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居戴里小姐 · 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夫人68

(取自里歇爾的69《名案搜奇》) 寧瑛譯 一個名叫巴爾的下等人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把他的未婚妻誘騙到布洛涅樹林中,而且因為他已經厭倦了她,又正在向另外一個女子求愛,於是就在那裡把未婚妻謀殺了,在她身上刺了好多刀。 這個待嫁閨中的姑娘,因為她分外的美麗,她正派端莊的作風,遠近聞名,大家都叫她美麗的安托奈特。於是整個巴黎都知道了巴爾的惡行,以致經常聚集在德·埃吉庸公爵夫人的社交晚會上的人們談論的沒有其他話題,只有對可憐的安托奈特令人髮指的這一謀殺。 公爵夫人很喜歡沉醉在道德觀察當中,於是,現在她也以雄辯的口才提出,只有對教育和宗教不可救藥的忽略才在下等民眾中導致犯罪,高等的、在思想上和氣質上有教養的階層,肯定遠離犯罪。 聖埃爾米納伯爵平日總是社交活動的活躍分子,在這個晚上卻陷入沉思默想,他臉色的蒼白暴露出來,肯定有一件什麼對他不利的事件使他心煩意亂。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說一句話;而這時,當公爵夫人結束她的道德文章時,他開口說話了:「請原諒,最仁慈的夫人!巴爾書讀得很好,寫得一手好文章,甚至會算算數,此外,小提琴也還拉得不錯;至於說到他的宗教,他一生中星期五從來也沒有吃過一盎司肉,定期聽彌撒,就在他晚上實施謀殺後,第二天清晨還做禱告來著。您能對他的教育和宗教虔誠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呢?」 公爵夫人認為,伯爵想通過他尖銳的評語讓她和參加社交活動的人們為不堪忍受的煩悶付出代價,這煩悶的心情使他今天失去了往日所有的親切和可愛的態度。人們繼續剛才的談話,一個年輕人正要站起來,再一次詳細描述巴爾做的事情的全部細節,這時,聖埃爾米納伯爵不耐煩地從座位上起身,情緒激烈地聲明,如果大家結束不了這場談話的話,那麼也許會把他立即驅趕出去,這場談話像是用尖銳的爪子抓撓他的胸口,撕裂一個傷口,他希望至少在聚會上能夠暫時熬得住傷口的疼痛。 大家在催促他,讓他說出惱怒的原因。這時,他說:「今天看來似乎使我覺得無聊、不可忍受的事情,人們將不能再把它稱作煩悶;如果我公開揭示在我內心深處受到過多麼大的震動的話,大家會覺得,我的痛苦是有道理的,會對我因為再不能忍受關於巴爾惡行的談話而情緒惱怒表示諒解。因為有一個人,我高度評價的人,在我的軍團里曾經證明自己一直是忠實、勇敢的,和我關係非常親密的人,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在三天前的夜裡,在他的床上被人用最殘酷的方式謀殺了。」 「天哪,」公爵夫人驚呼,「什麼樣新的可怕罪行啊!怎麼會發生的呢!可憐的、不幸的侯爵夫人!」 聽了公爵夫人的話,大家忘記了被謀殺的侯爵,只顧著為侯爵夫人感到惋惜,只是不停地說些對這個嫵媚、幽雅、思想睿智的女人的讚美之辭,稱讚她嚴格的操守、高尚的品格堪稱典範,當她還是德·碩瓦蘭小姐時就已經是巴黎第一社交團體的榮耀了。 「然而,」伯爵用發自內心深處的,帶著最深刻怨恨的語氣說,「這個很有才智、很有道德的女子,巴黎第一社交團體的光彩,這個人在她的懺悔神父,邪惡的沙洛斯特的幫助下,把她的丈夫殺死了!」 大家都被嚇呆了,默默地盯著伯爵看,而公爵夫人則幾乎昏了過去,伯爵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大廳。 弗蘭齊斯卡·瑪格麗特·碩瓦蘭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於是她的教育就一直是她父親的全部工作。她的父親是一個很有才智,但是十分嚴厲的人。騎士碩瓦蘭自信能夠認識女性氣質自身的弱點,而這一點只有通過他的這種教育方式才有可能被清除。他僵化的思想對女人那種極度親切和藹的態度非常鄙視,但是從生命的主觀看法看來,這種氣質正是她們的天性使然;一種內在情緒的所有外在表露的緣由正在於此,這種內在的情緒在我們看來似乎顯得性情乖張,目光短淺,狹隘,但在這同一時刻卻又不可抗拒地使我們著迷。此外,騎士還認為,為了達到他的那個目標,首先必須阻止對於這個年輕人有任何女性的影響;為此他小心地讓女兒遠離一切只要可能叫作家庭女教師的人,也知道怎麼樣巧妙地開始不讓弗蘭齊斯卡把那些和她穿一樣顏色的衣裳,並且出於信任,把通宵達旦的舞會上的小秘密告訴她的遊伴帶到家裡來。除此以外,他還特意安排,讓弗蘭齊斯卡最必要的女僕都由愚蠢、愛虛榮的小姑娘組成,然後他把她們當作反面的女性氣質的膽怯形象展示出來。當弗蘭齊斯卡進入可以談論感情問題的年齡時,他充滿憤怒的諷刺矛頭首先也是針對著甜蜜愛情幻想,這種愛情幻想更是按照其心靈深處的意義塑造女性的氣質性格,而且這種愛情幻想到了一個小伙子面前經常可能蛻變到滑稽可笑的醜態。 對於弗蘭齊斯卡來說,幸好騎士的信條是一個可惡的錯誤。在騎士碩瓦蘭看來,一種男性精神蔑視生活中做作的表演,因為他們自以為理解生活,看透了它,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把弗蘭齊斯卡根深蒂固的女性氣質培養成這種男性精神,他也並沒有能夠成功地摧毀女兒身上優雅、嫵媚、和藹、親切等這些母親遺傳的性格,這些性格一再從弗蘭齊斯卡的內心放射出更奪目的光芒,他卻在古怪的自我欺騙中把這些當成他明智的教育的成果,絲毫沒有想到他正是用他最有殺傷力的武器在反對它們。 弗蘭齊斯卡稱不上漂亮,她的面貌特徵也不夠勻稱;然而聰明美麗的眼睛炯炯有神,嫵媚的微笑流露在嘴角和雙頰上。非常勻稱的四肢顯示出高貴的氣質,每個動作都是那樣優雅,所有這一切都使弗蘭齊斯卡的外表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誘惑力。現在還再加上,她父親給她的過多深奧的學問,這本來很容易只是破壞女人內心深處真實的本性,而不可能是一種有助於她正確理解的代用品,但是卻也不應該否認,也許正是那從父親的思想里得來的嘲諷,在她自己的精神和本質中被改造成善意的、富有生活情趣的玩笑:於是可以肯定,當父親順從生活的要求,把她領入所謂的大世界中時,她不久就變成了所有的社交團體的寵兒。 人們可以想像,小伙子和成年男子們懷著何等的熱情追求這位可愛、聰明的弗蘭齊斯卡。然而這種努力如今與騎士德·碩瓦蘭灌輸給女兒的基本原則相違背。即便有一個男人,大自然賦予他一切取悅女人的魅力,逐漸接近弗蘭齊斯卡,想使她傾心於自己,然後她的眼前就會突然出現一個熱戀中女子的醜陋的妖怪形象,這是她父親施魔法召喚來的,對這個醜陋形象的恐懼和害怕把每一次愛的感情都扼殺在萌芽中。因為不能說弗蘭齊斯卡高傲、矜持、冷漠,於是人們就想到存在一種隱秘的對愛情的理解,人們懷著好奇期待著這種思想的發展變化,但是顯然是白費勁了。弗蘭齊斯卡仍舊沒有結婚,一直到二十五歲。這時騎士死了,而弗蘭齊斯卡,他唯一的繼承人,得到了奈爾波納騎士封地的財產。 德·埃吉庸公爵夫人(我們在故事的開頭已經認識她了)認為,現在有必要關注弗蘭齊斯卡的幸福和痛苦,關心她的情況,因為她覺得,一個姑娘,儘管她已經二十五歲了,也還是不能夠自己給自己的事做主。她習慣於以某種莊重的方式處理一切事務,於是就集合了一些婦女,給弗蘭齊斯卡的所作所為提出建議,終於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即姑娘目前的狀況迫切要求她出嫁。 公爵夫人自己承擔了這個困難的任務,去說動這個懼怕婚姻的姑娘聽從這個出嫁的決定,而且她事先就為自己說服藝術的勝利感到高興。她動身去找碩瓦蘭小姐,用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非常得當的言語向她證明,她最終必須屈從生活的制約,放棄她固執、矜持、冷漠的態度,毫無顧忌地讓愛的感情有一個發展的空間,和一個對她來說是寶貴的人攜手走入幸福的婚姻殿堂。 弗蘭齊斯卡面帶平靜的微笑傾聽公爵夫人的話,中間一次也沒有打斷她的話。但是現在,當弗蘭齊斯卡說自己完全同意公爵夫人的意見時,公爵夫人可大吃了一驚。她也看出,自己目前的情況,即占有遼闊封地的財產,需要對這份財富進行管理,這就要求她通過和一位與她地位相當的男士結婚來得到支持,在生活中站穩腳跟。然後她說起這個婚姻,就像談論一件由於她的狀況帶來的,必須做成的生意一樣,而且認為,也許不久她就會在求婚者中間挑選一個表現得頭腦最冷靜、最穩重的人。 「小姐,」公爵夫人喊道,「小姐,難道你那豐富的情感,你那容易受感染的性格對於最美好的感情完全關閉嗎,那種美好情感是會使塵世的人得到幸福的呀?你難道就真的從來沒有愛過嗎?」 弗蘭齊斯卡保證說,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然後闡述了她父親關於感情的理論。感情以卑劣的諷刺把自然界中的一個惡的原則放入人的胸中,因為它壓碎人類精神的原始自然力,除了帶來一種被屈辱,被各種各樣可笑的愚蠢行為弄得驚慌失措的生活外,不會帶來任何東西。 公爵夫人被這種可惡的準則氣得不得了,完全失去了控制,開始使勁責罵弗蘭齊斯卡,說姑娘遵循的是她正好叫作罪惡的、卑劣的準則,因為這種準則違背女性最內在的本性,必然導致認為最美好的情感是一種錯誤,即導致一種貧乏可憐的、茫然若失的生活。最後她抓起弗蘭齊斯卡的手,眼含淚水說:「不,我寶貝的好孩子,不,這不可能;你在欺騙自己,你在我們面前裝得這樣,實際上你沒有這麼壞;遠離嚴格的,僵化的,那些與生活為敵的男性準則吧!你是愛過的,只是在做作、不自然的固執中抗拒你內心的悸動!說真話吧,思考和衡量一下你生活中的每一時刻!不可能就沒有一個時刻,愛的感情突然闖入你被冰封閉的心房吧!」 弗蘭齊斯卡正要起身回答公爵夫人,這時,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她的臉越來越紅,然後又變得慘白,簡直像死人一樣,眼神呆滯地朝地上凝視著;一聲深深的嘆息從胸中發出,然後她開始說:「是的,我願意說實話——是的,在我的生活中有一個時刻,有一種情感以摧毀的力量使我震驚,我學會了憎惡它,而且現在還憎惡!」 「你太可憐了!」公爵夫人喊道,「你真不幸,但是,說下去!」 「我,」弗蘭齊斯卡講道,「當我父親把我帶到您,仁慈的夫人的社交圈子中時,我剛滿十六歲。您懂得如何克服我的拘謹,把我帶到完全聽任心緒所至,隨心所欲的境地。人們發現,現在我當作放縱、玩鬧而加以拒絕的表現,當時卻是非常可愛的,我本來可能足以認為自己是被大家讚美的女王而感到驕傲。」 「你當時是的,你當時是的!」公爵夫人打斷姑娘的話。 「除了我剛才說的,」弗蘭齊斯卡接著說,「我不知道更多的了,但是我剛才所說的激起了整個社交圈子的極大關注,以致在深深的靜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盯著我看,而我則害羞地垂下眼睛。 「我覺得,仿佛在我的近旁聽到有人在說弗蘭齊斯卡的名字!仿佛一聲輕輕的嘆息。我不自覺地抬起頭來向上仰望——我的目光落到一個年輕人身上,在那麼長時間裡我竟然沒有發覺那個人;但是從他那深色的眼睛裡放射出一道我從未見過的光芒,它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刺穿了我的心臟——我立刻感到一種無名的疼痛,我仿佛不得不倒在地上,痛苦地死去,但是死亡是天堂中最高的、極度幸福的陶醉。任何語言都是沒有力量的,我只能忍受甜蜜的痛苦的折磨,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淚水從眼中湧出。人們以為我突然發病,把我抬到旁邊的房間裡,人們解開我的衣扣,使用手邊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把我從可怕的狀態中解救出來。在死亡的恐懼中,是的,在絕望中,最後我終於保證說,一切都過去了,我覺得又好了。我要求回到社交圈子中。我的眼睛在尋找,發現了他——除了他之外,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他!我一想到他可能會接近我,就渾身顫抖,但是正是這個念頭帶著甜蜜的,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沒有預感到的極度喜悅貫穿我的全身!我的父親肯定發覺了我受到過度刺激的狀態,也許他不能夠深究原因;他馬上帶我離開了社交圈子。 「當時我還如此年輕,但是也許我卻不得不認識到,可惡的、令人茫然若失的原則已經灌注到我的心靈中,我父親曾經告誡我對此警惕,而且正是這個幾乎使我屈服的力量讓我徹底覺悟到父親就此說過的全部真理。我進行了一次艱苦的鬥爭,但是我勝利了;那個年輕人的形象消失了,我感覺很高興,而且輕鬆自由了,我又敢於參加您的社交圈子,仁慈的夫人;但是我不再感到害怕了。可是我的勝利不足以應對命運或者更多是說生活的那個惡的原則;一場更艱苦的鬥爭擺在我的面前。幾個星期過去了,當黃昏開始降臨時,我躺在窗戶旁邊,向窗外的街道上張望。這時我看見了那個青年,他正向我這邊張望,向我致意,然後徑直朝房子的大門走來。啊,我太不幸了!那種可怕的力量用雙倍的力氣抓住了我!他走過來了,他在尋找你!這個念頭——驚喜——絕望,我失去了知覺!當我從這種深度喪失意識的狀態中醒過來時,我脫掉衣服,躺在沙發上;我父親站在我身旁,手中拿著一個小石腦油瓶。他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特別的事。他說聽見我房間的門打開,又關上,然後聽到樓梯上有下樓的腳步聲,他覺得那是男子的腳步聲,但是卻發現我失去知覺,躺在地上,這把他著實嚇了一大跳。我什麼都不能夠,什麼也都不允許對他說;然而他似乎預感到這個秘密,因為他並沒有理會把我帶到墳墓邊緣的斑疹傷寒,而是劈頭蓋臉把我大大嘲諷一番,他那尖刻的諷刺針對著我由於傷腦筋的狂熱愛情引起的喪失意識的尷尬狀態。我為此感謝他,因為他幫助我贏得了第二次勝利,這次勝利比第一次更加輝煌。」 公爵夫人滿懷喜悅地摟住弗蘭齊斯卡小姐,親切擁抱,並親吻她。公爵夫人保證,現在一切都將安排得十分妥當,甚至極為巧妙;她根本顧不上為贏得的勝利感到歡欣鼓舞;她將要做得更多,這時她拿出來一個日記本,裡面詳細地記錄著參加她的晚會的每一個人和在晚會上突然發生的事件的資料,只要經過長時間尋找,很容易找出那個贏得弗蘭齊斯卡的愛的年輕人,這樣一來,一對被頑固不化的父親的可惡準則分離的戀人就能結為一體了。 相反,弗蘭齊斯卡卻保證說,如果那個小伙子——如今幾乎過了十年可能成長為一個男人了——真的沒有結婚,想來向她求婚的話,她也決不嫁給他,因為對那個倒霉的時刻的回憶肯定會使她在生活中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公爵夫人責罵她死腦筋,太頑固了,甚至認為,也許認識到這一點已經太遲了,因為不可挽回的毀滅可能已經降臨到弗蘭齊斯卡的頭上。 姑娘認為,因為她已經這樣堅持了十年,思想的變化多半不可能了。再說她不再著急選擇她本人想像中如此必要的一個配偶,因為差不多已經過去三年了,她仍舊還沒有結婚。 「像她這樣的人真太少有了,她將做出出乎意料的奇特事情。」埃吉庸公爵夫人說,她說得對;因為誰也沒有預料到,弗蘭齊斯卡將會嫁給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可是這事就真的發生了。 在弗蘭齊斯卡的眾多求婚者當中,德·拉·皮瓦迪埃爾是那樣一種人,求婚的要求顯得最不強烈。中等身材,枯燥乏味的性格,有些不願助人的心理,使他在聚會的人群之中表現得沒有光彩,毫不引人注目。他對生活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因為他早年曾經揮霍浪費,而這種冷淡、漠不關心的態度有時發展為對生活的輕蔑,往往通過辛辣的諷刺表現出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屬於那種沒有決斷的性格的人,他們沒有緊迫的動機,從來不會做壞事,也不會做好事。而如果正好碰上,他們也不會特別往這上面想。 像侯爵表現出來的那樣,弗蘭齊斯卡相信,在他的見解和基本準則中發現有許多和父親的準則類似的地方,正是這些一致促使她越來越和侯爵接近。侯爵非常狡猾,完全能夠看出,為了把她追到手,最重要的關鍵在哪裡。他最熱心做的無非是把全部情況細緻仔細地研究一番,記住弗蘭齊斯卡內心深處關於婚姻首先是怎麼想的,說過什麼話,然後把這些看法當成自己的信念陳述出來。 這種虛假的、表面上的思想一致導致她認為,在所有的求婚者中侯爵是唯一一個從正確的立場觀察生活的人,而且這人從來不提出她不可能完成的要求,甚至於是這樣的,即他從來沒有像一個熱情的傾慕者那樣拚命追求她,相反一直是冷漠的、乾巴巴的。這個看法決定了弗蘭齊斯卡的抉擇,使原來負債、被債權人追債的侯爵變成了奈爾波納騎士封地的主人。 儘管人們有理由充分相信,這樣一個邪惡的誤會將立即在婚姻中暴露出來,可他們同樣不得不相信事情的另一面。 侯爵在他妻子親切和藹的耀眼光芒的包圍照耀下似乎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內心僵硬的冰好像開始融化,儘管人們還有很多抗拒心理,可是最後不得不承認,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和他在一起,侯爵夫人仍舊忠實於自己的基本準則,也許能夠生活得幸福。 侯爵在巴黎住了幾個月以後,就和他的妻子一道動身前往騎士封地奈爾波納,兩個人事實上過著一種平靜、幸福的生活,相互之間願意接受完全的漠不關心,不提出任何要求。這種氣氛一直沒有絲毫改變,一直到侯爵夫人生下一個女兒。 好多年過去了,直到1688年戰爭爆發,上面發出所謂的招募令的傳喚。侯爵應徵入伍,在這支招募軍隊服役的過程中他不得不漸漸遠離奈爾波納城堡。 情況可能是這樣的,這次服役對他來說太累,也許是他渴望擺脫單調乏味的生活,甚至和侯爵夫人的關係也變得讓他覺得無聊,討厭;夠了,他尋找在軍隊中的職位,他成功了,得到聖埃爾米納伯爵的龍騎兵中的一個騎兵連,於是他就這樣徹底地永遠從家中離開了。 米澤雷修道院位於距離城堡一刻鐘路程的地方,修道院是奧古斯丁教團的產業。這些神職人員中的一個同時管理奈爾波納城堡中的小教堂,負責每個星期六在教堂里做彌撒。然後按照習俗,這個神職人員同時也擔任城堡主人的告解神父。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情形,侯爵夫人不去本來是奈爾波納教區的汝勒布瓦村的教堂,而是習慣於到修道院的小教堂聽彌撒,做禱告。 因為修道院距離城堡只有一刻鐘的路程,所以侯爵夫人通常都是步行到那兒。 在一個聖日的清晨,當侯爵夫人正在城堡的花園裡時,從那邊傳來修道院沉重、莊嚴的鐘聲。這時侯爵夫人感到全身充滿一種哀傷的情緒,她好久都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仿佛過去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像一個夢境一樣,一些可愛的形象,某些瞬息即逝的時刻提醒她,當生活還是像盛開的鮮花和綠葉環繞在她周圍時,她沒有能夠抓住它。一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奇怪的疼痛使她胸口發緊,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淌。她凝神思考,相信找到了減輕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方法。她向修道院走去,在剛剛開始的大彌撒的過程中,她被一股陌生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接近了奈爾波納城堡習慣於由告解神父占據的懺悔室。 但是現在,當神父宣布赦罪時,她被他的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她幾乎失去知覺,搖搖晃晃地繼續向前走,當她穿過柵欄朝神父那死樣慘白的面孔望去時,從他那昏暗的眼睛裡射出的一道閃亮的光穿透了她的心。 「不,這不是人,這是從恐怖的深淵中被驅除的鬼神,是來摧毀我,摧毀我的生活的!」當侯爵夫人筋疲力盡地朝她的城堡往回走時,她這樣說。但是她清楚地回憶起,剛才她向那個魔鬼一樣的神父懺悔,說自己在年輕時曾經有一次雖然是無心的,卻把一個小伙子謀害了,然後又對她的丈夫不忠;一想到這些,深深的恐懼就攫住了她。罪惡,從來沒有過的罪惡的預感在心靈中浮現。她同樣清楚地回憶起,當她懺悔自己的謀害時,神父發出奇怪的、令人心碎的悲嘆聲音,但是在他宣布赦罪時說,上天早就已經原諒了她的謀害,至於對丈夫的不忠、誠心的悔過和嚴肅的贖罪雖然也許能抵償她的行為,但是她將為此受到世俗世界法律的報復。發生的這整個秘密對她來說仿佛一個瘋子的可怕的夢;她趕快派人前往修道院,她想知道,在那個清晨是誰代替告解神父聽取懺悔。 回來的人向她報告,懺悔神父生病臥床兩天後似乎剛好換人了;但是清晨聽取懺悔的那位神父下星期六將做彌撒,在此期間負責奈爾波納城堡中小教堂的工作。「這可能嗎?」侯爵夫人自言自語道,「一種激動不安的情緒,我想說,一陣震撼心靈的抽搐的突然爆發能夠導致這樣的愚蠢行為嗎?我的魔鬼附在我身上了;我將會看到它,而且——為我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星期六早晨,應該負責小教堂值勤的神父來到侯爵夫人的房間,當他溫和地說了一句「讚美耶穌基督」,同時彎腰鞠躬問候時,侯爵夫人呆呆地望著他,然後匍匐在他腳下,完全失去控制地喊道:「天哪!是的,你就是,你是我年輕時謀殺的那個年輕人。」 「冷靜一點,侯爵夫人,」神父平靜地說,他把侯爵夫人扶了起來,領到有靠背的椅子旁,「我請求您克服痛苦,它——唉,也許撕裂了您的胸膛,因為懊悔代替不了無可挽回失去的東西!」 「別以為,」侯爵夫人用顫抖的聲音開始說,「您別以為我發瘋了,尊敬的先生!您蒼白的面龐,您變得灰白的頭髮——確實,您的確就是我有一次在德·埃吉庸公爵夫人那裡看見的那個年輕人,他在我的胸中引起令人慾死欲仙的迷醉,一種情感上的強烈痛苦,那是我本來應該一直遠離的情感啊!我太不幸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啊,當我重又見到您時,現在疼痛還在撕裂我的心——但是,不!一切都是想像——愚蠢——您不可能是那個年輕人——這不可能!」 「也許,」神父打斷了侯爵夫人的話,「可能我就是那個年輕人,那個不幸的沙洛斯特,您把他推到絕望中的那個人!當您向懺悔室走來時,我認出了您;我明白,為什麼您在異常的驚慌失措中坦白自己的行為,從我的胸中不由自主地發出的嘆息,從我的眼睛中湧出的熱淚,是我必須對世俗痛苦的懷念交付的最後貢物。到現在為止我一直保存著您寫給我的信,那封信刺穿了我的心臟,把我推入無法安慰的痛苦之中;當我又重新看見您時,當我堅信,現在最後的考驗已經過去了時,我把那封信毀掉了。」 「怎麼,」侯爵夫人開始說,「怎麼?您說到您接到的一封信?我從來沒有給您寫過信啊。我在埃吉庸公爵夫人那裡見到過您,而自那以後任何進一步的接近都被中止了——什麼樣的秘密啊!」 「也許,」神父平靜地微笑著回答,「也許二十多年的時間使我對把我推入絕望境地的深深傷害的懷念漸漸磨滅,也使我對我遭到的那種傷害的回憶逐漸忘卻。當時我還沒有戀愛過;當我看見碩瓦蘭小姐時,這種能夠使一個容易受到刺激的青年心靈震撼的強烈感情將我控制住。由於極度快樂我全身顫抖,我察覺到碩瓦蘭小姐的不安,看到她的目光怎麼樣帶著羞怯的愛意在尋找我,然後又避開。是的!毫無疑問,我能夠相信我生命中最高的幸福!我的父親,沙洛斯特會長啟程前往他在安得爾河畔的夏蒂庸的住所,這次啟程使我離開了巴黎。但是我怎麼能夠遠離我的愛情呢?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得到父親的許可,回到首都。我仔細考察了小姐的住宅;我剛一到達,第一步就是到那兒去,我希望,至少通過窗戶眺望我的愛人。當我發現她時,當她仿佛受到突然的驚嚇朝後一退時,我感到何等的喜悅,至高無上的幸福啊。走上前去,走上前去,到她那兒去,匍匐在她的腳下,在最炙熱的愛情中獻出我全部的自我!這個念頭使我沒有任何顧忌。走廊里沒有人,我找到了途徑,走進小姐的房間。這時,我相信自己愛著的那個人卻用一種仿佛穿透我的心臟,將我刺死的聲音喊道:「走開——走開——你這個不吉利的人!」同時害怕似的用兩手把我拚命往外推,表現出極度的憎惡!我聽到有腳步聲接近,但是一直到我機械地回到我自己的寓所,我才回過神來。當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德·碩瓦蘭騎士的家回來的,是不是在路上碰到過什麼人,是不是和誰說過話,或者碰到了別的什麼事情。等到我平靜一些以後,我只能相信,關於我這個人肯定存在某種不幸的誤會。我給弗蘭齊斯卡寫信,向她描述我激情燃燒的愛,我得不到安慰的狀態,用最動人的詞語懇請她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可惡的厄運引起了仇恨,造成她對我這麼深的憎惡。第二天我接到一封信,一封剝奪我生活中所有希望的信。弗蘭齊斯卡用尖刻的嘲諷斥責了我。她向我保證,她心中根本不是懷有什麼對我的仇恨,或者憎惡,認識我幾乎不能讓她感到任何樂趣;但是她在瘋子面前非常害怕,因此她請求我,不要再讓她看見我的樣子。這就是說,我多半患了少見的瘋病,她那種恐懼的爆發可能被我認為是仇恨或者憎惡。這封不吉利的信中的每一個字都撕碎了我的心。我離開了巴黎,到處遊蕩,再沒有回到夏蒂庸。我在何處尋找和發現了平靜,我身上穿的衣服就告訴了你答案!」 侯爵夫人向上天所有的神明保證,她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封沙洛斯特的信,也就是說她也不可能回信。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這封信落到騎士的手中,他代替女兒寫了回信。 侯爵夫人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她平時在心中從來沒有預想到這一點。她明白過來,父親的存在和活動一直以來在她心中灌輸了深深的敬畏之心,父親的生活智慧給了她思想、行動的唯一準則,可正是這個父親代表了惡的原則,欺騙了她最美好的幸福。她整個被誤解了的生活像一個陰暗的、沒有快樂的墓穴,她被無可挽救地埋葬在裡面;一陣鑽心的致命疼痛穿過她的胸膛。 沙洛斯特完全理解了侯爵夫人,並且努力通過教堂的安慰使她振作起來,他說出的話語好像塗滿了聖油,起到了慰藉作用。他保證,直到現在他才認識到上天的永恆旨意,讚頌道,在他塵世的幸福被毀滅之後,他的靈魂完全得到了淨化,變得聖潔,使自己容易接受一種在塵世間已經展示天堂的幸福的情形。永恆的力量挑選了他,把她,他曾經懷著熱烈的感情愛過的人,帶領走上真正的、唯一的天堂之路。 「怎麼,」侯爵夫人打斷他的話,「怎麼,您願意——」 「做您的,」沙洛斯特安詳、莊重地說,「您的告解神父,而且我相信,侯爵夫人——或者讓我稱呼您弗蘭齊斯卡——我能夠成功地戰勝在這個塵世間干擾您的生活的,世俗的痛苦,您的丈夫將願意把管理你們城堡小教堂祈禱室的職位委託給我;他大概將回憶起西爾萬·弗朗索瓦·沙洛斯特,他年輕時的朋友。」 沙洛斯特說得對;他很有安慰作用的許諾使侯爵夫人的心情輕鬆了不少,而且不久之後,她的生活中就出現了她以前從來不曾感受到的快樂。每當祈禱室的工作恰好有需要時,沙洛斯特就經常到奈爾波納城堡來,因為他活躍的性格喜歡留下一種不越過威嚴的底線的快樂,這時他就成為通常在城堡聚會的小團體中的靈魂人物。這個小團體主要由騎士普萊維勒和他的夫人,德·康熱先生,迪默厄夫人和她的兒子以及迪潘先生組成,大家都是侯爵夫人的鄰居。 侯爵夫人沒有忽略給她的丈夫寫信,告訴他,城堡的祈禱神父死了,在此期間奧古斯丁教團的沙洛斯特神父負責管理,如今他可以確定,沙洛斯特究竟是不是如該人自己宣稱的那樣,是他年輕時的朋友,是否應該給該人保留這個職位。 在這段時間裡,對於侯爵夫人來說,這封信的命運就像她平時寫給侯爵的所有的信一樣。即她定期從侯爵那裡接到信,信是從他的駐紮地,德·聖埃爾米納伯爵的軍團所在的地方寫來的;但是信中從來沒有對她寫給他的內容做任何回答,於是她不得不相信,侯爵根本不想管故鄉的家事,因為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的緘默。現在關於沙洛斯特和祈禱室的職位之事,侯爵也沒有寫一個字。 當侯爵夫人相信情況就是這樣的,哪怕只是預感到是如此的時候,事情卻應該做出另外的解釋。維尼南,議院執政官來到巴黎,寫信給她說,奧克斯勒的一個警察少尉在找她,是為了得到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現在在什麼地方的消息,侯爵曾經長期在那裡駐防,他和那裡的一個姑娘搞出點什麼事情來了,現在和他有某種關係的姑娘向他提出了要求。 到現在為止侯爵夫人對侯爵在奧克斯勒駐紮的事毫不知情;沒有一封他的來信的地址寫明是那個地方。這種情形,以及他在那裡和一個姑娘可能形成的某種關係使侯爵夫人非常不安。她繼續調查,不久就得知,侯爵早就已經離開了軍中,不再服役,而且在奧克斯勒停留下來。在那裡他和一個旅店老闆的女兒,名叫皮亞爾的姑娘搞在一起,姑娘那麼討他喜歡,以致他決定扮演雙重角色,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的角色和接待員布歇的角色。這個名字和工作崗位他事實上都接受了。他在他愛上的那個姑娘父親的旅店裡留了下來,他向姑娘許諾和她結婚,然後就引誘她,和她發生了關係。直到後來皮亞爾才打聽出來那個引誘她的人真正的名字。 當那個曾經被拒絕的沙洛斯特來到侯爵夫人的面前時,她正被深深的悲哀和屈辱憤懣的情感控制著,這種情感起初是控訴她父親,後來則越來越針對侯爵了。她把他看成這樣的人,一定是要完成他父親開始的「事業」,即摧毀她一生的幸福。她忘記了,只是她自己弄混亂了的思想使她投入侯爵的懷抱。 然而,當侯爵夫人堅信,她把自己一生的幸福犧牲在一個卑鄙的人身上時,那種痛苦變成了最堅決的仇恨。假如沙洛斯特不從隱蔽的狀態冒出來的話,也許侯爵夫人感覺到在自己身上遭到的不公平、不合理還不那麼強烈。——一個女人能夠把她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愛情從心裡驅除出去嗎?——當時的那個愛人可能是另外的樣子,而不是正好就是這個人嗎?——那麼事情也就很可能是這樣,通過和沙洛斯特的關係,他公認的虔誠,使人們不會想到逾越最嚴格的規矩,更不會想到罪行,至少在侯爵夫人心中就會喚起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要求,不是平時心中所想的,希望和一個自己愛的男子一起生活。但是在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也看到,這些對一種沒有預想到的幸福生活的希望是破滅了,而由於這種無可挽回的損失而感到的絕望必然增強,最後變成對侯爵的仇恨。於是,她在各種機會喋喋不休地說出她的仇恨;她保證說,她還遠沒有對那個墮落的丈夫以某種方式提出要求,主張自己的權利,對她來說,沒有比出現那種情形更大的禍害了,即如果侯爵突然想到回家,那她就將採取一切措施,把他從奈爾波納城堡趕出去。沙洛斯特竭力想平息侯爵夫人被愛和恨激起的情緒,或者至少做到這一點,使憤怒的激情爆發時儘量和緩一些,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勞的。 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悄悄地離開了奧克斯勒,部分是因為他對自己和皮亞爾的關係感到厭煩了,部分是因為在那裡他缺少繼續過像他過去一樣生活的金錢。他看到債權人追逼,所以他認為,必須回家,返回奈爾波納城堡,去搞錢。 在騎馬返回的路上,他先去往布爾迪厄,一個距離奈爾波納城堡七個小時路程的村莊。在那兒,當他在客棧吃早餐時,遇見汝勒布瓦村一個名叫馬紹的人。這人認識侯爵,在這兒發現侯爵,他覺得很驚奇,因為這裡距離家鄉已經很近了。侯爵說,他想在黃昏時分給他的妻子一個驚喜。聽到侯爵這樣的表白,馬紹奇怪地扭歪著臉,做出一副怪相,引起了侯爵的注意,他預感到沒什麼好事。然後馬紹,一個陰險、不懷好意的人,就對他下邊提出的問題毫無保留地說開了,現在一個新的告解神父,奧古斯丁教團的弗蘭齊斯庫斯·沙洛斯特來到了奈爾波納城堡,侯爵夫人每天、每時都向他懺悔,因此侯爵夫人真的可能正在虔誠地做禮拜時被侯爵嚇著。當侯爵聽到聽取懺悔的神父的名字時,大吃一驚,就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一樣。沙洛斯特肯定絕對沒有預料到,德·拉·皮瓦迪埃爾假裝和他友好,套取了他的秘密,沒有想到德·拉·皮瓦迪埃爾就是那個騎士德·碩瓦蘭出於信任,把秘密告訴他的人,德·碩瓦蘭詳細講述了自己是如何毀掉那個想擠進他女兒的追求者行列的人;騎士沒有料到,據說當時已經有心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也長期堅持爭取獲得姑娘的青睞來著,他使出全身解數,使可憐的、被拒絕的年輕人的絕望一直上升到極點,使他失去一切希望,逃遁到一個修道院裡去。 侯爵知道當時年輕的沙洛斯特給弗蘭齊斯卡留下什麼深刻印象,因為他當時本來就生活在與罪惡結盟中,如今他就更容易相信侯爵夫人的罪行了。他覺得被那同一個人羞辱,那人曾經把他置於險些錯過他的目標的危險中。在極度煩悶中他喊出來:「哈——我將會找到這個虛偽的神父,然後用我的生命對付他的!」 事情就是那麼巧,當侯爵說出這話時,奈爾波納城堡的一個女僕正好走進飯館。這個女僕還是孩子時就認識侯爵,經常聽見侯爵夫人表示,她丈夫的回家將是她最大的禍害,女僕看見侯爵時嚇了一大跳,連忙向城堡跑去,告訴侯爵夫人,她看見誰了,聽見了什麼。 正好是聖母瑪利亞升天的日子,奈爾波納小教堂的慶典節日;沙洛斯特清晨做了一個莊嚴隆重的大彌撒,下午又做晚禱,因為那個鄰居組成的小團體——先前已經提到他們的名字了——聚集在侯爵夫人那裡,所以她就請求告解神父晚上留了下來。 不管侯爵夫人對這個消息多麼震驚,但是她還是保持了足夠的控制力,不讓聚會的人們,至少是不讓神父察覺到什麼。她相信神父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因此讓人叫來兩個男人,他們的忠誠和勇敢她是可以信賴的。他們來了,一個裝備著一支火槍,另一個佩帶著一把軍刀,侯爵夫人把他們領到一間小屋子,那裡通向餐廳。 人們快要吃完晚餐了,侯爵夫人已經相信,當侯爵突然進入餐廳的時候,他將無法實現他的威脅。 大家都站起身來,表達對侯爵出乎意料的返鄉感到的快樂和熱烈歡迎。首先是沙洛斯特,他一再向侯爵保證,他是怎麼樣頌揚命運,命運終於給他帶回來他從沒忘記的老朋友。只有侯爵夫人平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有向侯爵投去讚賞的目光。 「但是,」普萊維勒太太終於對她開口說,「但是,我的上帝,侯爵夫人,這是歡迎這麼長時間沒有看見的丈夫的樣子嗎?」 「我,」侯爵開口說話了,同時向神父投去一瞥咄咄逼人的目光,「我是她的丈夫,這是事實;但是據我看來,似乎不再是她的朋友了!」 接著,侯爵沉默地在長餐桌旁坐了下來。 可以想見,在這個人出場後,聚會的人們再想繼續剛才快活的談話,已經是不可能了,他們的努力算是白費力氣。首先沙洛斯特似乎很激動,他的臉上升起不尋常的紅暈。他用奇特的眼光打量侯爵;而侯爵似乎沒有發覺,他風捲殘雲似的吃啊,喝啊。惡劣的情緒一分鐘一分鐘地變得越來越嚴重,剛剛到十點,人們就紛紛告辭離去。普萊維勒先生邀請侯爵三天後到他家吃飯,他答應了。 當只剩下侯爵夫人和侯爵單獨相處時,她仍然保持著陰鬱、帶有敵意的緘默。侯爵用一種高傲、專橫的語氣問她,他為什麼應該得到這麼一種冷淡的、蔑視的對待。 「走,」侯爵夫人回答,「到奧克斯勒去,問那個小騷狐狸去,我的嗔怪是什麼原因,你和她在一塊兒生活了好長時間了,褻瀆了所有的榮譽和忠誠!」 侯爵沒有預計到,侯爵夫人已經得到了關於他隱瞞的事情的匯報,因為他想必是害怕,不能讓侯爵夫人的憤怒爆發出來,導致分手,失去奈爾波納城堡的財產——他唯一的經濟來源,所以他現在感覺受到了致命打擊,內心被擊碎了。他拚命向侯爵夫人解釋,說他從來沒有在奧克斯勒待過,人們可能會給她帶來的所有消息都是惡意的、陰險的誹謗;這時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用一種可怕的、刺穿他心臟的目光看著他說:「可憐的騙子,不久你就會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在這樣的恥辱中可能開始幹什麼!」 說完這些威脅的話,她就轉身離開,回到她九歲的女兒睡覺的那個房間裡,關上了門。侯爵只得去他平時和妻子睡覺的房間,叫一個家裡的用人,名叫伊佩爾的,幫助他脫衣上床睡覺。第二天清晨,他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的鄰居都對侯爵不可理解的突然消失感到萬分驚訝。而侯爵夫人的態度表現得根本沒有一點兒變化,而且保證說,她根本不關心侯爵是以什麼方式離開的,她希望一生中再也不要見到他。人們聽說,侯爵的馬、大衣和他的馬靴都留下了,沒有帶走;他不可能走得太遠。侯爵夫人的侍女,瑪格麗特·麥爾希爾關於那天夜裡侯爵的失蹤則有模稜兩可的說法:那個在大廳的門口偷聽到侯爵和他的妻子最後的談話的伊佩爾,把侯爵夫人威脅的話又告訴了這個人、那個人,傳到了那些人的耳朵里,並且補充說,很可能侯爵已經死了。他這話一說出來,發生了一件罪行的含糊其辭的謠傳就越傳越廣了,最終竟然控告說,正是侯爵夫人謀殺了她的丈夫。 那個倒霉的晚會上在侯爵夫人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只覺得侯爵夫人的態度很奇怪,人們往常認為是惡意的、陰險的誹謗的,即侯爵夫人和奧古斯丁教團的沙洛斯特生活在罪惡的關係中的說法,如今被大家相信了。人們把這種關係歸咎於罪惡。 只有普萊維勒先生和他的妻子不相信侯爵夫人會幹出這樣可怕的事情來。九歲的小皮瓦迪埃爾經常到普萊維勒家裡來,因為他們的女兒和小皮瓦迪埃爾同歲,是她的玩伴。於是他們利用小皮瓦迪埃爾來的時刻,儘可能探尋黑暗中的隱秘,那一夜裡發生的事件就是籠罩在這樣神秘的氣氛中的。 他們把孩子帶到一邊,小心地問,在她父親不見了的那個夜裡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 小孩毫無保留地講述道,那天晚上,母親把她領到一間偏僻的房間裡,讓她在那間屋子裡睡覺,這在平時是從來沒有過的,夜裡她被一陣很大的吵鬧聲驚醒了,而且聽見一個悲慘的聲音叫喊:「公正的上帝!請您同情我,體恤我!」她很害怕,想從房間裡跑出去,可是發現門是鎖著的。然後一切又都歸於平靜。第二天,她在父親睡覺的房間裡發覺地上有血跡,看見母親自己洗染了血的抹布。 能夠想像,難道一個純潔、坦誠的孩子會不說真話,編造這樣的故事嗎?普萊維勒先生讓孩子在許多可信的、沒有嫌疑的人面前重複這些話,而他們兩個人,他和他妻子,平時越是感覺到自己傾向於宣稱侯爵夫人是無辜的,如今越是對這樣一個人感到惱怒,他們相信自己肯定是被這個人以最令人氣憤的方式欺騙了。 安德爾河上的夏蒂庸的皇家總執政官得知此事,就控告侯爵夫人謀殺。一個司法人員,名叫波奈,受命進行調查,為此目的他和名叫布勒彤的法院書記員一起來到汝勒布瓦村。 侯爵夫人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她即將面臨什麼危險;她和她那個名叫瑪格麗特·麥爾希爾的侍女一起出逃,這證實了人們對她抱有的可怕的懷疑。侯爵夫人的另一個侍女,名叫卡特林娜·勒莫瓦納,據說正好說出來,在她的主人謀殺時她在場。於是她被逮捕了,過了不久瑪格麗特·麥爾希爾也被逮捕,人們是在前往羅莫朗坦時碰到她的,她被侯爵夫人留在了那裡。 兩個人幾乎用同樣的方式講述了可怕的行為,以及所有細節情況,以至對她們的陳述的真實性不能懷疑。 當侯爵夫人(按照那個陳述)相信,侯爵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儘可能遣開所有僕役,並且把九歲的女兒領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把女兒鎖在屋子裡。城堡大門的鐘敲響了十二下。侯爵夫人命令麥爾希爾點上燈,打開大門。侍女這樣做了,奧古斯丁教派的沙洛斯特走了進來,還有兩個人陪伴,其中一個人手持一桿槍,另一個則佩帶一把軍刀。「現在,是時候了。」侯爵夫人對沙洛斯特喊道,大家腳步輕輕地朝侯爵的房間走去。兩個男人拉開床前的幕帳。侯爵身上裹著的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他睡得很熟。但是當那人想把被子掀起來時,侯爵驚醒了,一下跳了起來;就在這同一瞬間,另一個男子向侯爵開了一槍,打中了他,但是沒打死。 侯爵滿身血污衝到房間中央,想逃命,但是沒有能逃脫。「把事情做完。」侯爵夫人對那兩個男人喊。這時侯爵完全絕望地大叫:「殘忍的女人,難道什麼都不能打動你嗎?難道什麼也不能平息你的仇恨嗎,除了我的血?你永遠不會再看見我,我放棄一切要求,只請你放我一馬!」「執行!」侯爵夫人又一次喊道,同時她的眼睛裡閃著地獄的怒火。於是三個人,沙洛斯特和那兩個男子撲到侯爵身上,又刺了他好多下。當他們終於從他身旁離開時,他還在喘氣;這時,侯爵夫人從兩個殺手中的一個的手中奪過軍刀,刺向侯爵的胸膛,最後結束了他的垂死掙扎。正在這一瞬間,被侯爵夫人派往偏遠的牛奶場的侍女卡特林娜·勒莫瓦納走了進來,所以她也看見了侯爵夫人的行動。她嚇得要喊出來;侯爵夫人對那兩個男子大喊,讓他們用布把姑娘的嘴堵上;他們倆回答,根本用不著,因為在發出第一聲高喊時,他們就已經把姑娘推倒在地。接著,兩個男子把屍首抬走。在他們不在場的時候,侯爵夫人讓人把房間仔細清掃,擦拭一番,因為她自己也帶進來了灰塵,同時她還讓人把被血污染了的被子和床單放到地窖里去。過了兩個鐘頭以後,兩個男人回來了。侯爵夫人招待他們,自己也和他們一起吃、喝,然後他們和沙洛斯特一起離開。 據說,正是那個放出侯爵被謀害的謠言的伊佩爾也同樣闖入了房間。他承認,他是被一聲槍聲驚醒的,而且當時他還以為,侯爵是受到了強盜的侵襲。所以他立即朝侯爵的房間跑去。還沒等他打開房門,侯爵夫人就迎著他沖了過來,而且威脅他說,假如他不馬上離開的話,就叫人把他當場打死。後來他又不得不當著沙洛斯特發下重誓,對他在夜裡看見的一切,或者發覺的一切保持沉默。據說,伊佩爾也被逮捕了;可是在此期間他逃跑了,再沒有找著。 沙洛斯特,據此,被控告可怕的謀殺德·拉·皮瓦迪埃爾行動的參與者,在布爾日主教區的代理神父同意下,也被逮捕了。這個逮捕剛一發生,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夫人就從她躲藏的角落裡出現了,而且自願被捕。 那只是瞬間的軟弱,她解釋說,只是害怕受到虐待,她不是想逃跑,而是到她的朋友,德·奧納伊爾侯爵夫人那裡躲藏。她相信,她根本不需要申明她的無辜,因為人們只要觀察一下她的生活和她的思維方式,如果還認為她會做出這樣可怕的行為,那是發瘋了。因此她一點兒也不害怕最最嚴厲的調查,而只是希望,純粹出於惡意精心編造的謊言,或者不可理解的誤導會被粉碎,她必然獲釋,洗清罪責,不必接受審判。但是如今事情卻是另一個樣子,因為她的告解神父,奧古斯丁教團的沙洛斯特被控也同樣犯有罪。現在她必須和他分擔共同的命運,他的德行和虔誠是她抵禦任何卑鄙的惡行的最好武器。在他的純潔無辜的光環中,她才能感覺到再重新得到自由的幸福快樂,所以她敢於站出來,不再懼怕監獄了。 當人們向他宣布對他的控告時,沙洛斯特溫和地微笑著抬起眼睛望著天空。他沒有對自己的無辜做更多的申辯,只是對自己說,他把地獄裡的造謠生事的魔鬼編造出來的控告看成上天給他的一次新的考驗,他必須恭順地承受。 侍女們的那些陳述證明,這些話和查明的所有次要情況很有關聯,罪行似乎被證實了。然而不管侍女的陳述,這兩個人,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仍然保證,他們是無辜的。這種堅定性,在無數次審訊中沉著冷靜的態度,一般都是被控告者申明自己無罪時的表現,而現在在法官看來,只是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更卑鄙醜惡的欺騙。 法官的這種情緒感染了所有平日裡對侯爵夫人非常尊重的人,甚至於那些普通民眾。當法院的僕役來到奈爾波納城堡,要把那裡的一切東西沒收時,許多人都跑過來,擁進城堡,打碎窗戶,打破門,打碎各種器皿,把整個城堡糟蹋、蹂躪得不成樣子,就像一片廢墟。 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尋找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的屍體,但是白費力氣,始終沒有找到。依據這種情況,被告的辯護人提出上訴,闡明儘管有證人的證詞,針對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的行為的證據是不完備的。這份上訴給了那些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追蹤罪行蹤跡的司法人員一個契機,於是法院叫人又一次把城堡附近一切可以想到的掩埋屍體的地方徹底挖掘一番。也就是說,法官波奈的腦子裡又一次想到,謀殺者一定把侯爵的屍體埋在離城堡很近的地方了。 一則奇特的謠言流傳開來。正當法官波奈為了找到屍體,準備叫人到什麼地方挖掘的時候,侯爵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並且用可怕的聲音對他喊,他不應該大張旗鼓地在地下尋找那個上天沒有好心地賜予這樣的平靜的人。然後(人們這麼補充道)侯爵的鬼魂以可怕的言詞控告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的謀殺。最後法官波奈被嚇得逃之夭夭。 現在,隨著侯爵的出現情況可能是這樣,不管怎麼樣,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波奈被嚇得生了一場重病,而且沒過多久就死了。 夏蒂庸的法庭認為,把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放到一起是必要的。侯爵夫人在法庭面前態度沉著冷靜,像她往常一樣,而當沙洛斯特被帶進來時,她完全喪失了自控力,悲泣、絕望地跪倒在他腳下,用撕心裂肺的聲音喊道:「我的神父我的神父!——為什麼上天如此可怕地懲罰我?那裡有清除這種痛苦折磨的永恆的幸福嗎?為了我的緣故控告您可怕的罪行?為了我的緣故,導致您恥辱地死亡嗎?但是,不,不!會的,一定會有奇蹟出現!在刑場上天堂的聖光將照耀著您——您將像神一樣飛升,所有的民眾將跪在地上祈禱。」「安靜下來,」沙洛斯特說,同時他努力把侯爵夫人扶起來,「安靜下來,侯爵夫人!這是上天命中注定對我們的嚴重考驗。不要說我是因為您而死,不是!也許只是一種共同的命運把我們兩人帶到死亡的境地。難道您不是和我一樣無罪嗎?」 「不,不,」侯爵夫人激動地喊,「不是,不是,我是負有罪責地去死。噢,我的天父!您說得對,塵世的復仇抓住了罪犯!」 法庭相信在侯爵夫人的這些話中發現了對罪行的供認,於是又一次逼問她,想從她身上得到通常不得不通過折磨拷問才弄出來的真相。 這時侯爵夫人突然又變得十分鎮定和冷靜,一再重複說,她在這件事中是無辜的,而且她也完全預料到,侯爵是用什麼方法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沙洛斯特用同樣最感人的詞語申明,侯爵夫人和他自己一樣,同樣是無辜的,假如她從另外的意義上感到自己有過失的話,那麼他猜想,是一種可能不會遭到世俗斥責的違法行為。 神父的這種表述法庭覺得也是模稜兩可、令人生疑的。人們決定開始折磨拷問。 侯爵夫人在極度驚恐中說不出話來,像一幅沒有生命的肖像;沙洛斯特聲明,假如世俗的軟弱性對於他可能有那麼大力量,他應該承認某種罪行的話,那麼痛苦的折磨從他口中硬逼出的供認,他事先申明是假的,必須撤回。 他們兩個人,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應該押解下去了,這時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響,法院大廳的門打開了,認為已經被謀殺了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竟然走了進來! 他先是朝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匆匆掃了一眼,然後走到法庭的圍欄前,向法官們解釋說,他相信,沒有比這樣做更能說明他沒有被謀殺的了,即他親自出庭。 同時他遞交了一份羅莫朗坦的法官採納的文件,根據此文件,有超過二百人承認他真的就是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在聖安東尼的瞻禮日上,在做晚禱的過程中,他正好走進汝勒布瓦村的教堂,他的出現嚇壞了整個教區的人,因為大家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以為被謀殺了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以為看到了鬼魂。此外米瑟拉里的奧古斯丁教團信徒們以及他女兒的保姆都堅信,他真的不是別人,就是侯爵。 應法官的要求,他詳細講述了他是如何從城堡消失的。 由於不安和驚愕,侯爵在那個倒霉的夜晚沒有睡著。當鐘敲了十二下時,他聽見在城堡的大門那裡有敲門聲,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侯爵先生——侯爵先生——開門,我們來救你了,救你脫離你面臨的一個危險!」他連忙起身,發現門前站著來自汝勒布瓦村的弗朗索瓦·馬紹和兩個男子,他們之中一個手持火槍,另一個佩帶著一把軍刀。馬紹對侯爵說,法庭僕役來到他這兒,帶著逮捕他的命令,一個名叫皮亞爾的女子因為他曾經允諾與之結婚,可是人又不見了,因而對他提起控告,只有儘快逃跑才可能救他。 當晚,侯爵由於這個意外事件心中忐忑不安,他明白自己輸了;由於重婚罪,他害怕必然受到嚴厲懲處;他看到自己被拋棄了,被侯爵夫人趕出門外,於是決定,立即逃亡。他的馬瘸了;大衣、騎兵靴、手槍,所有這些只會妨礙他倉促的逃亡,所以也都留下了。他跟隨馬紹和那兩個男子步行,他們兩人答應保護他抵禦任何攻擊。他幸運地通過汝勒布瓦村,到達了安全的地方。當侯爵還在房間裡的時候,兩個男子中的一個的槍走火了,那會兒侯爵正忙著收拾必要的東西;侯爵聽到腳步聲近了,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可是侯爵又把門關上,他逃了出去。這時城堡里重新又安靜下來。侯爵毫無辦法地在鄉間到處遊蕩,找不到一個他相信能夠安全的落腳之處。在漫遊的路上他來到弗拉維尼,在這兒他才得知,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被控告謀殺了他。聽到這個消息他大為震驚,決定返回家鄉,於是他不顧自己的危險,反駁那可怕的控告。也許他可能相信,現在他和侯爵夫人的關係,如果由於他,她能夠逃脫恥辱和死亡,將會變成另一個樣子。在距離奈爾波納城堡不遠的地方,他遇見了波奈,這時波奈正叫人挖掘侯爵的屍體呢。侯爵就對他大聲喊道,他不必在地下找他了,他還在地上遊蕩呢,而且要求他接受一份關於他的出現的文件。但是,波奈並沒有這麼做,而是跳上馬,儘快逃跑。司法書記員步他的後塵,也溜之大吉,只有波奈從奈爾波納帶來的兩個挖掘屍體的農民經受住了考驗,認出了他們的主人。當侯爵萬分驚訝地發覺,他看到的不是城堡,而是一片廢墟時,他就又動身前往汝勒布瓦村,到羅莫朗坦去弄認證他身份的文件,然後到夏蒂庸,呈現在法庭上。 人們本來應該這樣想,侯爵的回家肯定會使對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的全部控告有一個結束;但是情況不是這樣。此外兩個侍女的陳述仍然還有效,這麼說,侯爵的敘述本身也包括許多不真實之處:首先是侯爵夫人的態度讓人感到很奇怪,她沒有表現出意外或者驚愕,而是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所謂的侯爵,一絲略帶苦澀的嘲諷微笑使人預感到,在她的心中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人們可能相信,她事先就知道,有一個人會出現,扮演德·拉·皮瓦迪埃爾的角色,她只是緊張等待著,看這個人怎麼樣扮演侯爵的角色,自然他的外貌、說話、走路、姿態等似乎都和侯爵完全一樣。 沙洛斯特的態度則是另一個樣,所謂的侯爵剛一進來,他就好像雙手合十,抬起頭,望著上天,在祈禱。 法庭讓人把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帶回監獄,並且決定,儘管有羅莫朗坦的那個法官那份似乎決定事情的卷宗,考慮到所謂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的出現,還是要通過最嚴格、縝密的調查,探詢事實的真相。 有一個騙子,人們對他還記憶猶新,他利用和一個叫什麼馬丁·蓋雷的人70長得引人注目地相似,就冒充這個人,在一個城市待了三年之久,甚至騙過了蓋雷的妻子和孩子,直到有一天,本人回來了,這個騙局才被揭穿,罪犯被判處死刑。 人們開始把所謂的侯爵帶到那兩個被逮捕的侍女,麥爾希爾和勒莫瓦納的面前,兩人異口同聲地聲稱,帶到她們面前的這個人絕對不是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不管他和侯爵有多少相似之處。於是又有了懷疑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的新的理由了! 法庭現在又採取了所有的措施,為了弄清楚那個意外出現的,自稱為德·拉·皮瓦迪埃爾的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的是他本人,這個過程肯定是十分複雜的,使人萬分勞累。只提一下關鍵的調查就足夠了,這是在瓦朗斯發生的。在這兒的於爾敘勒的修道院裡住著侯爵的兩個姐妹,而且修道院的院長早在侯爵年輕時就認識他。她們和現在出現的這個人一起生活了三個星期後,三人都對侯爵沒有絲毫懷疑,他自己也使她們回想起她們年輕時代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所謂的侯爵的筆跡和真正的手跡完全一致,只有最熟悉的朋友才能發覺的某些特有的習慣,肯定使那些超過三百人的認證有了更重的分量。 夠了!根據法律的所有規定,法庭必須採納,關於德·拉·皮瓦迪埃爾這個人身份的證明完全有效。 但是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不是被控殺害隨便一個人,而是被控謀殺了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現在侯爵活著被完全證實了,那麼那個控告就是錯誤的了。鑒於這個確鑿、令人信服的結論,法庭支持無罪釋放被告。 但是假如那個控告是假的,涉及她們的證詞的人就是做了偽證。這就給了對瑪格麗特·麥爾希爾和卡特林娜·勒莫瓦納進行司法審理的契機。 誰不會控告她們兩個人的陰險、惡毒呢,然而她們兩人卻是無辜的! 麥爾希爾在那一夜被城堡大門的敲門聲驚醒了。她起身,喚醒勒莫瓦納,兩個人透過窗戶看見,有三個人正好走進城堡的大門,其中兩個人帶著武器,一支火槍和一把軍刀。她們從打開的門外透進來的微弱燈光中清楚地認出了這些情形。不久,她們聽到侯爵的房間裡傳來一陣聲響,一個抱怨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槍響;接著就安靜下來了。這會兒她們才敢出來,走到走廊里;在這裡她們碰到了伊佩爾,他完全是驚慌失措的樣子,像是被嚇壞了,他把她們推回到她們的小屋子裡,因為不然的話她們也可能被殺掉。第二天早晨,當侯爵失蹤後,伊佩爾出於信任,把事情告訴了她們。他說,他聽到槍聲時,本想朝侯爵房間跑,衝進去的,但是卻被推了出來,門也關上了。在此期間他清楚地發現,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在房間裡,侯爵則倒在地上,躺在血泊中。肯定是侯爵被謀殺了,那兩個陌生的男子把他的屍首拖走了。關於此事只要說出去一個字,她們就會把危險帶到自己身上,因為她們肯定會被當作這場謀殺的同犯看的。勒莫瓦納補充說明,侯爵夫人在那個夜晚怎麼樣和兩個佩帶武器的男子說過話,現在他們三個人都在思考侯爵夫人流露過的對侯爵的仇恨,她說過的威脅性的話,然後還有侯爵莫名其妙的失蹤:這樣前後聯繫起來,出現下面的情況就是順理成章的了,即伊佩爾聲稱真的看見了什麼的話就起了決定性作用,三個人就都從心裡被說服了,相信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謀殺了侯爵,又叫人把屍體搬走了。 只有熟練的演員,在生活中登場時也許才能夠成功地把某一行動可怕的印象完全隱藏在心中;而像伊佩爾、勒莫瓦納、麥爾希爾那些人是做不到的;因此那種模稜兩可、令人起疑的說法,又變成針對侯爵夫人和沙洛斯特的惡毒謠言,而且最後促成對他們的控告。 波奈(應該沒有法官像他那樣)是個非常感情用事的人,在各種事情上都懷有偏見,再加上對奧古斯丁教團的沙洛斯特的家庭懷有敵意。 他堅信,侯爵夫人在生活中保持著和沙洛斯特秘密的戀愛關係;侯爵意外地,而且在十分不恰當的時刻回來了,他的態度更激起了侯爵夫人仇恨的怒火,使她要採取一切手段,把他除掉:謀殺決定下來,並且得到實施。這個行動沒有僕人們的知情和參與是不可能的;他們肯定被告知了詳細情況。 於是波奈毫不猶豫地對麥爾希爾和勒莫瓦納威脅說,如果她們不把全部事情都承認的話,等待她們的就是死刑,他只想從她們口中問出他想要的答案。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方法使用起來很容易奏效。 「你有沒有,」比如,波奈問道,「是不是親眼看到,沙洛斯特怎麼樣撲到侯爵身上?」「不。沒有,先生,」被問的人回答,「我沒有看見。」 「承認,」波奈咆哮如雷的聲音響起,「或者你馬上被吊死!」「是的,是的,」現在可憐的傢伙非常害怕地說,「沙洛斯特是撲到侯爵身上。」等等。 更多的人聽到過那兩個人,勒莫瓦納和麥爾希爾在監獄裡說的話,他們作證說,姑娘們強烈控訴波奈的審訊方法,希望被另一個法官審理,這樣她們也許可以說出真相,即謀殺只是一種推測。但是更起作用的是,布勒彤,法庭書記員不得不承認,波奈的審訊完全和那兩個姑娘說的一樣;他有一次,當麥爾希爾不承認波奈腦子裡預謀策劃出來的東西時,他就從口袋裡抽出一把刀子,威脅說,假如她不承認,他立刻就把她的手指割下來。還不止這些呢!姑娘們被關的監獄的男女看守們,按照波奈的命令,必須整天不停地重複威脅的話,假如她們把自己說過的話哪怕收回一點,那就會被吊死。這些都促使她們開始時不敢承認返鄉的就是侯爵本人。 也真夠奇怪的了,立刻就認出了她父親的小皮瓦迪埃爾保證,她不知道她怎麼會對普雷維勒先生說出一切,就像他重複她說過的內容一樣。但是她受到這麼嚴厲的詢問,以致陷入十分害怕的境地,而且事實上她那天夜晚也確實睡在另一個房間裡。 整個巴黎曾經傳遍了侯爵夫人的惡行,現在卻在慶祝她的勝利,而且正是那些人,曾經最無情地詛咒她,絲毫沒有想到她有可能是無辜的,現在卻在聲嘶力竭地對她極盡稱頌之能事。聖埃爾米納伯爵本來十分惋惜地稱讚被謀殺的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是一個正直、勇敢的人,現在卻宣布,因為他還活著,他是一個最大的騙子,不會逃脫正義的懲罰。 一直積極活動的德·埃吉庸公爵夫人接受了這項任務,把巴黎社交界的祝福帶給侯爵夫人,並且邀請她到聚會的場合去,為了使社團重新活躍起來:她平日在那裡確實是光彩照人。 她發現侯爵夫人悲痛得臉都走了樣,陷於一種冷漠的平靜中,而這種冷漠是由完全斷念產生的。當侯爵夫人保證說,她不是無罪地被處死,而本來是為了一件罪行付出死的代價的時候,公爵夫人萬分驚訝地喊起來:「您說什麼呀!」侯爵夫人回答:「我認為,」侯爵夫人說話時眼睛裡燃燒著陰鬱的火光,「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您,公爵夫人會想到有一件只是違背世俗的法律的罪行嗎?啊,我愛他!當他向我走來,上天的一名使者,帶著永恆的力量對我說原諒我的時候,我還愛他;這種愛,只有這種愛是我的罪行!」 許多人,非常多的人都不理解侯爵夫人。公爵夫人也不理解她,而且十分尷尬。她沒能給巴黎人帶來關於侯爵夫人的其他消息,只是通報大家說,她不希望再回到熙熙攘攘的繁華世界中,而是願意在一座修道院裡度過餘生。 這一決定侯爵夫人也真的執行了,並沒有被別人說動再和侯爵見上一面。她也沒再和沙洛斯特說話,沙洛斯特在他純潔無辜和滿懷虔敬的心境中退回到米澤拉伊的修道院中。 德·拉·皮瓦迪埃爾侯爵又重新去服兵役,不久在和黑市商人的一場小規模戰鬥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