聽的話,作了什麼體面的好事,都應該算在他的身上,讓他在有教養的、聰明的和思想豐富的人們的社交圈子裡,也像有教養的、聰明的和思想豐富的人一樣受到尊敬,總而言之,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應該像個人類的精英一樣,儘管他與他們是有矛盾的。
「這種古怪的魔法,就藏在三根閃著火光的頭髮里,這三根頭髮生在小駝子的頭髮縫裡。任何人動他這三根頭髮,即使是只動他的腦袋,小駝子都會感到疼痛,甚至會危及他的生命。所以仙女把他那天生稀少蓬亂的頭髮,做成濃密嫵媚的捲髮披散下來,既保護小駝子的腦袋,又能把那幾根紅頭髮掩蓋起來,以便增強魔法。每隔九天,仙女就要親自動手用一把金制的魔梳子,給他梳理一次頭髮,這種髮型能夠毀滅任何企圖破壞魔法的措施。這把梳子有一個威力無比的護身符,只有我才懂得如何消除這位仙女的護身符的威力,前幾天她來拜訪我時,梳子掉地上摔壞了。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把他那三根火紅頭髮揪下來,恢復他從前一無是處的面貌!我親愛的巴爾塔薩,你有能力破除這種魔法。你有勇氣,有力量和聰明才智,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由你來做。你拿著這塊磨得光光的小玻璃,當你看見秦歐波這個小駝子的時候,走到他身旁去,透過這塊玻璃,用你那銳利的目光去看他的腦袋,這時他那三根火紅的頭髮便會在小駝子的腦袋上孤零零地顯露出來。你要緊緊地抱住他,不要管他發出多麼刺耳的貓叫,猛地一把揪下他那三根頭髮來,就地燒掉。絕對必要的是,猛地一把揪下他的三根頭髮,立即燒掉,否則它們還會產生各種各樣的破壞作用。你要特別注意乾淨利落地,緊緊抓住他那三根頭髮,即使他身旁有一團火或者一片光,你也要突如其來地抱住那小駝子。」
「啊,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巴爾塔薩喊道,「我真不該懷疑你的善良用心和慷慨義氣!我的內心裡深深感覺到,現在我的痛苦就結束了,天大的幸福向我敞開了金色的大門。」
「我喜歡你,」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說,「我喜歡你這樣的青年人,我的巴爾塔薩,像你這樣的青年人,純潔的心裡裝的都是思念和愛情,他們的心靈里蕩漾著美妙的和聲,這音樂是屬於遠方那個神奇國土的,那裡就是我的故鄉。那些能夠理解這種內心的音樂的人,是幸福的人,他們是唯一可以被稱為詩人的人,儘管他們中的許多人也這樣挨過罵,他們任意拿起一把低音提琴,隨心所欲地演奏起來,他們認為在自己手下呻吟的那些琴弦發出來的雜亂無章的聲音,便是美麗的音樂,而且是從他們自己的內心裡迸發出來的音樂。我知道,親愛的巴爾塔薩,你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你仿佛明白喃喃自語的泉水,沙沙作響的樹木,是的,仿佛燃燒的晚霞也在用明白的語言與你說話!是的,我的巴爾塔薩!凡是在這樣的時刻,你的確懂得大自然的奇妙聲音,因為從你的內心裡產生出來的神聖聲音,實際上是大自然本身的奇妙的和諧產生出來的。因為你會彈鋼琴,哦,詩人,所以你知道,你彈出第一個聲音來,後面接踵而來的,都是與它相類似的聲音。這條自然規律不只是一個空洞的比喻,它有廣泛的用處!是的,詩人啊,你是一個比某些人想像的好得多的人,你曾經設法把自己內心的音樂,用筆墨寫在紙上,朗誦給他們聽。這件事情剛剛過去沒有多久。當你以務實的廣闊性和準確性寫下夜鶯對紫羅蘭的愛情故事時,你就以歷史性的文筆完成了一件成功的著作,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我的眼皮底下。這是一篇十分優美的作品。」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停頓下來,巴爾塔薩瞪著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他本來認為自己寫的那首詩,是一篇幻想作品,卻被他說成是一篇歷史性論文。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臉上堆滿嫵媚的笑容,接著說道:「聽了我的話,你大概會感到驚訝,發生在我身上的某些事情,你大概會感到奇怪。不過,你想想看,按照一切正常人的判斷,像我這樣一個人只能出現在童話里,而你是知道的,親愛的巴爾塔薩,這樣的人全都行為古怪,說話瘋瘋癲癲,他們喜歡這樣,特別是當那後面隱藏著什麼恰恰是無可辯駁的東西的時候。現在讓我們接著說下去吧!觀景樓的仙女如此熱心地關照那個畸形兒秦歐波,而你呢,我的巴爾塔薩,現在完全成了我所喜歡的被保護人。你聽著,聽聽我為你設想了些什麼吧!昨天魔法師樓透斯到我家來過,他給我帶來了巴爾薩米內公主的上千個問候,但也帶來了上萬個抱怨,她從睡眠中甦醒過來,她的聲音像『卡爾塔巴德』一樣甜蜜,這是一首描寫我們的初戀的美麗詩歌,她還伸出臂膀,期盼我回去呢。我的老朋友游吉大臣152也在北極星那裡友好地向我招手呢。我要走了,回遙遠的印度去!我留下的莊園,不願意看著它被別人所有,只希望落在你的手裡。明天我去科列佩斯,寫一份正式的饋贈證明書,我將在贈書上自稱是你的伯父。一旦秦歐波的魔法不靈驗了,你就去摩什·特爾品教授家,說自己是一處上好莊園的主人,有一份可觀的財產,你去向美麗的闞蒂達求婚,他會高高興興地答應你的一切要求。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要跟你那美麗的闞蒂達搬進我的莊園裡去,這樣你的幸福婚姻就算有了保障。凡是你家裡用的東西,那些美麗的大樹底下都能長出來;除了美味的水果之外,你還能找到最美麗的捲心菜和各種可口的蔬菜,這些在周圍是找不到的。你太太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得到生菜和蘆筍。廚房是這樣布置的,即使你超過用餐時間一個小時才回來,鍋里的東西也不會溢出來,碗也不會打碎。地毯、椅子套和沙發套都十分乾淨,無論僕人多麼笨拙,也不會弄上一點污漬,同樣,不管僕人用多大力氣,哪怕是扔到堅硬的地板上,那些瓷器、玻璃器皿也不會破碎。最後,每當你太太洗澡的時候,即使四周圍都在下雨,打雷,打閃,屋後的大草地上總會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總而言之,巴爾塔薩!這裡的一切都安排得足以讓你在你美麗的闞蒂達身旁,安安靜靜,不受任何干擾地享受家庭幸福!
「現在是時候了,我該回家了,我要與我的朋友樓透斯一道準備出發了。再見吧,我的巴爾塔薩!」
說完,他吹了兩聲口哨,蜻蜓立即嗡嗡地飛了過來。他給蜻蜓備好籠頭,飛身跨上鞍子。但是,未待他離開,又突然停住,返身向巴爾塔薩走過來。
他說:「我差一點忘了你的朋友法比安。在一次玩笑中我未把握好分寸,對他的冒失懲罰得太重了。這隻盒子裡的東西可以給他帶來安慰!」
普羅斯佩爾遞給巴爾塔薩一隻鋥亮的烏龜形小盒子,他把這小盒子藏在身上,還有小小的單柄眼鏡,這都是普羅斯佩爾送給他解除秦歐波的魔法的。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穿過矮樹叢呼嘯而去,森林裡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優美。
巴爾塔薩返回上雅科布斯海姆村,心裡充滿歡樂、喜悅和甜蜜的希望。
第八章
法比安是怎樣因為他的上衣下擺太長,被當成一個宗派分子和煽動暴亂的人的。巴薩努夫公爵是怎樣站在壁爐罩後面罷免自然事務總管職務的。秦歐波是怎樣從摩什·特爾品家裡逃走的。摩什·特爾品是怎樣騎著一隻蝴蝶出遊,還想當皇帝,然後只好上床睡覺的。
在朦朦朧朧的晨曦中,馬路和街道上還了無人跡,巴爾塔薩便悄悄地溜進了科列佩斯,轉眼間跑進他的朋友法比安家裡。他敲響屋門時,一聲病歪歪的疲憊無力的聲音喊道:「進來!」
法比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形容憔悴,一副絕望痛苦的樣子。「天哪,」巴爾塔薩喊道,「天哪,朋友!你告訴我,你發生什麼事了?」
「唉,朋友,」法比安上氣不接下氣,一邊說一邊坐起身來,「我算完了,徹底完了。這該死的巫術,我知道,是那個一心想報仇的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在我身上施了魔法,是他要毀了我!」
「這怎麼可能呢?」巴爾塔薩問道,「巫術,魔法,本來你是不相信這類東西的。」
「唉,」法比安哭腔哭調地接著說,「唉,現在我什麼都相信,相信巫術和魔法,相信土地神和水妖,相信老鼠精和何首烏,你說什麼,我相信什麼。像我這樣,輪到誰身上,誰都相信!你還記得,我們離開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的時候,在我的上衣上發生的可怕事情吧!是的!要是事情到此為止也就罷了!可是,親愛的巴爾塔薩,你看看我這滿屋子都是什麼呀!」
巴爾塔薩按照他說的做了,他看見四周的牆壁上掛滿各種式樣,各種顏色的大禮服、男大衣、軍服等等。「怎麼,」他驚叫道,「法比安,你想開個服裝店?」
「別笑話我,」法比安回答道,「別笑話我,親愛的朋友。所有這些衣服都是我請最著名的裁縫做的,那時我總是希望,儘快擺脫附著在我衣服上的不祥詛咒,結果全都枉費心機。哪怕是最漂亮的衣服,只要我穿在身上,不消幾分鐘,袖子便會抽縮到肩膀上,而下擺卻像個尾巴一樣抻成六尺長。在絕望中,我做了一件帶長長的小丑袖子的短上衣,心想:『你就抽縮吧,袖子,你就抻長吧,下擺,這回就平衡了。』但是!不消幾分鐘,全都跟別的衣服一樣了!最能幹的裁縫用盡所有的手藝和力氣,還是對付不了這該死的魔法!不管我走到哪裡,人們都諷刺我,嘲笑我,但是不久,引得我犯了犟脾氣,我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乾脆就穿著這種該死的上衣,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中,不言而喻的是,這樣反而引起了完全不同的議論。至少女人們認為我過分愛打扮,過分乏味,因為我完全不顧流行的風俗習慣,把臂膀完全裸露出來給人家看,大概以為自己的臂膀很漂亮呢。而神學家們很快就稱我為宗派分子,還爭論不休,說什麼我是袖子教派的,要麼是下擺教派的,但是在一點上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他們稱這兩個教派都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兩個教派都主張意志有充分自由,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古文書學家認為我是個卑鄙的煽動分子。他們說我想用長下擺在民間煽動不滿情緒,鼓動人們起來造反,反對政府,說我屬於一個秘密團體,它的標誌就是短袖子,人們早就在一些地方發現了短袖黨人的蹤跡,說這些人像耶穌會會士一樣可怕,甚至更可怕,因為他們所到之處,竭力輸入對每個國家都有害的詩歌,還懷疑公爵的正當性。一句話,事情越鬧越嚴重,直鬧到校長傳訊我。我當時就預見到了自己的不幸,儘管我穿的是上衣,可出現在他面前時,卻是一身馬甲。對此他大發雷霆,他以為我是故意在嘲弄他,對著我發了一頓脾氣,指令我八天之內穿得規規矩矩地來見他,否則他會毫不留情地開除我的學籍。今天就到了期限!唉,我怎麼這麼倒霉呢!都怪那該死的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
「住口,」巴爾塔薩喊道,「住口吧,親愛的朋友法比安,別怪我親愛的伯父,他還送了我一個莊園呢。我不得不承認,他對你的冒失言行懲罰得太重了,儘管如此,他對你卻並無惡意。你看,我帶來了解除魔法的辦法!他送你這個小盒子,能解除你的所有痛苦。」
巴爾塔薩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從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那裡得到的那個烏龜形小盒子,交給絕望的法比安。
「這有什麼用,」法比安說,「這蠢東西對我有什麼用?一個烏龜形的小盒子,能對我的衣服樣子產生什麼作用?」
「這我可不知道,」巴爾塔薩答道,「不過我親愛的伯父是不會騙我的,這一點我完全信任他;你打開盒子看一看,親愛的法比安,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法比安按照他說的做了,盒子裡湧出一件上等布料做的黑色大禮服,其做工十分精細。法比安和巴爾塔薩免不了十分驚訝地大呼小叫一番。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巴爾塔薩高興地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的普羅斯佩爾,我親愛的伯父!這件衣服能夠解除各種魔法。」
法比安二話未說,把衣服穿在身上,巴爾塔薩的話真的說中了。這件漂亮衣服穿在法比安身上,再合適不過了,根本不用想什麼袖子會縮短,下擺會抻長的事情。
大家出乎意料地高興,法比安決定,馬上穿上新衣服去見校長,把所有的事情都擺擺平。
巴爾塔薩詳細地對他的朋友法比安說了一番,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都做了些什麼,教給他用什麼方法制服醜陋的小矮人那個壞蛋。法比安擺脫了疑心病,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他稱讚普羅斯佩爾是個非常高尚的正人君子,自告奮勇地幫助別人擺脫秦歐波的魔法。恰在這時,巴爾塔薩從朋友的窗戶看見候補官員蒲二孝,正在心情沮喪地繞過街角。
法比安按照巴爾塔薩的指點,把腦袋伸出窗外,招呼候補官員進屋裡來。
蒲二孝剛剛跨進門,便立即喊道:「你這件衣服多麼漂亮呀,親愛的法比安!」法比安對他說,巴爾塔薩會把一切都告訴他的,於是他匆匆地去見校長了。
巴爾塔薩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向候補官員講了一遍,候補官員說:「現在到了懲罰這個討厭的壞蛋的時候了。你知道嗎,今天是他與闞蒂達訂婚的日子,愛慕虛榮的摩什·特爾品要舉行一個盛大宴會,還邀請了公爵呢。在舉行宴會的時候,我們衝進教授家裡去,給這小東西來個突然襲擊。為了轉瞬間燒毀那可惡的頭髮,廳堂里是不會缺少蠟燭的。」
法比安滿面笑容地進來以後,朋友們還談了些別的事情,約定好行動計劃。
法比安說:「烏龜形盒子裡湧出來那件衣服真是威力無比,我一走進校長辦公室,他就滿意地微笑了。他對我說:『喂,我看見了,親愛的法比安,你到底還是迷途知返哪!像你這樣的炮仗腦袋,是很容易陷入極端的!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你會陷入宗教狂熱,很可能是一種誤解的愛國主義情緒,偏愛傑出人物,這是一種對古代英雄楷模的崇拜。是的,我贊成你穿這樣一件漂亮而又合身的衣服!品格高尚的年輕人穿這樣的衣服,既有這樣合適的袖子,又有這樣合適的下擺,是國家的福氣,世界的福氣呀。你要保持下去,法比安,保持這樣的品格,保持正派的思想,真正的英雄品質就是從這裡產生出來的!』校長擁抱了我,眼睛裡閃爍著亮晶晶的淚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會從衣袋裡把那個烏龜形的小盒子掏出來。校長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說了一聲:『來吧!』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裡面是否裝有鼻煙,我把盒子打開了。校長捏了一撮,吸在鼻子裡,然後握住我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淚流淌在面頰上;他深情地說:『好孩子,就這一小撮吧!一切都過去了,忘記了,今天中午在我家裡吃飯吧!』你們看,朋友們!我的痛苦終於結束了,今天我們就會成功地解除秦歐波的魔法,事情不會有別的結果,從此往後你們也會幸福了!」
上百支蠟燭照耀得廳堂燈火通明,小矮人站在那裡,他身穿猩紅色繡花上衣,佩戴著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身旁掛著佩劍,腋下夾著帶羽毛的帽子。他身旁站著美麗的闞蒂達,她打扮得喜氣洋洋,渾身上下散發著嫵媚和青春朝氣。秦歐波拉著她的手,偶爾吻一吻她的手,與此同時流露出令人討厭的奸笑和微笑。每當這時,闞蒂達的臉上總要泛起一片紅暈,她看著小矮人,眸子裡流露出深深的愛意。看著這副樣子,委實令人毛骨悚然,是秦歐波的魔法讓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人們眼巴巴地看著闞蒂達深陷其中,卻無法抓住那個玩弄巫術的小東西,把他扔進壁爐里。來賓聚集在距離一對新人不遠的地方,只有巴薩努夫公爵站在闞蒂達身旁,用十分慈祥的目光掃視著周圍,不過,這時無人注意到他的行動。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一對新人,眼巴巴盯著秦歐波的嘴唇,他偶爾嘟嘟囔囔地說些不明不白的話,每次都在來賓中或引起輕輕嘆息,或引起大聲喝彩。
到了該交換訂婚戒指的時候,摩什·特爾品向著托盤走去,上面放著兩枚閃閃發光的戒指,他清了清嗓子,秦歐波站起身來,腳尖踮得高高的,幾乎達到了未婚妻的肘部。大家都站在那裡,心情緊張地期待著,突然間傳來一些陌生人的聲音,廳堂的門突然打開,巴爾塔薩闖進來,還有蒲二孝,法比安!他們穿過人群。「幹什麼,陌生人要幹什麼?」大家七嘴八舌地喊起來。
巴薩努夫公爵驚恐地喊起來:「騷亂,造反,警衛!」一個箭步躥到壁爐罩後面。摩什·特爾品看見巴爾塔薩擠到秦歐波身旁,然後喊道:「大學生先生!你發瘋了,你失掉理智了吧?你膽子可不小哇,竟敢鑽進這裡來訂婚!來賓們,用人們,來,大家把這個粗魯傢伙趕出去!」
但是,人們尚未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巴爾塔薩便拿出普羅斯佩爾的長柄眼鏡,眼睛瞄準秦歐波的腦袋。像觸了電流一樣,秦歐波發出一聲刺耳的貓叫,聲音震動了整個廳堂。闞蒂達癱倒在椅子上;聚在一起的客人,四散開來。冒著火光的頭髮,立即出現在巴爾塔薩眼前,他一個箭步躥到秦歐波面前,緊緊抓住他,秦歐波的小細腿亂蹬亂踹,又是反抗,又是撓人,咬人。
「抓住他,抓住他!」巴爾塔薩喊道,法比安和蒲二孝把小矮人摁倒在地上,讓他無法動彈,巴爾塔薩小心而準確地抓住那幾根紅頭髮,猛地一下從腦袋上揪了下來,他跳到壁爐旁邊,把它們扔進火里,它們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然後轟的一聲,震耳欲聾,所有人都像從夢中醒來一般。小矮人秦歐波吃力地站起身來,站在那裡辱罵,斥責,還發號施令,要人們把這些滋事的傢伙抓起來,他們居然膽敢攻擊國家第一大臣這樣重要的人物,把他們投進最深的監獄裡去!但是,人們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心想:「從哪裡突然冒出這麼個跟頭把式的小傢伙?這小怪物要幹什麼?」儘管小矮人不斷地怒吼,不斷地用他那雙小腳丫兒跺地板,嘴裡不斷地喊著:「我是秦歐波大臣,我是秦歐波大臣,我佩戴著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大家還是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人們圍著這小東西,男人們把他提起來,你扔給我,我扔給你,如同玩傳球一般;獎章紐扣一個接一個地從身上掉下來,帽子掉了,佩劍掉了,鞋子也掉了。
巴薩努夫公爵從壁爐罩後面出來,走進喧鬧的人群。小矮人發出刺耳的尖叫:「巴薩努夫公爵,殿下,救救你的大臣,你的寵幸吧!救命呀,救命呀,國家要遭難了,天哪,綠斑虎獎章,可惜呀!」公爵憤怒地看了一眼小矮人,然後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半路上遇見摩什·特爾品,抓住他,把他拉到一個角落,眼睛裡冒著火星說道:「你膽敢在這裡當著你的公爵,當著你的國君上演這樣一出鬧劇?你邀請我來參加你女兒與我的大臣秦歐波的訂婚典禮,這哪裡是我的大臣?明明是一個你用華麗的服裝打扮起來的可惡的怪物嘛!先生,你知道,開這種玩笑,是要判處叛國罪的呀,假如你不是一個應該進瘋人院的傻瓜,我是要嚴厲制裁你的。現在我宣布,解除你自然事務總管的職務,不許你再進我的酒窖搞什麼研究工作!再見!」
說完他急匆匆地走開。
但是,摩什·特爾品憤怒地沖向小矮人,揪住他那長長的蓬亂的頭髮,向著窗戶走去。「你給我滾出去,」他嚷道,「給我滾出去,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怪胎,你騙得我好慘哪,你毀了我所有的幸福生活!」
他要通過敞開的窗戶,把小矮人推下樓去,這時碰巧動物陳列室管理員也在現場,他閃電一般衝過來,抓住小矮人,把他從摩什·特爾品手裡奪過來。「住手,」管理員說,「住手,教授先生,你別毀了公爵的私人財產。這不是怪胎,這是一隻黑色魔王猴,又叫吼猴,是從博物館裡跑出來的。」「吼猴,吼猴!」眾人一邊鬨笑,一邊喊了起來。待管理員抓住小東西的胳膊才看清楚,他氣急敗壞地喊道:「我看見什麼了!這可不是吼猴,這是一棵醜陋得令人討厭的何首烏!呸!呸!」
他一邊說,一邊把小東西扔到廳堂中間。在來賓的一片鬨笑聲中,小矮人發出吱吱的尖叫聲和呼嚕呼嚕的聲音,跑出門去,跑下樓梯,跑呀,跑呀,跑回自己家去,沒有一個僕人發覺他。
廳堂里發生這一切的時候,巴爾塔薩離開廳堂,走進小房間,他看見人們把癱倒的闞蒂達抬進了這個小房間。他跪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呼叫著她那甜蜜的名字。闞蒂達終於長嘆一聲甦醒過來,他看見巴爾塔薩,便高興地喊起來:「你到底,到底來了,我親愛的巴爾塔薩!哎呀,盼望和愛的痛苦,幾乎把我折磨死了!我的耳畔總是迴響著那夜鶯的叫聲,聽見這叫聲,連紫色玫瑰都會被感動得心血流淌!」
現在她開始講述一切,儘管她忘記了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但是她還記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噩夢,一個醜陋的魔鬼占據了她的心,她必須把自己的愛獻給他,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這魔鬼把自己打扮成巴爾塔薩的樣子;當她清晰地想到巴爾塔薩的時候,她也知道,這是魔鬼,而不是巴爾塔薩,儘管如此,還是不知為什麼,為了巴爾塔薩,她也必須去愛這個魔鬼。
巴爾塔薩儘量給她解釋,怎麼會發生這些事情,而不至於搞亂她的激動情緒。然後便是戀愛的人們慣常發生的事情,一千遍一萬遍地海誓山盟,保證忠於永恆的愛情。與此同時,他們互相擁抱,既熱烈又十分溫柔地貼著胸脯,全身心地沉浸在幸福之中,陶醉在天大的喜悅里。
摩什·特爾品走進來,一邊絕望地搓著手,一邊叫苦不迭,跟隨他一道進來的還有蒲二孝和法比安,他們不斷地安慰他,但依舊枉然。
「別說了,」摩什·特爾品說,「別說了,我是個徹底的失敗者!不再是國家自然事務總管。不許再在公爵酒窖里做研究工作,失掉了公爵的寵愛,我本以為公爵會授給我綠斑虎獎章呢,至少帶有五個紐扣。一切都完了!尊敬的秦歐波大臣閣下,要是聽說連我都認為他是一個討厭的怪胎,是一隻卷尾吼猴,要麼還認為他是別的什麼,他會怎麼說呢!老天爺呀,他會恨死我的!阿里坎特葡萄酒啊!阿里坎特葡萄酒啊!」
朋友們勸他說:「親愛的教授,尊敬的總管,你只要想想,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一個叫秦歐波的大臣!你什麼都沒有損失,那個醜陋的怪物會巫術,是觀景樓的仙女教給他的,不只是你,我們大家全都被他迷惑了!」
於是,巴爾塔薩把發生過的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教授聽啊,聽啊,直到巴爾塔薩講完,他大聲喊道:「我是清醒的!我做夢——巫術——魔法——仙女——魔鏡——同情——我該相信胡說八道——」
「咳,親愛的教授先生,」法比安忽然想起來,「你若是穿過一件短袖子長下擺的上衣,像我那樣,你就會相信,那是一場有趣的經歷!」
「是啊,」摩什·特爾品喊道,「是啊,你說得都對,是啊!一個玩弄巫術的壞蛋迷惑了我,我不是兩腳著地,而是飄浮在天花板上,是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把我拽下來的,我是騎著蝴蝶出遊的,是觀景樓的仙女給我梳頭的,她就是薔薇美修女,我要當大臣了!當國王了,當皇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房間裡蹦蹦跳跳,連喊帶吆喝,大家都擔心他智力出了問題,最後他精疲力竭,倒在靠椅上。這時闞蒂達和巴爾塔薩來到他身旁。他們告訴他,他們互相是多麼深深地熱愛著,他們的愛是無可置疑的,他們互相離開誰都無法生活,這話聽起來多麼令人感動,連摩什·特爾品也不得不掉淚。「好吧,」他哽咽著說,「一切都聽你們的,孩子們!結婚去吧,戀愛去吧,一塊兒挨餓去吧,我連一分錢都不會給闞蒂達做嫁妝的。」
提起挨餓來,巴爾塔薩微笑著說,明天他就會證明給教授先生看,這是根本不成問題的,因為他伯父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替他考慮得十分周全。
「證明吧,」教授有氣無力地說,「你來證明吧,我親愛的兒子,如果你能證明,而且是在明天;但願我不會精神錯亂,但願我的腦袋不會破裂,我必須立即上床睡覺!」
他當場真的就睡著了。
第九章
一個忠實的宮廷侍從的尷尬。李澤老太太是怎樣策劃一場騷亂的,秦歐波大臣是怎樣逃跑的。公爵的貼身醫生用什麼奇怪方式說明秦歐波的突然死亡的。巴薩努夫公爵是怎樣悶悶不樂的,他是怎樣吃洋蔥的,秦歐波的損失為什麼是無法彌補的。
秦歐波大臣的馬車在摩什·特爾品家門前幾乎白白停了一夜。人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車夫,大臣閣下可能早就離開了來賓;他卻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大臣閣下不會在風雨交加之中自己跑回家去。看看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所有的門都關閉了,車夫只好趕著空車走了,來到大臣家裡,他立即喚醒宮廷侍從,誠惶誠恐地詢問他,大臣是怎樣回家來的。「閣下,」宮廷侍從對著車夫的耳朵悄悄地說,「閣下昨天夜幕降臨以後就回來了,一點都不會錯,現在正躺在床上睡覺呢。但是!嘿,我的好車夫呀!至於說怎樣回來的!我要詳詳細細跟你說一說,不過,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讓大臣知道,是我躺在昏暗的過道里,我可就完蛋了!那天剛好是我值班,你知道,閣下雖然個頭兒不高,人卻是十分魯莽,很容易發脾氣,動起怒來連自己都不認識,昨天有一隻討厭的老鼠,鑽進大臣的臥室里上躥下跳,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佩劍跑來跑去。不說這個!暮色降臨的時候,我穿上小大衣,想悄悄地溜進小酒館去玩一把擲色子遊戲,正在這時,有什麼東西踢踢踏踏、拖拖拉拉地從樓梯上向我走來,在昏暗的走廊里,從我的襠下鑽過去,在地板上跌了一跤,還發出刺耳的貓叫聲,然後呼嚕呼嚕地像……天哪!車夫,管住你的嘴巴,像個君子一樣,不然我就完蛋了!你過來聽我說,那呼嚕呼嚕的聲音,就像我們尊敬的大臣打呼嚕一樣,一旦廚子把小牛腿煎壞了,要麼遇見什麼不順心的國事,他就是這樣打呼嚕的。」
最後這些話,宮廷侍從是湊在車夫耳根底下悄悄說的。車夫身子往後一仰,現出一副懷疑的神色,說道:「這是真的嗎?」
「是的,」宮廷侍從接著說,「毫無疑問,在走廊里從我襠下鑽過去的,就是我們仁慈的閣下。我親眼看見仁慈的閣下挪動各屋的椅子,推開每一個房間的屋門,直至走進他的臥室。我未敢跟著他走過去,大約個把鐘頭以後,我才悄悄走到臥室門口,偷聽了一會兒。我們親愛的閣下完全像平時事業上有了什麼成就一樣,正在打著呼嚕大睡呢。車夫!天上地下有許多事情,是我們的智慧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有一次我在劇院裡聽一位憂鬱的王子說過這樣的話,他身穿一襲黑衣,非常害怕一個身穿灰色紙板的男人。153車夫!昨天晚上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平常的事情,才促使閣下急匆匆趕回家來。公爵也在教授家裡,也許是他出了一個改革的好主意,大臣便立即離開訂婚典禮,跑回家來,開始埋頭為政府的福祉而工作。我偷聽的時候,他正在打呼嚕,是的,一定是要發生什麼偉大而重要的事情了!車夫啊,也許早晚會有一天,我們大家都得把辮子留起來!不過,親愛的朋友,讓我們上樓去,作為忠實的僕人,到臥室門口聽聽,閣下是安然在床上睡覺,還是在把內心的思想起草成文件。」
宮廷侍從和車夫悄悄來到門旁偷聽,秦歐波正在用十分奇怪的聲音打呼嚕,發出沉吟聲和呼嘯聲。兩個僕人以沉默而敬畏的表情站在那裡,宮廷侍從壓低聲音說:「我們這位仁慈的大臣先生真是一位偉大的人物呀!」
天剛蒙蒙亮,大臣房前便出現了一陣巨大的喧譁。一位可憐巴巴的農家老太太,身穿早已褪色的星期天服裝,闖進房裡來,爭吵著讓門房立即帶她去見自己的兒子,見小扎克斯。門房向她解釋說,這棟房子裡住的是秦歐波大臣先生閣下,他是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獲得者,這裡的僕人沒有人叫小扎克斯,或者類似的名字。那女人大聲喊道,那個有二十顆紐扣的大臣先生,那就是她的可愛的兒子,他叫小扎克斯。聽見女人的喊叫聲,聽見門房如雷的叫罵聲,房子裡的所有人都跑了過來,吵嚷聲越來越厲害。宮廷侍從從樓上走下來,把人們驅散,免得在安靜的大清早晨打擾了大臣閣下,於是大家把這個瘋婆子趕了出去。
那女人坐在房對面的石頭台階上,一邊啼哭,一邊抱怨,說那房裡的粗魯傢伙不讓她去見自己心愛的兒子,他叫小扎克斯,當了大臣。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她的周圍,她一遍又一遍地給他們重複說,秦歐波大臣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兒子,她從小就叫他小扎克斯。就這樣,人們不知道這女人到底是個瘋子呢,還是她說的都是大實話。
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秦歐波的窗子。突然間她大聲笑起來,拍著巴掌歡呼著大聲喊叫道:「那就是他,那就是他,我心愛的小傢伙,我的小淘氣鬼。你好啊,小扎克斯!你好啊,小扎克斯!」所有的人都看過去,他們看見秦歐波身穿猩紅色上衣,身披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綬帶,他站在落地窗前,人們通過巨大的玻璃看清了他的整個身材,人們捧腹大笑起來,一邊吵嚷,一邊大聲喊道:「小扎克斯,小扎克斯!看哪,看那狒狒打扮得多麼滑稽呀,這個令人討厭的傢伙,這個小何首烏,小扎克斯!小扎克斯!」門房,秦歐波的所有僕人全都跑出來,看看老百姓為什麼那樣高聲大笑,那樣歡呼。但是,當他們看見是他們的主人時,他們比老百姓還生氣,肆無忌憚地大笑著喊道:「小扎克斯,小扎克斯,小矮人,小何首烏!」
大臣仿佛剛剛看明白,原來大街上那瘋狂的吵鬧不是針對別人,而是針對自己來的。他猛地推開窗戶,用冒著火光的眼睛看著下面,喊叫著,咆哮著,憤怒地連蹦帶跳,那樣子十分古怪,還威脅說要呼喚警衛、警察,把他們送進牢房,送進監獄。
可是,閣下越是暴跳如雷,騷亂和笑聲越發厲害,人們開始用石頭、水果、蔬菜或者隨手能拾到的東西,向著不幸的大臣投了過去,他只好鑽進屋裡去!
「天哪,」宮廷侍從驚訝地喊道,「從閣下窗戶里往外看的,是個討厭的小怪物,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個玩弄巫術的小東西是怎麼進到屋裡去的?」他一邊說,一邊跑上樓去,但是,像先前那樣,大臣的臥室關得緊緊的。他壯著膽子輕輕地敲門,沒有回應。
這中間,天曉得民眾當中怎麼會悄悄地傳說,樓上那個可笑的小東西的確是小扎克斯,他取了秦歐波這個驕傲的名字,藉助一系列欺騙和謊言,飛黃騰達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把小動物弄下來,弄下來,把小扎克斯的大臣衣裳剝下來,把他關進籠子裡,抬到市場去讓人觀賞,掙錢!給他身上貼上金箔,送給孩子們當玩具!上樓去,上樓去呀!」老百姓一邊呼喊,一邊向這房子擁過來。
宮廷侍從急得直搓手。「暴動啦,騷亂啦,閣下,把門打開吧,趕快逃命吧!」他這樣喊道。但是,無人回應,只聽見一聲輕輕的呻吟。
房門被人打開了,老百姓發出粗野的笑聲,騰騰地擁上樓來。
「是時候了。」宮廷侍從說著,用盡力氣向著臥室的門撞去,屋門叮叮噹噹地從門框上掉下來。沒有閣下,見不著秦歐波!
「閣下,仁慈的閣下,您沒聽見暴動嗎?閣下,仁慈的閣下,您藏到哪裡去了,老天爺原諒我的罪過吧,您躲到哪裡去了嘛!」
宮廷侍從一邊絕望地喊叫,一邊穿過各個房間。但是無人回答,沒有聲音,只有大理石牆壁的嘲笑的回音。秦歐波仿佛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外面安靜多了,宮廷侍從聽見一個女人,用低沉而洪亮的聲音在與老百姓說話,他通過窗戶看見,人們一個接一個互相低語著離開了房子,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樓上的窗戶。
「騷亂仿佛是過去了,」宮廷侍從說,「現在,仁慈的閣下該從他藏身的角落鑽出來了。」
他又返回臥室來,猜想,大臣總會在那裡的。
他那窺探的目光巡視著周圍,忽然間,他看見一隻漂亮的帶耳的銀桶里,伸出兩條小細腿兒,這銀桶一直擺在廁所里的恭桶旁邊,因為大臣非常看重公爵贈送的珍貴禮物。
「天哪,天哪,」宮廷侍從恐懼地喊道,「天哪!天哪!我不會看錯的,那是秦歐波大臣先生閣下的腿,那是我主人的腿!」他走過去,嚇得渾身直哆嗦,一邊往桶里看,一邊喊道:「閣下,閣下,天哪,您這是幹什麼呀,您鑽到底下那麼深在幹什麼呀!」
但是,秦歐波靜靜地一動不動,宮廷侍從看得明明白白,閣下當前的處境是危險的,時間緊迫,顧不得任何禮節了。他抓住秦歐波的兩條小細腿兒,把他拽了出來!哎喲,哎喲,小閣下已經死了!宮廷侍從號啕大哭起來;車夫,還有其他僕人,全都匆匆忙忙走來,有人趕忙去請公爵的貼身醫生。這期間宮廷侍從用乾淨毛巾把他那可憐而不幸的主人擦乾淨,把他放在床上,蓋上絲被,只露出他那皺皺巴巴的小臉兒。
這時,薔薇美小姐走了進來。天曉得她是用什麼辦法讓老百姓安靜下來的。現在她向著靈魂已經出竅的秦歐波走了過來,她身後跟著李澤老太太,即小扎克斯的生身母親。秦歐波死後的模樣顯得更漂亮,他的一生從未如此漂亮過。兩隻小眼睛閉著,小鼻子白白的,嘴角微微扭歪著,露出一絲微笑,尤其是他那一頭深褐色有著美麗波紋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披散下來。小姐撫摸著小矮人的腦袋,眨眼間一綹紅色的頭髮迸發出微弱的光芒。
「啊,」小姐說著,眼睛裡流露出喜悅的光芒,「啊,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尊敬的大師!你是守信用的!他的罪孽,還有一切不光彩的事情,全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哎喲,」李澤老太太說,「哎喲,老天爺呀,這可不是我的小扎克斯,他可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我白白地滿城裡跑了一趟,你跟我說的全都不對,我那可愛的小姐!」
「別抱怨了,老太太,」小姐回答說,「假如你聽從我的勸告,不要在我之前來到這裡,擁進這棟房子,一切都會好得多。我重複說一遍,那個小矮人,那個躺在床上,已經死了的人,的確是你的兒子,小扎克斯!」
「這麼說,」這女人瞪著閃閃發亮的眼睛說,「這麼說,小閣下若真是我的孩子,這裡的所有好東西,包括這棟房子,房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歸我了?」
「不,」小姐說,「這樣的機會已經不存在了,你已經錯過了得到金錢和財產的機會。我早就說過,你的命中沒有財富。」
「我可以,」女人眼睛裡含著淚水接著說道,「至少我可以用圍裙兜著我可憐的孩子回家吧?我們的神父先生家裡有許多小鳥、小松鼠標本,我讓他把我的小扎克斯也做成標本,我要把他放在我家櫥柜上,讓他穿著紅衣服,披著寬寬的綬帶,胸前佩戴大五星,作為永久紀念!」
「這個,」小姐幾乎是不耐煩地說,「這個想法太天真了,這是根本辦不到的!」
於是,這女人開始哭泣起來,她一邊抱怨,一邊哭訴著說:「我的小扎克斯做了大官,發了大財,可我什麼也未得到!若是他跟我一塊過日子,我只會在貧窮中把他拉扯大,他怎麼也不會掉進那該死的銀桶里,他還會活著,說不定還能給我帶來快樂和幸福呢。不論走到哪裡,我都把他放在背簍里,有同情心的人,說不定還會扔給我幾個銅板呢,可現在……」
門廳里傳來腳步聲,小姐催促老太太出去,告訴她在門口等著,臨走之前她會告訴她一種可靠辦法,如何一勞永逸地結束她的貧困和苦難。
於是觀景樓小姐又一次走近小扎克斯,用輕微而顫抖並且充滿同情的聲音說道:
「可憐的扎克斯!你這個先天的殘疾人!我對你本來是一番好意!卻偏偏做成了一件蠢事,我原以為,賦予你表面的美麗,它會照亮你的心靈,喚起一種聲音,告訴你:『你並非如人們所看到的那樣,只要努力,你就會跟別人並駕齊驅,而不必在別人卵翼下做個瘸子,做個永遠不會羽毛豐滿的人!』但是並未喚起心靈的聲音。你的思想是懶散的,僵死的,是不求上進的,你不肯放棄自己的愚蠢、粗魯和野性。唉,假如你僅僅是個小人物,而不是個粗野的小傢伙,也不會落得這樣一個可恥的下場!幸好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關照過,讓人們在你死了的時候,依舊像活著時候,即我控制你的時候一樣對待你。有朝一日也許我還會看見你,作為一隻小金龜子,機靈的小耗子,或者活潑的小松鼠,這樣我會高興的!安息吧,小扎克斯!」
薔薇觀景樓小姐離開臥室的時候,公爵的貼身醫生和宮廷侍從走了進來。
「天哪,」醫生看見死去的秦歐波,並且確定,已經沒有任何手段能夠讓他起死回生,便說,「天哪,這是怎麼搞的,侍從官先生?」
「唉,」他回答說,「唉,親愛的大夫先生,都怪那叛亂,或者革命,隨你怎麼稱呼,反正都一樣,在門前吵吵嚷嚷,亂亂鬨鬨,實在可怕。閣下擔心自己寶貴的生命,一定是想躲進廁所里去,一不小心摔倒,掉進了……」
「原來是,」醫生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說,「原來他是由於害怕而尋死的,這回死定了!」
門忽然打開了,巴薩努夫公爵闖了進來,他臉色慘白,身後跟著七個臉色更為慘白的宮廷侍從。
「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公爵喊道。當他看見那小小的屍體,嚇得朝後退了一步,眼睛望著天花板,用充滿痛苦的聲音說:「秦歐波呀!」那七個宮廷侍從也跟著公爵喊道:「秦歐波呀!」也像公爵一樣,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放在眼前。
「多麼大的損失呀,」公爵無聲地抽泣了一會兒,開始說,「對於國家來說,這是個不可替代的損失!什麼地方能找到像我的秦歐波這樣一個榮獲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的人?貼身醫生,你居然讓我的人就這樣死去!你說,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是什麼原因導致這位傑出人物死亡的?」
貼身醫生非常仔細地觀察了一遍小扎克斯,摸了摸從前有脈搏的地方,撫摸了他的腦袋,清了清嗓子開始說:「我最尊敬的主人!如果我只是滿足於表面上的觀察,我可以說,大臣是死於完全停止呼吸,這種呼吸的停止,是由於不能吸氣造成的,而不能吸氣則是由當時的氣氛,由大臣的幽默感造成的。我可以說,大臣就是以這種方式導致了一種幽默的死亡,但是,如果我不做這樣膚淺的判斷,如果我不想從淺陋的肉體的角度解釋一切,那就只能在純心理的領域去尋找他的自然的無可辯駁的原因了。我尊敬的公爵,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導致大臣死亡的第一個原因,是帶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
「什麼?」公爵一邊說,一邊用憤怒的眼睛盯著貼身醫生,「什麼!你說什麼?帶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死者為了國家的繁榮而佩戴在身上,顯得那麼優美,那麼威嚴,這是他死亡的原因?你證明給我看,要麼……宮廷侍從們,你們怎麼看?」
「他必須證明,他必須證明,要麼……」七個面色慘白的宮廷侍從說,貼身醫生接著說道:
「我尊敬的公爵,我會證明的,不過,要麼就免了吧!事情是這樣的:綬帶上那顆沉甸甸的獎章,尤其是後背上那二十顆紐扣,對於脊背上的神經系統十分不利。同時,獎章的五星產生一種壓力,作用在橫膈膜和上腸系膜動脈之間那個多節纖維上,我們稱它為腹腔叢,它主導著迷宮一樣的神經網絡。這個主導性的器官與大腦系統處於複雜多樣的關係之中,神經系統受到壓迫,對於這個器官自然也是不利的。請問,大腦系統的暢通無阻不就是構成意識和人格的條件嗎?不就是表現了整體在一個焦點上實現了最完美的聯合嗎?生命的過程不就是在神經系統和大腦系統這兩個領域裡的活動嗎?好了!說到這裡就足夠了,正是那種壓迫,干擾了心理器官的各項功能。首先出現的是一些令人無法捉摸的想法,這些想法是由佩戴獎章帶來的痛苦所引起的,並進一步莫名其妙地產生了為國家犧牲的想法等等,症狀越來越嚴重,直至神經系統和大腦系統完全失掉了協調能力,最終導致意識的完全停止,人格的徹底喪失。這種狀態用我們的行話來說,就叫死亡!是的,尊敬的主人!大臣已經喪失了他的人格,這就是說,當他墜入那倒霉的銀桶的時候,他就完全死亡了。這樣說來,他的死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有無限深刻心理原因的死亡。」
「貼身醫生,」公爵悶悶不樂地說,「貼身醫生,你已經嘮叨了半個鐘頭,我要是聽懂了半句話,我就不得好死。你想用你的肉體死亡和心理死亡說明什麼呢?」
「肉體規則,」醫生接著說道,「是純生物性生命的條件,相反,心理則能決定人的生理機能,這種機能只能在精神上,在思維能力中找到它存在的驅動輪。」
「我還是,」公爵非常不高興地說道,「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人!」
「我的意思是,」醫生說,「殿下,我的意思是肉體只與純生物性生命有關,沒有思維能力,猶如在植物身上發生的那樣,而心理是與思維能力有關的。由於這種能力存在於人的機體裡,所以大夫必須從思維能力,從精神入手來觀察軀體,把軀體視為精神的附屬物,它是服從主宰者的意志的。」
「嚯嚯,」公爵喊道,「嚯嚯,算了吧,你不用說了!你就醫治我的軀體吧,不要打擾我的精神,我還從來未覺得我的精神有什麼不舒服。總而言之,貼身醫生,你是個稀里糊塗的人,我若不是站在我的大臣的屍體旁邊,心情激動,我知道我會幹什麼的!喂,宮廷侍從們!讓我們在死者的靈台前再灑幾滴眼淚,然後咱們去赴宴吧。」
公爵把手絹放在眼前,抽泣了幾聲,宮廷侍從們也照樣行事,然後他們全都離開了那裡。
門前站著李澤老太太,胳膊上掛著幾辮非常漂亮的金黃色洋蔥,它們只供人們觀賞。公爵的目光偶然間落在這些蔬菜上。他停在那裡,臉上的痛苦即刻消失了,他和藹而仁慈地微笑著說道:「我一輩子也未見過這麼漂亮的洋蔥,它們的味道一定很好。這貨物你賣嗎,親愛的太太?」
「唉,是的,」李澤聲音低沉地答道,「是賣的,仁慈的殿下,我就是靠著賣洋蔥,艱苦度日的,只要能賣得出去就行!它們甜得跟蜂蜜一樣,您有什麼吩咐嗎,仁慈的主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掛又大又光滑的洋蔥遞給公爵。他微笑著接過來,吧嗒吧嗒嘴,然後喊道:「宮廷侍從!遞給我一把小刀。」公爵接過一把小刀,勻稱而整潔地削了一顆洋蔥,然後嘗了一口。
「好味道,又甜,又辣,又有營養!」他說道,高興得眼睛直放光,「我一邊吃,一邊仿佛看見死者秦歐波就站在眼前,他還跟我打招呼呢,悄悄對我說:『你買吧,你吃這些洋蔥吧,我的公爵,是國家的繁榮要求你吃的!』」公爵放到李澤老太太手裡幾個金幣,宮廷侍從把所有洋蔥都裝進口袋裡。不僅如此!他還規定,不許別人向公爵的早餐提供洋蔥,只能由李澤老太太提供。就這樣,小扎克斯的母親雖然未發財,卻擺脫了貧困與煩惱,這當然是好心的薔薇觀景樓仙女的秘密巫術幫助的結果。
秦歐波大臣的葬禮是一場十分隆重的葬禮,科列佩斯人從來未見過這樣的葬禮,公爵和所有綠斑虎獎章獲得者,全都懷著十分沉痛的心情參加了葬禮。所有的鐘都敲響了,連公爵花費重金買來放焰火的兩門小型禮炮,也響了好幾聲。市民、老百姓全都啼哭和叫苦不迭,他們說國家喪失了一位優秀棟樑,永遠也不會再有這樣一位明白人,這樣一位思想崇高的人,這樣寬厚的人,為了全民利益不懈奮鬥的人,像秦歐波那樣執掌朝政的人。
事實上這損失是無法替代的,因為再也不會有這樣一位大臣,身上佩戴有二十顆紐扣的綠斑虎獎章,像永世難忘的秦歐波那樣。
最後一章
作者的悲哀請求。摩什·特爾品教授的心情是怎樣平靜下來的,闞蒂達是永遠不會悶悶不樂的。一隻金龜子是怎樣貼著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醫生的耳朵嗡嗡叫的,阿爾帕努斯是怎樣告別的,巴爾塔薩是怎樣過上幸福婚姻生活的。
是時候了,親愛的讀者!為你寫下這些篇章的人,該向你告別了,此時此刻,他內心裡充滿了悲哀和惶恐不安。關於小秦歐波的奇奇怪怪的故事,他還知道許多許多,至於他是怎樣打心眼兒里為這些故事的魅力所吸引的,親愛的讀者,他還真是樂意把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然而!回過頭來想想,這些事情都是怎樣出現在這九章里的,他深深感覺到,裡面包含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違背常理的事情,如果他繼續堆砌更多類似的事情,親愛的讀者,他會面臨濫用你的耐心的危險,徹底倒了你的胃口。當他寫下「最後一章」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悲哀的感覺,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他就是懷著這樣的感覺請求你,但願你能夠以十分快樂的、無拘無束的心情來欣賞這些故事,觀察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跟他們交朋友,他們是詩人那神出鬼沒的靈感的產物,即想像的產物,也許他賦予了它們太多古怪和任性的特點。所以,請你既不要責怪詩人,也不要責怪這些乖張的精靈!親愛的讀者,假如你偶爾對某些事情發出過會心的微笑,你就會像這幾章文字的作者所希望的一樣,有一副好心情,然後,他相信,你會在許多事情上都原諒他!
本來這個故事應該以小秦歐波悲劇式的死亡作結束。不過,若是不以悲哀的葬禮結尾,而是以快樂的婚禮結尾,這故事不是更優美嗎?
於是,讓我們來為可愛的闞蒂達和幸福的巴爾塔薩再稍花點筆墨吧。
摩什·特爾品教授本來是個開明的、見多識廣的人,遵照「對任何事情都不驚異」的古訓,他多年來習慣了對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到驚訝。但是,現在的情形卻變了,他放棄了自己的全部智慧,他不得不越來越驚訝,到最後他不得不抱怨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那個從前掌管國家自然事務的摩什·特爾品教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真正昂首闊步地在人們面前走來走去。
最先令他感到驚訝的是,巴爾塔薩向他介紹說,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大夫是他的伯父。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向他展示了饋贈證明書,巴爾塔薩居然成了緊鄰森林、農田和草場,距離科列佩斯僅一小時之遙的農莊的主人。更令他驚訝的是,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看見財產清單上寫著許多精美的器皿,不是金的,便是銀的,其價值遠遠超過了公爵寶庫里的財富。然後更令他驚訝的是,他通過巴爾塔薩的單柄眼鏡,看見秦歐波躺在一口十分漂亮的棺材裡。他突然意識到,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一個叫秦歐波的大臣,他是一個粗野的、難以管束的小駝子,大家誤以為他是聰明智慧的秦歐波大臣。
當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帶領摩什·特爾品教授參觀他的莊園的時候,他的驚訝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還給教授看了自己的圖書館和其他非常稀奇古怪的東西,甚至還用稀有植物和動物做了幾個十分優美的試驗。
教授明白過來了,其實他做的那些自然研究,沒有任何意義,他自己仿佛處在一個富麗堂皇的魔幻世界裡,如同封閉在一個雞蛋里。這個想法令他十分不安,最後像個孩子一樣,一邊啼哭,一邊抱怨起來。巴爾塔薩立即領著他進入寬大的酒窖,他看見裡面有許多明亮耀眼的酒桶和閃閃發光的酒瓶。這裡比公爵的酒窖好得多,巴爾塔薩說,他可以在這裡做研究工作,在美麗的花園裡充分研究自然。
這樣一來,教授的心情平靜了。
巴爾塔薩的婚禮是在莊園裡舉行的。他和他的朋友法比安、蒲二孝,像所有人一樣,都對闞蒂達的美貌,對她的衣服,對她渾身上下所散發的魅力感到驚訝。這一次圍繞闞蒂達所發生的一切,確確實實也是由魔法引起的,因為薔薇觀景樓仙女把所有的煩惱和憤怒全都忘掉了,她作為薔薇美修女參加了婚禮,親手為新娘穿衣打扮,用最美麗最富麗堂皇的薔薇把她裝扮起來。所以人們知道,只要仙女動手,那衣服一定是很合身的。除此之外,這位薔薇觀景樓仙女還贈給新娘一條金光閃閃的項鍊,這項鍊有一種神秘的魔力,凡是佩戴它的人,絕對不會為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情而煩惱,例如哪條帶子系得不好,哪根發卡戴得不正,或者衣服上有個污點等等。項鍊賦予她的這種氣質,使她顯得特別嫵媚動人,滿面生輝。
新婚夫婦的歡樂達到了頂點,阿爾帕努斯那神秘而聰明的魔法,發揮了很好的作用,新婚夫婦招待來賓和親朋好友也特別熱心。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和薔薇觀景樓仙女,二人安排了最美麗的奇蹟為這場婚禮捧場。在灌木叢和樹木之間迴響著甜蜜的愛情歌聲,閃閃發光的長餐桌上,出現了豐盛的美食佳肴,水晶杯里涌流出珍貴的美酒,所有來賓的血管里都注入了生命的活力。
夜幕降臨了,花園的上空架起一座紅光閃爍的長虹,人們看見閃閃發光的鳥兒和昆蟲上下翻飛,在它們抖動翅膀的時候,散發出成千上萬亮晶晶的火花,這些火花不斷幻化成各種各樣美麗的形象,在空氣中翩翩飛舞,直至消失在樹叢中。與此同時,森林音樂越來越響亮,夜裡的微風吹拂而來,傳播著神秘的沙沙聲,散發著甜甜的香味。
巴爾塔薩、闞蒂達和朋友們看得明明白白,這是阿爾帕努斯魔法的巨大威力所致。但是摩什·特爾品卻喝得醉醺醺的,高聲大笑著說,藏在這一切背後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個歌劇舞台設計師和為公爵製造煙火的鬼傢伙。
周圍響起了嘹亮的鐘聲。一隻閃閃發光的金龜子飛過來,落在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的肩膀上,仿佛在對著他的耳朵悄悄地說什麼。
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站起身來,嚴肅而莊重地說:「親愛的巴爾塔薩,美麗的闞蒂達,我的朋友們!現在是時候了,樓透斯在召喚了,我必須告別了。」
說著,他走到新婚夫婦身旁,向他們悄悄地說了些什麼。巴爾塔薩和闞蒂達二人頗為感動,普羅斯佩爾仿佛是給了他們許多良好的忠告,他還熱情地擁抱了他們。
然後他轉過身來,同樣悄悄跟薔薇美小姐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她拜託他做些什麼關於巫術和仙女方面的事情,他高興地接受了。
這中間,從空中降下來一輛小小的水晶車,拉車的是兩隻閃閃發光的小蜻蜓,馭手是一隻白鷳。
「再見了,再見了!」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一邊說著,一邊鑽進車裡,那水晶車飄飄忽忽地升入空中,越過閃爍著紅光的彩虹飛去,直至仿佛一顆閃閃發光的小星星,最終消逝在雲層里。
「美麗的氣球。」摩什·特爾品一邊打鼾一邊說,然後倒頭進入夢鄉,酒力發作了。
巴爾塔薩遵照普羅斯佩爾·阿爾帕努斯的囑咐,很好地利用了奇妙的莊園這份財產,實際上他成了一位優秀詩人,普羅斯佩爾在莊園裡談到美麗的闞蒂達時,曾經稱讚過他的其餘品質,這些品質也全都經受住了考驗。薔薇美小姐作為結婚禮物贈給闞蒂達的項鍊,她也從未摘掉過,所以順理成章的是,巴爾塔薩像別的詩人與年輕美麗的女人一樣,歡樂舒適、無憂無慮地過起了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
就這樣,關於小扎克斯,又名秦歐波的童話,到此為止,確確實實有了一個圓滿結局。
[1]克里斯托夫·維利巴爾德·里特·馮·格魯克(1714—1787),18世紀德國主要歌劇作曲家,創作和演出了大量的歌劇和樂曲。
[2]貝特曼夫人(1766—1787),柏林當時最紅的女演員。
[3]古羅馬宗教中的下界和冥王。
[4]E.T.A.霍夫曼的中篇小說《除夕之夜的離奇經歷》的核心是《丟失鏡子中的影像的故事》,它可能於1814年就寫了,該故事的產生應該歸功於同樣剛剛出版的沙米索(1781—1838)的《彼得·施萊米爾奇遇記》一書。霍夫曼從他的浪漫派朋友那裡接受過來扣押鏡中影像的題材,但是走自己的路,另闢蹊徑。他在《金寶瓶》一書中也用了這個童話故事為基礎,塑造了市儈的日常生活與幻想的理想世界的對立,把他的失蹤的鏡中影像的故事嵌入了一個廣闊的框架中。《除夕之夜的離奇經歷》寫於柏林,在1815年1月1日到6日之間。1月10日霍夫曼完成謄清稿,1月13日,他的朋友沙米索、希齊希和康泰薩到他家裡做客,他在他們面前,先朗讀了一篇日記,然後朗讀這部作品。一天之後他把小說寄給昆茨,於是就開始了1815年春天出版的《仿卡洛風格的幻想故事》的第四卷。在1819年的《幻想故事》中《除夕之夜的離奇經歷》和第一版有些不一致的地方,本文是依據1819年的《幻想故事》的文本。卡爾·格奧爾格·馬森在他經常提到的霍夫曼刪節本的第一卷中記錄下來了不一致的470—472頁。
[5]卡洛(1592/93—1635),法國油畫家、銅版畫家。其風格和技巧一直影響著整個歐洲。
[6]路德維希·貝格爾(1777—1839),鋼琴家和作曲家,克雷門斯的學生,門德爾松的老師。
[7]弗蘭茨·馮·米里斯(1635—1681),荷蘭畫家。
[8]見路德維希·蒂克的喜劇《奧克塔維努斯皇帝》(1804)第二部,第四幕。
[9]A.蒂爾曼開的葡萄酒和義大利百貨商店,在柏林,獵人大街56號。
[10]指著名的,經常被稱讚的1811年的葡萄酒。
[11]這則笑話涉及1794年發生的法國人對美因茲城徒勞的占領。
[12]參見莎士比亞《亨利四世》,第二部,第二幕「海因茲王子」,第二場。
[13]這個形象的描述根據德國作家沙米索的小說《彼得·施萊米爾奇遇記》第一版卷首畫的細節。
[14]1800年左右俄國和波蘭軍人穿的短下擺的黑色戰袍。
[15]彼得·施萊米爾如他的作者沙米索一樣專心致志於植物學。
[16]位於柏林花街11號的布赫爾兄弟的花店和溫室。
[17]南美洲厄瓜多境內海拔6310米的高峰。
[18]蘇沃洛夫(1729—1800),俄軍統帥。此處可能指進來的人像蘇沃洛夫一樣個子矮小。
[19]恩斯勒(約1782—1866),柏林藝術科學院教授,在動物園他的「視覺—機構」利用燈光魔幻式地顯示所謂的朦朧鬼怪影像,在法蘭西街展示了24件機械的藝術品。
[20]菲利浦·法伊特(1793—1877),德國畫家。「一個公主的畫像」是他1814年畫的瑪麗亞·安娜·馮·黑森·胡姆堡,普魯士的公主(1785—1846)的油畫。
[21]1814年9月26日霍夫曼在登霍夫廣場附近的「金鷹」旅館租了一間房。
[22]在1814年12月,柏林福克斯、韋德和肖赫的糕點甜食店展出了糕點甜食仿製的軍事場面。
[23]倫勃朗(1606—1669),荷蘭偉大畫家。
[24]拉斯克爾,在《彼得·施萊米爾奇遇記》中是施萊米爾以前的管家,他騙走了原先的主人的未婚妻米娜。
[25]原文為法文。
[26]原文為拉丁文。
[27]達佩爾圖托的氫氰酸肯定含有某種精餾的桂櫻水,所謂的藍酸。飲用很少量的這種水(少於一盎司)就出現描述的效果。霍恩的「醫學經驗文獻」1813年,5月至12月,510頁。
[28]德國著名的溫泉浴場,在漢諾威附近。
[29]一種在莊家和押家之間賭輸贏的撲克牌遊戲,和我國解放前的牌九相類似。
[30]1641年法國路易十三發行的金幣名。
[31]法語,意思是下一個與莊家檯面上全部賭金相等的大注,旨在一舉打垮莊家。
[32]14世紀到19世紀在歐洲通用的金幣名稱。
[33]瑪德萊娜·馮·斯居戴里,即瑪德萊娜·德·斯居戴里(1607—1701),法國女作家,巴黎一文學沙龍的中心人物。
[34]聖·奧諾雷街,位於塞納河右岸,盧浮宮附近。
[35]曼特儂,原先是作家保羅·斯卡隆(1610—1660)的妻子,後來成了路易十四的情婦和夫人。
[36]法國人名有的加個「拉」,此處即馬蒂尼埃爾。本文中還有幾個人名,有時也加有「拉」。
[37]《克萊利亞》系一部十卷本的寫羅馬人故事的歷史小說。
[38]克里斯托夫·格拉澤爾出生於德國巴塞爾,在巴黎充當宮廷製藥師,與定居巴黎的義大利鍊金術士埃克斯利一起被卷進了因毒殺罪而對布蘭維利埃一家提起的訴訟事件里。在伏爾泰和皮塔瓦爾的作品裡,倆人多次被提及。
[39]按照古代鍊金術士的信念,它是一種神奇的石塊,能使非貴重金屬化為金子。
[40]戈丹·德·聖克魯瓦,即讓-巴蒂斯特·德·戈丹,被稱為聖克魯瓦大人,當時法國一騎兵團的大尉。他在巴士底獄的囚禁和他死亡的情況在皮塔瓦爾的記述中得到證實。
[41]德布蘭維利埃侯爵夫人,即瑪麗·瑪德琳娜·布蘭維利埃侯爵夫人,生於1630年。她為了繼承家裡的遺產,曾毒死她的父親和兩個兄弟,於1676年被處決。法國貴族姓名前常加「德」。
[42]指巴黎窮人和無家可歸者救濟院。
[43]拉肖塞系下毒謀殺的罪犯聖克魯瓦的狗腿子,1673年3月4日被判處死刑。
[44]火焰法庭(Chambre ardente)系1680年專門為審理該處死刑的罪犯而設立的特別法庭。
[45]拉瓦贊,即加特琳-瓦贊,根據皮塔瓦爾的報道,她受人收買和指使去謀害別人,曾毒死許多人。1680年與其同夥勒薩熱和勒維古魯一起在刑場上被燒死。
[46]盧伏瓦,即弗朗索瓦-米歇爾·勒·泰利埃,盧伏瓦侯爵(1641—1691),自1668年起任路易十四的國防大臣。作為法國首相(自1677年起),他以旨在加強中央集權的內外政策(包括軍隊改革)贏得對國王的巨大影響,並受到後者的重用。
[47]阿爾讓松,即馬克-勒內·德·波爾米,阿爾讓松侯爵(1652—1721),自1697年起任巴黎警察局局長。他創立了一支組織嚴密、領導權集中的警察部隊。
[48]德·拉法爾系霍夫曼隨意選擇的名字。
[49]根據希臘的英雄傳說,海格立斯(一譯赫拉克勒斯)系一力大無比的英雄,以非凡的氣力和英勇的功績著稱。他要為邁錫尼國王歐律斯透斯完成十件苦差事,其中的一件是殺死勒耳拉沼澤里危害人畜的九頭水蛇。
[50]提修斯為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獲悉克里特國王米諾斯養著一個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洛斯,雅典人每年得以少年男女各七人送給這怪物,即奮勇前去殺死怪物。
[51]好打扮的蒙特斯龐,即弗朗索瓦絲-阿苔奈,蒙特斯龐侯爵夫人(1614—1707),在豐塔熱和曼特儂之前的路易十四的情婦。根據尚麗絲夫人的描寫,她愛虛榮,好打扮,講排場,傲慢自大。
[52]勒內·卡迪亞克系霍夫曼從伏爾泰的歷史著作《路易十四的時代》里選擇的名字。
[53]曼特儂是法國古典主義戲劇家讓·拉辛(1639—1699)的恩人,拉辛寫了悲劇《阿達莉》(1691),以表示對她的敬意。
[54]豐塔熱侯爵夫人,即瑪麗-安瑞利克·德·斯科拉伊·德·魯西葉,豐塔熱侯爵夫人(1661—1681),繼蒙特斯龐之後的路易十四的情人,伏爾泰等作家都把她描繪為引人注目的美女。
[55]布瓦洛-戴卜洛,即尼古拉·布瓦洛-戴卜洛(1636—1711),法國古典主義理論家。他和拉辛都曾任路易十四的宮廷史官。
[56]蒙唐西埃公爵夫人(1607—1671),自1661年起任王室的王子和公主們的女教師。
[57]新橋系塞納河上的橋樑,坐落在盧浮官的東南。
[58]拉夏佩爾,即讓·德·拉夏佩爾(1613—1688),法國劇作家,試圖模仿拉辛。
[59]佩洛,即克洛德·佩洛(1613—1688),法國建築師,盧浮宮的設計者之一,他因這一設計的成功而成了法國古典建築藝術的奠基人。他與布瓦洛不和。
[60]霍夫曼賦予他這個虛構的人物以伏爾泰《路易十四的時代》中一個人的姓。
[61]鴿子系西方國家對女子的一種溫柔多情的稱呼。
[62]特里亞農宮系路易十四於1686至1687年間為曼特儂在凡爾賽公園裡建造的別墅。
[63]亨麗埃特,即亨麗埃特·安娜,奧爾良公爵夫人(1644—1670),英國國王卡爾一世最小的女兒,據說她的丈夫奧爾良公爵(路易十四的兄弟)托人毒死她,其時她年僅二十六歲。
[64]聖厄斯塔什教堂系巴黎最有名的教堂之一。
[65]當迪利系霍夫曼選自伏爾泰的《路易十四的時代》的另一個人名。在伏爾泰的作品裡談的是作家羅貝爾·阿爾諾·當迪利(1588—1674)。
[66]米奧桑也是選自伏爾泰著作里的一個人名。
[67]拉瓦利埃爾,即路易絲-弗朗索瓦·德·拉博姆·勒勃朗,拉瓦利埃爾公爵夫人(1644—1710),路易十四的情人(在蒙特斯龐侯爵夫人之前)。她在其後繼者的策動下,於1675年退入巴黎卡美爾教派修道院。
[68]在1820年下半年產生的歷史短篇小說《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夫人》是以一則偵探故事為基礎的,這個事件是霍夫曼在《名案搜奇》,一個法國奇特的司法事件和訴訟報告選集中發現的。和霍夫曼同樣利用法蘭西的資料來源創作的中篇小說《斯居戴里小姐》一樣,在這篇小說中,他也把故事引到了古老體制的貴族圈子裡。儘管故事的來由和其他一些部分是作者的自由構想,而他在複述這個奇特的司法事件時緊緊追隨它的來源,部分是逐字逐句複述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夫人》第一次出現在《1812年愉快的消遣的袖珍本小書》中,萊比錫和維也納出版,377—431頁。
[69]弗朗索瓦·里歇爾(約1718—1790),法蘭西議會律師,他於1768至1770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20卷本《名案搜奇》是同名作品的重新修訂改編本,該作品是在弗朗索瓦·嘎佑·德·皮塔瓦爾(1673—1743)在巴黎和巴塞爾發表的總共24卷本中;在18世紀就已經有無數選本進行了德文翻譯。
[70]小說《這個假馬丁·蓋雷》中的人物形象,在弗朗索瓦·里歇爾的《名案搜奇》第一卷中。
[71]阿德爾貝特·沙米索(1781—1838),德國詩人、小說家兼自然科學家。1815至1818年間,曾陪同俄羅斯航海家奧托·馮·柯茨布厄乘船環球航行。期間,深受一個名叫Wormski?ld的少尉的妒忌。沙米索航行見聞和感受的口頭報道為霍夫曼這篇小說提供了必要的素材。
[72]新南威爾斯,澳大利亞東南部的一個州,首府雪梨。
[73]傑克遜港,新南威爾斯州的主要港口,世界上最優良的天然港灣之一。
[74]瓦胡島,美國夏威夷州的火山島,首府火奴魯魯(檀香山)就在該島上。
[75]斯瓦姆默丹(1637—1680),荷蘭自然科學家,在昆蟲研究上成就卓著,著有《昆蟲通史》。據稱,這裡說的「斯瓦姆默丹」,是指「昆蟲與蝴蝶學綱要」。
[76]指讓·保爾(1763—1825)。
[77]參看讓·保爾的長篇小說《巨神泰坦》,內有「蝴蝶,飛翔的花朵」之說。
[78]拉丁文,雪花蓮,也叫小雪鍾、雪地水仙。
[79]意為小玫瑰。
[80]花名,但不是正規的學名,而是園丁們的習慣叫法。下面提到的幾種花情況與此相同,它們多半是以培育者的名字來命名的。
[81]一種出產於南美,以委內瑞拉的城市瓦賴納斯而命名的菸絲。
[82]丟勒(1471—1528),德國著名畫家。
[83]Komment,舊時大學生的習慣用語,是他們交往準則和形式的總稱。
[84]比利時布魯塞爾花邊的一種。
[85]《聖經故事》中的人物,亞伯拉罕的妻子。
[86]即尼農·德朗洛克(1616—1706),法國人,她不僅容貌出眾,而且還機敏聰慧。
[87]該病有抽搐、痙攣以及僵直等臨床表現。
[88]據《創世紀》記載,該隱是亞當的兒子,因嫉妒而將其弟亞伯殺死,因此被上帝在前額上打上了此標記。
[89]天主教修會之一,反對16世紀在歐洲興起的宗教改革運動,由西班牙貴族羅耀拉·伊納爵於1534年所創立。
[90]保爾·斯卡龍(1610—1660),法國作家。
[91]Asa f?tida(土耳其/拉丁語):在亞洲波斯地區生長的一種傘形花植物的乳液,其氣臭不可聞。據稱,這裡影射斯卡龍作品中有時出現的模稜兩可、語義雙關的現象。
[92]引自古羅馬傑出詩人賀拉斯《詩集》中的一句名言。
[93]丹尼爾·霍多維茨基(1726—1801),波蘭裔的德國版畫家。
[94]拉丁語,知情人一看就明白,不必解釋。
[95]威廉·賀加斯(1697—1764),英國油畫家、版畫家和藝術理論家。
[96]拉丁語,一個絢麗多彩的世界。
[97]卡拉洛夫斯基,柏林某圖書租借處負責人,為霍夫曼所熟悉。霍夫曼的傳記作者漢斯·馮·米勒著有《E.T.A.霍夫曼與他的圖書管理員》(1904)。
[98]據猜測,指的是霍夫曼的童話小說《小矮人扎克斯傳奇》,或者童話小說《布拉姆比拉公主》。
[99]舊時一英尺約合30厘米。
[100]大山分娩,意思近似雷聲大,雨點小。這一典故出自古羅馬傑出詩人賀拉斯《詩藝》中的名句:「大山分娩,生出來的只是一隻可笑的小耗子。」
[101]參閱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皮洛斯為希臘傳說中的英雄阿喀琉斯的兒子。
[102]指拿破崙。
[103]施潘道為西柏林一社區,哈弗爾河畔。施特勞斯貝格為柏林東邊的一個縣城。
[104]法語,榮譽感。
[105]教會分裂,尤其是指中世紀基督教世界分為天主教和東正教的大分裂。
[106]耶穌升天節是復活節後的第四十天,大約在每年的五月中旬。
[107]德勒斯登,德國東部著名經濟、文化重鎮,薩克森州的首府。
[108]黑大門,是德勒斯登新城的西北門,於1812年拆除。
[109]林克斯浴場,德勒斯登的一個娛樂場所,當年在城外,黑大門之前。
[110]主顯節是每年的1月6日,是慶賀耶穌出現的節日。相傳,凡是能在這個節日吃到烤制的豆莢蛋糕中的豆的人,便會交好運,被稱為豆王。
[111]本地生,這裡用的德文是Kümmeltürke,此字由Kümmel(葛縷子)和Türke(土耳其人)複合而成,其意為在哈雷市讀書的當地學生。該地區因種植葛縷子很多,而這類香料作物多來自東方,因而被謔稱為「葛縷子土耳其」,種植葛縷子的人被稱為「葛縷子土耳其人」,又轉而以此稱呼在本地就讀的當地大學生。這類學生因父母在本地和行動受到限制而感到不夠自由。
[112]旅鼠,一種產於挪威的田鼠,喜歡長途遷徙,但遇到障礙時卻不知繞行。
[113]奧地利作曲家費爾迪南德·考爾(1751—1831)的一部歌劇。
[114]卡爾·海因里希·格勞恩(1704—1759),德國作曲家,曾在柏林任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的宮廷樂隊指揮。
[115]柯澤花園是德雷斯頓新城裡的一個花園,坐落在易北河畔。
[116]指克利斯托夫·弗里德里希·尼古拉(1733—1811)。他在題為《許多幻象一次出現的例子》一文中建議將螞蟥敷到肛門旁,以消除幻象。歌德在《浮士德》「瓦爾普吉斯之夜」一場裡,借用梅菲斯特之嘴這樣諷刺尼古拉:「他要立即坐到水塘里,這是他慣用的求助之道,一旦有螞蟥在他的屁股上吸起血來,他就會痊癒,擺脫所有幽靈和鬼怪。」
[117]科普特文是科普特人,也就是古埃及人的後裔——埃及人所使用的語言。
[118]十字架教堂是德勒斯登市的一座著名教堂,教堂旁邊有一所十字架學校,以其「德勒斯登十字架合唱團」聞名於世。
[119]東方式的故弄玄虛(orientalischer Schwulst),出自約·路·蒂克(1773—1855,德國作家)的劇作《策爾賓諾王子》第一幕:「他講述了一個東方式的故弄玄虛的故事。」
[120]神話中的寶物,據說它可以使攜帶者隱身匿形。
[121]拉普蘭地區,位於斯堪的納維亞北部,面臨波羅的海,湖泊眾多。
[122]這裡指的是德勒斯登舊市場邊上的「艾希爾克洛特咖啡館」,霍夫曼本人經常在此小坐。
[123]《西塞羅論義務》,是羅馬政治家和哲學家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年)的一篇論文。
[124]德勒斯登市湖街盡頭的一個大門,1812年被拆除。
[125]容克是德文Junker的音譯,源自Jungherr,意為「少爺」。原為普魯士的貴族地主階級,後掌控了國家領導權,成為普魯士和德意志各邦右翼勢力的支柱。
[126]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創作了一些以《聖經》和希臘神話為題材又加以世俗化的油畫和腐蝕版畫,作品色調比較昏暗,氣氛低沉。
[127]布洛依格爾(1564—1637),荷蘭畫家,創作了許多鬼怪畫作品,故有「地獄布洛依格爾」之稱,而其父則恰恰相反,被稱為「農民布洛依格爾」。
[128]《薄伽梵歌》是古代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的一個片段。以下凡大神的口吻傳頌了一些宗教的和哲學的理論,並鼓吹崇拜「婆伽梵」(大神吡瑟的尊稱)。吠檀多派的一些哲學家對此進行詮釋,進而加以宣揚,使之成為印度教的重要經典。
[129]皮納爾門坐落在德勒斯登皮納爾廣場附近,1820年被拆除。
[130]阿拉克酒,原本是一種阿拉伯燒酒,用稻穀或棕櫚汁釀製而成。
[131]塞壬,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海妖,以美妙動人的歌聲誘殺路過的水手。
[132]gaudeamus igitur,拉丁文,意為「讓我們歡樂起來吧」,是一首古老的大學校園歌曲的首句。
[133]《幸運兒》《布拉格姐妹》是德國作曲家文策爾·米勒(1767—1835)根據約阿希姆·佩里內特(1765—1835)的劇本譜寫的兩部歌唱劇。
[134]加巴利,指的是1782年用德文發表的《加巴利伯爵或關於神秘巫術的談話》一文。該文譯自法國的教堂執事蒙泰富孔(1635—1673)撰寫於1670年的「Le comte de Gabalis ou Entretiens des sciences secretes」一文。
[135]斯維頓堡(1688—1772),瑞典博物學家和通神學家,對瑞典的文學發展產生過重大影響。
[136]按照歐洲天主教節日曆法,每年8月10日為紀念聖徒勞倫茲(死於公元258年)的日子,稱「聖勞倫茲節」。
[137]《比賽規則大全》是德國一部最早記載體育運動的古書,作者格奧爾格·呂斯納(Georg Luexner),第一次出版於1530年,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最後一次出版於1720年,在烏爾姆。書中簡要描述了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體育運動的開端、緣起、發祥地、傳統等,其中還包括「貴族族徽」,羅列了所有貴族人物,德意志民族上層和下層最著名的人物。相當於德國的「百家姓」。
[138]「避邪辮子」源於一種德國民間迷信傳說。人們相信把頭髮編成辮子,有消災避邪的功能。霍夫曼時代,上層人士中間流行這種說法,這是他在《小扎克斯》里寫了這樣一筆的依據。
[139]作者在這裡所描繪的人物服飾,顯然是15—16世紀之間古代德國人的服飾,這在當時的大學生運動中,被認為是具有民族特性和自由思想的標誌。
[140]關於菲利斯人被人用驢腮骨打死的傳說,見《聖經·舊約·士師記》第15章,說的是參孫被菲利斯人捉去,在耶和華暗中幫助下,掙脫繩索,拾起一塊未乾的驢腮骨,打死上千名菲利斯人的故事。17世紀德國耶拿大學生把「菲利斯人」一詞引入德語,專指那些見識狹隘的庸人、市儈、小市民。
[141]典出莎士比亞劇本《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哈姆雷特王子與廷臣紀爾頓斯丹的對話。
[142]伽伏特舞,17、18世紀流行於歐洲宮廷中的一種二拍子、四拍子節奏的中速舞曲。
[143]西羅尼莫斯(大約生活於公元340—420年間),德國天主教神學家,有一段時間曾隱居於敘利亞,晚年在約旦主持一座修道院。曾經把《聖經》翻譯成拉丁文,日後成為羅馬天主教會用的範本,稱「西羅尼莫斯譯本」。西羅尼莫斯在基督教繪畫藝術中,要麼被描繪成《聖經》翻譯家(如丟勒的《小屋子裡的西羅尼莫斯》),要麼被描繪成在荒野里跪在十字架前懺悔的人。
[144]盧卡斯·格拉納赫指的是老盧卡斯·格拉納赫(1472—1553),德國宗教改革和文藝復興時期「古代德國繪畫」的典型代表人物,與阿爾布萊希特·丟勒(1471—1528)齊名。美學教授見巴爾塔薩穿一身古代德意志服裝,立即想到老盧卡斯·格拉納赫的繪畫。
[145]「吹豆筒」是一種兒童玩具,把豆子從筒里吹出去。
[146]「笛卡兒式的小鬼」,一種中空彩色的玻璃娃娃,類似中國的「不倒翁」,放在水裡飄飄搖搖,不倒不沉,以法國哲學家笛卡兒命名,因其樣子醜陋,故稱「笛卡兒式的小鬼」。
[147]這裡可能指的是焦萬尼·巴提斯塔·維奧蒂(1755—1824)的著名第22號a-Moll小提琴協奏曲。這位作曲家是他那個時代最有天分的小提琴演奏家,1819年11月2日柏林上演維奧蒂小提琴音樂會時,本小說作者霍夫曼也在場。
[148]卡廖斯特羅(原名Giuseppe Balsamo,1743—1795),是個聲名狼藉的義大利冒險家,農民出身,18世紀70年代,以魔法師、鍊金術士、預言家、通神術士聞名於整個歐洲。
[149]「魏格雷布魔術教科書」,魏格雷布即德國化學家Johann Christian Wiegleb(1732—1800)。魔術教科書原為馬休斯所作《自然魔術或各種娛樂和實用戲法教程》,魏格雷布將它加工改寫之後重新出版,霍夫曼年輕時讀過此書。
[150]索羅亞斯德,古波斯宗教創始人扎拉圖斯特拉的希臘稱呼,生活在公元前1000年至前500年間,關於他的影響只是作為傳說流傳下來。
[151]阿里坎特葡萄酒是一種含高濃度酒精的甜紅酒,用產自西班牙東南部阿里坎特省的所謂藍葡萄釀成,因而得名。
[152]憑猜測譯為「游吉」(?—公元前507),他是我國春秋時代鄭國正卿,繼承子產改革事業,輔佐簡公,繼續執行親大國秦晉,引援自固的外交方針。德國學者Gotthilf Heinrich Schubert在《自然科學陰暗面面面觀》中稱他為北極星發現者。
[153]這裡套用的是莎士比亞劇本《哈姆雷特》的台詞,霍夫曼時代德國舞台上演出《哈姆雷特》時,老國王的鬼魂就是這樣一副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