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居戴里小姐 · 金寶瓶

(一則現代童話) 王慶余胡君亶譯 第一章 大學生安澤爾穆斯的不幸遭遇。副校長的無害菸絲盒和金綠色的蛇。 耶穌升天節106那天下午三點鐘,德勒斯登107市的一位年輕人奔跑著穿過「黑大門」108,恰好不偏不倚地撞到了一個丑老太婆裝滿要出售的蘋果和點心的籃子,將所有幸好沒有被壓碎的東西統統拋撒出去,在街上遊蕩的青少年們興高采烈地趕過來,分享著這位匆忙趕路的先生撞飛出來的食物。這位老太婆發出了一聲慘叫後,周圍的女商販們離開自己擺放著點心和烈性酒的攤子,趕來將這位年輕人團團圍住,用激烈而又粗俗的語言沖他一通臭罵,弄得他啞口無言,既惱火又羞愧,只好將自己那個塞得並不特別飽滿的小錢袋掏出來,錢袋被那位老太婆貪婪地一把抓過去,迅速地塞進了自己的腰包。這時,圍得嚴嚴實實的人群閃開了一個口子,可是當這位年輕人向外奔跑時,老太婆又沖他背後喊道:「好啊,跑吧,使勁跑吧,小惡棍——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栽進水晶瓶里,水晶瓶里!」老太婆的沙啞而又刺耳的嗓音,令人聽了毛骨悚然,以至於正在散步的人們都驚異地止住了腳步,剛剛要傳播開來的笑聲瞬間沉寂了下來。大學生安澤爾穆斯(就是那位年輕人,不可能是別人)儘管根本沒有聽懂老太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話語的意思,卻不由自主地被一陣驚恐所籠罩,於是加快了步伐,以便避開那些充滿好奇心的人們死死盯著他的目光。當他沖擠著穿過裝束整潔、熙熙攘攘的人群時,聽到人們到處都在喃喃自語地說:「唉,年輕人真可憐!偏偏撞上那個該死的老婆子!」事情也真奇怪,老太婆講的那些神秘莫測的話促使這樁可笑的意外事件出現了某種悲劇性的轉折,現在人們對這位原本不惹人注意的年輕人都投以同情的目光。這位年輕人身材魁梧健壯,面目清秀,臉色因內心怒火中燒而漲得通紅。由於有了這樣一副儀容,女人們對他那種種莽撞動作和他那一身同任何時裝式樣都不沾邊的衣著也就不再介意了。從他身上的青灰色燕尾服的式樣可以看出,製作它的裁縫對流行服裝的式樣似乎只有一知半解的皮毛了解;而他那條精心保護的黑綢緞褲子使得他的整個外表擁有一位教師的某種風度,然而,他的舉止和儀表卻又與此毫不相稱。這個大學生快要跑到通往林克斯浴場109的林蔭大道盡頭時,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好放慢了腳步。可是他幾乎不肯抬頭看,因為他看到的仍然是那些蘋果和點心圍繞著他在晃動,就連某個姑娘投向他的友好目光,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站在黑大門旁的那些人幸災樂禍的鬨笑的反射而已。就這樣,他來到林克斯浴場的入口處,只見身著節日盛裝的人們一行行魚貫而入。從裡邊傳出吹奏樂的聲音,興高采烈的遊人的喧囂聲越來越大。可憐的大學生安澤爾穆斯幾乎要哭出來了,因為對他來說,耶穌升天節一直也是一個要舉家歡慶的特殊節日。他來林克斯浴場原本也是要來分享一番這裡的歡樂的,打算要上半份咖啡,外加朗姆酒和一瓶濃啤酒,痛痛快快享受一番,為此他還在身上多揣了些錢,其數目已超過了他手頭本來許可有的限度了。可現在,那命中注定的倒霉的一腳踢翻了蘋果籃子,結果使自己身上所有的錢全給弄光了。那咖啡、那濃啤酒、那音樂、那些濃妝艷抹的姑娘們投來的青睞目光,總而言之,一切夢寐以求的享樂,連想都不敢想了。 他緩慢地溜著邊悄悄地走去,最後踏上了易北河畔的一條此時已變得非常寂靜的小路。在一棵從圍牆縫隙里長出來的接骨木樹下,有一小片可愛的草地;他在這裡坐下來,掏出他的朋友保爾曼副校長贈送給他的、裝滿無害菸絲的小盒,將菸斗塞滿菸絲。在他面前,美麗的易北河水潺潺地流淌著,泛起一陣陣金黃色的波濤,河的對岸便是宏偉壯麗的德勒斯登市,城內的眾多明亮尖塔在薄霧瀰漫的天幕下聳立著,顯得十分威武壯觀,天幕的下方,則是點綴著簇簇花朵的草地和鬱鬱蔥蔥的森林。在深沉暮靄的籠罩下,若隱若現的山峰向人們顯示,在背後的遠處已是波希米亞地區了。大學生安澤爾穆斯面色陰沉,凝視著前方,吐了一口氣,吹散眼前的煙霧,他那滿腹的怒氣傾瀉而出,接著大聲地說道:「我生來就註定要經受各種各樣的不幸和災難,難道真的就是這樣嗎!我從來沒有當上過主顯節的豆王110,在玩猜單雙數遊戲時總是猜錯,我的塗奶油的麵包掉在地上時,總是塗有奶油的一面著地,特別是剛剛發生的這樁倒霉的事,就更甭提了。我儘管幸運地成了一名大學生,可仍然只能是個本地生111,這豈不是倒霉透頂了嗎?每當我穿上一件新外套,有哪一次不是一下子就弄上一塊油污,要不就是被沒有釘好的釘子給撕出一個令人詛咒的口子呢?在我向某位紳士先生或女士打招呼時,有哪一次不是把帽子甩得遠遠的,或者甚至在光滑的地上失足跌倒而洋相百出呢?就是因為我好像著了魔似的,走起路來活像個旅鼠112似的直來直去,在哈雷市的時候,每個集市日我不是都要掏三四個銅板去賠償那些被我碰壞的罈罈罐罐嗎?我去上大課或者應邀赴會時,又有哪一次準時到過呢?我即便提前半小時出門,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門把手等在那裡,也無濟於事,因為正當我聽到鈴聲一響剛要打開門時,不是撒旦劈頭蓋臉地扣我一盆水,就是同從裡邊走出來的人撞個滿懷,於是便捲入無休無止的爭吵之中,結果什麼事兒都給耽誤了。啊,啊!那些對未來幸福充滿憧憬、令人飄飄然的夢啊,你們都到哪兒去了?我還滿懷信心地期望在這兒能登上機要秘書的寶座!難道說,是我的災星把我的那些最得力的支持者都給得罪成仇敵了?我知道,我被推薦去覲見的那位樞密顧問大人不喜歡剃短髮的人;理髮師在我的後腦勺上費了不少勁兒才紮成一根小辮子,可是在我頭一次鞠躬時,那該死的頭繩就崩開了。 這時,那只在我周圍嗅來嗅去、歡蹦亂跳的哈巴狗兒將小辮子銜起來,得意洋洋地送給了樞密顧問,我嚇得跳起來,往後一退碰到了樞密顧問邊用早餐邊工作的寫字檯,於是杯子、碟子、墨水瓶以及吸墨沙盒嘩啦一聲全給撞翻了,巧克力飲料和墨水匯成一股流注淹沒了剛剛書就的一份呈文。『先生,您著魔了吧!』怒氣衝天的樞密顧問咆哮著將我推出門外。本來經保爾曼副校長幫忙,我有望在這裡得到一份從事謄寫的工作,可這麼一來,能成嗎?那顆處處緊隨著我的災星會放過我嗎?就說今天吧!我本想來這裡輕鬆愉快地度過這個美好的升天節,痛痛快快地享樂一番。本來可以像林克斯浴場的所有其他遊客一樣,派頭十足地大聲呼叫:『堂倌,來一瓶濃啤酒,要最好的!』我本可以在這裡泡到很晚很晚,而且還可以湊近這一幫或那一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們。我早知道,我會有足夠勇氣的,會與從前判若兩人,倘若有某個姑娘問:『現在幾點鐘了?』或者『這是什麼曲子?他們演奏的什麼?』我會瀟灑自如、彬彬有禮地站起來,既不會碰倒酒杯,也不會跌倒在長椅子上,躬身向前邁一步半,回答說:『小姐,請允許我為您效勞,正在演奏的是《多瑙河風流女人》113序曲。』或者『馬上就到六點了。』對此,世上難道還會有人挑出我的什麼毛病嗎?不會的,我可以肯定。只要我鼓足勇氣顯示出我也是擅長輕鬆自若地應對,也是善於同女士們進行交往的,那麼,姑娘們也會像她們平時在這種情況下那樣彼此投以狡黠的目光,會意地相視而笑的。可是,撒旦卻勾引著我撞上了那個倒霉的蘋果籃子,現在我只好孤零零地一個人抽我的無害菸絲了——」當安澤爾穆斯自言自語地講到這裡時,被一陣稀奇古怪的窸窸窣窣聲給打斷了。那聲音先是從緊靠他身邊的草叢裡傳來,可是沒過多久就又轉到了一棵像傘一樣覆蓋在他頭頂上的接骨木樹的枝葉里。這聲音一會兒像是晚風吹動樹葉發出來的,一會兒又好似小鳥盡興地扑打著它們的小翅膀,在枝葉間嘰嘰喳喳地鳴叫著。接著,開始傳來一陣陣竊竊私語聲,簌簌作響,仿佛是那些高高懸掛在樹上的水晶小鈴鐺般的花朵發出的聲響。安澤爾穆斯側耳傾聽,聽啊,聽啊,自己也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那竊竊私語聲和叮叮鈴鈴聲忽然變成了人的話語,只不過被風吹得很輕飄、微弱: 「穿過去——鑽進去——在樹枝間,在繁花叢里,我們歡騰跳躍,匍匐蜿蜒,攀緣行進——小妹妹——小妹妹,趁著暮色朦朧跳過去吧——快,快——上來,下去!——夕陽金光閃閃,晚風習習——露珠兒簌簌作響——花朵兒在歌唱——讓我們也抖動起舌簧,同鮮花和樹枝一起歌唱——星星很快就要出來了——我們該下去了——穿過去——鑽進去,小妹妹,讓我們歡騰跳躍,匍匐蜿蜒,攀緣行進。」 這些令人困惑不解的話語不斷地重複著。安澤爾穆斯想:「這可能是晚風在颯颯作響,傳來了一些令人完全可以理解的話語。」可是就在這一刻,在他的頭頂上又響起了宛如清脆的水晶鈴鐺的三重和聲似的聲音;他抬頭仰望,看到三條泛著金光的綠色小蛇,盤繞在樹枝上,衝著夕陽伸出它們的小腦袋。這時又傳來了竊竊私語聲,重複著剛才講過的那些話語,小蛇在枝葉之間上上下下攀緣著,嬉戲著,飛快地穿來穿去,猶如在接骨木樹的濃密的枝葉里撒進了數千顆晶瑩璀璨的綠寶石。「這是夕陽在接骨木樹的樹叢里搞的把戲。」正當安澤爾穆斯心裡這樣思索著時,那鈴聲又響起來了,他看見一條蛇正把頭朝他伸過來。他全身像遭電擊一樣四肢戰慄——他仰頭呆呆地凝視著,看到一雙極富誘惑力的深藍眼睛在緊盯著他,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表的傾慕之情,於是他感到,在內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歡樂與深切痛苦交織在一起的感情油然而生,仿佛要衝出他的胸膛迸發出來了。正當他滿懷著熾烈的渴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雙可愛的眼睛時,那水晶鈴鐺的悅耳的和弦曲調更加響亮了,閃閃發光的綠寶石朝他落下來,化成上千個小火球圍繞著他閃爍,結成一縷縷火光四射的金色條帶,同他嬉戲著。接骨木樹抖動著說道:「你曾躺在我的樹蔭下,我的芳香環繞在你的四周,可你卻不曾聽懂我的話。當香氣被愛情點燃時,它就是我的語言。」晚風從側旁吹過,說道:「我曾吹拂過你的兩鬢,可你卻不曾聽懂我的話。當氣流被愛情點燃時,它就是我的語言。」太陽的光芒穿過蒼茫霧靄,似乎也在用話語來顯示其火辣辣的雄威:「我曾讓你沐浴在我的金色火焰里,可你卻不曾聽懂我的話。當光焰被愛情點燃時,它就是我的語言。」 他對那雙富有魅力的眼睛凝視得越來越深,他的傾慕之情也越來越真摯,他的期盼之情也就越來越熾烈。這時,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萌發躁動,重新對歡樂生活充滿了渴望。花朵和樹木發出的芳香從四面八方向他飄來,那香氣猶如千百支長笛吹奏出的美妙樂聲,在空中迴蕩著,被飄浮而過的金色晚霞帶到遠方。當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山後,黃昏將周圍的一切籠罩上一層朦朧時,從遠方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粗獷而又低沉的呼喚聲: 「喂,喂,對面在嘟嘟囔囔、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麼?——喂,喂!是誰在山後追逐陽光?——你們應該是曬夠了,也唱夠了——喂,喂!穿過樹叢,越過草地——穿過草地,通過激流!——喂,——喂,回——來——吧,回——來——吧!」 那呼喚聲猶如遠方的一陣悶雷似的消失了,而那水晶鈴鐺的聲音卻變成了刺耳的不和諧之音。一切都沉寂了下來,安澤爾穆斯看到那三條蛇帶著暗淡的光澤穿過草地爬向河流,伴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衝進了易北河。在它們鑽進河水時泛起的水花上面,噼噼啪啪地燃起一個綠色的火團,帶著火光歪歪扭扭地朝著城市的方向飄去,漸漸地消失了。 第二章 大學生安澤爾穆斯怎樣被認為是醉漢和瘋子。橫渡易北河之行。樂隊指揮格勞恩114的華彩樂章。康拉德牌健胃利口酒和有著青銅膚色的賣蘋果的老太婆。 「這位先生,看樣子精神有點不正常!」一位同家人一起散步歸來、外表莊重的太太停下腳步,雙臂交叉在胸前,觀望著安澤爾穆斯的瘋狂舉動,這樣說道。這時,他正緊緊抱著接骨木樹的樹幹,衝著樹的枝葉不停地喊叫著:「啊,你們這些可愛的小金蛇,讓我再看一看你們那發光的身軀吧!讓我再聽一聽你們那鈴鐺聲吧!你們那迷人的藍眼睛,讓我再瞅一眼吧!就一眼!不然的話,我肯定會在痛苦和朝思暮想的折磨中毀滅的!」他發自肺腑地、極其痛苦地嘆息著,呻吟著,心急如焚地搖動著接骨木樹,而接骨木樹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無動於衷地抖動著樹葉颯颯作響,好像故意在譏諷安澤爾穆斯的痛苦似的。「這位先生看樣子精神有點不正常。」那位太太又重複說了一遍。這時,安澤爾穆斯仿佛從一場深沉的夢中被人喚醒,或者說好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瓢冰冷的涼水,驟然間清醒過來。這時,他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並且回憶起自己是怎樣被一個奇怪的幻影給捉弄了一番,以至於在這裡自言自語地大聲講起話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那位太太,拾起落在地上的帽子,想儘快離開這裡。在這期間,那一家的男主人也來到這裡,將懷裡的孩子放到草地上,拄著手杖驚異地傾聽著、觀望著。他拾起大學生丟在地上的菸斗和菸絲袋,邊遞給他,邊說:「這位先生,不要在這昏暗的地方這樣沒完沒了地唉聲嘆氣,讓人們感到這麼可怕、迷惑不解。除了多貪了幾杯,你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不適,那就趕快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吧!」安澤爾穆斯羞愧得無地自容,哀嘆了一聲,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好啦,好啦,」那位先生接著說,「先生大可不必這樣,再完美的人也都有可能遇上這種事情。在耶穌升天節這個好日子裡心情高興,多喝幾口,人之常情。這種事甚至連神職人員都難免——先生,大概也是一位未來的神職人員吧——還有,先生可否允許我用一點你的菸絲,我的在那邊時就吸完了。」這時,安澤爾穆斯剛好正要將菸斗和菸絲袋裝進衣袋裡,那位先生慢條斯理地、小心翼翼地扣乾淨自己的菸斗,開始慢慢騰騰地裝起菸絲來。這時,有好幾個姑娘朝這邊走來,同那位太太悄悄地講了幾句話後,盯著安澤爾穆斯格格地笑了起來。安澤爾穆斯覺得自己仿佛是站在尖利的芒刺上或炙熱的針尖上似的,所以接過菸斗和菸絲袋後就一溜煙地跑開了。他剛才所看到的種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從他的記憶中統統消失了,他只記得在接骨木樹下大聲地講了許多蠢話,而他這個人本來就打心眼裡厭惡任何自言自語的人,因此想到自己說的那一通胡言亂語就感到尤為吃驚。「凡是自言自語的人,都是著了魔的。」他的校長曾對他這樣講過,而且他對此也確實深信不疑。另外,一想到自己竟然在耶穌升天節這天被人當成一位喝醉了酒的神職候缺者,就感到十分難堪,無地自容。他剛要轉身拐進柯澤花園115旁的白楊樹林蔭道,就聽到背後有人大聲喊道:「安澤爾穆斯先生!安澤爾穆斯先生!您這麼急急忙忙的,到底是要到哪兒去呀?」大學生馬上站住了,兩腳就像立地生根似的,因為他以為一場新的災禍又要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了。接著,又傳過來那喊聲:「安澤爾穆斯先生,請回來!我們在水邊這兒等您哪。」 這時,這位大學生才聽清楚,原來喊他的是他的朋友保爾曼副校長。他回頭走向易北河邊,發現副校長帶著他的兩個女兒和赫爾勃蘭特文書正準備登上一條小遊艇。副校長邀請安澤爾穆斯同他們一道越過易北河,到他在皮爾納城郊的家中一起度過這一夜晚。安澤爾穆斯欣然從命,心想,這樣也許就能擺脫掉今天一直在捉弄自己的厄運了。當他們的船離開岸邊向河面駛去時,對岸的安東花園附近開始燃放煙火。那煙火噼噼啪啪呼嘯著沖向天空,耀眼的火花在空中迸向四面八方,帶著噼噼啪啪的聲響形成千萬道火焰,光芒四射。安澤爾穆斯坐在划槳的船夫旁邊陷入了沉思,可是當他看到在空中彌散開來、噼里啪啦響著的火焰和光芒投到水面上的倒影時,仿佛覺得是那些金色的小蛇穿行在水流之中。他在接骨木樹下所看到的所有稀奇古怪的景象又重新曆歷在目地浮現於他的腦際,那難以言表的傾慕之情,那曾經使他的胸膛產生過痙攣般痛苦的喜悅的熾烈渴求,又重新占據了他的心田。「啊,原來是你們這些小金蛇呀,你們又來了,唱吧,快唱吧!在你們歌唱時,那些迷人可愛的深藍色眼睛就又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啊,你們怎麼又都潛到水下了呀!」安澤爾穆斯這樣喊叫著,驟然一縱身,好像要立即從遊船上跳入水裡去似的。「這位先生是著魔啦?」船夫說著,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下擺。坐在他旁邊的姑娘們驚叫起來,急忙躲到了船的另一側;文書先生湊近副校長,對著他的耳朵說了些話,緊接著副校長講了很多話,可是大學生安澤爾穆斯能聽到的只是:「還沒發現嗎?老毛病又復發了。」副校長立即站起身來,顯出一副帶有幾分官氣的威嚴莊重的面容,坐到安澤爾穆斯身旁,握著他的手說道:「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怎麼啦?」可是,安澤爾穆斯卻似乎已呆若木雞,因為他此時心亂如麻,梳不斷,理更亂。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看清楚了,那些被他認為是小金蛇發出的光亮,原來是安東花園附近放出的煙火的反射。他感到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緊緊地壓抑著他的胸膛,自己也弄不清楚是痛苦抑或是歡樂。然而,隨著船夫划動著的船槳一下下落入水中,流水怒不可遏地泛起層層漣漪,發出潺潺響聲,他從這水聲里仿佛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呼喚聲:「安澤爾穆斯!安澤爾穆斯!我們一直游在你前面,難道你沒看見嗎?——小妹妹又在凝視著你哪!——相信——相信我們吧。」他覺得,似乎在水的反射中看到了三條泛著綠色的火紅光帶。可是,當他心事重重地緊盯著河水,想看看是否有一雙明媚的眸子從水流中在向外張望時,他才發現,那些光帶原來只不過是從臨近的房舍的明亮的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而已。他呆坐在那裡,沉默無語,心亂如麻。而保爾曼副校長以更加嚴厲的口吻問道:「安澤爾穆斯先生,您到底是怎麼啦?」大學生怯懦地回答說:「啊,副校長先生,倘若您知道,我當初在林克斯花園牆裡長出來的一棵接骨木樹下,神智十分清醒地睜著雙眼夢見了多麼怪誕的景物,那您就不會責怪我如此魂不守舍了。」 「哎,哎,安澤爾穆斯先生,」保爾曼副校長打斷他的話說,「我一直認為您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年輕人,可是做這樣的夢——睜著眼睛白日做夢,而且緊接著又突發奇想要跳進水中,這——請恕我直言,這隻有瘋子或者傻瓜才幹得出來!」安澤爾穆斯聽了朋友的這一番不客氣的話,心裡感到十分不悅。這時,副校長的大女兒薇蘿妮卡,一個頗有姿色的十六歲妙齡少女說道:「親愛的爸爸,安澤爾穆斯先生想必是真的遇到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許他自以為是清醒的,可實際上他是在接骨木樹下睡著了,在夢裡遇到了那種種愚蠢可笑的東西,到現在還滯留在他的腦子裡。」「是啊,尊貴的小姐,尊敬的副校長,」赫爾勃蘭特文書說,「難道一個人在神志清醒的時候就不會陷入某種夢幻狀態嗎?其實,我本人就有過這類經歷:一天下午在喝咖啡時,我也是這樣默默地陷入沉思冥想之中,肉體上和精神上都處於那種特有的神志不清的消化過程,這時就像靈感來潮似的突然想起了一份遺失的文件所放的位置。就在昨天,有一份用漂亮的拉丁文花體字書就的厚厚文件,像那一次一樣在我睜大的雙眼前飄然飛舞呢。」「啊,尊敬的文書先生,」保爾曼副校長回答說,「您對詩歌一直情有獨鍾,那是很容易使人陷入幻想和夢境的。」不過,文書先生的話卻使安澤爾穆斯感到很中意,因為這樣一來,在他處於被人當成醉鬼或瘋子這樣一種極其狼狽的窘態下,有人給他解了圍。這時,儘管天色已變得相當昏暗,但他確信自己第一次發現,薇蘿妮卡有著一雙十分美麗動人的深藍色大眼睛,可是他並沒有因此而聯想到他在接骨木樹下所看到的那雙奇妙的眼睛。對安澤爾穆斯來說,接骨木樹下的那段奇遇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使他頓時感到心情十分輕鬆愉快,並且在從船上走下來時,他甚至頗為得意地向那位為他講了好話的薇蘿妮卡伸出了手,表示要攙扶她下船,而且當她挽住他的胳膊後,他竟然能熟練而又順利地將她一直送到家裡,他在途中僅僅打過一次滑,因為整條路上只有唯一的一個髒水窪,所以薇蘿妮卡一身白色素裝只有很少地方被濺髒。 保爾曼副校長沒有忽略安澤爾穆斯的這個令人欣慰的變化,對他又產生了好感,並且懇請他原諒剛才講的那番言辭尖刻的話。「是的,」他補充說,「人們可以舉出很多例子說明,在人的眼前經常會出現某些幻象,使人感到非常恐懼和痛苦,不過這只是軀體之疾,螞蟥對醫治此症很有效,只要將它——請原諒我失禮了——敷到屁股上就行了。這已為一位已故的知名學者116所證實。」這時,連安澤爾穆斯本人也搞不清楚,自己當初究竟是喝醉了、瘋了,抑或是病了。不過,在他看來至少無需螞蟥幫忙,因為那種種幻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他向美麗的薇蘿妮卡所獻的殷勤越是得心應手,他就越是興致勃勃。像往常一樣,一頓便餐之後,就開始了音樂節目。安澤爾穆斯彈起鋼琴,薇蘿妮卡以響亮清脆的嗓音唱了起來。「尊敬的小姐,」赫爾勃蘭特文書說,「您有著水晶鈴鐺般的嗓音!」「這恐怕還談不上!」安澤爾穆斯脫口而出,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在座的人都驚愕地注視著他。「接骨木樹叢中那一陣陣水晶鈴鐺聲,真是美妙極了!美妙極了!」安澤爾穆斯低聲低氣、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這時,薇蘿妮卡伸出一隻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說:「安澤爾穆斯先生,您在說些什麼呀?」安澤爾穆斯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繼續彈他的琴。保爾曼副校長陰沉著臉望著他,而赫爾勃蘭特文書卻把一張樂譜放在樂譜架上,唱了一曲樂隊指揮格勞恩譜寫的華彩詠嘆調,歌聲動人,令人陶醉。安澤爾穆斯又彈奏了幾支曲子,最後同薇蘿妮卡一起演唱了保爾曼副校長本人譜寫的一首賦格式二重唱,將在場人的歡樂情緒推向了高潮。時間已經很晚了,正當赫爾勃蘭特起身要去取帽子和手杖時,保爾曼副校長神情詭秘地走到他面前說:「喂,尊敬的文書先生,您不是想同我們的這位善良的安澤爾穆斯先生談談嗎?現在就談吧,就是我們先前議論過的那件事。」「非常樂於從命。」赫爾勃蘭特文書回答道。 於是,大家圍坐在一起,赫爾勃蘭特開門見山地講述了這樣一件事情:「此地有一位性情古怪、行事奇特的老人,人們議論說,他所擺弄的都是一些神奇古怪的東西,因為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這類學科,所以我倒認為,他是一個愛鑽研的老古董,或者說是一個喜歡閒來無事時搗鼓一些實驗的化學家。我所指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那位樞密檔案館長林德霍斯特。正如您所知,他住在他那幢偏僻的老房子裡,生活很孤獨,不是待在自己的書房裡,就是滯留在他那化學實驗室里,不過,這個實驗室他是不允許任何人踏進一步的。除了許多珍本圖書外,他還擁有大量的,部分是用阿拉伯文、科普特文117,甚至是用無法歸屬於任何已知語言的符號書寫的手稿。他想將這些手稿巧妙地複製下來,為此,他需要一個擅長運用羽管筆作畫的人,讓他用墨汁一絲不苟、忠實地將所有這些符號描到羊皮紙上。他要求這個人在他寓所一個專門的房間裡,在他的監督之下幹這件事,在此期間,每天除了免費供膳之外,另付一枚銀幣的酬金,繕寫工作圓滿完成之後,他還允諾贈送一份厚禮。每天的工作時間是十二點到六點,三點到四點為進餐和休息時間。為了繕寫那些手稿,他已經試用過幾個年輕人,但都不成功,最後求到我這兒,要我為他物色一位能寫會畫的人。於是,我想到了您,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因為我知道,您不僅長於書寫,字跡工整,而且擅長用羽管筆作畫,筆法精巧細膩。在當前這個艱難歲月里,加之您的就業崗位尚屬未知,倘若您願意每天賺一枚銀幣外加一份厚禮的話,那就請您明天十二點整去見館長先生,他的寓所回頭我會告知您的。——不過,您可要當心,不能弄上去一丁點兒墨跡;如果在抄件上有墨汁,那您休想得到寬恕,您只能從頭重抄,倘若是墨汁落到原件上,館長先生就會將您從窗戶里拋出去,他是一個肝火很盛的人。」安澤爾穆斯聽了赫爾勃蘭特文書的建議後,感到由衷的高興,這不僅僅是由於他擅長書寫,工於用羽毛筆繪畫,而且還因為他平生酷愛書法藝術,在繕寫方面肯下工夫;所以他非常感謝這兩位提攜他的恩人,言辭極其懇切由衷,並保證決不會耽誤明天中午的約會。夜間,安澤爾穆斯眼前看到的全是明晃晃的銀幣,充耳都是銀幣相互撞擊發出的悅耳聲音。對於他這樣一個窮小子,由於無常厄運的捉弄,希望屢遭破滅,花出每一個銅板之前都要掂量再三,從而迫使他不得不放棄一個正常年輕人對生活樂趣的追求,難道有誰還能責怪他下決心這樣做嗎?於是,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將鉛筆、鴉羽管筆、中國墨搜羅到一起,心想,館長也未必能找到比這更好的文具了。他精心地挑選出一些自己得意的書法和繪畫作品,整理了一番,準備呈現給館長,以此來證明自己確實具備滿足館長要求的能力。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仿佛有一顆福星在特別護佑著他,領帶一次就打成功,黑絲襪既沒有破口,也沒有斷絲,帽子刷乾淨後沒有再被塵土給弄髒——簡而言之,安澤爾穆斯身穿深灰色燕尾服和黑緞子褲,手提包里裝著一卷自己的字畫,十一時半整來到坐落在宮廷街的康拉德酒館,要了一兩杯上佳的健胃利口酒喝了。他拍了拍暫時還是空空如也的衣袋,心想,這裡不久就會有銀幣叮噹作響了。 到館長居住的那幢古老大房子所在的那條偏僻的街道,儘管有很長一段路程要走,可是安澤爾穆斯還是在十二點鐘以前趕到了。他站在門前,注視著精緻的青銅大門環,這時,十字架教堂118塔樓上的時鐘發出的洪亮敲擊聲劃破長空,當他數到最後一響鐘聲、剛要伸手去抓門環時,門環的金屬面孔變了形,閃動著熾烈的藍色光芒,發出猙獰的微笑,令人感到十分厭惡。啊,原來是黑大門前那個賣蘋果的老太婆! 她的尖牙利齒在鬆弛的嘴巴里翻來覆去地咬動著,發出格格的響聲,隨著這響聲傳出這樣的話語:「你這個傻瓜——傻瓜——傻瓜——傻瓜,你給我等著,等著!你當初幹嗎要跑掉?傻瓜!」安澤爾穆斯踉踉蹌蹌地往後退著,他想去抓門柱,可抓到的卻是鈴繩,一拉動就響起一陣刺耳的怪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整個荒涼的房舍都迴蕩著這樣帶有嘲弄意味的響聲:「你馬上就會栽到水晶瓶里去的!」安澤爾穆斯大吃一驚,猶如染上痙攣性寒熱病似的,全身戰慄不止。鈴繩落下來,變成一條白色的巨蟒纏在他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把安澤爾穆斯給勒扁了。他那鬆軟的、被擠碎的肢體簌簌地一塊塊地落下來,血管破裂,噴射出的血液滲進巨蟒的透明體腔,把它染成了紅色。「殺死我吧,殺死我吧!」已陷入極度驚慌之中的安澤爾穆斯試圖大聲呼喊出來,可那喊聲只不過是一個瀕死的人發出的一陣低沉的喘息而已。巨蟒昂起頭來,伸出熔岩般火紅的、尖利的長舌舔向安澤爾穆斯的胸口,這時他感到一陣劇痛,驟然間生命的動脈被撕斷了,他昏厥了過去。當他甦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簡陋的小床上,床前站著保爾曼副校長。他開口說道:「親愛的安澤爾姆斯先生,我的老天爺啊,您這搞的是什麼名堂呀!」 第三章 有關林德霍斯特館長家族的傳說。薇蘿妮卡的藍眼睛。赫爾勃蘭特文書。 「妖怪注視著水面,水波蕩漾不息,捲起滔滔巨浪,轟隆隆地沖入深淵,被張開漆黑大口的深淵貪婪地吞噬下去。花崗石山岩像凱旋的英雄,高仰著那戴著鋸齒形桂冠的頭,守衛著山谷。太陽升起來,將山谷攬到自己母親般的懷抱里摟抱著,她的萬道光芒像延伸出的一雙雙熾熱的胳膊,撫摸著、溫暖著山谷。於是,沉睡在荒涼的沙漠之下的千萬顆籽粒從深深的長眠中甦醒了,發出幼芽,長出嫩綠的小葉片,抽出莖稈,仰望著慈母的面龐。那些花朵和蓓蕾,猶如躺在綠色搖籃裡面帶微笑的孩子,躺在花苞里或沉睡在蓓蕾中,這時在母親的呼喚聲中也醒來了,用母親為討它們高興而染成萬紫千紅的光芒將自己裝扮起來。山谷中央,有一座黑色小山丘,上下起伏,像一個因內心充滿殷切的期待而呼吸急促的人的胸脯。深淵之中升起的霧靄,凝聚成團狀或塊狀,氣勢洶洶,躍躍欲試地要遮住太陽母親的臉;然而,太陽母親卻把風暴呼喚出來,驅散了團團霧靄。當明媚的陽光重新撫摸著黑黑的小丘時,一株鮮艷的火百合懷著極度喜悅的心情破土而出,美麗的葉片像可愛的小嘴似的張著,仿佛在等母親的甜蜜的親吻。這時,一道光輝射進山谷,磷火少年翩翩而來,火百合姑娘望著他,流露出熱切的愛慕之情。她哀求著:『美麗的少年,請永遠永遠留在我身邊,我愛你。你要是離開我,我只好立即去死!』磷火少年說:『美麗的花朵,我願意屬於你,但這會使你像一個不聽管教的孩子那樣離開自己的父母,忘掉你的夥伴,期望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有力,超過所有與你同甘共苦的同類。現在對你滿懷慈愛並溫暖著你的整個身心的渴慕之情,到那時將會分崩離析,變成千百道光芒,困惑著你,折磨著你,因為思想會導致情慾,投入到你心田的火花所點燃起來的極度歡樂之情只能是絕望的痛苦。你將在這痛苦中滅亡,然後重新發芽,以另一副面貌出現——這個火花就是思想!』『唉!』火百合哀嘆道,『難道我不可以懷著這樣燃燒著的熱情之火委身於你嗎?要是你讓我毀滅,難道我還能像現在這樣愛你,能像現在這樣瞧著你嗎?』於是,磷火少年便去吻火百合,頃刻間,她通身仿佛被光照透了似的燃燒起來,升起熊熊烈焰,一個異物從火光中躍出,猛然飛離山谷,在廣闊的空間盤旋飛舞,絲毫不顧及它兒時的夥伴和它所鍾愛的少年。那少年為失去戀人而悲傷,他正是出於對美麗的百合花的無限愛慕才來到這荒涼的山谷的呀!一座座花崗石山岩低垂著頭,滿懷同情地傾聽著少年的哀號。這時,其中一座山岩張開它的胸懷,呼嘯一聲,一條黑龍舞動著翅膀從裡面飛了出來,它說:『我的金屬兄弟們在裡面沉睡著,可我一直是醒著的,我願意幫助你。』黑龍展開自己的羽翼,上下振動著,不停地追逐著,終於抓住了從百合身上飛出的異物,把它放到小山丘上,用自己的翅膀懷抱著它。那異物又變成了百合,她的思想仍未消失,仍在折磨著她的心,她對磷火少年的愛變成了刺耳的哀號。那些以往得到過她垂青而欣欣然的小花,現在聽到了她的哀號,受到含有毒素的霧靄的撫弄,漸漸枯萎,最後死去。磷火少年披上一身閃耀著五彩斑斕光輝的盔甲,同黑龍搏鬥起來。黑龍用它的翅膀扑打著少年的甲冑,發出錚錚聲響,那一朵朵小花聽到這洪亮的響聲便重又甦醒過來,宛如一群五顏六色的小鳥圍繞著黑龍飛舞,使它的力量漸漸衰竭下去,最後黑龍被打敗,遁入地下隱蔽起來。百合得到了解救,磷火少年充滿對聖潔愛情的熱切嚮往,緊緊地擁抱著她,在一片歡騰的讚歌聲中,鮮花、飛鳥,乃至那一座座花崗石山岩都向她表示敬意,擁立她為山岩的女王。」 「尊敬的館長先生,請恕我直言,這都是東方式的故弄玄虛。」赫爾勃蘭特文書說,「請您還是像往常一樣,給我們講一點有關您自己的極其奇特的經歷吧,比如,談談您旅途的歷險,不過一定要講真人真事哦。」「什麼——」林德霍斯特館長說,「我剛才講的都是我對你們這些人所能講的最真實的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那都是我在生活中所經歷過的。我本人就出生在那個山谷里,那位最後成了女王的火百合就是我的曾曾曾祖母,由此說來,我還是一個正兒八經的王子呢。」這番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好吧,你們盡可以捧腹大笑,」林德霍斯特館長繼續說,「我簡要講述的這些事,也許會使你們感到荒唐無稽,但這的確不是一派胡言,甚至也不是隱喻,而是確確鑿鑿的事實。假如我早知道你們如此不喜歡這個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我本人也曾經有過這麼一段愛情故事),那我就會給你們講點新奇的事,這是我弟弟昨天來看我時講給我聽的。」「怎麼,館長先生,您還有個弟弟!他119在哪兒?他住在哪兒?也在王室供職嗎?要麼是一位民間學者?」大家七嘴八舌地追問著。「不!」館長十分冷漠地回答說,同時不慌不忙地取出一點兒鼻菸絲,「他不幸同巨龍結夥了。」「館長先生,您怎麼可以隨便說,」赫爾勃蘭特文書抓住話茬兒問道,「他同巨龍結夥了呢?」大家也都跟著這樣問道,於是「同巨龍結夥了?」像一陣回音似的迴蕩著。「不錯,他同巨龍結夥了,」林德霍斯特館長說,「其實,這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先生們,諸位都知道,我父親不久前離世,最多也就是在三百八十五年前吧,因此我仍在戴孝。他給我這個寵兒留下了一塊精美無比的瑪瑙,可我的弟弟也想要這件寶物。我們當著父親的屍骨大吵大鬧起來,真有失體統,以至於死者失去耐性,跳起來把兇惡的弟弟推下樓梯。我弟弟為此大為光火,一賭氣加入了巨龍團伙。他現在住在緊靠突尼西亞市的一片柏樹林中,守護著一顆聞名遐邇的、神奇的紅寶石120,而一位居住在拉普蘭121的一幢消夏別墅的巫師也覬覦著這件寶物,因此,我的弟弟只能利用一刻鐘時間,趁巫師剛好在花園裡擺弄他飼養的蠑螈時,脫身跑來給我匆匆忙忙講了發生在尼羅河源頭的逸事趣聞。」 在座的人再一次發出一陣鬨笑,而安澤爾穆斯卻產生了一種陰森之感,每當他瞥見林德霍斯特那雙既嚴厲又直愣愣的眼睛時,內心便不由自主地震顫起來,可自己也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特別是林德霍斯特館長那猶如金屬般鏗鏘有力的粗獷嗓音,散發出一股咄咄逼人的神奇力量,他一聽到這聲音,便感到毛骨悚然。赫爾勃蘭特文書帶他來咖啡館的本來目的,看來今天是無法實現了。安澤爾穆斯經歷過林德霍斯特館長門前的那場遭遇後,再也沒有膽量前去造訪了。他深信,他之所以得救——雖說不是從死神手裡,但的確是從陷於癲狂的危險中得救——那完全是靠僥倖。正當他完全神志不清地躺在門前,老太婆放下手中的裝糕點和蘋果的籃子在他身邊折騰時,保爾曼副校長恰好從旁邊經過,他立即叫來一輛馬車送他回家。「不管別人怎樣看待我,」安澤爾穆斯事後回憶說,「不管別人是否把我當成傻瓜,這無關緊要!反正,我確實在門環上看到了黑大門前的巫婆的那張令人詛咒的、獰笑著的臉;後來發生的事情,我還是不講為好,但有一點要說明,如果當時我清醒過來,看見了那該死的賣蘋果的老太婆(那在我身邊忙活著的老太婆不是別人,正是她),我一定會馬上嚇得失魂落魄,或者當場變成瘋子的。」保爾曼副校長和赫爾勃蘭特文書兩人苦口婆心的勸說和種種富有理性的解釋,看來全都無濟於事,甚至連藍眼睛的薇蘿妮卡也感到無力使他從這種深沉的傷感中擺脫出來。現在,大家真的把他當成是精神病患者了,於是便想辦法使他得到排遣。對此,赫爾勃蘭特認為,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讓他去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工作了,也就是為他繕寫手稿。問題在於採用什麼方式才能最好地將安澤爾穆斯推薦給他。赫爾勃蘭特知道,館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一如既往地去一家有名的咖啡館122。於是,他自願做東道主,出錢邀請安澤爾穆斯每天晚上到那家咖啡館去喝喝啤酒,吸吸菸,直到最後以某種方式結識了館長,並同他就繕寫手稿一事達成交易為止。安澤爾穆斯懷著十分感激的心情接受了這一建議。「尊敬的文書先生,如果您能讓這位年輕人乖乖地就範,您將會得到上帝的褒獎。」保爾曼副校長說。「上帝的褒獎!」薇蘿妮卡重複著她父親的話,雙眼仰望著天空,心裡不停地思索著,安澤爾穆斯現在已經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年輕人了,儘管有時缺乏一點兒理智,這又有何妨呢!當林德霍斯特館長拿起帽子和手杖正要走出大門的時候,赫爾勃蘭特文書立即抓住安澤爾穆斯的手,走上前去擋住館長的去路,說道:「尊貴的館長先生,這位是大學生安澤爾穆斯,書法畫技都很好,他想為您繕寫那些珍貴的手稿。」「這對我來說簡直太好了。」林德霍斯特館長匆匆回答道,把三角式軍帽扣在頭上,推開赫爾勃蘭特文書和安澤爾穆斯,疾步衝下樓梯,留下了一陣轟隆轟隆的迴響聲。兩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木呆呆地看著被館長緊貼著他們的鼻子砰的一聲關上的房門,聽著門樞的呀呀響聲。「這真是個古怪的老頭子。」赫爾勃蘭特說道。「古怪的老頭子。」安澤爾穆斯結結巴巴地跟著重複道,他覺得仿佛有一股寒流穿過全身的血管,使他幾乎變成了一座僵直的石雕塑。所有在場的客人都笑了,嚷著:「今天,館長這股子古怪勁兒又上來了,他明天一定會平和下來,而且一言不發,他會要麼看著從他菸斗里飄出的繚繞煙霧出神,要麼閱讀他的報紙。兩位先生不必為此太介意。」「這話也對,」安澤爾穆斯心裡想,「我才不會對這種事兒耿耿於懷哩!館長不是說過我若能為他謄寫他的手稿,那簡直太好了嗎?再者說,赫爾勃蘭特文書幹什麼要在他回家去的時候擋住他的去路呢?不對,不對。從本質上講,這位林德霍斯特館長是位可親的人物,而且他的自由思想傾向也令人驚異,只不過言語古怪令人費解而已,這與我又有何干呢?明天中午十二點整一定要去,哪怕有一百個青銅膚色的、賣蘋果的老太婆來搗亂,我也要去。」 第四章 大學生安澤爾穆斯的憂傷。綠寶石鏡子。林德霍斯特館長怎樣化為禿鷲展翅飛去。大學生安澤爾穆斯沒有碰到任何人。 善良的讀者,請允許我不揣冒昧地向你本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你在生活中是否也曾有過這樣一些時日,甚至持續數周的時間:這時,你的所有尋尋常常的行為都會引起你的煩惱和痛苦,此時此刻,所有那些在你的思想和意識中曾經是重要的和有價值的東西都變得十分荒誕可笑、毫無價值了;這時,你甚至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你決心要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實現一種超凡脫俗的願景,而你的精神卻像一個處於嚴厲管束下的孩子,沒有勇氣去表達出你的這種期盼,這使你感到心煩意亂,內心難以平靜;你所嚮往的那個未知之物,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坐立行止,它總是與你形影不離;它像一場充滿霧靄的夢,晃動著透明的、碰到銳利目光便消失的身影游離於你的左右;而處於這種強烈追求之中的你,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你像一個絕望的戀人,閃動著憂鬱的目光徘徊著,你所看到熙來攘往的、雜亂的人群所從事的種種活動,既不能使你感到痛苦,也不可能促使你歡欣鼓舞,你仿佛不再屬於這個世界。善良的讀者,假如你曾經有過這種經歷,那麼,你就有可能根據自己的體驗想像出安澤爾穆斯此時此刻的處境了。善良的讀者,我本來希望現在就能夠向你相當生動地描繪一下安澤爾穆斯的形象,因為我在夜間寫他的那些奇特無比的故事的時候,確實還有許許多多離奇的情節要講。這些東西像作怪的幽靈一樣,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帶入了虛無縹緲的境界,因此我非常擔心,倘若這麼一寫,最後會使你既不相信安澤爾穆斯其人其事,也不相信林德霍斯特館長的真實故事,甚至對保爾曼副校長和赫爾勃蘭特文書也持懷疑態度了,儘管他們兩位都是受人仰慕的,而且迄今仍然生活在德勒斯登。親愛的讀者,在一個充滿美妙的奇聞軼事的仙國里,那種種神奇的東西以其巨大的衝擊力,既能夠表現出最強烈的歡樂主題,也可以演奏出最低沉的驚恐之音。在那裡,威嚴的女神輕輕地揭開她的面紗,使我們隱隱約約地看見了她的面龐,可在她那雙威嚴的眼睛裡卻不時流露出微笑的神色,她在用各種各樣令人感到迷惘的魔法同我們嬉戲,就像母親經常哄著自己的孩子那樣!這是精靈們經常,至少在夢中經常給我們打開的國度,親愛的讀者,請你在這個國度里設法找出你所熟悉的形象吧,請你找出平時,即我們經常所說的尋常生活中活躍在你周圍的人物的身影吧。你將會發現,那個神奇國度同你的距離,比本來想像的要近得多,而這一點正是我竭盡全力想闡明的,也是安澤爾穆斯的離奇故事所要啟示於你的。——好了,上面說過,安澤爾穆斯自從那天晚上看到林德霍斯特館長以後,便陷入夢幻般的遐想,這使他對於外界的日常生活失去了任何反應能力。他感到,仿佛有一個未知之物在他的心靈深處躁動著,使他產生一種充盈著喜悅之情的痛苦——可以說,這就是那種促使人追求另一種更高尚存在的嚮往之情。他此時此刻覺得,最好能獨自一人漫步在森林裡和草地上,使自己能擺脫掉那些將他束縛於困窘生活的所有羈絆,在展現於內心的一幅幅畫面上重新找回自我。 有一次,他從遠處散步歸來,經過那棵曾使他著魔、看到過許多稀奇古怪現象的接骨木樹下,他感到,那一片親如故土的綠油油的草地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緊緊吸引住了他。然而,當他剛一坐下來,所有他以前在天國般幸福的喜悅之中曾經看到過,後來像是被外來暴力從他心靈驅趕出去的那種種景象,又以最為絢麗的色彩重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感到似乎舊景重現,而且這次看得更加清晰真切:那雙嫵媚可愛的藍眼睛,原來是屬於那條盤繞在接骨木樹上的金綠色蛇的,那使他產生極大歡樂和痴狂的陣陣動聽的水晶鈴聲,原來是它那細長的軀體在蜿蜒攀緣的過程中發出來的。他像耶穌升天節那天一樣,抱著接骨木樹幹對著枝葉喊道:「可愛的小綠蛇呀,你在樹幹上爬吧,攀緣吧,盤繞吧,好讓我能再看你一眼!睜開你那可愛的眼睛再看看我吧!啊,我真的是愛你呀,你要是再不回來,我一定會因悲傷和痛苦而毀滅的!」然而,周圍一片沉寂,萬籟無聲,只有接骨木樹的枝葉像當初一樣悄悄地搖曳著。安澤爾穆斯此時似乎才明白過來,究竟是什麼東西激盪在他的內心,是什麼東西在撕裂著他那顆由於執著追求而陷入痛苦的心。「這可非同一般,」他說,「這是我對你的真心實意、至死不渝的愛,美麗的小金蛇呀!真的,我要是不能再見到你,沒有你這個我心上的情人,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就會在絕望的痛苦中死去。然而,我知道,你會是屬於我的,到那時,所有的一切——那更高尚的另一個世界的美麗夢想所許諾給我的一切將會全部實現。」從此以後,每到傍晚時分,當夕陽的光芒只能穿過樹梢透射過來的時候,安澤爾穆斯便會來到接骨木樹下,對著樹的枝葉從心靈深處發出充滿無限哀怨的呼喚,召喚自己可愛的情人——那金綠色的小蛇。一天,當他像往常一樣正在呼喊的時候,一個身材修長、穿著淺灰色寬大外套的男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一雙射出炯炯光芒的大眼睛注視著他,朝他喊道:「哎,哎——是什麼人在那兒唉聲嘆氣呀?嘿,嘿,原來是打算給我謄寫手稿的安澤爾穆斯先生呀。」聽到這洪亮的聲音,安澤爾穆斯著實被嚇了一跳,因為這同一嗓音在耶穌升天節那天也曾經對他喊過:「那對面在嘟嘟囔囔、嘁嘁喳喳地說些什麼呀……」安澤爾穆斯被驚嚇得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您這是怎麼了,安澤爾穆斯先生?」林德霍斯特館長(這位穿淺灰色外套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繼續說,「您想拿這棵接骨木樹幹什麼?您為什麼不到我那兒去接手您的工作呀?」安澤爾穆斯的確還沒有下定決心再次登門造訪林德霍斯特館長,儘管他每天晚上都曾鼓起勇氣想去。但是,在這一瞬間,當他看到自己的那些美好的夢幻被驚破時——更何況驚破他的美夢的又是那個曾經奪走他的情人、對他懷有敵意的嗓音呢!——他由於突然感到一陣絕望,於是便不顧一切地咆哮起來:「館長先生,您盡可以把我當成瘋子,這我全不在乎!可是,就是在耶穌升天節那天,我在這棵樹上看見了那條金綠色小蛇——啊,那就是我心目中終生的情人! 她曾用美妙的水晶般的嗓音跟我說話,可是您,館長先生,您卻從河對岸對我發出那麼令人恐懼的呼喚。」「這是哪兒的話,我仁慈的先生!」林德霍斯特館長打斷他的話,怪裡怪氣地微笑著取出一小撮鼻煙。安澤爾穆斯感到心裡輕鬆多了,他終於可以把他那一段離奇的經歷傾訴出來了。他覺得,他似乎完全有理由責怪館長,那天從遠方發出那種雷鳴般咆哮聲的恰恰是他。於是,他鼓起勇氣說:「現在,我想講一下我在耶穌升天節那天晚間經歷的不幸遭遇,然後,您願意怎樣看待我,怎麼說我,怎麼處置我,悉聽尊便。」接著,他真的一五一十地敘述起他那天的全部離奇遭遇來,從他無意中撞翻蘋果籃子,一直到三條金綠色小蛇從河面上消失以及人們如何把他當成醉漢乃至瘋子,等等。最後,安澤爾穆斯說:「這一切,我的的確確都看到了。那些同我講過話的甜蜜聲音還在我的心靈深處回音繚繞,十分清晰;這絕不是夢幻,如果不想讓我因愛情和渴慕的折磨而死去的話,那我肯定相信那幾條金綠色小蛇是存在的。當然,尊敬的館長先生,從您的微笑神情中可以看出,您認為那些蛇純粹是我由於一時頭腦發熱、緊張過度而臆造出來的產物。」「我根本沒有這樣認為,」館長極其鎮定而又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安澤爾穆斯先生,您在接骨木樹上看到的那些金綠色小蛇,正是我的三個女兒。顯而易見,您是深深地愛上了那條藍眼睛金蛇,她是年紀最小的,她的名字叫塞佩蒂娜。其實,我早在耶穌升天節那天就知道了,當時我在家中,坐在書桌前,聽到一陣陣叮叮鈴鈴、唧唧喳喳的聲音鬧得太厲害了,於是我就呼喚那幾個玩瘋了的丫頭們趕快回家來,當時夕陽已西下,她們已經玩夠了,也曬夠了太陽。」安澤爾穆斯覺得,這些用清楚明了的話語講給他的事兒,似乎是他預先早已知道了似的。這時,儘管他仿佛感到接骨木樹、圍牆、草地和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悄悄地旋轉起來,他仍然強打起精神想要講話,然而館長卻不容他有插嘴的機會,而是迅速脫掉左手上的手套,把手上的戒指舉到安澤爾穆斯眼前。這枚戒指上的寶石璀璨奪目,猶如火花飛迸。他說:「您瞧瞧這個,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您一定會喜歡您所看到的東西。」安澤爾穆斯朝戒指望去,啊,真是奇妙無比!這塊寶石猶如光的焦點向外四射光芒,一道道光束相交在一點,構成了一面明亮的水晶鏡子,那三條金綠色小蛇在鏡子裡蜿蜒盤繞,舞弄嬉戲,時而盤結在一起,時而分離四散。當閃爍著千萬道光芒的細長的蛇身相接觸時,便響起一陣陣水晶鈴般的美妙曲調,處於中間的那條小蛇流露出無限的渴慕、嚮往之情,從鏡子裡伸出頭來,眨著深藍色的眼睛說道:「安澤爾穆斯,你認識我嗎?你相信我嗎?有信任,才可能有愛情,你懂得愛情嗎?」「啊,塞佩蒂娜,塞佩蒂娜!」 安澤爾穆斯如醉似痴地喊道,可是,林德霍斯特館長卻急速地衝著鏡子哈出了一口氣,道道光芒在一陣電擊般的噼噼啪啪的響聲中,被收回到焦點上,手上那塊小小的綠寶石又在閃閃發光,於是館長戴上手套把它給掩蓋住了。「安澤爾穆斯先生,您看見那些金綠色小蛇了嗎?」林德霍斯特館長問道。「啊,天哪!看到了!」安澤爾穆斯回答說,「我還看到了美麗的可愛的塞佩蒂娜。」「那好,」館長接著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再者說了,您如果下定決心到我那兒去工作,那您就有機會經常見到我的女兒,更進一步說,我可以完全滿足您的要求,不過您必須在工作中有十分出色的表現,也就是說,您要一筆一畫謄寫得極其精確,清清楚楚、乾乾淨淨。赫爾勃蘭特文書曾向我保證說您馬上就來,可是您卻沒有來找我,讓我白白地等了好幾天。」當林德霍斯特館長提到赫爾勃蘭特文書的名字時,安澤爾穆斯方才轉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雙腳站在大地上,自己真的就是安澤爾穆斯,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就是林德霍斯特館長。這人現在說話時的那冷漠的語調令人有一種恐懼感,同他剛才像一個真正的巫師那樣所擺弄出來的奇異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加上那張滿是皺紋而又瘦削的臉,那猶如蝸牛殼般的眼窩以及那炯炯有神的雙眼所散射出的光芒,這一切都使那恐懼感有增無減。安澤爾穆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種感覺是他在咖啡館聽林德霍斯特館長講那些離奇古怪的經歷時就曾有過的。他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當館長再次問「您為什麼不來找我」時,他便抓住機會將他在館長家門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訴說了一番。「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館長聽他講完之後說,「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提到的那個賣蘋果的老太婆,我很熟悉。她是個十惡不赦的傢伙,喜歡對我搞些烏七八糟的惡作劇。不過,這次她把自己的皮膚染成古銅色,裝成門環嚇跑我要迎接的客人,這實在是太惡劣了,令人忍無可忍。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明天十二點來見我時,若是再遇到她在那兒獰笑和怪叫的話,您將這藥水朝她臉上潑幾滴,就會立竿見影,她什麼招數就都使不出來了。好了,再見!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我有事急著要走,不想強求您跟我一道回城裡去了。再見,明天十二點見!」館長給了安澤爾穆斯一個裝著黃色液體的小瓶子,隨後便迅速離去。在已經降臨的深沉的暮色里,他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朝著山谷的方向滑翔著,飄然而逝。當他行至柯澤花園附近時,一陣風吹進他那寬大的外套,將衣襟吹得大大張開,恰如一雙巨大的翅膀在風中扑打著。安澤爾穆斯一直在驚異地目送著他,恍恍惚惚地覺得,似乎是一隻大鳥舞動著雙翼風馳電掣而去。正當這位大學生痴呆地凝視著蒼茫暮色的時候,伴隨著一聲嘎嘎的鳴叫,一隻灰白色的禿鷲衝上高空,這時他發現,一直被他認為是那飄然而去的館長,也就是那不停地扑打著翅膀的白色的東西,無疑就是這隻禿鷲了,儘管他一時還弄不明白,館長這會兒究竟是到哪兒去了。「看來,林德霍斯特館長本人可能就是會飛的,」安澤爾穆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清楚地看到,也感覺到,所有這些來自奇異世界的諸多陌生形象,以往我只是在特別怪誕的夢境裡見到過,可現在卻眼睜睜地看著它們闖進我的生活,跟我開起玩笑來了。不管怎麼說,你已經存活在我的心裡,燃燒在我的胸膛里了,美麗可愛的塞佩蒂娜!只有你才能解除使我五內俱焚的渴慕之苦。啊,親愛的、親愛的塞佩蒂娜,什麼時候我才能再見到你那雙嬌媚可愛的眼睛呢?」安澤爾穆斯大聲喊叫起來。「一個多麼粗俗的名字!這哪裡是基督徒的名字呀!」一個男人以低沉的聲調在他身邊喃喃地嘟噥著說,講這話的人正在散步回家。安澤爾穆斯總算及時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場合,便急匆匆地離去,同時暗暗思忖著:「倘若恰好在這個時候遇上保爾曼副校長或者赫爾勃蘭特文書,那豈不就要倒大霉了嗎?」然而,這兩個人,他哪一個都沒有碰到。 第五章 安澤爾穆斯宮廷顧問夫人。《西塞羅論義務》123。長毛猴和其他淘氣鬼。老莉澤。秋分之夜。 「看來,安澤爾穆斯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保爾曼副校長說,「我對他的所有諄諄教導、我的全部規勸與告誡全是徒勞的。儘管他的學業還算出類拔萃,他具備各個方面的根基,但是他自己根本不求上進。」可是,赫爾勃蘭特文書卻狡黠而又神秘地微笑著回答說:「最尊敬的副校長,請您給安澤爾穆斯一些時間和機會吧!他雖是一個怪人,但擁有很強的潛能,我所謂的『很強的潛能』,意思是:可以擔當一個機要秘書,甚至一名宮廷顧問。」「什麼,宮廷——」副校長不由得大吃一驚,竟嚇得連剛要說出的話一下子給梗塞於喉了。「打住,打住,」赫爾勃蘭特文書繼續說,「我知道,我該說什麼!早在兩天前,他就到林德霍斯特館長那兒去開始抄寫文獻了。昨天晚上,館長在咖啡館對我說:『尊敬的朋友,您可是給我推薦了一個十分精幹的人!此人定能成大器!』此外,不可忽視的,還有館長同各個方面的關係——不說了,不說了,等過了年再看吧!」文書先生講完這番話後,臉上仍露著狡黠的微笑,走出了門,留下副校長一個人由於驚愕與好奇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仿佛著了魔似的一動不動。然而,這次談話給薇蘿妮卡留下非同尋常的印象。「我早就知道,」她想,「安澤爾穆斯先生是一個相當聰敏能幹、討人喜歡的年輕人,他肯定是會大有作為的,不是嗎?我要是能知道他究竟是否喜歡我,那該多好啊!那個晚上,當我們一起渡過易北河時,他不是曾經兩次握著我的手嗎?我們在一起表演二重唱時,他不是一直在用一種直搗人心的、非同尋常的目光看著我嗎?是的,沒錯兒!他確實是喜歡我的,而我——」薇蘿妮卡像所有花季少女一樣,完全陷入了對美好未來的種種甜蜜的夢想。她幻想著,自己成了宮廷顧問夫人,在宮廷街,或者新市場街,或者莫利茨大街入住一處豪華的宅院;式樣新穎的帽子,加上嶄新的土耳其披肩,定能使她顯得儀表堂堂、雍容華貴——她身著輕薄而又漂亮的晨服,坐在房間的臨街凸出的窗前,一面用著早餐,一面發號施令,向廚娘吩咐當天要做的事。 「你可要注意,別把菜搞糟了,這可是宮廷顧問老爺最愛吃的佳肴!」一些衣著入時的過路人仰頭向上張望著,她清楚地聽到他們在議論些什麼:「這位顧問夫人可真的是位仙界下凡的女人呀,看那尖尖的小帽,戴在她頭上有多漂亮!」一位樞密顧問夫人派用人前來探詢,顧問夫人今天是否有興致去林基浴場一游。「請代我向顧問夫人多多致意。非常抱歉,我已答應首相夫人去赴她的茶會了。」這時,宮廷顧問安澤爾穆斯一早外出處理完公務歸來了,他的穿著非常時尚合體。「真的,已經十點了。」他一邊高聲說著,一邊擰了擰他的金表,然後給了他年輕的妻子一個吻。「你好啊,我的小嬌妻!你猜,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他一邊面帶戲謔的表情說著,一邊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副耳環,光彩奪目,按照最新式樣鑲嵌得別具匠心。他順手取下她戴著的那副極其普通的耳環,把這副新的給她戴上。「啊,多麼漂亮、玲瓏可愛的耳環呀!」薇蘿妮卡禁不住大聲喊叫起來,丟下手中的活兒,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到鏡子前仔細端詳起這副耳環來。「哼,這是怎麼回事兒了?」正在專心致志閱讀《西塞羅論義務》一書的保爾曼副校長說道,手裡的書差一點兒落到地上,「你是不是像安澤爾穆斯一樣,有毛病了吧?」這時,一連幾天沒有露面的安澤爾穆斯一反往常,果真走了進來,使薇蘿妮卡驚詫不已的是,他的確徹頭徹尾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講起話來語氣十分堅定自信,這是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情況。他講道,他的生活現在有了完全不同的明確的目標,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錦繡前程,而這是某些人所無法認識到的。保爾曼副校長想到剛才赫爾勃蘭特文書講的那番神妙莫測的話,更加感到吃驚,一時間幾乎變得啞口無言,而安澤爾穆斯這時講了幾句在館長那兒工作很緊張之類的話,便彬彬有禮地吻了一下薇蘿妮卡的手,走下樓梯離去了。「這倒真像宮廷顧問的樣子,」薇蘿妮卡喃喃自語著,「他吻了我的手,竟然沒有像從前那樣失足打滑,也沒有踩到我的腳!他雙眼含情脈脈地打量著我,想必是真的喜歡我。」薇蘿妮卡重新陷入剛才的遐思夢想之中,不過,這時她仿佛覺得,好像有一個對她充滿敵意的影子,始終混雜在她作為宮廷顧問夫人的未來家庭生活里會出現的眾多可愛的人物中間。這個影子充滿譏諷的神情笑著說道:「你這種種想法都是愚蠢的,真是俗不可耐,而且完全是捕風捉影,因為安澤爾穆斯永遠當不上宮廷顧問,也不會成為你的丈夫;儘管你身材苗條,有著一對藍眼睛和一雙纖纖玉手,但他根本不愛你。」這時,一股冰冷的寒流穿過薇蘿妮卡的心房,一陣深深的寒噤使她那一場美夢一下子煙消雲散,什麼尖形的小帽和精美的耳環,全都化為烏有!止不住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不禁大聲喊道:「唉,這是真的,他並不愛我,我永遠當不上宮廷顧問夫人!」「想入非非。全是想入非非!」保爾曼副校長高聲喊著,拾起帽子和手杖,怒不可遏地衝出房門,走了出去。「真倒霉!」薇蘿妮卡長嘆了一口氣,看見她那剛剛十二歲的妹妹端著繡花框在不停地繡著,她對妹妹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不由地生起氣來。這時已臨近下午三點,剛好是收拾房間、準備上咖啡的時間;她的女友奧斯特家的小姐們約定這時要來拜訪她。但是,無論是在已被薇蘿妮卡挪開的櫥櫃後面,在她從鋼琴上取下的樂譜後面,還是在她從器皿櫥櫃裡取出的每一個杯子和咖啡壺後面,到處都躲藏著那個影子,像妖魔鬼怪一樣跳出來,譏諷地笑著,一邊用它那又細又長、蜘蛛腿般的手指敲打著榧木櫥櫃,一邊高聲喊叫著說:「他不會成為你的丈夫的,他絕不會成為你的丈夫的!」當她放下手中的東西,跑到房子中間的時候,這個怪影又猶如巨人一般拖著長長的鼻子從爐子後面鑽出來,嘟嘟噥噥地說:「他不會成為你的丈夫的!」「妹妹,你難道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嗎?」薇蘿妮卡驚叫著,嚇得渾身顫抖,什麼東西都不敢再觸摸了。 小弗蘭齊絲卡這下子也認真起來,輕輕放下繡花框子,站起來說:「姐姐,你今天究竟是怎麼啦?你把一切都搞亂套了,到處乒桌球乓、稀里嘩啦的,讓我來幫幫你吧。」就在此刻,一群活潑的姑娘們帶著興高采烈的笑聲走了進來。在這一瞬間,薇蘿妮卡也一下子清醒過來,發覺自己剛才是把高高的爐身看成了一個人影,把沒有關嚴的爐門裡發出的噗噗聲當成是對她說的那些充滿敵意的話了。不過,她始終還是沒能從這場強烈震撼了她心靈的驚嚇中緩過神來,以至於女友們從她蒼白的臉色和迷惘的神情中,還是看出她那非同尋常的緊張的內心。於是,她們馬上將本來要講的許多有趣的事兒擱置一邊,急不可待地問她們的女友究竟出了什麼事。薇蘿妮卡只好承認,她曾經沉陷於極其奇特的幻想之中,而且竟然在大白天突然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對鬼的恐懼所制服,這是她以前從未經歷過的。她還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個灰色的小怪物怎樣從房間的各個角落裡鑽出來,捉弄她,嘲笑她,弄得奧斯特家的小姐們也不由自主地膽怯地向四周張望起來,不一會兒甚至感到毛骨悚然,膽戰心驚。這時,小弗蘭齊絲卡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來,三個姑娘很快鎮定下來,並為自己的傻氣而感到好笑。安格莉卡是奧斯特家的大女兒,已經同一位軍官訂了婚,他正在軍中服役,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音訊,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戰死了,或者至少是受了重傷。這使安格莉卡陷入了深切的憂傷之中。然而,今天她顯得很輕鬆快活,甚至近乎樂不可支。薇蘿妮卡對此感到有些詫異,而且毫不掩飾地講出了這種感覺。「親愛的姑娘,」安格莉卡說,「我心裡永遠惦記著、頭腦里永遠思念著我的維克多,你難道不相信嗎?恰恰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才感到如此輕鬆愉快!啊,上帝!我是多麼幸福,心情多麼高興呀!因為我的維克多一切都好,我想,用不了多久就會看到他晉升為騎兵上尉,佩戴著表彰他作戰驍勇的勳章歸來的。他之所以沒有寫信,是由於他的右臂被敵人的輕騎兵砍了一劍,傷勢雖重,但沒有絲毫生命危險。另外,他的駐地經常變換,他又不願意離開自己的那個團,這也是他沒能及時給我寫信的原因。不過,今天晚間他接到明確指令,命令他先徹底治癒劍傷。他本來打算明天動身回來,可正當他要上車的時候,恰好接到晉升為騎兵上尉的消息。」「可是,親愛的安格莉卡,」薇蘿妮卡插嘴說,「你現在對所有這些情況都了如指掌嗎?」「你不要再笑話我啦,親愛的朋友,」安格莉卡接著說,「這,你就不會懂了。那個從鏡子後面向你探頭探腦的灰色小怪物,難道不會馬上對你進行懲罰嗎?好啦,不開玩笑了。我是無法擺脫對某些神秘力量的信賴的,因為它們完全是有目共睹、觸手可及的,甚至可以說,已經多次闖入我的生活。首先我要說的是,我不像某些其他人那樣,認為這有多麼神奇,多麼令人難以置信。我認為,確實有這麼一些人,他們生下來就有某種非凡的先知力,而且懂得如何通過自己所掌握的實實在在的手段來使用這種先知力。本地有一個老太婆,她就具有這種特殊本領。她與她的同行不同,她不是用紙牌、鑄鉛塊或咖啡渣預卜未來,而是讓問卜者參與進來,一起完成某些準備之後,讓一面打磨得亮晶晶的金屬鏡子裡顯現出形形色色的稀奇古怪的人物和形象,然後老太婆對這種稀奇古怪的混合體進行詮釋,從中找出問卜者所祈求的答案。昨晚,我去找過她,從而得到了有關我的維克多的那些消息,我對這些信息的真實性深信無疑。」安格莉卡的這一番話如同向薇蘿妮卡的心裡投進了一顆火花,迅即點燃起一個念頭:去向老太婆詢問安澤爾穆斯的情況,請她占卜一下自己的願望能否實現。她打聽到,這老太婆名叫勞爾琳,住在湖門124外的一條偏僻的巷子裡,只有每周二、三、五晚上才能見到她,時間從晚上七點一直到第二天日出時分,整整一個通宵,她特別歡迎求助者單獨去找她。那一天剛好是星期三,薇蘿妮卡決定以送奧斯特姐妹回家為藉口登門拜訪這位老太婆。 她果真是這麼做了。在易北河橋頭,她與住在新市區的女友們分手後,快馬加鞭地奔向湖門外,根據人們描繪的路徑找到了那條狹窄的街巷,在小巷的盡頭,她看到一幢小紅房子,勞爾琳太太就住在那裡。當她站在大門前時,不禁產生了某種恐懼感,可以說是一種發自心靈深處的震顫。她終於打起精神,壓制著內心的恐懼,勉強拉動了門鈴。門開了,她按照安格莉卡的描述穿過一條昏暗的過道,摸到通向二樓的樓梯。她衝著冷清的過道喊道:「勞爾琳太太住在這裡嗎?」然而沒有人露面,代之以回答的卻是一聲悠長而又清脆的「喵喵」的貓叫聲,一隻個頭兒高大的黑色雄貓高高地躬起腰,威嚴地在她的前面走過,尾巴盤成圈兒,不停地甩來甩去,一直來到房門口,隨著第二次「喵喵」的叫聲,房門呀的一聲打開了。「哎喲,姑娘,你已經到了!進來,進來!」有一個人邊向外走出來,邊這樣喊叫著,此人的形象使得薇蘿妮卡猶如中了邪似的被釘在地上,邁不動腳了:這是一個又高又瘦、身上裹著襤褸不堪的黑色衣衫的女人!講話時,突出的尖下巴不停地顫動著,那張被瘦得皮包骨的鷹鉤鼻子遮掩住的無牙的嘴不停地搐動著,臉上露出一絲絲獰笑,一雙明亮的貓眼睛透過那副碩大的眼鏡迸發出點點火花。她的一頭黑髮又粗又硬,從纏在頭上的五顏六色的布條里直愣愣地豎出來,使她這副丑相更加不堪入目的是,從左顴骨越過鼻樑伸展開去的兩條燙傷疤痕。薇蘿妮卡被窒息得透不過氣來,她本想大喊一聲,以排除胸中的壓抑感,可是,當這個巫婆伸出瘦得皮包骨頭的手將她抓住拖進房間時,她的呼喊卻變成了低沉的嘆息。房間裡,所有的一切都在動,在跳,哇哇、喵喵、喔喔、啾啾的鳴叫聲一片嘈雜,令人心煩意亂。老太婆用拳頭在桌子上捶打了一下,喊叫道:「給我安靜下來,你們這些不安分的傢伙!」長毛猴狺狺地叫著,爬上高高的床頂,豚鼠則鑽到了爐子底下,烏鴉扑打著翅膀飛向圓鏡子;只有那隻黑貓,一進門就跳到那高大的軟墊座椅上,仍然一動不動地待在上面,好像老太婆的那些訓斥的話與它毫不相干似的。當室內平靜下來以後,薇蘿妮卡的心神才安定下來,她感到房間裡面不像在過道那樣陰森恐怖,甚至連老太婆也不再是那麼猙獰可怕了。這時,她才四處環顧了一下房間:各種各樣的醜陋的動物標本掛滿天花板,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器具橫七豎八地丟在地上,壁爐里燃燒著一堆藍色的微弱的火,火堆里不時地爆發出黃色的火星;從高處傳來一陣陣呼嘯聲,蝙蝠在來回盤旋飛舞,它們的臉長得像一張人的被扭曲了的、狂笑著的臉,看了令人感到作嘔;壁爐里的火舌不時地向上翻卷著,舔到被煙燻黑了的大爐壁,接著便響起一陣刺耳的哀號,使薇蘿妮卡感到驚恐不已。 「小姐,請不要介意,」老太婆皺著眉頭說,順手抓起一把巨大的拂塵,在銅鍋里蘸了一下,丟進壁爐里,火滅了,房間裡好像籠罩在濃煙之中,一片漆黑。可是過了不一會兒工夫,老太婆端著一支點燃著的蠟燭從一間小屋子裡走了出來,這時,薇蘿妮卡面前什麼東西都不見了,那些動物、器具,全都不翼而飛,這裡是一間尋常的、陳設簡陋的小房間。老太婆向她走來,用她那沙啞的嗓門兒說道:「姑娘,我知道你來找我想幹什麼。你想知道的是,安澤爾穆斯一旦當上宮廷顧問,你是否要同他結婚,對嗎?」薇蘿妮卡驚嚇得呆若木雞。可是,老太婆的話還沒完,她繼續說道:「其實,你在家裡當著你父親的面把一切全都告訴我了,當時咖啡壺放在你面前,我就是那咖啡壺呀,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姑娘呀,聽我的話,拋開安澤爾穆斯,拋開他吧!這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他踢了我的寶貝兒子的臉。我的那些可愛的寶貝兒子呀,那些長著紅臉蛋兒的蘋果,要是被人買了去,它們還是會從那些人的口袋裡跑出來,重新滾回到我的籃子裡來的。安澤爾穆斯已經跟那個老頭子勾搭起來了,前天他居然灑了我一臉該死的雄黃水,差點兒把我的眼睛給弄瞎。姑娘,你看這灼傷疤痕還清晰可見!甩掉他,丟開他吧!他不愛你,他愛那條金綠色的蛇。他永遠當不上宮廷顧問,因為他已經給蠑螈收編了。他想娶的是那條金綠色的蛇,拋棄他,拋棄他吧!」薇蘿妮卡天生就是一個堅毅果斷的人,而且又能夠很快地克服女孩子通常都有的那種膽怯心理,這時她向後退一步,用嚴肅而又堅定的語調說道:「老太太!我聽說,您有能預見未來的本事,因此——也許我的好奇心太重,太操之過急了——我想向您了解的是,我所鍾愛和敬重的安澤爾穆斯有朝一日是否會屬於我。如果您不願滿足我的要求,而是用您那一派荒唐的無稽之談來揶揄我,那您就不對了,因為我所要求的只不過是您為別人都已做過的事,這我是知道的。我想,您已經清楚地知道了我心靈深處的心思,所以,把那些現在仍在使我備受折磨和憂心忡忡的情況向我揭示出來,這對您來說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在您對善良的安澤爾穆斯進行了這番荒唐可笑的詆毀之後,我就不想再從您這兒知道什麼了。祝您晚安,再見!」當薇蘿妮卡正要疾步離去時,老太婆痛哭流涕,跪倒在地,緊緊扯住姑娘的衣服哀求著說:「小薇蘿妮卡,難道你認不出那個老莉澤了嗎?她曾經那麼經常地把你抱在懷裡,那麼精心地呵護你,那麼疼愛過你呀!」薇蘿妮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確就是那個多年前從保爾曼副校長家離去的保姆,只不過是由於上了年紀,特別是那條燙傷疤痕使她的臉變得面目全非罷了。老太婆同剛才相比,這會兒也變得判若兩人:頭上不再是那些五顏六色的布條,而是一頂很像樣兒的便帽;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黑色的破衣爛衫,而是她以前愛穿的一件大花上衣。她從地上站起來,把薇蘿妮卡摟到懷裡,繼續說道:「你也許認為我向你講的這些話非常荒唐,但可惜事實的確是如此啊。安澤爾穆斯讓我吃了很多苦頭,當然這並非他的本意;他已經栽到了林德霍斯特館長的手裡,館長想讓他與自己的女兒結婚。而林德霍斯特是我的死對頭,關於這個人,我可以告訴你許多許多,不過這是你難以理解的,或許會使你感到可怕。他是一個先知者,而我也是一個先知者——也許這正是我們相互作對的緣由吧!現在,我發現,你非常喜歡安澤爾穆斯,我也很想幫助你,竭盡全力幫助你,使你得到幸福,最終使你實現同他結為良緣的夙願。」「請你務必要告訴我,莉澤!」薇蘿妮卡插話說。「不要說了,孩子,不要說了!」老太婆打斷她的話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是命運的安排,我沒有別的路可走。好了!我知道該怎樣使安澤爾穆斯擺脫對綠蛇的痴情,並且讓他當上令人仰慕的宮廷顧問,投入你的懷抱,不過,你也得配合才行。」「你儘管直說,莉澤!我會不遺餘力的,因為我非常愛安澤爾穆斯!」薇蘿妮卡悄悄地說,聲音低得幾乎無人能聽到。 「我了解你,」老太婆繼續說,「你自幼是個勇敢果斷的孩子,那時我變著法兒地學狗叫哄你睡覺,但總是徒勞的,因為你反而睜大眼睛要看看狗在哪裡;你經常摸黑兒走到最後一間房間,而且喜歡穿上你父親往頭上抹粉時披的那件罩衣,去嚇唬鄰居的孩子們。好啦,不說這些了!如果你當真要用我的辦法去制服林德霍斯特館長和綠蛇,如果你當真要讓安澤爾穆斯當上宮廷顧問,並且成為你的丈夫,那麼,就請你在秋分那天晚上十一點鐘從你父親家悄悄溜出來,到我這兒來;我會帶你到那個十字路口去,不遠,穿過一片田野就到。我們做好必要的準備,到時候你會看到種種奇妙的景象,不過,這些都不會傷害到你的。孩子,好了,祝你晚安!你爸爸已經煲好了湯,正在等著你呢。」薇蘿妮卡匆忙離去,心裡主意已定,決不錯過秋分之夜這個機會。她想:「因為莉澤說得對,安澤爾穆斯已深陷妖怪的羅網之中,我要把他解救出來,讓他永遠永遠都是我的,現在是屬於我的,將來也永遠是屬於我的,這個宮廷顧問安澤爾穆斯。」 第六章 林德霍斯特館長的花園和幾隻愛嘲笑人的鳥兒。金寶瓶。斜體英文字。胡亂塗鴉。妖王。 安澤爾穆斯自言自語地說:「不過,也可能是由於我在康拉德先生那裡太貪杯了,我在林德霍斯特館長家門前看到的那些使我感到恐懼的荒誕幻象,說不定都是那精釀的烈性開胃利口酒作祟的緣故。因此,我今天一定要滴酒不沾,保持完全清醒的狀態,或許就能應對可能遇到的任何麻煩了。」像第一次準備造訪林德霍斯特館長時一樣,他帶上自己的素描畫、書法作品、墨和削得尖尖的羽管筆。正當他要邁步出門,那個他從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得到的、盛著黃藥水的小瓶子映入他的眼帘,他所經歷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現象又歷歷在目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有一種歡樂與痛苦交織在一起的、莫可名狀的情感壓抑在他的心頭,他不由自主地以十分憂傷淒婉的語調喊道:「啊,美麗可愛的塞佩蒂娜呀!我肯到館長那兒去,難道不就是為了見到你嗎?」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塞佩蒂娜的愛很可能會成為對於他所承擔的一項吃力而又危險的工作的報償,而這項工作無非就是為林德霍斯特館長謄寫手稿而已。他深信,像上次一樣,在邁進林德霍斯特家大門時,甚至在此之前,他肯定會再一次碰上種種稀奇古怪的事的。因此,他不再去回憶康拉德的開胃酒,而是迅速將藥水瓶塞進背心口袋裡,準備著,一旦那青銅膚色的賣蘋果的老太婆膽敢對他齜牙咧嘴獰笑,就照館長囑咐的辦法去整治她。當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剛要去抓那門環的時候,啊——那尖尖的鼻子可不真的立刻又伸出來了嗎?那一雙貓眼睛可不真的又從門環里射出了一道道炯炯的光芒嗎?他不假思索地將藥水朝那張令人憎惡的臉灑去。轉瞬間,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變得十分平靜,只有圓圓的門環在閃閃發光。門開了,鈴聲令人感到親切悅耳,響徹整個屋宇,似乎在說:叮鈴鈴——小青年——身手機敏——機敏——跳呀——跳呀——叮鈴鈴。安澤爾穆斯沉著地踏上精美而又寬大的台階,盡情地吸納著一種奇異的香料發出的繚繞於整個屋宇的芳香。他站在過道里躊躇不前,因為他不知道,在這眾多好看的房門中,他該去叩哪一扇才對。這時,林德霍斯特館長身穿一件寬大的織錦緞睡袍,走出來喊道:「安澤爾穆斯先生,我真高興,您終於信守諾言來了,請跟我來,我立即帶您先去實驗室看看。」他說著便疾步穿過長長的過道,打開側翼的一個小門,進去後便踏上一條走廊,安澤爾穆斯順從地跟隨在館長後面。他們穿過走廊進入一個大廳,更加確切地說,是一個漂亮的溫室:從室內的兩側直到天花板,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甚至還有一些高大的樹,枝葉和花朵的形狀都非常奇特。忽然,一道燦爛奪目的神秘的光照亮了室內的各個角落,然而卻讓人看不明白,這光是從哪兒來的,因為整個房子裡沒有一扇窗戶。當安澤爾穆斯向灌木和花叢深處看去時,他發現似乎有幾條細長的小徑通向遙遠的地方。 在濃密幽暗的柏樹叢的深處,大理石水池裡泛著水花,在池子的中央聳立著奇異的形象,水晶般的水柱交錯地噴射而出,之後又濺落下來,戲弄著百合花明媚的笑臉;一陣陣稀奇古怪的聲音在這些奇花異草叢中迴蕩作響;一股股沁人心脾的芳香隨風飄來盪去。館長不見了,安澤爾穆斯只看見眼前聳立著一大堆紅彤彤的火紅百合花。在這一瞬間,安澤爾穆斯被這仙境花園散發出的甜蜜芳香所陶醉,像中了魔似的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時,到處響起咯咯的聲音和哈哈的笑聲,其中有一種文雅的嗓音以揶揄和嘲諷的口吻說道:「大學生先生,大學生先生,您這是從哪兒來的呀?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打扮得這麼漂亮,這是為了什麼呀?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是不是又想來給我們嘮叨那些有關老奶奶怎樣用屁股壓碎雞蛋、容克125老財怎樣用顏料把華貴的背心弄髒這一類無聊的故事啊?安澤爾穆斯先生,您從施塔瑪茨教父那兒學來的那首新詠嘆調練熟了嗎?頭戴玻璃絲假髮,腳穿用上等紙料做的翻口靴子,您的這一副扮相看起來可真夠好笑的呀!」喊叫聲、嘲笑聲、挖苦的話語從各個角落裡傳來,安澤爾穆斯這時才發現,就在他身邊,一群色彩斑斕的各式各樣的小鳥正圍繞著他展翅飛舞,盡情嬉戲地嘲弄著他。恰在此時此刻,那火紅的百合花朝他走來,他發現,原來是林德霍斯特館長,是他穿的那件熠熠閃光、黃紅兩色的大花睡袍使他產生了錯覺。「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林德霍斯特館長說,「請原諒,我讓您久等了,我剛才順便看了一下我那棵美麗的仙人掌,它今晚就要開花了。您喜歡我這個小小的家庭花房嗎?」「天哪,這裡美極了,簡直是無與倫比!最尊敬的館長先生,」大學生安澤爾穆斯回答說,「可就是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鳥兒對我這個小人物竭盡了挖苦之能事!」「你們在喋喋不休地聒噪些什麼呀?」館長氣憤地衝著樹叢里喊道。這時,一隻巨大的灰鸚鵡飛了出來,落在館長旁邊的一枝桃金孃的枝頭上,一雙眼睛從架在彎曲的長嘴上的眼鏡後面發射出極其嚴肅而又盛氣凌人的目光,它扯起沙啞的嗓門兒叫喊道:「請不要見怪,館長先生!我的那些喜歡惡作劇的孩子們又放肆起來了,不過,大學生先生本人也有過錯,因為——」「住嘴,不要胡說!」館長打斷灰鸚鵡的話說,「我是了解這些小無賴的,老弟!你還是要對它們嚴加管束才對!我們走吧,安澤爾穆斯先生!」館長又匆忙地穿過了幾個裝飾得很是奇特的房間,他步履輕快敏捷,使安澤爾穆斯跟得很是吃力,也來不及觀賞那些擺滿各個房間的造型奇特、閃閃發光的家具和其他從未見過的陳設。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大廳,館長停下來,目光向高處望去,這才使安澤爾穆斯得暇欣賞一下這個大廳的簡單陳設所呈現出的壯麗景象:天藍色的牆腳下,擺放著一株株高大的棕櫚樹,泛著金光的古銅色的樹幹向外凸顯出來,寬大的樹葉閃爍著晶瑩的綠寶石色彩,直伸向天花板,構成一個圓形的穹隆;房間中央立著三尊青銅鑄成的埃及雄獅,獅身上放著一個斑岩石板,石板上放著一隻外觀普普通通的金寶瓶。安澤爾穆斯一瞥見那金寶瓶就目不轉睛,定神凝視起來了。那金寶瓶的表面打磨得錚亮閃光,好像可以映射出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形象。有時,他還能看到自己那流露著渴慕的神情,張開雙臂——哎呀,這正是接骨木樹下的那一幅情景!——塞佩蒂娜在上下蜿蜒爬行著,眨著她那雙溫柔美麗的眼睛注視著他。安澤爾穆斯因狂喜而失態,大聲喊叫起來:「塞佩蒂娜,塞佩蒂娜!」林德霍斯特館長猛然轉過身來說:「您怎麼了,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我仿佛聽見您在呼喚我的女兒,可她住在我家的另一側,她正在自己房間裡,剛剛上完鋼琴課,請您還是跟我往前走吧!」安澤爾穆斯幾乎是昏頭昏腦地跟著大步流星地朝前走著的館長,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到,一直到館長用力抓住他的手,說了聲「我們到了」,他才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個高大的、四周擺滿書櫥的房間,其實跟一般書齋沒有什麼不同。在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大寫字檯和一把軟墊靠椅。「這裡,」林德霍斯特館長說,「暫時作為您的辦公室,將來您是否會搬到那間藍色藏書室工作,也就是搬到您曾在那裡突然喊起我女兒名字的那個房間,還不得而知;不過,我現在希望能夠先證實一下您的工作能力,看看您是否確實有能力按照我的願望和要求完成交給您的工作。」安澤爾穆斯信心十足地從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繪畫和書法作品,內心不無得意之感,他確信以自己的非凡才能有把握大大取悅於館長。館長對他的第一件作品——一頁以極其優美的英文斜體書寫的字——只草草瞟了一眼,就發出了令人難以琢磨的微笑,並且搖了搖頭。接著,他每看完一頁就搖頭微笑一次,弄得安澤爾穆斯面紅耳赤,最後,當館長的微笑里流露出相當明顯的譏諷和嘲弄之意時,安澤爾穆斯氣憤到了極點,無比激動地說:「館長先生,看來您對我的才疏學淺不太滿意吧?」「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林德霍斯特館長說,「您在書法藝術方面的確有著卓越的天賦,不過我覺得,我所關注的更多是您的勤奮和做事的態度,而不是您的技巧。不過,也有可能是您所使用的材料質地低劣造成的。」於是,安澤爾穆斯滔滔不絕地談了起來,講到他以往飽受讚賞的書法技巧,講到他使用的中國墨和經過精選的羽管筆。這時,林德霍斯特館長把那頁書就的英文書稿遞給他說:「您自己去評價吧!」安澤爾穆斯接過來一看,自己的字跡竟然顯得那麼難看無比,筆畫不圓潤,筆鋒剛柔不當,大小字母不成比例,是啊!簡直就像小學生塗鴉一般,活像令人不屑一顧的雞爪子,把本來還書寫得相當規整的字行也全都給毀了。這對安澤爾穆斯來說,簡直就像遭到晴天霹靂一般。「還有,」林德霍斯特館長接著說,「您用的墨也不耐久。」他用手指在一個盛滿水的杯子裡蘸了一下,只在字跡上輕輕地一擦,字跡便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安澤爾穆斯覺得好像是被一個巨妖扼住了咽喉似的,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他手中拿著那張晦氣的書稿,只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是,林德霍斯特館長卻放聲大笑起來,說道:「您大可不必受此困擾,最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您以前做不到的,也許在我這兒就能得心應手;更何況您在這兒用的材料可能比您過去使用過的要更好一些!您儘管放心地干吧!」林德霍斯特館長先是取出一種散發著特殊味道的黑色液體,一些顏色奇異、削得尖利的羽管筆和十分潔白光亮的紙,然後從鎖著的書櫥中取出一份阿拉伯文手稿。安澤爾穆斯坐下來開始工作後,館長便離開了房間。安澤爾穆斯曾多次謄寫過阿拉伯文手稿,因此覺得這一項任務並不難完成。「那些雞爪子似的筆跡是怎樣弄到我那用漂亮的英文斜體書寫的文獻中去的呢?這,大概只有上帝和林德霍斯特館長才知道了,」他說,「那些字跡並非出自我的手筆,我願以生命起誓。」每當他在羊皮紙上成功地寫完一個字,他的勇氣就增加一分,隨之而來的是他的技巧也就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用這種筆寫出來的字確實很娟秀,那神秘的墨汁在潔白耀眼的羊皮紙上寫起來既烏黑又流暢。他兢兢業業、全神貫注地寫起來,這孤寂的房間在他心裡也愈來愈感到親切了,他已然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他希望出色完成的工作中去了,直到時鐘敲了三響館長來喚他,他才跟著走進隔壁的房間,坐到擺好午餐的餐桌旁。林德霍斯特館長在吃飯時興致特別好,向安澤爾穆斯詢問起他的朋友保爾曼副校長和赫爾勃蘭特文書的近況,他對後者特別熟悉,並且講了許多有關他的惹人發笑的趣事。對安澤爾穆斯來說,那陳年萊茵葡萄酒很合他的口味,使他的話比平時多了許多。四點鐘整,他起身離開餐桌要去開始他的工作,這種嚴格守時的作風似乎也博得了館長的好感。餐前,他謄寫阿拉伯文本的工作已經是很順利的了,現在幹起來就更加得心應手,以至於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他怎麼能夠如此迅速而又輕鬆地臨摹出這種彎彎曲曲的異國文字來。他覺得,在他心靈深處仿佛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地對他低聲細語,不過他聽得很真切:「唉,要是她不在你心中,你不相信她,不相信她的愛,你能夠寫得這麼好嗎?」這時,好像有一陣既輕又細、水晶鈴聲般的竊竊私語繚繞在室內:「我離你很近——很近——很近!我在幫助你,你要鼓足勇氣,頑強堅毅,親愛的安澤爾穆斯!我在和你一起努力,使你最終能夠屬於我!」當他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聽著這聲音時,這些陌生的文字好像也變得更加容易駕馭了。他幾乎不用再去看原文,那些文字簡直是不用著色就自動印到了羊皮紙上似的,他只要用熟練的筆把它們描黑就行了。他就這樣不停地工作著,那充滿親切和撫慰的低聲細語宛如甜蜜而又溫柔的空氣在籠罩著他。直到時鐘敲響六點時,林德霍斯特館長走進房間來,面帶一種莫名其妙的微笑來到寫字檯旁。安澤爾穆斯站起來,一聲未吭,館長臉上仍然閃著譏諷的目光,微笑著注視著他,然而,當館長一看那謄寫清楚的文獻時,微笑便立即消失了,面部肌肉收縮得緊緊的,神情變得極其莊重嚴肅起來。可是霎時間,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雙平時放射著炯炯光芒的眼睛,此時懷著難以描繪的溫柔神情看著安澤爾穆斯;那原本蒼白的雙頰泛起了一片微微的紅潤;那總是緊緊繃著的雙唇,不再流露出譏諷的表情,而是放鬆了,重新呈現出柔和優美的線條,而且張開了,仿佛要吐露出既富有哲理又能令人心悅誠服的話語來。他的整個形象變得更加高大,更加威嚴,身穿一件寬大的睡袍,宛如國王的朝服,胸部和肩上縫有一條條很寬的花褶子,一條細細的金絲繞住披在寬敞的前額上的捲髮。 「年輕人,」館長用莊重的語氣說道,「年輕人,我早在你還沒有預料到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所有那些把你牢牢地同我最鍾愛、最聖潔的孩子連接在一起的神秘紐帶了!塞佩蒂娜愛你,如果她能屬於你,如果你能得到那屬於她的金寶瓶作為她的陪嫁,那麼,敵對勢力用暗藏禍端的繩線所編織的任何離奇的命運之網也就無計可施了。然而,你只有努力奮鬥,才能得到更高層次生活的幸福。敵對的理念將會千方百計地對你施加影響,你只有用心靈的內在強力才能抵禦腐蝕,才能免受玷污,才能不致沉淪。你在這裡工作,同時也就完成了你的學徒期,你只要持之以恆,信念和知識將引導你達到你的近期目標。希望你對她忠貞不渝,她是愛你的,你將會看到金寶瓶散發出的壯觀的奇蹟,你將永遠永遠幸福下去。好啦,祝你諸事如意!本人林德霍斯特館長,明天十二點在你的辦公室等你!祝你心想事成!」館長將他輕輕推出門去,隨即關上了門。安澤爾穆斯置身於他就過餐的那個房間,這裡只有唯一的一道門可以通向過道。他被這些奇異的現象搞得暈頭轉向,止步在宅門前,這時他頭頂上的一扇窗戶打開了,他抬頭一看,是林德霍斯特館長,像平時一樣,仍然是那個身著淺灰色外套的老人。他大聲喊道:「喂,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您怎麼了?您在想什麼?腦子裡還老裝著那些阿拉伯文嗎?如果您去見保爾曼副校長,請代我向他問候,明天十二點整來。本日酬金已經放在您背心右邊的口袋裡了。」安澤爾穆斯確實在館長所指的口袋裡找到一枚銀幣,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感到高興。「所有這一切將會有怎樣的結局,我真難以預料,」他自言自語地說,「不過,我眼前出現的這一切,即使只是離奇的幻覺和鬼使神差的把戲,但可愛的塞佩蒂娜畢竟還是活在我心靈深處的。我寧肯自己沉淪滅亡,也不願意捨棄她,我知道,這種意識在我內心是永恆的,任何敵對的觀念都無法將它毀滅掉;而促使我有這意念的,除了是塞佩蒂娜的愛,難道還可能是別的什麼嗎?」 第七章 保爾曼副校長磕淨菸斗就寢。倫勃朗126和鬼畫畫家布洛依格爾127。魔鏡和埃克斯坦大夫醫治疑難雜症的處方。 保爾曼副校長終於磕乾淨了他的菸斗,緊接著說:「現在該是去休息的時候了。」「是的。」薇蘿妮卡回答說,她因父親長時間滯留這裡不肯離去而變得有些心神不寧,因為時鐘早已打過十點了。副校長剛一走進自己的書房兼臥室,小弗蘭齊絲卡剛剛發出沉重的呼吸聲,墮入沉睡之中,上了床佯裝睡覺的薇蘿妮卡便悄悄地起身,穿好衣服,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地溜出了家門。自從薇蘿妮卡離開莉澤老太婆以來,在她眼前無時無刻不在晃動著安澤爾穆斯的影子,而且她自己也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總是覺得有一個陌生的聲音不停地在他心靈深處反覆地說:安澤爾穆斯之所以不愛她,是因為他被一個對她滿懷敵意的人物給控制住了,只有運用巫術的神秘手段才可能粉碎這種控制。所以,她越來越相信老莉澤,甚至連對她的那些陰森恐怖的印象也都漸漸消失了。在她看來,她同老太婆的關係中所有那些神奇古怪的成分,只不過是有點非同尋常、富有浪漫色彩而已,而這對她恰恰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因此,她決心已定,不顧有失蹤和陷入萬劫不復的危險,一定要在秋分之夜去親歷這場冒險。一天,吉凶難卜的秋分之夜終於來臨了,老莉澤答應在這一天給她以幫助和撫慰,早已習慣於夜遊的薇蘿妮卡想到這裡便感到勇氣倍增。她像離弦之箭,不顧呼嘯著的暴風雨和打在臉上的顆顆大雨珠,風馳電掣地穿過寂靜的街道。十字架教堂塔尖的大鐘以渾厚低沉的聲音宣告已是十一點鐘了,這時,薇蘿妮卡全身濕淋淋地站在老太婆的家門前。「哎喲!小寶貝兒,你來了!請等一會兒,我這就來!」老太婆從樓上往下大聲叫喊著,接著她走出了房門,手裡提著一隻籃子,身邊跟著一隻貓。「好啦,我們走吧,去干我們的事吧,這事兒適合夜間進行,夜晚方便,容易得手。」她邊說著,邊用冰冷的手抓住全身顫抖的薇蘿妮卡,把沉重的籃子交給她提著,自己拿起一口鍋、一副三腳架和一把鏟子。當她們來到曠野時,雨已經停了,但風暴卻更加猛烈,狂風怒吼,宛如千千萬萬支雜音匯合成的大合唱。突然間,一聲令人心碎的、可怕的哀嚎衝破烏雲呼嘯而下,烏雲迅速凝聚成雲團,把一切都掠進沉沉的黑暗之中。老太婆繼續飛快地跑著,發出刺耳的呼叫:「孩子,快來照亮,快來照亮!」 這時,在她們面前出現了一道道藍色的閃光,時而相互交叉,時而蜿蜒盤繞。薇蘿妮卡發現,原來是那隻雄貓在前面跳來跳去,噴出噼啪作響的火花,發射出電光;風暴稍一停歇,她就聽到了雄貓發出的陰森可怕的呼救慘叫。她恐懼得透不過氣來,仿佛有一隻只冰冷的利爪刺進她的心房,她強打起精神,更緊地依偎著老太婆說:「現在,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一切可都得辦好啊!」「會的,我的乖孩子!」老太婆回答道,「你要堅信不疑,我會將美好的東西贈送給你,而且還要把安澤爾穆斯交給你!」老太婆終於停下了腳步,說道:「我們到地方了!」她挖了個小坑,把木炭放進去,在上面支起三腳架,把鍋架到上面。在做所有這些事時,她的動作非常古怪,同時雄貓也一直圍著她兜圈子,從它尾巴里迸出來的火星匯集成一個火圈。不一會兒的工夫,木炭燒紅了,三腳架下冒出藍藍的火焰。她要薇蘿妮卡脫掉外套,拋掉面紗,蹲在老太婆身旁,老太婆則緊緊地攥著姑娘的手,並且用她那雙發射著炯炯光芒的眼睛凝視著她。這時,老太婆從籃子裡取出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放進鍋里——誰也分辨不清那究竟是花朵、金屬、野草還是動物——這些東西在鍋里開始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響起來。老太婆鬆開薇蘿妮卡的手,拿起一把鐵勺子插進那燒得通紅的東西中,開始攪拌起來,與此同時,薇蘿妮卡則遵照她的吩咐,眼睛緊緊地盯住鍋里,並且把意念集中到安澤爾穆斯身上。接著,老太婆又把一些發光的金屬塊以及薇蘿妮卡從自己頭上剪下來的一縷頭髮和一隻她長年戴著的戒指扔進鍋里,同時還對著夜空發出一陣他人聽不懂的刺耳的呼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而那隻貓則不停地奔跑著,悽慘地嘶叫著,好像是在乞求著什麼似的。善良的讀者,我希望你能設身處地地做這樣的設想:在九月二十三日的夜晚,你剛好在奔赴德勒斯登的途中,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有人百般勸告你在最後一站留宿,而你卻執意不聽;好心的旅店老闆向你解釋說,風雨如此之大,而且正值秋分之夜,這時摸黑趕路是欠妥的,可你根本聽不進這些忠告,你有自己的如意盤算:我要是付給驛車夫一枚金幣做小費,那最遲到一點鐘時就可以趕到德勒斯登,可望在「金天使飯店」「頭盔飯店」或者「瑙姆堡飯店」吃到一頓豐盛的晚餐,找到一個柔軟舒適的鋪位。然而,正當你在黑暗之中朝前趕路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一道十分奇特的光亮在遠方飄忽不定,當車行駛到近處時,你才發現那是一個火圈,中間坐著兩個人,她們面前有一口鍋,從鍋里正冒出滾滾濃煙,煙霧中閃爍著紅光和火星兒。這條驛道又恰恰必須穿過火圈,可是馬卻打著響鼻,蹄子踏著地面,還不時地仰起身來,就是不肯往前走,驛車夫又是詛咒又是禱告,舉起皮鞭抽打,全都無濟於事。 這時,你不由自主地從車上跳下來,向前跑了幾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身材苗條的美麗姑娘身穿單薄的白色晚服,正跪在鍋前。暴風吹散了她的髮髻,一頭栗色長髮隨風飄拂著。熊熊的烈焰從三腳架下面翻卷出來,發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姑娘的臉,然而由於驚恐和冰冷的寒流的襲擊,她那張俊美如天仙般的臉卻失去了風采,滿臉呈現出死人般的蒼白;她的眼神直愣愣的,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張得大大的,因怕得要死想呼喊卻又喊不出來,萬般痛苦凝結在她的心頭,無從宣洩;從這樣一張臉上,你可以看到她內心的恐懼和靈魂中的戰慄;她顫抖著將那雙纖纖的小手合十,高高舉起,似乎在虔誠地呼喚護佑天使來保護她免受地獄惡魔的折磨,因為這些惡魔在強有力的魔咒的驅使下馬上就要降臨了!姑娘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在她的對面是一個高大、瘦削、有著黃銅膚色的女人,盤著腿坐在地上,鷹鉤鼻子尖尖的,一雙貓眼閃著兇狠狠的目光;從黑色披風裡伸出兩條赤裸裸的、瘦骨嶙峋的胳膊,一邊在地獄湯鍋里攪拌著,一邊狂笑著、喊叫著,尖利刺耳的聲音同狂風的怒吼匯合在一起。善良的讀者,即便你平時不知恐怖和畏懼為何物,但我還是確信,當你看到展現在你眼前的這幅活生生的倫勃朗式或者「地獄布洛依格爾」式的畫面時,你也會嚇得毛骨悚然的。你的目光完全被那魔鬼附體的姑娘給吸引住了,你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像受到電擊一樣震顫著,然而這一切同時也會促使你鼓起勇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打破那火圈的魔力。由於你顯示出勇氣,恐怖消失了,也可以說,你的勇氣是在恐怖和驚懼中萌生出來的,是它引起的結果。你會感覺到,你就是那嚇得要死的姑娘所乞求的護佑天使之一,你甚至會馬上掏出手槍,不假思索地將那老婦一槍擊斃。然而,你在腦子裡一邊這樣激烈地思索著,卻一邊大聲地喊叫起來:「喂,喂!」或者「那兒在搞些什麼?」或者「你們在幹什麼?」驛車夫吹起了他那響亮的號叫,老太婆一下子萎縮成圓球,滾進她的湯鍋里,一切都化為烏有,在一陣濃煙中消失殆盡。你在黑暗之中急不可待地想找那個姑娘,是否能找到,我不敢斷言,但是老太婆裝神弄鬼的把戲確實被你給戳穿了,薇蘿妮卡輕率陷入的魔圈也被打破了。不過,善良的讀者,不論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會在9月23日這一天,在一個風雨交加、適宜玩弄巫術的夜晚乘車或者徒步趕路的,因此,薇蘿妮卡只能懷著極度驚恐的心情跪在鍋前,等待這場把戲結束。她清楚地聽到周圍的一片號叫和呼喊聲,各種各樣令人厭惡的嚷嚷聲、咯咯聲亂成一團,可是她沒有睜開眼睛去看,因為她意識到,倘若看到自己四周的那些猙獰可怕的怪物,很可能使自己墜入不可醫治的毀滅性的癲狂之中。老太婆停止了在鍋里的攪拌,煙霧也變得越來越小,到最後只有鍋底還冒著像酒精燃燒時那樣的淡淡的火苗。這時,老太婆喊道:「薇蘿妮卡,我的孩子,我的寶貝!快來看鍋底!你看見了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可是,薇蘿妮卡卻回答不出話來,儘管她仿佛看到有各式各樣的模糊形象在鍋底上雜亂無序地晃動著;這些形象越來越清晰地顯現出來,從鍋里深處突然冒出安澤爾穆斯的影子,親切和藹地注視著她,向她伸出手來。她大聲喊道:「啊,安澤爾穆斯!安澤爾穆斯!」老太婆迅速打開鍋邊的龍頭,火紅的金屬發出哧哧的聲音,流進旁邊的一個小模具里。這時,老太婆猛然跳起來,狂蹦亂舞地兜圈子,樣子粗野可憎,同時尖聲喊叫著:「大功告成了,謝謝你,我的兒子!你要做好警戒呀!哎喲,哎喲!他來了!咬死他,咬死他!」可是,此時空中響起了一陣強有力的聲音,好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雄鷹扑打著翅膀降臨下來,用令人恐懼的聲音喊道:「嘿,嘿!你們這些無賴!你們完蛋了,完蛋了,趕緊滾回家去吧!」老太婆哀號著跌倒在地上,薇蘿妮卡也昏厥了過去,不省人事。當她重新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大亮,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小弗蘭齊絲卡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站在床前說:「姐姐,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我在這兒站了一個多鐘頭了,你躺在這兒昏迷不醒,好像在發高燒,不停地呻吟、吼叫,把我們給嚇壞了。為了你,父親今天都沒有去上課,他馬上就陪醫生過來看你。」薇蘿妮卡默默地接過茶,慢慢地飲著,可是,夜間那一幕可怖情景又活生生地浮現在她的眼前。「難道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令人恐怖、折磨人的夢嗎?可昨天晚上,我的確是到老太婆那兒去過呀。而且,昨天也的確是九月二十三日呀。不過,也許昨天我就已經病得很重了,這一切只不過是我的幻覺而已,我生病就是由於總想念安澤爾穆斯,總想那個古怪的老太婆而引起的,她裝成老莉澤的模樣來故意捉弄我。」剛剛離開房間的小弗蘭齊絲卡,手裡拿著薇蘿妮卡的那件濕漉漉的外套又走進來。她說:「姐姐,你看,你的外套成什麼樣子了!夜間,暴風雨吹開了窗戶,吹倒了放外套的椅子,屋子裡也飄進了雨水,外套全給打濕了。」這些話使薇蘿妮卡的心又沉重起來,因為她斷定折磨她的不是夢,而是她確確實實到過老太婆那裡。恐怖與懼怕重新占據了她,高燒過後隨之而來的一陣陣寒冷使她全身顫抖起來。由於顫抖不止,她緊緊地拉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但是,她感到有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壓在胸口,她伸手去一摸,覺得好像是一隻小盒子;當小弗蘭齊絲卡拿著外套走開後,她把小盒子掏出來一看,原來是一面打磨得錚光明亮的圓形小金屬鏡子。「這是老太婆送的禮物。」她興奮地喊叫起來,鏡子裡仿佛在發射著火焰般的光芒,照進她的心房,使她感受到一種舒適的溫暖。寒冷的感覺消失了,一股難以描繪的舒適和愜意的暖流穿過全身。她不禁想起安澤爾穆斯來,當她把自己的意念愈來愈集中到他身上時,安澤爾穆斯便從鏡子裡和藹地朝她微笑,宛如一幅逼真的微縮肖像。不過,又過了一會兒,她仿佛覺得看到的不再是畫像——不,那是真實的安澤爾穆斯本人,他坐在一個高大的、布置得比較奇特的房間裡,正全神貫注地寫著什麼。薇蘿妮卡本想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頭,告訴他:「安澤爾穆斯先生,您倒是回過頭來看看呀,我來啦!」可這是根本做不到的,因為圍繞在他四周的好像是一個燃燒著的火圈,薇蘿妮卡再仔細一看,原來那都是一些鍍了金邊的大部頭書籍。不過,最後薇蘿妮卡總算把安澤爾穆斯看真切了;看來,他只有在思念她的時候,才會看到她,並微笑著說:「啊,是您呀,親愛的保爾曼小姐!為什麼有時候您要裝扮成小蛇的樣子呢?」薇蘿妮卡聽了這種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大聲笑起來;她像做了一場夢似的清醒過來,隨著一陣開門的聲響,保爾曼副校長領著埃克斯坦大夫走進了房間,於是她迅速把小鏡子藏了起來。埃克斯坦大夫徑直走到床前,摸著薇蘿妮卡的脈,經過長時間的沉思後,說道:「哎——哎!」接著就開了處方,又摸了一下脈,又說了聲「哎,哎!」,便離開了病人。不過,保爾曼副校長從埃克斯坦大夫的所有這些動作中仍舊弄不明白,薇蘿妮卡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第八章 棕櫚樹藏書室。一條不幸蠑螈的遭遇。黑羽毛怎樣愛上了一個大蘿蔔。赫爾勃蘭特文書喝得酩酊大醉。 安澤爾穆斯在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已經工作了很多天;這段時間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因為室內縈迴繚繞著悅耳的聲音,塞佩蒂娜的娓娓動聽的、飽含寬慰的話語不絕於耳,仿佛被一絲徐徐飄過的氣息所籠罩著,使他全身心沉浸在一種從未曾體驗過的愜意之中,這種感覺有時會升華為無比的歡樂。安澤爾穆斯在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痛苦和種種煩惱,仿佛從腦海里一掃而光,展現在他眼前的新生活像太陽一樣美好;高層世界裡的那些光怪陸離的現象,曾經一度使他感到驚詫,甚至恐懼,現在他也都理解了。他的謄寫工作進展頗為迅速,他越來越明顯地感到,似乎只需要將早已熟悉的文字描到羊皮紙上而已,幾乎無需對照原文就可以將一切描繪得極其精確。除了在用餐時間,林德霍斯特館長只是偶爾來看一眼,而且他來的時間十分準確,總是在安澤爾穆斯剛好寫完一份手稿的最後一個字的那一瞬間。他來到這裡,總是再交給他一份新手稿,用一根黑色小棒將墨汁攪拌一下,用削得非常尖利的新筆把已用鈍了的筆換掉,然後就立刻一聲不吭地走開了。一天,十二點的鐘聲剛響過,安澤爾穆斯踏上樓梯時,發現他平時走的那道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這時,林德霍斯特館長穿著他那件像繡著金光閃閃花朵似的奇特的睡袍從另一側出現了。他大聲喊道:「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今天請您從這邊進來,因為我們要去珍藏著《薄伽梵歌》128詮釋家們著作的那個房間。」他穿過甬道,領著安澤爾穆斯通過第一次走過的那些房間和大廳。安澤爾穆斯對花園的壯麗景象再次驚嘆不已,不過這時他才看清楚,一些在陰暗的灌木叢里盛開著的花朵原來都是一些色彩鮮艷的昆蟲,它們扑打著小翅膀上下盤旋飛舞,仿佛在用它們那細長的小嘴相互表示親昵愛撫似的。相反,那些玫瑰色的和天藍色的小鳥卻是香氣四溢的花朵,芬芳的花香從花蕊里噴發出來,變成輕細的悅耳聲飄散開來,同遠處井泉的潺潺流水聲以及高大樹木的颯颯作響的風聲匯合成一種充滿神秘感的曲調,流露出深沉哀婉的眷戀。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那些曾經揶揄和挖苦過他、愛譏諷人的小鳥又盤旋在他頭頂的上空,不停地輕聲細語地叫著:「大學生先生,大學生先生!不要這樣匆匆忙忙,不要老是仰望天空,這樣你會碰得頭破血流的。嘿,嘿!大學生先生,請把理髮的圍布圍到身上吧,鄰居雕鴞就要來給你做假髮了。」諸如此類的胡言亂語,直到安澤爾穆斯走出花園,一直還在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林德霍斯特館長終於來到天藍色房間;這裡,原來放金寶瓶的斑岩石盤不見了,房間中央空出的地方擺放著一張鋪著紫緞檯布的桌子,上面擺放著安澤爾穆斯熟悉的文具,桌前放著一把同樣用紫緞料做了椅套的椅子。「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林德霍斯特館長說,「您已經抄寫完了一些手稿,寫得既快又精確,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您贏得了我的信任,不過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這就是抄寫,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描畫某些用特殊文字寫成的著作,這些文獻都收藏在這個房間裡,您只能在這裡就地謄寫。因此,您以後就在這裡工作,不過我不得不提請您注意,務必細心謹慎:一次筆誤,或者有一滴墨水——願上蒼保佑不要發生這種情況——落在原稿上,便會使您陷入不幸的深淵。」安澤爾穆斯發現,棕櫚樹的金光閃閃的樹幹上長著翡翠般的綠色小葉子;館長摘下一片葉子,安澤爾穆斯看明白,那葉子原來是一個羊皮紙卷,館長把它展開,鋪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安澤爾穆斯非常驚異地注視著那種筆畫繁雜的文字,看到那許許多多的小點、短線、長筆和那些時而像描畫植物、時而像斑斑點點的苔蘚、時而像表示動物的曲折迂迴的筆畫時,幾乎喪失了勇氣,他不敢相信自己能夠絲毫不差地把這些符號都描畫出來。他一聲不吭,陷入了沉思。「年輕人,鼓起勇氣來!」館長大聲說道,「只要您懷著堅定的信念和真誠的愛,塞佩蒂娜會幫助你的!」他的嗓音聽起來像金屬的鏗鏘之聲,安澤爾穆斯心裡突然一怔,當他抬起頭來時,發現林德霍斯特館長像他第一次在藏書室看到的時候一樣,儼然一副威嚴的國王像站在他面前。安澤爾穆斯變得誠惶誠恐,剛要雙膝跪倒,林德霍斯特館長卻從一顆棕櫚樹幹上攀緣騰空而去,消失在翡翠般碧綠的樹葉里。安澤爾穆斯這時弄明白了,剛才同他講話的又是妖王,現在已飛回書齋,大概是要跟幾個作為代表的行星發射來的光線商議一下,如何處理他同塞佩蒂娜之間的婚事。「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他又想,「那就是尼羅河源頭有新鮮事兒傳來,或者是拉普蘭的僧人要來訪——就我而言,現在該去認真工作了。」於是,他便開始研究羊皮紙卷上的那些陌生文字。從花園裡不斷傳來美妙的音樂聲,給他送來沁人心脾的芳香,他仿佛耳聞到頑皮的小鳥的唧唧喳喳的嬉笑聲,但聽不清楚它們說的那些娓娓動聽的話。房間裡,還不時響起棕櫚樹碧綠的枝葉的颯颯聲和安澤爾穆斯在那個倒霉的耶穌升天節在接骨木樹下聽到的那一陣陣動聽的水晶鈴般的樂聲。受到這些聲音和色澤的奇妙作用的感染,安澤爾穆斯的信心大大增強了,他將自己的思想和意念越來越多地集中到羊皮紙卷的標題上,不久好像從心靈深處感悟到,那些符號的意思無非是包含在這樣幾個字眼裡:蠑螈和綠蛇的婚事。這時,傳來了響亮的水晶鈴的強有力的三和音。「安澤爾穆斯,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從樹葉里向他飄來這樣的呼喚聲。啊,真奇怪!綠蛇沿著棕櫚樹幹蜿蜒而下。 「塞佩蒂娜!親愛的塞佩蒂娜!」安澤爾穆斯滿懷極度喜悅,如痴如狂地喊道,因為他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可愛而又美麗的姑娘正朝著他翩然走來,她眨著一雙始終深藏於他內心的深藍眼睛望著他,流露出莫可名狀的渴慕之情。樹枝上的葉子好像在向下低垂、延伸,樹幹周圍滿是尖利的刺兒,但塞佩蒂娜卻能十分靈巧自如地蜿蜒穿行於其間,她將隨風飄蕩的、色彩鮮艷的衣服撩起來,使它緊緊貼在自己細長的身軀上,一點兒也沒有被棕櫚樹上突出的尖刺掛住。她依偎在安澤爾穆斯身邊,與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用一隻胳膊緊緊地摟住他,以至於他連她嘴裡呼出的氣息都能聽得見,感受到她身體發出的電流般的溫暖。「親愛的安澤爾穆斯,」塞佩蒂娜打破沉默,「不久你就完全屬於我了,你以你的信念、你的愛征服了我,我會把金寶瓶帶給你的,它將使我倆得到永恆的幸福。」「啊,美麗可愛的塞佩蒂娜,」安澤爾穆斯說,「只要我能得到你,其他一切我全都可以拋棄;只要你屬於我,我甘願忍受自我見到你以來出現的所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的捉弄,甘願為此而遭毀滅。」塞佩蒂娜說:「我父親經常會在興頭兒上製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來,我知道,這在你心中引起了畏懼和驚恐;我希望,現在不會再有這類事情發生了,我此時此刻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向你,我的親愛的安澤爾穆斯,詳細地講述我的內心和靈魂深處所隱藏的一切,這些都是你必須知道的。這樣,你才能徹底了解我的父親,才能夠完全弄清楚我父親乃至我本人的底細。」安澤爾穆斯覺得自己完全被這個美麗可愛的形象包圍、纏繞住了,只能緊隨著她一起行事,仿佛她的脈搏的跳動同時也在搏擊著他身體的組織和神經。他洗耳恭聽著她的訴說,每一句話都打入到了他的心扉,像一束光芒在他心裡點燃起充滿天國般歡樂的情愛之火。他用胳膊摟抱著她那苗條的腰,她身上粼粼閃光的衣料是那麼柔軟,那麼光滑,以至於他覺得她好像要立即掙脫他,從他的懷裡難以阻擋地溜走似的,想到這兒,他不由得為之一震。「啊,不要離開我,美麗的塞佩蒂娜,」他禁不住喊叫起來,「只有你才是維繫我生命之所在!」而塞佩蒂娜卻說:「今天,在將全部情況都講給你聽之前,這是不可能的,而這一切你會理解的,因為你愛我。親愛的,你聽我說。我父親出生在一個富有靈性的蠑螈家族裡,我是他同一條綠蛇的愛情的結晶。在遠古時代,在亞特蘭蒂斯這個神秘的國度里,有個強大的妖王,他就是磷火,所有其他五行精靈都臣服於他。 有一天,他最喜愛的蠑螈(就是我的父親)在美麗的花園裡漫步,那花園是磷火母親用最美麗的花卉獨具匠心地布置起來的,艷麗無比。突然,他聽到一株高高的百合花在輕聲地歌唱:『我心上的人兒啊,閉上你可愛的眼睛,讓晨風把你吹醒。』他走向前去,百合花的花蕾,由於受到他身體的灼熱的氣流的撫弄,綻開了,他看到百合的女兒綠蛇正沉睡在花蕊里。蠑螈深深地愛上了美麗的綠蛇,於是他把她從百合花的懷抱里奪過來,百合花散發出的芳香變成了無比淒婉的哀鳴,在整個花園裡呼喚著尋找她可愛的女兒,這當然是徒勞的。蠑螈把她帶進磷火的宮殿,懇求他的父親說:『請恩准我同我心愛的人兒結婚吧,她應該永遠永遠屬於我。』『傻瓜,你想幹什麼!』妖王說,『你可要知道,那百合花曾經是我的情人,跟我一起治理過國家,然而,我投到她身上的火花,差一點兒把她給毀了,只是由於戰勝了那個現在仍然被地神捆綁著的黑龍,百合才得以保護下來,使得她的葉子變堅硬了,變得能夠把火花收進來並保存在自己體內。如果你要擁抱綠蛇,你發出的熱能肯定會使她的身體熔化,從中產生出一個新的生命,它將掙脫你的懷抱飛走的。』蠑螈聽不進妖王的忠告,在熾熱的激情的支配之下,把綠蛇抱在懷裡,綠蛇於是化為灰燼,一個長有雙翼的生命從灰燼里飛出,騰空而去。蠑螈因絕望而陷入癲狂,他口吐火焰沖入花園,在盛怒之下把花園燒了個精光,那些極其美麗的花朵變成了一堆堆燒焦了的殘枝斷梗,花朵發出的悽厲哀號響徹雲霄。妖王惱怒萬分,惡狠狠地抓住蠑螈說:『你的火已吐盡,你的火焰已熄滅,你的光芒也已消失——滾下去吧,到地神那裡去吧,讓他們愚弄你,嘲笑你,關押著你,直到有一天你身里的火種死而復燃,你變成一個新的生命從大地升騰起來,重新發射出光芒。』可憐的蠑螈無聲無息地沉到地下去了,可在這時,那年邁的地神嘮嘮叨叨地走了出來。他是磷火的園丁,他說:『老爺,要詛咒蠑螈,恐怕沒有誰比我更加有理由了!他燒毀的那些美麗的花卉,難道不正是我用最好看的金屬裝扮起來的嗎?難道不正是我精心護理過的幼芽嗎?不正是我給了它們以美麗的色彩嗎?可是,我願意接受這個可憐的蠑螈,他只不過是由於墜入情網——噢,老爺,這種事你本人經歷的也不少呀!是痴情使他陷於絕望,把花園給毀壞了。請不要過分地懲罰他吧!』『他的火已經熄滅,』妖王說,『當大自然的語言對已蛻化的人類來說變得無法理解的時候,當被束縛在自己領地的自然神只能從遠處以低沉的聲音對人類講話的時候,當兩者已經無法產生和諧共鳴,而自然神只能懷著執著的追求向人類發出微弱的信息的時候,當自然神隱隱約約地告訴人類關於他們以往在心靈中還懷有信念和愛時所居住的那個奇異國度的情況的時候——到了那個不幸的時候,蠑螈的火將會重新燃燒起來,然而他只能萌發成人,而且必須忍受因完全墜入窘迫生活而帶來的種種艱辛。 但是,到那時,不僅要讓他仍然保留著對於自己往事的記憶,而且還要使他重新生活在同大自然的神聖和諧之中,他是深知大自然的神奇奧秘的,而且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精靈們所擁有的神力也是可供他支配的。他將會在一株百合花里重新找到綠蛇,他與綠蛇的婚姻將帶給他們三個女兒,在人看來,她們就是未來母親的形象。春天,她們將在陰暗的接骨木樹叢中攀緣,用她們水晶鈴般的悅耳的聲音歌唱。到那時,在那人的心胸普遍變得狹隘的艱難時代,如果某個青年聽到她們的歌聲,如果其中一條蛇用明麗的雙眼看見他,如果這目光在他心中點燃起對遙遠的奇異國度的嚮往之火,那麼,一旦他擺脫世俗的拖累,他就會奮力奔向這個國度。如果因對於蛇的愛慕而在他心中對於自然神力產生了狂熱而又現實的信念,並且堅信他本人也具有生存於這種自然神力之下的能力,那麼,這蛇就會成為他的妻子。但是,只有出現三個這樣的青年,並同他的三個女兒都成婚後,蠑螈才能卸下他的沉重的負擔,重新回到他的弟兄們中間去。』『老爺,請容我進一言,』地神說,『我送給這三位姑娘每人一件禮物,它將使她們和自己的丈夫生活得美滿幸福。每個姑娘將從我這兒得到一個我用最精美的金屬製成的瓶子,我用鑽石發出的光芒把它打磨得錚亮,瑰麗多彩,在它的光輝中可以反映出我們這個同大自然完全和諧一致的奇異國度。當他們成婚的時候,從金寶瓶里將生出一株火百合花,它那永不凋謝的大花朵所散發出的甜蜜的異香吹拂著那個忠誠可靠的青年。他很快便會聽懂她的語言,知道我們國度的奧秘,甚至跟自己的情侶一起到亞特蘭蒂斯去生活。』親愛的安澤爾穆斯,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的父親正是我給你講的那條蠑螈。他儘管擁有更高的自然靈性,但卻不得不經受世俗生活的種種煩惱,所以他經常發脾氣,幸災樂禍地嘲弄一些人。他經常對我說,對當時妖王磷火提出作為與我們姐妹婚姻條件所必須具備的心理氣質,現在有人試圖用一句話來加以概括,可這句話卻往往被不恰當地給濫用了。這句話就是:童稚般的詩人氣質。在那些品德純樸端正的青年人身上,人們經常會發現這種氣質,可是這種人由於根本不具備所謂的涉世經驗又會遭到一般市民的譏諷。啊,親愛的安澤爾穆斯!你在接骨木樹下聽懂了我的歌聲,感悟到了我的眼神;你愛綠蛇,你相信我,願意永遠屬於我!美麗的百合花將從金寶瓶里生長出來,綻放出鮮艷的花朵,我們將雙雙奔赴亞特蘭蒂斯去過美滿幸福的生活——不過,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訴你,黑龍在同蠑螈和地神的殊死搏鬥中已經逃脫,並且遠走高飛了。後來,儘管磷火重新制服了它,但是它在搏鬥中飄落到大地上的黑羽毛又孕育出敵對的怪物,它們處處同蠑螈和地神作對。親愛的安澤爾穆斯,那個對你如此敵意重重的老太婆,我父親對她是了解得很清楚的,她一直在千方百計地設法將那個金寶瓶據為己有,而她本人就是黑龍翅膀落下的羽毛與蘿蔔相愛的產物。她深知自己的身世和擁有的巨大力量,因為她從被囚困的黑龍的呻吟和抽搐中得到了有關某些神奇現象奧秘的啟示,藉此不擇手段地從外部去窺探人的內在秘密,而我的父親則用蠑螈體內噴出的雷電轟擊她,使她無法得逞。甚至毒草和害蟲體內的所有可攻擊敵手的成分,她也都收集起來,混合成有效製劑交替使用,裝神弄鬼,通過恐怖和恫嚇攪亂人們的神志,使他們屈從於那個在搏鬥中失利的黑龍所產生的惡魔般的勢力。 親愛的安澤爾穆斯,你可要當心那個老巫婆,她敵視你,因為你童稚般的誠篤已經多次破壞了她的那些邪惡的魔咒。忠於我,忠於我吧,不久你就會達到目的!」「啊,我的——我的塞佩蒂娜!」安澤爾穆斯喊著說,「我怎麼可能離得開你呢!我怎麼會不永遠永遠地愛你呢!」他嘴唇上感到一陣親吻,並且清醒了過來,仿佛做了一場深沉的夢,可是塞佩蒂娜不見了;時鐘敲了六響,他心頭感到沉重,因為他一筆還沒有寫呢;他憂心忡忡,不知館長會說些什麼,他看了一下攤在桌子上的紙,啊,真奇怪!那深奧手稿的抄件業已順利完成,他仔細端詳了一下筆跡,發現所抄寫的正是塞佩蒂娜講述的有關她父親的故事,有關亞特蘭蒂斯那個國度里妖王磷火的寵兒的故事。這時,林德霍斯特館長身穿淺灰色外套,頭戴帽子,手持手杖走了進來;他看了看安澤爾穆斯寫就的羊皮紙,吸了一大撮鼻煙,微笑著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給,這是一枚銀幣,安澤爾穆斯先生。現在,我們去林基浴場走走,請跟我來!」館長疾步穿過花園,這裡好不熱鬧,到處是嚶嚶、唧唧的鳥語和人聲,喧囂一片,把安澤爾穆斯的耳朵幾乎都要給震聾了,謝天謝地,他們終於來到大街上。沒走多遠,就遇到赫爾勃蘭特文書,他也非常高興地加入進來。在入口處,他們裝上隨身帶的菸斗,可是赫爾勃蘭特抱怨說,沒有帶火,林德霍斯特館長不以為然地說:「帶火幹什麼!這兒有的是火,任你隨便用!」說著,他用指頭打了個榧子,指頭中間迸發出一顆顆大火星,菸斗很快全點著了。「請看他玩的這化學戲法。」赫爾勃蘭特文書說,而安澤爾穆斯內心卻不無驚悸地想到了蠑螈。在林基浴場,赫爾勃蘭特文書開懷暢飲著濃啤酒,喝得他這位平時和善文靜的人竟扯起蛙鳴般的嗓門唱起小青年們愛唱的歌曲來,見誰都要急切地問一下,他是不是夠朋友,最後在安澤爾穆斯的攙扶下,才回到家裡,而林德霍斯特館長早就起身離開了。 第九章 大學生安澤爾穆斯是怎樣恢復了幾分理性。混合甜酒聚會。大學生安澤爾穆斯怎樣把保爾曼副校長當成了貓頭鷹,副校長因此十分惱怒。墨跡及其後果。 安澤爾穆斯每天碰到的所有這些稀奇古怪的現象,使他偏離了尋常人的生活軌道。他不再會見任何朋友,每天從清晨起就急不可待地等著給他打開天國之門的十二點的鐘聲。然而,即使在他完全心神貫注地傾注於可愛的塞佩蒂娜和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的仙國的神奇景象時,也還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思念起薇蘿妮卡,有時他甚至覺得,似乎她正朝他走來,滿面羞慚地向他承認,她是怎樣由衷地愛著他,並且正在竭盡全力地幫助他擺脫那些愚弄和嘲笑他的鬼怪。有時,他又覺得,好像有一股向他突然襲來,而他又無力與之抗衡的陌生力量,把他拖回到已被遺忘的薇蘿妮卡那裡,他似乎已被人用鏈條牢牢地鎖在這姑娘身上了,不管她到哪裡,他都只能尾隨著她。恰恰在第一次見到塞佩蒂娜以無比美麗可愛的少女形象出現後的第二天晚上,當他知道了關於蠑螈和綠蛇的婚姻的神奇秘密以後,薇蘿妮卡復又出現在他眼前,而且比以前更加充滿活力。是的!只有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他才深信,薇蘿妮卡確實在自己身邊,她那滿面無比痛苦的表情深深刻入他的心扉。她滿懷怨氣地對他說,他因受到那些使他頹唐沮喪的幻境的蠱惑而拒絕了她的真摯的愛,他會因此而墜入不幸和災難的深淵的。薇蘿妮卡比他以往見到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惹人喜愛,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忘懷,他為此而感到十分痛苦。一天清晨,他外出散步,希望以此排遣一下心中的苦悶。這時,一股魔法般的神奇力量將他吸引到了皮納爾門129前,他正要拐進一條小街時,保爾曼副校長從他後面走過來,大聲喊道:「喂,喂!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老朋友,老朋友!天曉得,您鑽到哪兒去了?怎麼壓根兒就不露面了呢?您知道嗎,薇蘿妮卡一直盼望著再同您一起合唱呢!走,跟我來,您本來不就是來找我的嗎?」安澤爾穆斯無可奈何地跟著副校長去了。他們一進家門,薇蘿妮卡就迎面走來,全身穿戴得清清爽爽,整整齊齊,保爾曼副校長十分驚異地問道:「怎麼打扮起來了?是在等客人來嗎?我把安澤爾穆斯先生領來啦!」安澤爾穆斯,當他彬彬有禮地吻薇蘿妮卡的手時,感到有一股輕輕的壓力像熾烈的熱流一樣流過他全身的肌肉和神經,使他不禁為之一顫。 薇蘿妮卡興高采烈,俊俏嫵媚;保爾曼副校長回到自己的書房後,她用種種揶揄和俏皮的話挑逗安澤爾穆斯,使其情緒愈益高漲,以至於不顧臉面和羞恥,最後竟和這無所顧忌的姑娘在房間裡滿世界地追逐嬉戲起來。可恰在此時,他又被捉弄人的魔鬼附體,碰到桌子上,將薇蘿妮卡心愛的針線盒撞到了地上。安澤爾穆斯把它拾起來,可是盒蓋已被彈開,一個圓圓的金屬小鏡子映入他的眼帘,他懷著特有的好奇心對著鏡子照起來。薇蘿妮卡輕手輕腳地溜到他身後,將手放到他的胳膊上,緊緊地依偎在他身上,越過他的肩膀頭向鏡子裡望去。這時,安澤爾穆斯覺得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仿佛展開了一場搏鬥:各種各樣的思緒、一幅幅的畫面閃現出來,隨即又一一消失;林德霍斯特館長、塞佩蒂娜、綠蛇;最後,他逐漸冷靜下來,所有混亂的東西變得井然有序,形成了一種清晰的意識。這時,他如夢初醒,意識到原來這種種怪異現象之所以顯現,都是由於他一直在思念著薇蘿妮卡的緣故;昨天,在藍色房間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個形象同樣也是薇蘿妮卡,而且有關蠑螈和綠蛇婚姻的不可思議的傳說正是他所抄寫的內容,並非是某人講給他的故事。他對自己的這些夢幻也感到不可思議起來,並且認為,這完全是由於他對薇蘿妮卡的愛所引起的精神過度興奮以及在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的工作所造成的,因為那個房間裡散發出一股令人神志混亂的奇異香味。他為自己竟然萌發了要愛一條小蛇,並把一個地位高貴的樞密檔案館長認定是一條蠑螈這樣的荒唐念頭而感到好笑。「是的,是的!那是薇蘿妮卡!」他大聲喊起來,轉過頭來,目光正好與薇蘿妮卡那一雙放射著愛與渴慕的光芒的藍眼睛碰在一起。薇羅妮卡從嘴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聲,同時充滿激情地吻著安澤爾穆斯的嘴。「噢,我真幸福啊,」大學生無比激動地嘆著氣說,「昨天還不過是夢想,今天就真的變成了現實,降臨到我身上。」「你若是當上宮廷顧問,真的會娶我嗎?」薇蘿妮卡問道。「那肯定!」安澤爾穆斯回答說。這時,房門嘎吱一聲打開了,保爾曼副校長走進來說道:「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今天我不放您走了,您就在我這兒喝點兒湯,然後讓薇蘿妮卡給我們煮特別可口的咖啡,我們和赫爾勃蘭特文書一起受用,他答應要來的。」「啊,不過,尊敬的副校長先生,」安澤爾穆斯回答說,「您是真不知道,我必須去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抄寫手稿嗎?」「請您看看錶,朋友!」保爾曼副校長邊說著,邊將懷表舉到他眼前:時針已指著十二點半。安澤爾穆斯也意識到,這時再去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反正已經太晚了,只好屈從副校長的安排,況且他也是樂於從命的,因為他可以整整一天都看到薇蘿妮卡,接受她暗暗送來的秋波,同她溫存體貼地握手,甚至還有望得到一次親吻。想到這兒,安澤爾穆斯頗為洋洋自得,興致越來越高,因為他更加確信,很快就會擺脫所有那些荒唐無稽的幻想,不然的話,他真的要被擺弄成一個瘋瘋癲癲的大傻瓜了。飯後,赫爾勃蘭特文書果真來了,當咖啡端上來、黃昏已降臨時,他暗自得意地笑著,高興地搓著雙手告訴大家說,他隨身帶了點東西,這些東西一經薇蘿妮卡美麗的手調製並使之具有應有的形狀,肯定會在這個涼爽的十月的夜晚給大家帶來歡樂氣氛的。他在講這些話時呆板得像是在為文件編號或填寫表格。「尊貴的文書先生,請快把帶來的那些神秘玩意兒拿出來吧。」保爾曼副校長大聲說。赫爾勃蘭特文書將手伸進外套的深深的口袋裡,一連掏了三次,依次拿出一瓶阿拉克酒130、檸檬和糖。沒過半小時,保爾曼的餐桌上便擺出了冒著氣的可口的混合甜酒。薇蘿妮卡給大家一一斟滿了酒,於是朋友們海闊天空地高興地暢談起來。 可是酒一上頭,安澤爾穆斯腦海里便又浮現出他最近以來經歷過的一幕幕稀奇古怪的景象:他看到林德霍斯特館長穿著他那件像磷火般熠熠發光的錦緞睡袍,看到那天藍色的房間、金黃色的棕櫚樹,以至於他覺得塞佩蒂娜是不容他不相信的,他的血在沸騰,內心在激盪。薇蘿妮卡遞給他一杯甜酒,他接過酒杯,順勢輕輕觸摸了一下她的手。「塞佩蒂娜!薇蘿妮卡!」他自言自語地哀嘆著。他復又墜入深沉的夢幻中,然而赫爾勃蘭特文書卻大聲喊道:「這個林德霍斯特館長,一個古怪的老頭兒,誰也琢磨不透他!讓我們祝他長壽!安澤爾穆斯先生,乾杯!」安澤爾穆斯如夢初醒,一面跟赫爾勃蘭特文書碰杯,一面說:「尊敬的文書先生,這是因為林德霍斯特館長先生原本是一條蠑螈,他因為失去那條綠蛇,一怒之下燒毀了妖王磷火的花園。」「怎麼?您在講些什麼?」保爾曼副校長問道。「真的,」安澤爾穆斯繼續說道,「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他才屈就這個皇家檔案館館長的職務,帶著三個女兒生活在德勒斯登。他的這三個女兒不是別的,正是那三條金綠色小蛇,它們在接骨木樹叢里沐浴著陽光,唱著令人銷魂的歌曲,像塞壬131一樣勾引年輕人。」「安澤爾穆斯先生,安澤爾穆斯先生,」保爾曼副校長喊著說,「天哪,您不是生病了吧?您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他講的是對的,」赫爾勃蘭特文書插話說,「館長那傢伙是一條可惡的蠑螈,他用手指頭可以打出火來,火星像燒紅了的海綿一樣,可以把人的外套燒出窟窿來。是的,是的!安澤爾穆斯老弟,您講的對。誰要是不相信,那只能說他是有意跟我作對!」赫爾勃蘭特說完,用拳頭擂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嘩啦嘩啦地作響。「文書先生!您也瘋了嗎?」副校長怒氣沖沖地喊道,「大學生先生,大學生先生,您又在搞什麼名堂?」「啊,」安澤爾穆斯說,「副校長先生,您也不是別的東西,無非是只鳥,是只貓頭鷹,是只會做假髮的雕鴞!」「什麼?我是一隻鳥,一隻雕鴞,一個理髮師?」副校長怒氣沖沖地喊叫著,「先生,您瘋了,您是瘋子!」赫爾勃蘭特文書說:「看來,那老太婆又附在他身上作怪了。」「是的,那老太婆神通廣大,」安澤爾穆斯說,「她出身卑賤,她的父親是一把爛雞毛撣子,母親是根爛蘿蔔,她的法力大多是她從各種各樣敵視人類的東西和身邊的壞傢伙那裡聚集起來的。」「這是卑鄙的中傷,」薇蘿妮卡高聲喊道,氣得雙眼漲得通紅,「老莉澤是位先知,黑貓也不是敵人,而是一個文質彬彬、頗有教養的年輕人,是她的親表弟。」「那個蠑螈在吃東西的時候會不會把鬍子燒焦,弄得焦頭爛額啊?」赫爾勃蘭特文書問道。「不,不會的!」安澤爾穆斯大聲說道,「永遠都不會的。 那綠蛇愛我,因為我天性純真,我仔細觀察過塞佩蒂娜的眼睛。」「那眼睛遲早會被黑貓給挖出來的。」薇蘿妮卡大聲說道。「蠑螈——蠑螈會把它們統統給制服的,」保爾曼副校長怒不可遏地咆哮起來,「難道我這是在瘋人院嗎?難道我自己也瘋了嗎?我這是在胡謅八扯些什麼呀?是的,我也瘋了,也瘋了!」保爾曼副校長說著跳起來,扯下頭上的假髮,拋向天花板,一縷縷摔得亂糟糟的捲髮從上到下四零五散,嘶嘶地響著,發粉被弄得四處飛濺。這時,安澤爾穆斯和赫爾勃蘭特文書狂叫著,抓起酒壺和酒杯拋向天花板,玻璃碎片叮鈴鈴、嘩啦啦地拋向四面八方。「蠑螈萬歲!打倒老太婆,打倒她!砸碎金屬鏡子!挖出黑貓的眼睛!鳥兒,空中飛來的鳥兒,蠑螈萬歲,萬歲,萬萬歲!」三個人就這樣像中了邪似的吼叫著,咆哮著,亂成一團。小弗蘭齊絲卡嚇得號啕大哭,急忙跑開了,薇蘿妮卡無比傷心地躺在沙發上唉聲嘆氣。這時,門開了,室內突然沉寂下來,一個身著灰外套的小矮子走了進來。他面帶一副不多見的威嚴神情,他那隻鷹鉤鼻子特別引人注目,這是一隻極不尋常的鼻子,鼻樑上架著一副大眼鏡。頭上的假髮也很奇特,其實更像是一頂用羽毛編制的帽子。「喂,諸位晚安,」這個丑角似的小矮子瓮聲瓮氣地說,「這裡有位大學生安澤爾穆斯先生吧?林德霍斯特館長謹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他今天白白等了您一天,他懇請先生明天千萬不要再錯過約定的時間了。」說完跨步走出門外。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這位威嚴的小矮子其實是一隻灰鸚鵡。保爾曼副校長和赫爾勃蘭特文書發出一陣大笑,笑聲響徹整個房間。薇蘿妮卡仍在不停地唉聲嘆氣,她的心似乎被一種莫可名狀的痛苦給撕碎了,而安澤爾穆斯則因內心驚恐萬分而變得痴呆起來,昏頭昏腦地闖出大門,來到大街上,下意識地找到寓所,進了自己的斗室。過了不大一會兒工夫,薇蘿妮卡安詳、和善地朝他走來,她問,他為什麼要在酒醉時那樣嚇唬她;她叮囑他,在林德霍斯特館長那裡工作時務必當心,不要再沉溺於幻想。「夜安,再見,我親愛的朋友。」薇蘿妮卡輕聲細語地說著,微微吻了一下他的雙唇。他伸出雙手想擁抱她,可是那夢中的影子瞬息之間不見了,他清醒了過來,心情輕鬆愉快,精神旺盛。這時,他一想到這混合甜酒的作用,自己都不禁笑了起來,可是當想到薇蘿妮卡時,心裡便充滿一種十分愜意的感覺。他暗自對自己說:「我之所以擺脫那些傻裡傻氣的怪念頭,能夠清醒過來,這完全應該歸功於她。真的,有些人自認為像玻璃一樣易碎,或者由於害怕被雞啄食掉而不敢離開房間,因為他們自認為是一顆燕麥粒,其實我以前並不比這種人高明多少。不過,只要我當上宮廷顧問,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娶保爾曼小姐,我會很幸福的。」 可是,當他中午走進林德霍斯特館長的花園時,他感到非常奇怪,過去他怎麼會覺得這裡的一切是那麼怪異和神奇呢。現在他看到,這無非都是些尋常的盆栽花而已,各種各樣的牽牛花、桃金孃,等等。過去捉弄他的那些色彩鮮艷的鳥兒,只不過是幾隻飛來飛去的麻雀而已,一發現安澤爾穆斯到來,便唧唧喳喳地叫起來,什麼意思聽不懂,令人感到心煩。在他看來,藍色房間也完全變了樣兒,他不能理解,那些刺眼的藍顏色,那些長滿奇形怪狀、閃閃發光葉子的棕櫚樹的金黃色的樹幹怎麼會一度使他欣賞不已。館長面帶著他那特有的、含有諷刺意味的微笑問道:「尊敬的安澤爾穆斯先生,昨天的混合甜酒味道怎麼樣?」「啊,當然鸚鵡肯定已經對您——」安澤爾穆斯滿臉羞愧地脫口而出,但馬上又止住了,他再次想到,那鸚鵡說不定還是自己神志不清時的幻覺呢。「啊,我本人也在場,」林德霍斯特館長插話說,「怎麼,您沒有看見我嗎?在你們胡鬧的時候,我差一點兒受重傷。當赫爾勃蘭特文書抓起酒壺拋向天花板時,我正好在那裡面,我只好趕快躲進副校長的菸斗里去了。好啦,再見,安澤爾穆斯先生!好好干吧,昨天耽誤的一天,我照舊付給您一枚銀幣,因為您一直都工作得很好。」「館長先生怎麼總在講這類瘋話啊?」安澤爾穆斯邊自言自語地說著,邊坐到書桌前,準備抄寫館長像往常一樣攤在他面前的手稿。然而,他在羊皮紙卷上看到的那些筆畫是如此繁雜古怪、縱橫交錯,簡直亂成一團,令人眼花繚亂,不容人的眼睛有瞬間的休息時間,安澤爾穆斯覺得,要把這些東西精確地描畫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仔細看一下這整個羊皮紙卷,就會發現,它似乎又像是一面布滿彩色紋理的大理石板,或者是一塊長著斑斑青苔的石頭。儘管如此,他仍然想竭盡全力地去試一下,他不急不慢地潤著筆,可墨水一點兒也不流暢,他不耐煩地甩了一下羽管筆——啊,天哪!在攤開的原稿上落了一大滴墨水。伴隨著一陣嘶嘶的呼嘯聲,一道藍色電光從墨跡上騰起,噼里啪啦地在房間裡繞了幾道彎後,直衝向天花板。四周牆壁冒出一團濃濃的蒸汽,棕櫚樹葉像受到暴風雨襲擊似的嘩啦啦地響著,一個個閃閃發光的蛇妖在熊熊烈火的伴隨下從樹葉中鑽出來,點燃了蒸汽,致使安澤爾穆斯被呼呼作響的火焰團團圍住。棕櫚樹金色的樹幹變成一條條巨蟒,它們那令人恐懼的頭互相撞擊著,發出尖利的金屬響聲,它們那長滿鱗片的軀體蠕動著,把安澤爾穆斯緊緊盤住。「瘋子,現在你要為你犯下的罪過受到懲罰了!」戴著王冠的蠑螈扯起它那可怕的嗓門兒這樣喊道。它在烈火中像一道耀眼的閃光出現在那些巨蟒的上方,張開大嘴朝安澤爾穆斯噴出一股股火流。安澤爾穆斯覺得,那火流在他身體周圍好似在漸漸地凝縮,變成冰冷的固體物質。他的四肢蜷縮得越來越緊,變得僵硬了,神志也昏迷了。當他重新清醒過來時,一點兒也動彈不得,猶如被一層透明的光膜給包圍著,只要一抬手或一轉身,就會被撞回來。哎呀!他發現,他被關在林德霍斯特館長藏書室里的書架上的一隻封得嚴嚴實實的水晶瓶裡面了。 第十章 大學生安澤爾穆斯在玻璃瓶里的遭遇。十字架學校的學生和實習生的幸福生活。林德霍斯特館長藏書室里的一場混戰。蠑螈取得勝利,大學生安澤爾穆斯獲得解救。 善良的讀者,我有理由懷疑你也曾經領略過被關在玻璃瓶里的滋味,除非你做過一場捉弄人的夢,在夢裡遭受過這種妖法的折磨。如果情況是這樣,那你就有可能設身處地體會一下那可憐的大學生的苦難了;如果你連這類夢都沒有做過,那就請你為了我,也為了安澤爾穆斯,讓你的豐富的想像力把你關進水晶瓶里一會兒吧。你被緊緊地籠罩在耀眼的光芒之下,覺得自己周圍的所有物件仿佛都蒙上了一層彩虹般艷麗的輕紗,全都在朦朧中顫抖、晃動,發出低沉的回音;你好像是懸浮於凝固的乙醚之中,被緊緊地擠壓著,一點兒都動彈不得,你的思想無法指揮你那僵死的肢體;上百公斤的重負壓迫著你的胸膛,使你感到越來越沉重;你每呼吸一次,殘留在那狹小的空間的、尚能上下流動的空氣就減少一分;你的血管在擴張,極度的恐怖切割著你的每一根神經,它們鮮血淋漓,在垂死的掙扎中不停地抽搐著。善良的讀者,請給予安澤爾穆斯一些同情吧,他正在玻璃監牢里忍受著如此難以形容的折磨。他感到,即使死神降臨,也無法使他得到解脫,因為,當清晨明亮和煦的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他便會從那由於極度痛苦的折磨而陷入的昏厥狀態中甦醒過來,這樣一來,所有的折磨豈不又重新開始了嗎?他的肢體沒有任何一部分是聽使喚的,他只能用頭去撞擊玻璃,卻在刺耳的聲響中被回擊得失去了知覺,他聽不見精神在通常情況下從心靈深處對他悄悄講的話,而能聽到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胡言亂語。他絕望地呼喊著:「喂,塞佩蒂娜,塞佩蒂娜,快把我從這地獄的折磨中解救出來吧!」 這時,他仿佛聽到從四周傳來的一陣陣輕微的嘆息聲,像接骨木樹幹的透明的綠葉子一樣飄浮在瓶子的周圍,聲音停止了,令人迷惘的耀眼的光芒消失了,他感到呼吸也輕鬆了些。「我今天的不幸難道不正是我個人的過錯造成的嗎?唉,親愛的、美麗的塞佩蒂娜,不正是因為對你犯下了罪嗎?不正是因為我對你產生了疑心嗎?難道不正是因為我失去了信念,隨之也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一切本應給我帶來無限幸福的東西嗎?唉,你永遠都不會屬於我了。對我來說,金寶瓶已不復存在,我永遠都看不到它所創造的奇蹟了。啊,可愛的塞佩蒂娜,讓我再看你一眼,再聽一下你甜蜜悅耳的聲音吧!」安澤爾穆斯這樣哀訴著,心如刀絞,這時緊靠他身邊有人說道:「我真弄不明白,大學生,您究竟想幹什麼?您為什麼總是叫苦連天啊?」安澤爾穆斯發現,在他旁邊,在同一個書櫥上還放著五個瓶子,裡邊裝著十字架學校的三個學生和兩個實習生。「喂,我的難友先生們,」他喊道,「諸位怎麼會這麼滿不在乎,甚至這麼高興呢?我看諸位表情都很輕鬆。諸位可知道,你們跟我一樣,是被關在玻璃瓶里了,一點兒都動彈不得,就連進行一些理智的思考也會引起一場可怕得要死的混亂,叮叮噹噹、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弄得你們腦子裡嗡嗡叫,亂得要命。諸位肯定更不會相信什麼蠑螈和綠蛇了。」「您在亂講些什麼呀,大學生先生!」一個學生回答說,「我們從來沒有感到過像今天這樣愜意,因為那個瘋瘋癲癲的館長為酬謝我們胡亂抄寫的各種各樣的東西給了我們許多銀幣,使我們過得很舒適;現在,我們不需要再去背誦那些義大利合唱曲的歌詞了,我們每天都可以去『約瑟夫酒店』或者其他酒吧品嘗濃啤酒,賞識一下某個姑娘的漂亮的眼睛,像真正的大學生一樣唱起『gaudeamus igitur』132,感到開心、快活。」「這些先生們講得很對,」一個實習生插嘴說,「就說我吧,也像旁邊的這位尊貴的同事一樣,手裡的銀幣也很多,可以經常去葡萄園散步,再也不必老是坐在四壁之內抄寫那些煩人的公文了。」「可是,請問諸位尊貴的先生,」安澤爾穆斯說,「難道諸位沒有感覺到自己統統被關在玻璃瓶里嗎?連動都動不得,又怎能去散步呢?」學生和實習生們發出一陣鬨笑,接著大聲說道:「大學生先生真的是瘋了,他身在易北河橋上,往下觀看著流水,卻以為自己是被關在玻璃瓶里了。別理他了,我們走吧!」「啊,」安澤爾穆斯嘆口氣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美麗的塞佩蒂娜,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自由,什麼是充滿愛和信念的生活,所以他們感覺不到監牢的壓力。其實,正是由於他們愚昧無知,觀念鄙俗,他們才被蠑螈投入牢獄的。可是,我這個不幸的人,如果她——我無比熱愛的那個人不來救我,我肯定會在屈辱和痛苦中毀滅的。」這時,塞佩蒂娜的聲音像一陣微風飄進房間:「安澤爾穆斯,你一定要堅持你的愛、信念和希望!」 她的話語的每一個音節都像光明一樣傳進安澤爾穆斯的牢房,在它的強大壓力之下,玻璃體開始鬆軟、向外擴展,被禁錮的安澤爾穆斯的胸部可以活動、自由呼吸了!他的痛苦愈來愈輕,他清楚地感覺到,塞佩蒂娜還愛著他,而且只有她,才能使他覺得水晶牢房的狀況是可以承受的。他不再去理會那些輕浮的難友,而是把思想完全集中到可愛的塞佩蒂娜身上。可是,忽然從另一側傳來一陣低沉的、令人厭惡的喃喃說話聲。他很快就看得很清楚,那話語聲是來自置放於對面的一個小櫥柜上的舊咖啡壺,壺蓋已經破碎了半邊。隨著他觀察得越來越細,一個乾癟的老太婆的可憎面孔逐漸顯露出來。不一會兒工夫,那個在黑大門前賣蘋果的老太婆就站在小櫥櫃的前面了。她幸災樂禍地對他獰笑著,扯著刺耳的嗓門兒喊道:「嘿,嘿,小伙子!現在該讓你受點兒罪了!你一頭栽進了水晶瓶!難道我不是老早就對你說過了嗎?」「你儘管諷刺挖苦好了,你這可惡的妖婆,」安澤爾穆斯說,「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不過蠑螈會打敗你的,你這個可鄙的爛蘿蔔!」「噢,噢!」老太婆說,「你別這麼得意!你踢傷了我孩兒的臉,你燒毀了我的鼻子,你這個惡棍!可我對你還是滿懷善意的,因為你本來是個規規矩矩的人,我有一個小女孩兒,她對你有好感。我要是不幫忙,你休想從這水晶瓶里逃出去;我往上是夠不到你,可我的好鄰居耗子太太就住在你頭頂上的天花板上,我請她把那塊木板咬斷,讓你哧溜一下滑下來,我會張開圍裙接著你,免得摔斷你的鼻樑骨,保管你那光滑的臉蛋兒更是一點兒也傷不著,接著我就會立即把你送到薇蘿妮卡小姐那裡去,你一旦當上了宮廷顧問,你就必須娶她。」「快給我滾開,你這撒旦養的!」安澤爾穆斯極其氣憤地喊道,「正是你的鬼蜮伎倆誘使我犯下了罪,現在我不得不為此接受懲罰。但是,我將默默地忍受這一切,因為只有在這裡我才能感受到可愛的塞佩蒂娜給予我的愛和撫慰!你聽仔細了,老傢伙,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決不會屈服於你的強制力的威迫,只有塞佩蒂娜才是我永恆的愛。我不想當什麼宮廷顧問,也不願再見到薇蘿妮卡,她在你的幫助之下誘惑我幹了壞事!假如我得不到綠蛇的愛,我寧願在渴慕和痛苦中死去!你給我滾開,滾開,你這卑鄙無恥的怪物!」老太婆聽後哈哈大笑,整個房間都發出迴響,她大聲說道:「那好,你就坐著等死吧,現在我該開始工作了,我來這兒要乾的是另外一件事。」於是,她脫掉黑外套,全身赤裸裸,露出那副令人厭惡的形體,然後就繞著圈子走動起來,一冊冊對開的大本子落下來,她從本子裡撕下羊皮紙頁,迅速把它們拼成圖案釘在一起,披到身上,於是她很快就好像長了一層奇特的、色彩斑斕的鱗甲似的。黑貓從寫字檯上的墨水瓶里跳出來,嘴裡吐出一團團火,朝老婦號叫著,老婦歡呼雀躍,領著它衝出房門,消失了。安澤爾穆斯發現,她們是朝藍房間走去的,過了不大一會兒,從遠方傳來了嘶叫聲和怒吼聲,花園裡的鳥兒在哀鳴著,鸚鵡咕咕地叫著:「救命,救命!有強盜,有強盜!」就在這一瞬間,老太婆蹦蹦跳跳地回來了,懷裡抱著金寶瓶,放蕩地左搖右擺著,大聲狂叫:「動手!動手吧!孩子們,殺死那綠蛇!動手,孩子們,快動手吧!」 這時,安澤爾穆斯仿佛聽到一聲低沉的呻吟,好像是塞佩蒂娜的嗓音。一陣恐懼與絕望感突然向他襲來。他憋足全身的力氣,連神經和血管幾乎都要崩裂了似的,然後朝水晶玻璃猛烈撞去。正在這時,傳來了一陣尖厲的聲音,原來是館長穿著他那件閃亮的錦緞睡袍站到了門口。「嘿嘿,嘿嘿!你這下流胚,你又在擺弄妖術、施魔法,來吧,嘿,來呀!」館長大聲喊道。老太婆的黑髮直豎起來,像毛刷似的,一雙火紅的眼睛閃爍著地獄般的火光,她咬緊自己那大如血盆的口裡的尖刺的牙齒,惡狠狠地說:「快,快出來。」她大笑著,以一種短促而又尖刻的聲音,竭盡其諷刺挖苦之能事。她一邊緊緊抱住金寶瓶,一邊從瓶里一把把抓出金光閃閃的泥土拋向館長,可是泥塊兒一接觸到睡袍就變成了一朵朵花兒落到地上。睡袍上的百合花燃燒起來,吐出火舌,館長把噼噼啪啪燃燒著的百合花投向老巫婆,將她燒得號叫不已。她跳起來抖動一下身上的羊皮紙甲冑,百合花便隨即熄滅了,紛紛落地變成灰燼。「我的孩子,快上!」隨著老太婆的一聲尖叫,黑貓縱身跳起來,呼嘯一聲撲向站在門口的館長;可就在這時,灰鸚鵡扑打著翅膀迎頭飛來,用彎曲的長喙戳進黑貓的脖子,鮮紅的血從黑貓的頸部如泉涌般流出,接著傳來塞佩蒂娜的聲音:「得救了,得救了!」老巫婆惱羞成怒,孤注一擲地朝館長撲去,她把金寶瓶丟在身後,向前伸出她那乾癟的、利爪似的細長指頭,想一把抓住館長,但是館長將睡袍迅速脫下,扔向老太婆。羊皮紙被點著了,從中不斷爆發著火花的藍色火舌發出嘶嘶、撲撲、呼呼的聲響,老婦一邊悽慘地哀號著在地上滾來滾去,一邊仍一個勁兒地從瓶中抓出泥土,從大書本上撕下羊皮紙來撲向熊熊的烈火,泥塊和羊皮紙頁一落到她身上,火就隨即熄滅了。可這時,噼噼啪啪的火流好像是從館長肚子裡噴出來似的射向老太婆。「嗨,嗨!衝上去,衝上去,蠑螈必勝!」館長的呼喊聲在房間裡轟然迴響,千百道閃電般的光芒蜿蜒盤旋,構成一個個火圈將悽厲慘叫的老太婆給團團包圍起來。黑貓和鸚鵡在殊死的搏鬥中滾成一團,嘶叫著,咆哮著,最後鸚鵡用強有力的翅膀把黑貓打翻在地,伸出利爪刺透它的軀體,將它牢牢按住,黑貓仍在垂死地掙扎著,發出哀傷的號叫。接著,鸚鵡用它那尖利的長喙叼出黑貓火紅的眼睛,燃燒著的血漿從眼窩裡噴射出來。從睡袍下老太婆倒在地上躺過的那塊地方升起滾滾濃煙,她發出的嚎叫聲,她那可怕的、刺耳的哀號漸漸消失在遠方。散發著嗆人的惡臭味道的煙霧也在慢慢消散,館長掀開睡袍一看,原來被掩蓋著的是一根難看的飼料蘿蔔。「尊敬的館長先生,這是我俘獲的敵人。」鸚鵡邊說,邊將嘴裡銜著的一根黑色羽毛遞給館長。「很好,親愛的,」館長回答說,「這地上是被我擊倒的敵人,請您費心處理一下後事;今天您將得到一份薄禮:六隻椰果和一副新眼鏡。我發現您的眼鏡被黑貓打碎了。」「尊敬的朋友和恩人,願永遠為您效勞!」鸚鵡高興地說著,用嘴銜起那根蘿蔔,舞動著翅膀從林德霍斯特館長為它打開的窗戶中飛了出去。館長端起金寶瓶大聲喊著:「塞佩蒂娜,塞佩蒂娜!」對那個把他推進災難深淵的可惡的巫婆的滅亡,安澤爾穆斯感到興高采烈,當他瞥見館長時,發現他又是那副威嚴高大的妖王形象,正懷著難以描述的安詳和莊重的神情抬頭望著他。這位妖王說:「安澤爾穆斯,你這次失去信念並非你個人的過錯,而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敵對觀念闖進你的心靈,力圖使你同你自己一分為二。你已經經受住了考驗,表現出忠誠,你理應得到自由和幸福。」一道閃電般的光照亮了安澤爾穆斯的心靈,水晶鈴的美妙悅耳的三和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有力、響亮。他的肌肉和神經因激動而顫抖起來,和音越來越強,響徹整個房間,接著那幽禁安澤爾穆斯的玻璃瓶爆炸得粉碎,他一下子投進了美麗、可愛的塞佩蒂娜的懷抱。 第十一章 保爾曼副校長為自己家裡發生的荒唐事件感到極為不悅。赫爾勃蘭特文書怎樣變成宮廷顧問,他冒著刺骨嚴寒,腳穿單絲襪蹣跚走來。薇蘿妮卡的自白。一場訂婚典禮在熱氣騰騰的湯盆前舉行。 「尊貴的文書先生,您說,昨天那該死的混合甜酒怎麼會那麼上頭,怎麼會讓我們干出那麼多蠢事兒來?」第二天早晨,保爾曼副校長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一片狼藉的房間:到處是玻璃碎片,房間中央是那頂遭毀的假髮,仍泡在潑灑在地上的酒里,已經完全散開,露出了本來的模樣。昨晚,安澤爾穆斯走出門以後,保爾曼副校長和赫爾勃蘭特文書搖搖晃晃地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像中了邪似的吶喊著,互相碰著頭,最後還是小弗蘭齊絲卡用盡力氣把頭昏腦漲的父親拖到床上躺下,文書先生也精疲力竭地倒在薇蘿妮卡鑽進臥室後騰出來的沙發上。赫爾勃蘭特文書用自己的藍色手帕裹著頭部,面色蒼白,精神沮喪,呻吟著說:「咳,尊敬的副校長,這場鬧劇,不是薇蘿妮卡小姐精心調製的甜酒,而完完全全是那個可恨的大學生搞出來的。難道您沒有發現,他早就呆頭呆腦了嗎?您不知道癲狂是有傳染性的嗎?一個傻瓜會弄傻一群人,請原諒,我這裡講的是一句古老的諺語。尤其當一個人多貪了幾杯時,非常容易陷入癲狂,只要領頭的瘋子一發作,其他人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幹起來。現在,我一想到那隻灰鸚鵡,我就還覺得頭昏呢,副校長,您信嗎?」「什麼?」副校長插嘴說,「您這是瞎說!他是館長的矮個子老僕人,他披了件灰大衣,是來找安澤爾穆斯的。」「也許是如此,」赫爾勃蘭特文書說,「不過,我不能不承認我的情緒糟透了;整整一夜聽到的總是呼呼、噓噓的怪叫聲。」「那是我的聲音,」副校長回答說,「我打鼾很厲害。」「唔,那也可能,」文書接著說,「不過,副校長,副校長!昨天我是特意來想讓大家高興一番的,可全讓那安澤爾穆斯給攪亂了。您不明白,副校長,副校長!」赫爾勃蘭特文書猛然跳起來,一把抓下裹在頭上的手帕,摟住副校長,用力地握著他的手,再一次極其傷心地叫了聲:「啊,副校長,副校長!」接著,便拾起帽子和手杖匆匆而去。「以後決不准安澤爾穆斯再跨進我家的門檻,」保爾曼副校長自言自語地說,「我現在是看清楚了,即使是神志最強健的人,遇到他那種頑固的譫狂症也會被弄得神魂顛倒的;文書先生已經被搞垮了,我總算挺過來了,可是,那個昨天在狂熱之中肆虐的魔鬼終究還是會破門而入,故伎重演的。這個撒旦,給我滾開!安澤爾穆斯,給我滾開!」薇蘿妮卡完全陷入了沉思,一聲不吭,間或怪異地微微一笑,她特別想一個人單獨待一會兒。「安澤爾穆斯心中也總是想著她,」副校長非常氣憤地說,「他根本不會再露面了,這也好。我知道,他怕見我,所以這個安澤爾穆斯是絕不會再來了。」保爾曼副校長在講最後一句話時,嗓門兒提得特別高,而薇蘿妮卡卻一直在思念著安澤爾穆斯,眼淚奪眶而出,嘆了口氣說:「唉,你以為安澤爾穆斯還來得了嗎?他早就給關進玻璃瓶里了。」「什麼,你說什麼?」保爾曼副校長喊道,「哎呀,上帝!哎呀,上帝啊!她講話怎麼也像文書先生一樣,可能過不了多一會兒也要發作了。唉,安澤爾穆斯,你這個該死的、可惡的傢伙!」他急急忙忙跑去把埃克斯坦大夫請來,這位大夫微笑了一下,依舊那樣「哎,哎」地叫了兩聲。他什麼藥都沒有開,除此之外,在要離開時還補充了幾句話:「偶發性神經病——自自然然會好的——到戶外走走——乘車兜兜風,排遣排遣——看看戲——比如《幸運兒》——《布拉格姐妹》——會好的!」「這位大夫,很少見他講這麼多話,」保爾曼副校長心裡想,「真夠饒舌的。」 幾天、幾周、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不但安澤爾穆斯銷聲匿跡,甚至連赫爾勃蘭特文書也不露面了。直到二月四日這天中午十二點整,他才走進保爾曼副校長的房間,身著嶄新的、質地精良的時髦衣服,儘管正值嚴寒季節仍是單鞋絲襪,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副校長對他的朋友的這副華麗裝束頗感驚訝。赫爾勃蘭特文書莊嚴鄭重地朝保爾曼副校長走來,彬彬有禮地擁抱了他一下,接著說道:「今天,在令愛,敬愛的薇蘿妮卡小姐的命名日,我想坦誠地傾訴出長期以來壓在我心頭的話!在那個晦氣的夜晚,當我在外套口袋裡揣著那些用來調製那帶來不幸的混合甜酒的材料時,我本想報告您一個可喜的消息,並高高興興地慶賀一下那幸福的日子。當時,我已經知道已被任命為宮廷顧問,現在我隨身帶來了有關這次晉升的、由侯爵簽字蓋章的正式文件。」「啊,文書——不,赫爾勃蘭特宮廷顧問先生,我想說……」副校長結結巴巴地說道。「不過,您,尊敬的副校長先生,」新任宮廷顧問赫爾勃蘭特說,「只有您才能使我的幸福臻於完美。我早就在悄悄地愛著薇蘿妮卡小姐了,而且令我引以為榮的是,她也多次向我投來善意的目光,這清楚地表明,她對我並無惡感。簡而言之,尊敬的副校長!本人,宮廷顧問赫爾勃蘭特,現在向令愛,可愛的薇蘿妮卡小姐求婚,如果您對此133不持異議,我想在最近完婚。」保爾曼副校長感到十分驚詫,拍著手大聲說道:「哎——哎——哎,文書——不,宮廷顧問先生,我想說的是,這真叫人感到出乎意料!那好,如果薇蘿妮卡確實愛您,我這裡不存在異議。她最近表現出的抑鬱傷感可能就是由於暗暗地愛著您的緣故吧,尊敬的顧問,誰都明白這類呆痴是怎麼回事兒!」恰在此時,薇蘿妮卡走了進來,她像近一個時期以來通常那樣,面色蒼白,神情恍惚。赫爾勃蘭特朝她走去,用委婉動聽的語調講到她的命名日,遞上那束香氣四溢的鮮花和一個小包,薇羅妮卡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副光彩奪目的耳環。她的雙頰突然泛起縷縷紅潤,眼神更加快活了,接著就喊了起來:「哎呀,上帝!這正是幾個星期以前我曾戴過的、我特喜歡的那副耳環呀!」「這怎麼可能呢?」赫爾勃蘭特插嘴說,他既感到驚愕又覺得受了羞辱。「這副首飾是一個小時前我在宮廷街花了一大筆錢買來的。」可是,薇蘿妮卡根本聽不進他的話,來到鏡子前仔細端詳一下這副她早已塞入耳朵眼兒的耳環的裝飾效果如何。保爾曼副校長表情莊重,以嚴肅語氣向她說明了他的朋友赫爾勃蘭特的晉升和求婚的意圖。薇蘿妮卡用她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看著顧問說:「我早就知道您想同我結婚。現在您既然提出來了,我答應您!不過,我必須立即向您,向你們二位,我的父親和未婚夫,說明沉重地壓在我心頭並不斷擾亂我思緒的某些事情,現在立刻就說,即便是湯給擱涼了也無妨——我看見小弗蘭齊絲卡剛剛把湯端上餐桌。」 儘管副校長和宮廷顧問的話已到嘴邊,但薇蘿妮卡不等他們張口,堅持繼續說下去:「我的好父親,您可以相信,我曾經由衷地愛過安澤爾穆斯,當赫爾勃蘭特文書,也就是現在的宮廷顧問斷言,安澤爾穆斯可能會當上宮廷顧問的時候,我就下定決心,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成為我的丈夫。然而,看來有某些陌生的敵對勢力想把他從我這兒奪走,於是我便去求助於老莉澤,她從前是我的保姆,現在是一個女先知,一位了不起的魔法師。她答應幫助我把安澤爾穆斯完全弄到我手裡來。在那個秋分日的午夜時分,我們一起來到岔路口,她呼喚出地獄裡的精靈,在黑貓的幫助下煉出一面小金屬鏡子。我只需心裡思念著安澤爾穆斯,看著那面鏡子,便能完全控制他的意識和思維。現在,我為我所做的這一切感到後悔莫及,我發誓永不再乞靈於任何撒旦的鬼蜮伎倆了。蠑螈戰勝了老太婆,我聽到了她的悽慘哀號,但又幫不了她。當她原形畢露、復原成蘿蔔形體被鸚鵡給吃掉以後,我的金屬鏡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破裂成兩半。」薇蘿妮卡從針線盒裡取出破鏡的兩塊碎片和一綹捲髮,一面把兩樣東西交給赫爾勃蘭特,一面接著說:「親愛的宮廷顧問,請您收下這鏡子的殘片,並且在今天午夜十二時從易北河大橋上,也就是從十字架旁邊把它拋進尚未封凍的激流,這綹捲髮,請您珍藏起來。我再一次發誓永遠不再求助於撒旦的鬼蜮伎倆。我衷心祝願安澤爾穆斯獲得幸福,因為他現在已經同綠蛇結合,她比我更美麗,更富有。親愛的宮廷顧問,我將作為一個恪守本分的妻子愛您、尊重您。」保爾曼副校長無比痛苦地叫道:「啊,上帝!啊,上帝!她瘋了,她瘋了,她永遠當不成宮廷顧問夫人啦,她瘋了!」「不,她一點兒也沒瘋,」赫爾勃蘭特插嘴說,「我知道,薇蘿妮卡小姐曾經對性情古怪的安澤爾穆斯有過幾分傾心,在極度煩惱的情況下去找過那個女先知,這也是無可厚非的。我看那老婦不是別人,正是湖門前的那個巫婆,專門用紙牌和咖啡給人卜卦,一句話,就是那個勞爾琳太太。不可否認,現在的確有某些神秘的魔法,對人產生的敵對影響實在太大了,人們從古書里就可以讀到有關這方面的記述。不過,至於薇蘿妮卡小姐談到的關於蠑螈取勝以及安澤爾穆斯同綠蛇結合的事,那可能只不過是一首擬人化的詩,一首頌詩,用來美化她與大學生的訣別。」「您盡可以這麼認為,尊敬的宮廷顧問先生!」薇蘿妮卡插話說,「您或許還可以把這一切視為一場十分痴情的夢。」「不,我絕沒有這樣想,」赫爾勃蘭特說,「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安澤爾穆斯也陷進了神秘力量的羅網,這使他鬧出了許許多多荒唐的惡作劇。」保爾曼副校長再也按捺不住了,一下子暴跳起來:「住嘴,不要說了,住嘴!是我們又讓那該死的混合酒給弄昏頭了,還是安澤爾穆斯的癲狂症又在作祟?宮廷顧問先生,您又在胡言亂語地講些什麼呀?我倒是認為,這是愛情在你們頭腦里作怪的緣故,當然,你們結婚後很快就會好的;尊敬的宮廷顧問先生,我真怕您也染上癲狂症,那倒是令人要為下一代擔心了,因為父母的病都會遺傳給孩子的。現在,我以父親的身份為你們的幸福結合祝福,我允許你們以新娘和新郎的身份互相親吻。」他們馬上遵照吩咐這樣做了,沒等餐桌上的湯涼下來,訂婚的儀式就大功告成了。沒過幾周時間,赫爾勃蘭特宮廷顧問夫人真的像從前心儀已久的那樣,坐在新市場邊上的一幢漂亮房子的窗前,微笑著向下觀看著一些衣飾華麗的過往行人,他們舉起長柄眼鏡向上張望著;她聽見他們在議論說:「這位赫爾勃蘭特宮廷顧問夫人,真不愧為一位天仙般的女人!」 第十二章 有關林德霍斯特館長的女婿安澤爾穆斯所居住的騎士莊園的傳聞,他在那裡是怎樣同塞佩蒂娜一起生活的。尾聲。 安澤爾穆斯享有無比的幸福,這是我在內心深處切切實實感受到的。他與美麗的塞佩蒂娜結為連理,相親相愛,已經一起奔向他們視之為故鄉的神秘國度去了,這是他那顆充滿奇妙想像的心所朝思暮想的地方。善良的讀者,我曾做過種種努力,嘗試著用語言向你描繪一下伴隨著安澤爾穆斯的萬千瑰麗景象之一二,然而完全是徒勞的。令我感到不滿的是,我發現,我所使用的每個詞彙都是那樣乾癟無力;我覺得自己已經陷入日常生活毫無價值的瑣碎事務之中而不能自拔;我甚至憂患成疾,像夢幻者一樣四處遊蕩。總之,敬愛的讀者,我已陷於我在第四章向你們所描繪的大學生所處的那種狀態,當我重讀僥倖寫成的這十一章時,我感到十分焦慮的是,我可能永遠都寫不出這作為結尾的第十二章了,因為,每當夜晚我坐下來試圖完成這未竟之作時,便立即覺得,仿佛那些十分陰險的精靈(可能是那被殺死的巫婆的親戚——堂兄弟)把一面打磨得金光閃閃的金屬鏡子舉到我眼前,我從中照見了我自己:面色蒼白,無精打采,憂傷抑鬱,像飲了混合甜酒而酩酊大醉的赫爾勃蘭特文書一樣。於是,我便丟下筆趕緊上床就寢,這樣至少在夢境中可以見到幸福的安澤爾穆斯和可愛的塞佩蒂娜。無數個日日夜夜就這樣過去了,最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收到了林德霍斯特館長的一張短箋,他向我通報了以下情況: 閣下:據我所知,您對我的好女婿、昔日的大學生、現今的詩人安澤爾穆斯的罕見的遭遇,在已書就的十一章中做了詳盡的描述,現在您又在絞盡腦汁,打算在第十二章,即最後一章中描繪一下他在亞特蘭蒂斯的幸福生活,他與我的女兒正居住在我在那裡擁有的一座騎士莊園裡。其實,我並不願意看到您把我的原形披露給讀者,因為這也許會使我在履行樞密檔案館長公務時遇到千百種不便,甚至會促使同事們提出這樣的疑問:從法律上以及因此而產生的後果來考慮,一個蠑螈可以宣誓擔任國務公職嗎?可以委之以實務嗎?因為按照加巴利134和斯維頓堡135的說法,自然精靈是根本不可信的——姑且不說,就連我的那些最好的朋友都將害怕同我擁抱,他們擔心,我在興頭上也許會發出閃電,從而弄壞他們的髮型和節日禮服。然而,儘管有如此種種不便,我仍然願意幫助閣下完成這部作品,因為其中也為我和我的可愛的已婚女兒(但願我的另外兩個女兒也能儘快嫁出去)說了許多好話。所以,您要寫第十二章,那就請您從那可詛咒的五層樓走下來,離開您的書齋,到我這裡來。您將在您所熟悉的藍色棕櫚樹室找到應有盡有的書寫用品,然後寥寥數筆便可以告訴讀者您所看到的一切了,這比您根據道聽途說所了解的材料進行隔靴搔癢式的描述,那是要好得多的。 順致敬意! 您的忠誠的 蠑螈林德霍斯特 (皇家樞密檔案館館長) 林德霍斯特館長的這封信,儘管在遣詞用字上看起來有些粗糙、生硬,但確實非常友好,使我感到喜出望外。看來,這個神奇古怪的老頭兒已經清楚地知道,我運用的是何等非同尋常的手段了解到他女婿的種種遭遇——對於這些手段,我有義務保密,所以,親愛的讀者,就不能向你透露了,但他對此並不像我事先所擔心的那樣過於介意。相反,他甚至伸出了善意之手,願意幫助我完成我的作品,因此我有理由據此推斷,他其實是同意我通過這部作品將他在精靈世界的神奇地位公之於世的。「這也可能是,」我想,「由於他由此而產生了這樣的期盼:儘快地為他那兩位仍待字閨中的女兒找到夫婿,因為說不定會有一顆火花擊中這個或那個青年人的心,在他胸中點燃起傾慕綠蛇之火,從而在耶穌升天節那天也到接骨木樹叢中去尋找,去追求。這個青年應該從安澤爾穆斯被禁錮到玻璃瓶的不幸遭遇中吸取教訓:千萬不可產生懷疑,千萬不可失去信念。」十一點整,我熄滅了書房的燈,悄悄走進林德霍斯特館長的寓所,發現他已迎候在門廳了。「您來了,尊敬的閣下,我很高興,您沒有誤解我的好意,請跟我來!」接著,他領著我穿過令人眼花繚亂的花園,走進天藍色房間,在那裡我看到安澤爾穆斯工作時使用過的、鋪著紫緞檯布的寫字檯。林德霍斯特館長突然消失了,不過轉瞬間手裡捧著一隻漂亮的金杯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從金杯里向上泛著藍色的火舌。「這是,」他說,「是您的朋友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萊斯勒最喜歡喝的飲料。這是剛剛點著了的阿拉克酒,我加了一些糖進去,請您嘗一嘗。我馬上就要脫下睡袍跳進金杯,在裡面上下沉浮,一來這是我非常喜歡幹的事,二來要好好陪陪閣下,您請坐在這兒一邊觀看,一邊寫作。」「尊敬的館長先生,我樂於從命,」我說,「不過,如果我品嘗這酒,那您豈不——」「這您不必擔心,我最好的朋友。」館長一邊大聲說道,一邊迅速地脫下睡袍,跳進杯里,消失在火焰之中,看得我瞠目結舌。我壯著膽子,輕輕吹開火焰,喝了一口酒,真是太美味可口了! 棕櫚樹那綠寶石般的葉子在晨風的撫弄下正在抖動著,發出一陣陣颯颯、刷刷的響聲;它們好像從睡夢中剛剛甦醒過來一樣擺動著,搖曳著,在神秘地竊竊私語,宛如從迢迢萬里的遠方傳來的美妙的豎琴聲,娓娓地講述著神奇的故事;天空的蔚藍色從牆頭上冉冉升起,猶如散發著香氣的霧靄在上下飄浮著;耀眼的光芒穿過霧靄,團團雲霧像歡呼雀躍的孩子般打著轉兒,盤旋著,上升到棕櫚樹的頂尖部,形成高高拱起的穹隆;而一道道光芒在不斷增強,越來越耀眼,最後變成燦爛的太陽光輝。在陽光下,展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林苑,我看見安澤爾穆斯正徜徉其中。火紅的風信子、鬱金香和薔薇翹起它們的美麗花朵張望著,濃郁的芬芳發出親切悅耳的聲音,正朝著那幸運兒呼喚:「你漫步吧,親愛的,漫步來到我們中間吧!你懂得我們的語言:我們的芳香是對於愛的渴慕——我們愛你,永遠屬於你!金色的光芒燃燒著,用熾熱的語調告訴你:我們是愛點燃的火,芳香是愛的渴慕,而火是愛的追求。我們深藏在你心房中,不是嗎?我們永遠屬於你!」密密匝匝的灌木、高大的樹木在颯颯作響,呼喚著:「到我們這兒來吧,你這幸運兒,你這可愛的人!火是追求,而我們的涼爽的陰影則是希望!我們將撫弄你的頭髮,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因為有愛深藏在你的心裡。」泉水和小溪汩汩流過,低聲訴說著:「親愛的,不要走得那麼匆忙,請看一看我們水晶般的清澈水流——你的身影留在我們心中,我們非常珍愛地保存著它,因為你聽懂了我們的話!」色彩斑斕的鳥兒唧唧喳喳地唱著:「請聽我們訴說,聽我們歌唱。我們是愛的喜悅,我們是愛的歡樂,我們是愛的狂熱!」可是,安澤爾穆斯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搜索著的,卻是那座在遠處高高聳立的宏偉殿堂:人工豎立的廊柱像一株株大樹,柱頭和飛檐像莨菪的葉片,彎彎曲曲地組成一簇簇優美的編織物和各種各樣的圖形,顯得格外莊嚴。安澤爾穆斯朝殿堂的方向走去,他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觀賞著五彩繽紛的大理石和長滿了奇異苔蘚的石階。「啊,真的——」他高興得忘乎所以地喊叫著,「她就要來了!」這時,從殿堂里走出塞佩蒂娜,裝束艷麗,步履輕盈,手捧金寶瓶,瓶里裝著一株盛開的百合。她一雙美麗動人的眼睛發射出熾熱的光芒,流露出無限傾慕、無比欣喜的神情,她端詳著安澤爾穆斯說:「喂,親愛的!百合花已經綻放,我們的最大願望實現了,難道還有什麼人比我們更幸福嗎?」安澤爾穆斯滿懷激情,急不可待地擁抱著她,百合花在燃燒著,越過他的頭吐出耀眼的火舌。大樹和灌木抖動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泉水湍湍流淌聲和鳥兒的歌聲越來越清脆、快活,千姿百態的昆蟲在盤旋飛舞——空中、水裡和地上,那愉快的、歡樂的、興高采烈的、熙熙攘攘的一群,原來在歡慶愛的節日!這時,一道道閃電的光穿過,照亮了灌木叢;寶石像閃亮的眼睛從大地里向外張望著;泉水湧出,噴射出一道道高大的水柱;奇異的芳香飄然而來——所有這些都是自然神,它們是前來向百合花表示敬意的,向安澤爾穆斯祝福的。安澤爾穆斯抬起頭來,臉上煥發出無比幸福喜悅的光輝。這是目光,是語言,還是歌唱?人們可以聽到這樣的話語:「塞佩蒂娜!對你的信任和愛,使我揭開了大自然的奧秘!你給我帶來了百合花,它早在磷火點燃思想之火花之前就從黃金中,從大地的自然力中生長出來了——它揭開了存在於萬物之間的神聖和諧的奧秘。有了這樣的認知,我將永遠是最幸福的。是的,我這個無比幸運的人認識了至高無上的真理!啊,塞佩蒂娜,我會永遠地愛你!百合花的金色光芒永遠不會熄滅,因為信念和愛是永恆的真諦。」 我在幻覺中看到了安澤爾穆斯在亞特蘭蒂斯騎士莊園的真真切切的生活情景,對此我要感謝蠑螈的神力。而令人感到十分奇妙的是,我發現的所有這一切在像雲霧一樣消失之後,卻復又耀然於攤放在紫色桌面上的紙上了,字跡工整乾淨,顯而易見是出自我本人的手筆。突然,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痛苦,如刀割,似火燎。「啊,幸運的安澤爾穆斯,你是擺脫了日常生活的重負,你可以有力地揮動著愛的翅膀,盤旋在可愛的塞佩蒂娜左右,你在亞特蘭蒂斯自己的莊園裡盡情地享受著天堂的歡樂!可我這個可憐的人呀!不一會兒——不,再過幾分鐘,就得離開這個美麗的房間——它還遠遠不是亞特蘭蒂斯的騎士莊園——重新回到我閣樓上的斗室,去忍受窘迫生活的煩惱,千百種弊端像濃霧一樣包圍著我,使我可能再也看不到那美麗的百合花了。」這時,林德霍斯特館長拍了拍我的肩膀後說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尊敬的朋友!不要這樣怨聲載道!剛才您自己不是也到過亞特蘭蒂斯嗎?您在那裡不是至少也有一個很好的農家庭院作為您心靈里的詩的家園嗎?安澤爾穆斯的幸福,難道同詩中的生活有什麼不同嗎?那存在於萬物之間的神聖和諧,正在向詩揭開自己最深邃的自然之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