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居戴里小姐 · 斯居戴里小姐

陳恕林譯 瑪德萊娜·馮·斯居戴里33住在聖·奧諾雷街34上的一幢小房子裡。她善於寫華麗的詩詞,又為路易十四和曼特儂35所寵愛,因而出名。 大概是1680年的秋天吧,有人深更半夜猛烈地敲這一家的大門,聲音震動了整個走廊。在操持小姐的少量家務同時兼任廚師、用人和門房的巴蒂斯特,經女主人點頭同意,已到鄉下參加妹妹的婚禮去了。這樣,只有小姐的侍女馬蒂尼埃爾一人看家。她聽到一陣陣的敲門聲,想起巴蒂斯特已經離開,家裡只有她與小姐,別無他人保護;她想到巴黎曾經發生的撬鎖、盜竊和謀殺等種種案件,就確信是一幫暴徒來探悉這幢孤僻住宅,在屋外搗亂。一放他們進來,便想要對主人施行惡舉,所以她膽戰心驚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把巴蒂斯特連同他妹妹的婚禮也都咒罵一通。這當兒,震耳欲聾的叩門聲不停地響著,叩門聲中,她仿佛聽到有人在呼喊:「千萬開開門吧,勞駕開開門吧!」馬蒂尼埃爾愈來愈焦慮不安,終於迅速端起已點著蠟燭的燭台趕到走廊去。這時她清清楚楚地聽見叩門者在說:「千萬開開門吧!」馬蒂尼埃爾心想,事實上強盜決不會這樣說話的,我的主人樂善好施,天曉得是不是一個被追捕的人到她這裡來避難的呢。還是小心些好!她打開一扇窗對下面呼喊道:「到底是誰呢,深更半夜還在人家門旁胡鬧,把我們全家人都吵醒啦!」她在呼喊的時候竭力使自己低沉的嗓子儘可能裝成男性的聲調。她在剛剛透過烏雲照射下來的月光中看到一個身材高大、披著一件淡灰色外套的人,寬闊的帽子深深地遮到眼睛。她高聲喊叫,好讓下面這個人能聽見她在說:「巴蒂斯特、克洛德、皮埃爾,你們都起來,看看哪個廢物想要闖到我們家裡來!」可是下面那個人卻用溫和的、幾乎是悲嘆的聲調向上面說道:「哦!拉馬蒂尼埃爾36,親愛的大媽,無論您怎樣偽裝您的聲調,我也知道是您,我還知道,巴蒂斯特已經下鄉去了,家裡只有您和您的主人。給我開開門吧,放心好了,一點兒都不要害怕。無論如何,我要會見您的小姐,馬上要會見。」 「您胡思亂想些什麼,」馬蒂尼埃爾答道,「半夜三更,您居然要見我的小姐?難道您不曉得嗎,她早已上床睡覺。無論如何,我不會把她從最甜蜜的微睡中叫醒的。她這麼年輕,很需要這樣的睡眠。」 「我知道,」下邊站著的人說道,「我知道,您的小姐不知疲倦地在寫作一部名叫《克萊利亞》37的長篇小說,此刻她剛剛把手稿放到一邊,正在抄錄幾首詩,預備明天讀給曼特儂侯爵夫人聽。馬蒂尼埃爾大媽,我求您發發善心,給我開開門。您知道,這是關係到拯救一個不幸者免於毀滅的大事;您也知道,一個人的榮譽、自由乃至生命,都取決於我非得會見您的小姐不可這樣一個時刻。您想一想,要是您的主人事後知道這個不幸者曾來懇求她幫助,而您卻鐵石心腸,拒之門外,她會恨您一輩子呢。」 「可是您到底為什麼偏偏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求助於我的小姐的同情心呢?明天方便的時候再來吧!」馬蒂尼埃爾這樣對下面說道。 下面那人答道:「如果雷電完全出其不意地、毀滅性地打擊過來,命運難道還能顧得上時間鐘點嗎?如果只有片刻時間還容挽救,難道能允許推遲救助嗎?給我開開門吧,絲毫不必害怕一個不幸的人:他無人保護,為世人遺棄,被人追捕,為一種可怕的命運驅使,因而想要央求您的小姐把他從臨頭的大難中解救出來!」 馬蒂尼埃爾聽到下面那人說這番話時因為深切的悲痛在嘆息和嗚咽;那人的聲調是個青年的聲調,溫存地深深地沁入了她的肺腑。她內心深受感動,於是不假思索,便去把鑰匙拿來。 她剛一開門,披著外套的人就迅猛地闖了進來,從馬蒂尼埃爾身邊大步走進走廊,用粗野的嗓門嚷道:「領我到你的小姐那裡去!」馬蒂尼埃爾膽怯地舉起燭台,燭光射到一張死人般蒼白、憔悴得可怕的青年臉龐上。當此人撩開外套,背心中露出一把亮堂堂的短劍劍柄時,馬蒂尼埃爾嚇得幾乎跌倒在地板上。這個漢子以炯炯的目光注視著她,比剛才更加粗暴地叫嚷道:「我叫你領我到你的小姐那裡去!」現在,馬蒂尼埃爾眼看她的小姐大難臨頭,對高貴的主人——她把她的主人敬為正直的忠實的母親——的全部熱情更加強烈地在胸中燃燒,從而產生了一股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勇氣。她迅速把自己剛才打開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站到門前斬釘截鐵地說:「你在屋內的瘋狂行徑同你在外邊的哀嘆言詞實在很不協調,我現在還記得,你的那些話曾經不適時地引起了我的同情。現在我的小姐不該而且也不會會見你。假如你不是居心叵測,那就不要害怕陽光,明天再來說明你的來意吧!——現在你出去!」漢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一邊用可怕的目光凝視著馬蒂尼埃爾,一邊伸手去抓短劍。馬蒂尼埃爾暗自聽天由命,卻仍保持堅毅沉著,壯大膽子盯著漢子,與此同時她更緊緊地把守著這道漢子去小姐那裡必須經過的房門。「我跟你說,讓我到你的小姐那裡去!」那漢子叫喊道。「你想要怎麼辦,隨你便。」馬蒂尼埃爾答道,「我決不離開此地一步,完全你已著手的罪惡行徑吧,你終將會像你兇惡的同夥們一樣,在刑場上得到可恥的下場。」「哎,」漢子嚷起來,「你說對啦,拉馬蒂尼埃爾,我佩帶了兇器,煞像個兇惡的強盜和兇手,不過我的同夥們卻沒有被處死,並沒有被處決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拔出短劍,惡狠狠的目光注視著這個被嚇得要死的婦女。「耶穌呀!」她呼叫道,等待著對她致命的刺殺,而就在這一瞬間,可以聽到街上響起了武器的鋃鐺聲和馬蹄聲。「憲兵——憲兵,救命呀!救命呀!」馬蒂尼埃爾喊道。「惡婦,你要毀滅我嗎?現在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拿去,拿去吧!今天就把它交給小姐——你要明天交也行。」此人一邊低聲嘟噥,一邊奪去馬蒂尼埃爾手中的燭台,熄滅蠟燭,把一個小盒塞到她手裡。「為了你的幸福起見,把小盒子交給小姐。」 那人說完即逃出屋外。馬蒂尼埃爾跌倒在地板上,好容易才爬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回到她的房間,這時她已渾身沒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在椅子上了。現在她聽到她插在大門鎖孔里的鑰匙發出噹啷的響聲。大門關上了,輕盈、不大穩健的腳步聲漸漸移近她的房間。她似乎牢牢地被捆綁著,周身動彈不得,等待著可怕的事情發生。可是當房門打開,她在燈光中一眼認出那個誠實的巴蒂斯特的時候,她的心情多麼激動呀。此刻,巴蒂斯特臉色蒼白,驚慌失措。「馬蒂尼埃爾大娘,」他開口說道,「你務必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哎呀,真可怕啊!真可怕啊!我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昨晚有人強行把我從婚禮中趕了出來!剛才我來到大街上。我心想,馬蒂尼埃爾大娘睡得很警醒,要是我輕輕叩門,她大概會聽得見,會讓我進來的。這時有一隊武裝到牙齒的巡邏隊、騎兵、步兵迎面向我走來,攔住我不讓我走。幸虧憲兵少尉德格雷也在場,他同我很熟;當他們把燈籠提到我的鼻子下面時,他開口說道:『喂,巴蒂斯特,今夜你從哪裡來呀?你得規規矩矩地守在家裡啊。這兒不安全,就在今夜裡,我們想得到意外的收穫呢。』馬蒂尼埃爾大娘,你根本不會相信,這番話使我多麼感動啊。我剛剛踏上門檻時,一個蒙著臉的人從屋裡躥出來,手中握著明晃晃的短劍,把我撞倒了——門敞開著,鑰匙插在鎖孔里。你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馬蒂尼埃爾克服了恐懼後,敘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她和巴蒂斯特來到走廊里,看到陌生人逃竄時扔在地板上的燭台。「毫無疑問,」巴蒂斯特說道,「那傢伙想要搶劫,也許甚至想要謀殺我們的小姐。你說那個漢子知道你同小姐單獨在家,而且甚至知道她在伏案寫作,仍未睡覺;他肯定是那幫萬惡的騙子和盜賊中的一個,這幫人削尖腦袋,鑽進各家的內部事務里,狡猾地刺探對他們作奸犯科有用的一切情報。至於這個小盒子,馬蒂尼埃爾大娘,我想我們將它扔到塞納河最深的地方為好。誰能保證不會有某個卑劣的惡棍企圖謀害我們善良小姐的性命呢,誰又能保證她打開盒子時不會倒下死去,就像那個曾拆開一封陌生人來信的圖爾內老侯爵那樣呢。」經過長久商議後,兩個忠僕終於決定第二天早上把事情的經過一一告訴小姐,同時把這個神秘莫測的小盒子也交給她,當然打開盒蓋時要頗為小心謹慎。他倆仔細地分析了這個可疑的陌生人出現的種種情況,認為恐怕有特殊的秘密在作祟,他們不能擅自處理,而必須由他們的主人來揭露。 巴蒂斯特的憂慮有充分的理由。正是那個時候,巴黎是發生最兇惡的恐怖暴行的地方;正是那個時候,最卑鄙的發明為下地獄提供了最便當的方法。 德國藥劑師格拉澤爾38,當時最優秀的化學家,像他的同行慣常做的那樣,正從事鍊金術的研究。他企圖找到哲人之石39。一個名為埃克斯利的義大利人同他做伴。埃克斯利學鍊金術是個幌子。他想要學會的只是毒素的調配、煎煮和升華——格拉澤爾希望從中找到他的福祉——他終於學會配製那種上等毒藥。這種藥,既無色又無味,或者叫人當即喪生,或者慢慢亡命,絕不在人體裡留下任何痕跡,醫生們的一切技能和學術都無濟於事,他們不會懷疑是毒藥謀殺的,只好把死亡歸咎於自然。埃克斯利雖然行事謹慎,但還是成了販毒嫌疑犯,被投入了巴士底獄裡。隨後不久,戈丹·德·聖克魯瓦40大尉也被關進同一牢房裡。此人同德布蘭維利埃侯爵夫人41長期有不正當的關係,招致全家蒙受恥辱,由於侯爵對其夫人的犯罪行為無動於衷,她的父親,巴黎的文官少將德勒·多布雷終於不得不通過一道逮捕大尉的命令,把這對罪人分開。大尉這個人,感情容易衝動,意志薄弱,偽裝誠實,從青年起就嗜好干形形色色罪惡勾當,好忌妒人,又是個報復狂,再沒有什麼比埃克斯利的罪惡秘密更受大尉的歡迎了,他能夠藉此秘密消滅他所有的敵人。他成了埃克斯利勤奮的門徒,不久即能與師傅相匹敵,從巴士底獄獲釋後,即能獨立行事了。 布蘭維利埃夫人是個墮落的女人,由於聖克魯瓦的緣故,她變成了殘暴可怕的女人。克魯瓦漸漸地唆使她首先毒死她自己的父親——她待在他身邊,虛情假意地照料老人——繼而毒殺她的兩個兄弟,最後是她的姐妹們。毒死父親是為了報仇,毒死其他人是為了繼承巨額遺產。許多下毒謀殺者的歷史都提示了這樣可怕的例證,就是這一類的罪行將發展為無法克制的嗜好。下毒謀殺者殺人常常沒有別的目的,純粹出於娛樂,就像化學家為了娛樂而做試驗一樣,對於被害者的死活完全無動於衷。市中心醫院42里許多窮人突然死亡,後來引起了人們這樣的猜疑,就是布蘭維利埃夫人為了獲得虔誠和行善模範的美名而慣於每周去那裡施捨給窮人的麵包,恐怕是放了毒的。不過,她以放了毒藥的鴿肉餡餅招待她請來的客人,那是千真萬確的。騎士迪蓋和其他許多人,都成了這種可怕宴會的犧牲品。長期以來,聖克魯瓦,他的助手拉肖塞43和布蘭維利埃夫人都善於以巧妙的辦法來掩蓋他們的可怕罪行,但是上天永恆的神明已決定在這大地上處決罪犯們,無論這些無恥之徒施展什麼卑劣的奸計,都不能夠滑過去!聖克魯瓦配製的毒藥如此巧妙,以至於藥粉(巴黎人稱之為poudre de succession)配製時一旦透風,你只要吸一口氣,轉眼之間就要去見上帝。因此,聖克魯瓦在配製時帶上了優質玻璃做的面具。一天,他正要把製成的藥粉倒進長頸玻璃瓶里,面具脫落了,他吸了一口細毒粉後瞬即倒下喪命。因為他死後沒有繼承人,法院當局迅速趕來封存遺產。查封時,在一個鎖閉的木箱裡發現了供這卑鄙的聖克魯瓦使用的整個可怕的毒殺武庫,同時還發現了布蘭維利埃夫人的書信,根據這些書信,她的罪行毋庸置疑。她逃到呂蒂希一修道院裡。憲兵隊的官員德格雷去追捕她。他扮成神父出現在她隱藏的那個修道院裡。他成功地以戀愛為幌子,同這個可怕的女人建立一種關係,引誘她到城郊一個偏僻的公園去幽會。剛到那裡,她就被德格雷的密探們所包圍,扮成神父的情人霎時間變成了憲兵隊的官員,強迫她坐上停放在公園門前的馬車,由密探們護送著一直開往巴黎。拉肖塞最先被斬首,布蘭維利埃夫人也遭到同樣的懲處,她的屍體被火化,骨灰撒到野外。 當這個以秘密的殺人武器來對付敵人和朋友而未曾受到懲罰的妖孽離開了人世,巴黎人都鬆了一口氣。可是不久,事態又表明,有人繼承了這個萬惡的聖克魯瓦的可怕法術。謀殺像一個看不見的陰險狡猾的魔鬼一樣,潛入到僅僅可以由親戚、愛情、友誼結成的最親密的圈子裡,並且準確而迅速地從中抓住了不幸的犧牲品。今天身強力壯、精力旺盛的人,明天就會病魔纏身、步履維艱,無論什麼醫術也挽救不了他。財富有利可圖的職務,一個漂亮的,或許是年紀輕輕的女郎——這就足以驅使人們赴湯蹈火。最殘忍的猜疑,拆散了最神聖的關係。丈夫在妻子面前發抖,父親在兒子面前戰慄,姐妹在兄弟面前哆嗦。宴請朋友,菜餚美酒,無人敢品嘗。昔日談笑風生的地方,現時兇惡的目光在窺探著偽裝起來的兇手。家長們提心弔膽地到遠處去採購食品,又親自到這家或那家骯髒的小飯館去烹飪,因為他們生怕自己家裡隱藏著可恥的內奸。然而,即使極為謹慎小心的戒備,有時也是徒勞的。. 國王想要制止日益猖獗的暴行,下令建立一個自己的法庭,責令它專門調查並懲罰這類秘密的犯罪行為。這就是所謂火焰法庭,設在離巴士底獄不遠的地方,拉雷尼任庭長。時光流逝,拉雷尼雖然熱心工作,卻還是一無所獲。發現極秘密的罪愆潛伏處的第一個人是狡猾的德格雷。在市郊聖熱爾曼區住著一個老嫗,名叫拉瓦贊4445,乾的是占卜和招魂一套,在其同夥勒薩熱和勒維古魯協助下施法,就連那些並非懦弱和輕信的人也會膽戰心驚。她的能耐猶不止此。像克魯瓦一樣,她也是埃克斯利的門徒,她也能像他一樣地配製精巧、無法識別的毒藥,用這種方法幫助卑鄙無恥的兒子們早日繼承遺產,幫助墮落的女人們另找更年輕的丈夫。德格雷探索到她的秘密,她對一切都供認不諱。火焰法庭宣判將她在刑場上燒死。人們在她家裡搜出一本名冊,所有曾經得到她幫助的人都上了名冊。結果,不僅處決的事接踵發生,而且就連享有崇高威望的人物也都遭受嫌疑。人們真以為紅衣主教邦齊從拉瓦贊那裡得到藥物,要讓所有他作為納博納大主教必須發給養老金的人去見上帝。人們控告布伊榮公爵夫人和索瓦松伯爵夫人——她倆的名字都上了拉瓦贊的名冊——同那個可怕的老嫗有勾結,甚至盧森堡公爵、法國貴族院議員和元帥弗朗索瓦·亨利·德·蒙諾朗西·布德貝爾,也不能倖免,也要受到令人畏懼的火焰法庭的追捕。他主動到巴士底獄投案自首,盧伏瓦46和拉雷尼都對他恨之入骨,把他囚禁在六尺長的牢穴里。過了好幾個月,事情才完全水落石出,原來公爵不應受到譴責,他的罪行無非是讓勒薩熱算過一次命。 的確,盲目的幹勁使得庭長暴虐殘酷。法庭完全具有宗教裁判所的性質,絲毫的懷疑就足以使人受到嚴酷的監禁,要想證明被判死刑的被告是無辜的,常常只好靠偶然的機緣。加之,拉雷尼外貌醜惡,生性陰險,因此不久就招致人們的怨恨,因為他本來是奉命保護他們,或為之報仇雪恨的。他訊問布伊榮公爵夫人是否見過惡魔,她答道:「我仿佛此刻正看見他!」 正當罪犯和嫌疑犯的鮮血流遍刑場,神秘的毒殺案件逐漸稀少的時候,另一種引起恐懼的災難又發生了。有一幫惡棍似乎要把一切寶石據為己有。剛剛買來的貴重首飾,無論保管得多好,也會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飛。但是更為令人懊喪的是,誰敢晚上隨身帶著珠寶,那麼他就會在鬧市區或者在陰暗的小巷裡被人搶劫,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倖存者們說,霹靂般的拳頭落在他們的頭上,把他們打翻在地,待從昏迷中醒來,財物已被劫走,身置別處,而非原來被毆打的地方。大街上或房屋裡,幾乎天天早上都躺著被謀害者的屍體,他們的致命傷都是在同一個部位,一刺即刺入心窩裡。據醫生們判斷,案犯的動作既敏捷又準確,以致謀害者一聲不吭便倒在地上。大凡在路易十四豪華宮廷里同秘密的桃色事件有瓜葛的人,誰不夜晚潛入情人住處,有時還隨身帶著厚禮去呢?惡棍們似乎附著幽魂,諸如帶有厚禮會情人這類事情,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一些不幸的人想要去享受愛情的幸福,但往往到達不了情人家裡,便倒在情人家的門檻上,甚至倒在情人臥室的門前。情人看見血淋淋的屍體,嚇得魂不附體。 凡是巴黎市民覺得稍有可疑的人,警察局局長阿爾讓松47一概抓起來,但仍無濟於事。拉雷尼暴跳如雷,試圖搞逼供信,還是徒勞無益。加強崗哨和巡邏,也是枉費心機,案犯的蹤跡依然無法找到。全副武裝,叫僕人提燈前行,只有這樣小心謹慎,才能確保幾分安全。可是用擲石頭來嚇唬僕人,而在同一瞬間把主人殺死,搶走財物,這也並非是罕見的事例。 奇怪的是,雖然在所有可能做珠寶交易的場所都做了仔細的偵查,但被劫珠寶的一點影子都看不見,所以說,就連這些場所也不存在任何搜索的線索。 由於惡棍們居然能識破自己的詭計,德格雷怒不可遏。正好他所在的市區安然無恙,而在誰也料想不到竟會有惡事發生的其他市區,謀財害命者正在窺探著他們的富有的犧牲品。 德格雷想出這樣巧妙的主意,就是讓好幾個人同時裝扮成德格雷,使他們在步態、姿勢、言談、體形、容貌諸方面都極為相似,就連密探也難以得悉,究竟真的德格雷躲在哪裡。在此期間,他冒著生命的危險,獨自隱身在最秘密的隱蔽處,從遠處跟蹤這個或那個按照他的旨意隨身帶著貴重首飾的人。但是結果被跟蹤者安然無事。這樣說來,德格雷的這一著,惡棍們也識破了。德格雷陷入了絕望的境地。 一天,德格雷帶著蒼白憔悴的臉色和張皇失措的神情去見拉雷尼庭長。「有事報告嗎?有什麼消息?您找到線索了嗎?」庭長向他喊道。「唉……仁慈的庭長,」德格雷憤怒得結結巴巴地開口說,「唉……仁慈的庭長……昨天夜裡……離盧浮宮不遠的地方,德·拉法爾48侯爵當著我的面被人襲擊。」「謝天謝地,」拉雷尼高興得歡呼起來,「我們終於抓到他們啦!」「哦,聽我講,」德格雷苦笑著插嘴說,「哦,聽我講講事情的經過吧。我埋伏在盧浮宮附近,滿腔悲憤地等候著嘲笑我的惡魔。這時來了一個人,拖著不大穩健的腳步,不時回頭張望,從我身邊走過卻沒有看我一眼。在月光中我認出是德·拉法爾侯爵。我料到是他,也知道他悄悄地到哪兒去。他剛從我身邊走過十來步,一個人影像從地下蹦出來一樣,殘暴地把他打翻在地,狠狠地揍他。這一瞬間兇手可能落到我的手裡,這使我驚喜交集,輕率地大聲喊叫起來,想要猛然跳出潛伏處,威逼他就範。這時我被自己的大衣絆住,跌了一跤。我看見那人像插上翅膀飛也似的逃竄,我馬上掙紮起來追趕他。我一邊跑一邊吹號角,密探們的哨子從遠處呼應,鬧哄哄的,四面八方響起了武器的鋃鐺聲和馬蹄聲。『這裡來!這裡來!德格雷!德格雷!』我喊聲震天地叫道。在明亮的月光下,我老是看見那人在我前頭跑,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拐彎,企圖迷惑我。我們來到尼凱斯街,這時他似乎已筋疲力盡,我勁頭倍增——他離我最多不過十五步遠——」「您趕上他——抓住他,密探們來了。」拉雷尼的眼睛閃閃發亮,一邊呼喊,一邊抓住德格雷的手臂,好像他就是逃跑著的兇手似的。「十五步,」德格雷用低沉的聲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在我面前十五步遠的地方,那人躥到街道陰暗的一邊,穿過牆壁後就無影無蹤了。」「無影無蹤了?——穿過牆壁之後!——您神經錯亂了吧?」拉雷尼一邊號叫,一邊後退兩步,拍起手來。「仁慈的先生,」德格雷擦擦額頭,好像受委屈似的繼續說道,「您不妨把我叫作瘋子,愚蠢的夢幻者,但情況無非是我跟您講的那樣。當許多密探氣喘吁吁地趕來時,我站在牆壁跟前,呆若木雞。德·拉法爾侯爵掙扎著爬起來,手握出鞘之劍,與他們一起趕來。我們點燃火炬沿著牆壁搜查,沒有發現任何門、窗、洞的痕跡。那是一道堅實的磚牆,背靠一幢房子,我們對裡邊的住戶絲毫都不懷疑。今天我還仔細地著實地考察了一遍。——愚弄我們的正是魔鬼啊!」在巴黎,德格雷的故事家喻戶曉,盡人皆知。人們的腦袋裡充塞著瓦贊、勒維古魯和臭名昭著的神父勒薩熱的妖術、巫術及同魔鬼結盟一類的傳聞。對超自然的事情,對神奇的事情的嗜好勝過一切理智,這本是人類永恆的天性。所以人們連德格雷在憤懣時說的這句話也很快信以為真:事實上,魔鬼親自保護那些已將靈魂出賣給他的惡棍們。可以設想,德格雷的故事在輾轉傳述中又添枝加葉,加油添醋。他的故事後來付印出版,各處銷售,書上附有一張木刻畫,畫了一個形象醜陋的惡魔在膽戰心驚的德格雷面前鑽入地下。這就足以把人民嚇壞,甚至使密探們也聞風喪膽,現在他們夜間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徘徊,雖已身披護身符,洗過聖水浴,卻還是戰戰兢兢的。 阿爾讓松看到火焰法庭的努力無濟於事,便請求國王派人籌建一個權力更大的法庭來偵察並懲罰罪犯,來對付新的犯罪行為。國王本來就以為火焰法庭權力太大,對嗜血成性的拉雷尼所招致的無數斬首的恐怖心有餘悸,於是斷然拒絕了阿爾讓松的建議。 人們選擇別的辦法來激發國王對治安的興趣。 國王慣常下午在曼特儂的房間裡逗留,同他的大臣們一起也許工作到夜裡。這裡他接到以受害的情人們的名義獻上的一首詩,他們在詩里抱怨說,要是他們帶著厚禮去向愛人兒獻殷勤,總得以生命孤注一擲。說在公平合理的比武會上為情人流血無疑是光榮和快樂的事情,但是這同被兇手的陰險襲擊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們對這種襲擊防不勝防。路易啊,北斗星,一切戀愛與殷勤的象徵,願他光芒四射,驅散黑夜,從而暴露隱藏在黑夜裡的罪惡的秘密。神勇無敵的英雄啊,過去他曾擊潰了他的敵人,願他現在拔出他的閃閃發光的勝利寶劍,像海格立斯大戰勒耳拉沼澤里的九頭水蛇49,或者像提修斯殲除米諾陶洛斯50那樣,同這些敗壞愛情的一切樂趣,把一切歡樂化為深切悲痛、化為絕望悲傷的惡人做鬥爭。 事情雖然是嚴肅的,可是這首詩在描寫情人在去與愛人幽會的秘密路途中如何恐懼,而在這種恐懼又如何扼殺戀愛的一切樂趣和每個美好的風流逸事於萌芽狀態方面,寫得優雅出色,不乏才華橫溢、妙趣橫生的佳句。加之詩末全是對路易十四的吹捧和讚頌,因此國王自然懷著明顯喜悅的心情把詩從頭至尾讀完。之後,他迅速轉身向著曼特儂,目光卻不離開稿紙,又高聲把詩朗讀一遍,莞爾一笑,接著問她對遭受危害的情人們的懇求有什麼意見。忠於其嚴肅的思想觀念,常常保持某種虔誠態度的曼特儂回答道:「秘密地禁止通行的道路本來就不值得特別加以保護,但是對於可怕的罪犯,也許值得採取特殊措施予以消滅。」國王不滿意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把稿紙摺疊起來,正想到在另一房間工作的國務秘書那裡去,這時他向側面投了一瞥,看見斯居戴里也在場,坐在離曼特儂不遠的一把小靠背椅子上。他向斯居戴里走去,剛才浮現在他嘴唇和臉頰上,後來卻又消失了的微笑,此時又浮現出來。他緊靠這位小姐站著,又把詩稿展開,溫柔地說道:「侯爵夫人就是不願理會熱戀中的情人的殷勤,因而就拿什麼禁止通行的道路一類言詞來支吾搪塞。而您呢,我的小姐,您對這首詩中提出的懇求如何看呢?」斯居戴里畢恭畢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陣紅暈像晚霞似的掠過這位年邁、有身份的女士蒼白的臉上,她微微彎一彎身體,垂下目光說道: 害怕盜賊的情人, 不配戀愛。 三言兩語,即已駁倒了這首詞句冗長的詩,國王為其豪爽精神驚嘆不已,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您說得對,小姐!任何為無辜者與罪人而採取的盲目措施,都不保護膽小鬼,願阿爾讓松與拉雷尼盡其應盡的義務吧!」 翌晨,馬蒂尼埃爾把昨夜發生的事件講給她的小姐聽的時候,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種種恐怖情景,膽戰心驚地把那個神秘莫測的盒子遞給她。她和巴蒂斯特——他臉色蒼白,站立在牆角里,由於害怕和疲睏的緣故,手裡捏著睡帽,話也幾乎說不出來——懷著極其憂鬱的心情請求小姐開盒時千萬要小心謹慎。斯居戴里一邊搖晃和檢查手中密封的秘密,一邊微笑著說道:「你們兩個都看見鬼了吧!我並不富裕,沒有值得謀財害命的寶貝。這一點,外邊可惡的刺客們——你們不是說嗎,他們探聽家家戶戶的內情——同我與你們一樣清楚。難道他們想要我這條老命?一個七十三歲的人,一生中除了密切關注自己所著的小說里的歹徒和搗亂者外,從未迫害過他人,所作的拙詩平淡無奇,不可能惹人嫉妒,她將要遺傳下來的,不外是這個有時出入宮廷的老姑娘的華麗的服飾和百十本裝訂得很好、切邊鍍金的圖書。這樣一個人的死,同誰相干呢!馬蒂尼埃爾,你想要把這陌生人的形象描繪得如何可怕,隨你便吧,但是我不認為他是居心叵測的人。就這樣吧!」 當小姐按動突出的鋼製按鈕,盒蓋砰的一聲開啟時,馬蒂尼埃爾嚇得倒退三步,巴蒂斯特發出一聲低沉的「哦!」的驚叫,跪了下來。 一對鑲滿寶石的金手鐲和一條同樣鑲滿寶石的金項鍊從小盒裡向著小姐閃閃發光。她是多麼驚訝啊!她取出金項鍊,當她稱讚這件首飾工藝精巧的時候,馬蒂尼埃爾睨視著那副貴重的手鐲,一再讚賞說,就連好打扮的蒙特斯龐51也沒有這樣的裝飾品。「可是送來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呢?」斯居戴里說道。在這一瞬間她發現盒底有一張疊好的小紙條。理所當然,她希望小紙條能解開謎底。剛剛讀完,紙條即從她顫抖著的手裡掉了下來。她向上天投了富於表情的一瞥,然後像半昏迷似的倒在靠背椅上。馬蒂尼埃爾和巴蒂斯特都慌手慌腳地趕忙去扶持她。「唉,」她噙著淚水,用半哽塞的嗓子喊道,「唉,何等恥辱!唉,何等羞恥!這樣大的年紀,我還要遇到這種事情嗎!難道我像年輕的輕浮女子一樣因愚蠢的輕浮而犯了罪嗎?唉,上帝呀,這些半開玩笑的言語能夠做出這種可怕的解釋嗎?能夠把同魔鬼勾結的罪名扣到我這樣一個忠於道德、德行,自幼無可非議的人的頭上來嗎?」 小姐拿手帕蒙著眼睛,放聲大哭和嗚咽起來,弄得馬蒂尼埃爾和巴蒂斯特心亂如麻和憂心忡忡,在他們善良的女主人深切悲痛的時候,他們不知如何幫助是好。 馬蒂尼埃爾把這張不祥的紙條從地上拾起來。紙條上寫著: 害怕盜賊的情人, 不配戀愛。 尊敬的女士!您明達的思想,把我們這幫恃強凌弱、將那些以不光彩的方式來浪費的財寶據為己有的人,從大追捕中救了出來。請您惠然收下我們這點聊表謝意的首飾。尊敬的女士呀!這是我們長久以來所能搞到的財寶中最珍貴的東西,雖然您應當佩戴比這精美得多的首飾。請您不要收回您對我們的友誼和仁慈的懷念。 看不見的人們 「怎麼能夠,」斯居戴里神志稍稍復原後說道,「怎麼能夠干出這種厚顏無恥和卑劣的嘲弄的勾當來呢?」陽光穿過深紅色的絲綢窗簾,照得室內亮堂堂,桌上放在開蓋的小盒旁邊的鑽石,閃爍著微紅的光輝。斯居戴里舉目看看鑽石,驚愕地蒙住自己的臉,吩咐馬蒂尼埃爾把這些可怕的、沾染著被謀殺者們鮮血的首飾立刻拿走。馬蒂尼埃爾把項鍊和手鐲馬上鎖進小盒裡,隨後說道:「把寶石交給警察局局長,並把那個年輕人的可怕形象和遞交小盒子等全部情況也告訴他,這恐怕是最明智的。」 斯居戴里站起來,默默地在室內踱來踱去,仿佛她此刻才開始考慮現在該怎麼辦。接著她吩咐巴蒂斯特叫人抬一乘轎子來,又吩咐馬蒂尼埃爾替她換衣服,因為她想要馬上到曼特儂侯爵夫人那裡去。 她恰好是在侯爵夫人獨自在自己房裡的時刻——這點斯居戴里是清楚的——讓人抬到她這裡來的。裝著鑽石的小盒子她也帶去了。 小姐平日舉止莊重,年歲雖大卻和藹可親,風度優雅,此刻卻臉色蒼白,面容憔悴,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侯爵夫人見她這個樣子,感到萬分驚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她向這位完全失去常態,幾乎不能站立,只想趕快坐到侯爵夫人推過來的靠背椅子上的令人擔心害怕的可憐女士問道。小姐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她講,她用來答覆蒙受危害的情人們的懇求的那句欠考慮的笑話,招惹了多麼深重的、難以忍受的侮辱。侯爵夫人獲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判斷說,斯居戴里把這樁奇怪的事情看得太重了,道德敗壞的流氓的嘲弄,從來無損於一位虔誠、高尚的人士的一根毫毛。最後她要看看首飾。 斯居戴里把已打開蓋子的小盒遞給她。侯爵夫人看到貴重的首飾,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奇的叫聲。她把項鍊和手鐲取出來,拿著首飾走到窗口,時而讓陽光照射鑽石,時而又把小巧玲瓏的金首飾拿近眼邊察看,為的是看清聯結著鏈條的每個小小的掛鉤的手藝是何等精巧。 侯爵夫人忽然急速轉身向著小姐說道:「小姐,您知道吧,這副手鐲,這條項鍊,除了勒內·卡迪亞克52外,誰都做不出來呢!」當時,勒內·卡迪亞克是巴黎最熟練的金首飾匠,一個技藝最精湛,同時也最古怪的人。身材雖矮小,肩膀卻寬闊,軀體強健,肌肉發達,雖然年逾五十,卻仍具有青春的活力。濃密、淡紅的鬈髮和寬闊而容光煥發的臉龐,也都證實這種可以稱為非凡的活力。假如卡迪亞克在全巴黎不是以沒有私心和險惡用心、光明磊落、始終助人為樂這樣一個最正直的正派人物著稱,那麼從他那雙凹進去的閃爍綠光的小眼睛裡射出來的異乎尋常的目光,就難免使人疑心他陰險狡詐和居心叵測了。如上所述,卡迪亞克在手藝方面不僅在巴黎,而且也許總的說來,在他那個時代也是最熟練的人。他深切了解寶石的特性,善於加工處理和鑲嵌它們,所以原先不顯眼的首飾,從卡迪亞克工場出來後,就變得光彩奪目、華美非凡。每一樁委託,他都懷著熱切的欲望接受下來,所索取的工錢非常微薄,同他付出的勞動似乎遠不相稱。委託接受後,隨即廢寢忘食地製作,不論白天或黑夜都可以聽到他在工場裡錘打,往往幾乎大功告成,他忽然感到樣子不稱心如意,對寶石或者某個小小的掛鉤的某種嵌法的美觀發生了懷疑——這就足以使他把整個製品又投入坩堝里,重起爐灶。所以,他的每個作品,完全是無與倫比的傑作,都會使委託者感到驚異。但是要從他那裡取走已成作品,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地用種種藉口搪塞委託者。出雙倍的工錢也是徒勞,除了議定的工錢他不想多拿一個子兒。倘若他面對委託者的催逼,最後不得不做出讓步,把首飾交出來,那時他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極大的厭煩,甚至流露出心中燃燒著的怒火。如果他非得交付一件較有價值,尤其是貴重的藝術品(由於鑽石的珍貴,也由於非常精巧的手藝,也許值成千上萬個路易),那時他會百無聊賴地四處奔跑,詛咒他自己,他的作品,他周圍的一切事物。但是一有人追著他高喊「勒內·卡迪亞克,您不肯替我的未婚妻做一條漂亮的項鍊,替我的姑娘做一對手鐲嗎」諸如此類的話,那麼他就會突然默默地站著,用他那雙小眼睛怒視對方,擦擦手問道:「你有什麼東西呢?」對方拿出一個小盒子來,說道:「這裡是些寶石,並非很稀奇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東西,然而一經您的手——」卡迪亞克不讓他把話講完,立即從他手裡把小盒子奪過來,取出這些事實上沒有多大價值的鑽石,對著光線照看,極其高興地說:「嘿嘿——普普通通的東西?絕對不是!漂亮的鑽石——美麗的鑽石,儘管由我來做好了!倘若您不在乎幾個錢,我願意替您嵌進幾顆像太陽般耀眼的小寶石——」對方說道:「勒內師傅,一切都拜託您了,您要多少工錢,我如數支付,分文不少!」 不管對方是個富有的市民還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宮廷紳士,卡迪亞克都使勁地摟著人家的脖子親吻,還說,他卡迪亞克現在又非常幸福了,作品將在八天之內竣工。他匆匆趕回家,走進工場,叮叮噹噹地錘打起來,八天之內一件傑作果然完成了。但是一旦委託者高高興興地前來想要支付所商定的微薄工錢,取走已完成的首飾,卡迪亞克就會變得態度厭煩、粗野、固執。「可是卡迪亞克師傅,您想想看,我的婚禮明天就要舉行了。」「您的婚禮干我什麼事呢,兩星期後再來看看吧。」「首飾做好了,我得拿走,這裡是工錢。」「我告訴您,我還得對首飾做某些修改,今天交不出來。」「我也要告訴您,必要時我願付兩倍的工錢,如果您仍不肯爽爽快快地把首飾交給我,那麼我立刻就帶阿爾讓松部下的衛兵前來。」「好吧,願惡魔用一百把燒得通紅的鐵鉗來折磨您,願惡魔在項鍊上掛上三百斤重的東西,好把您的新娘活活勒死!」說完後,卡迪亞克將首飾塞進新郎胸衣口袋裡,抓住他的手臂,猛然把他推出門外,致使被推者沿著樓梯轟隆隆地滾了下來。當他看見這個可憐的青年拿手帕捂住血淋淋的鼻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外的時候,就像魔鬼似的向窗外獰笑。令人百思不解的還有這樣的事情:卡迪亞克在熱心接受一項工作的時候,卻往往突然以內心激動的各種表情,以最感人肺腑的誓言,甚至還嗚咽流淚,懇求委託人免去他已著手的工作。某些為國王和人民極其敬仰的人士願出巨額金錢,來換取卡迪亞克的一件小小的藝術品,結果也是枉費心機。卡迪亞克向國王下跪,懇求他開恩,不要給他這位金首飾匠以任何委託。他也同樣謝絕了曼特儂的任何委託,他甚至露出厭惡與驚愕的表情,拒絕她做一枚以藝術標誌裝飾的小戒指的要求,這枚戒指她是預備送給拉辛53的。 「我敢打賭,」曼特儂因此說道,「我敢打賭,即使我派人去請卡迪亞克來,了解一下他為誰做這樣的首飾,他也不肯來。因為他也許擔心受到某種委託,誠然他決不肯為我做什麼事。雖然他近來似乎不頑固了(因為我聽說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努力,並且立刻交付作品),可是交付時仍然非常不高興,把臉轉過去。」斯居戴里——對她來說,要緊的是讓首飾(如果還可能的話)儘快回到合法物主的手裡——認為,可以馬上派人向這個古怪的師傅說說,我們並不要求他代做藝術品,僅僅要求他鑑定一下寶石;侯爵夫人同意了。於是派人到卡迪亞克那裡去,他似乎已在途中,過了一會兒便走進室內。 他見到斯居戴里,好像很難為情似的,像一個人突然碰到意外的事情,忘記此時此刻應有的禮節一樣,先是向這位可敬的女士深深地、畢恭畢敬地鞠躬致意,然後才轉向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指著鋪著深綠色檯布的桌子上閃閃發光的首飾,匆匆地問他是不是他製作的藝術品。卡迪亞克剛看了一眼,一面凝視著侯爵夫人,一面迅速把手鐲和項鍊裝進放在旁邊的小盒裡,接著又用力把盒子推開。當他赤紅的臉上浮現出令人厭惡的微笑時,他便開口說道:「侯爵夫人,事實上只有不熟識勒內·卡迪亞克藝術品的人,才會以為世上還有別的金首飾匠能夠做出這樣的裝飾品來。當然啦,這是我的藝術品。」「您說說,」侯爵夫人繼續說道,「您是為誰做的呢?」「完全是為自己做的。」卡迪亞克回答說。曼特儂和斯居戴里萬分驚訝地注視他,前者滿腹疑團,後者驚恐萬狀地期待著事態如何發展變化。這時候,他繼續說道:「的確,您可能覺得事情奇怪吧,侯爵夫人,但事實卻如此。純粹為了製作優美的藝術品的緣故,我才搜集最佳的寶石,為了尋求樂趣,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勤奮更加精心地工作。不久前,首飾從我的工場裡不翼而飛了。」「謝天謝地。」斯居戴里一面呼喊,一面像一個年輕的姑娘一樣迅速敏捷地從她的靠背椅子上一躍而起,向卡迪亞克快步走去,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同時她的眼睛由於快樂而閃閃發光。「拿回去吧,」她接著說道,「勒內師傅,把卑劣的盜賊從您那裡搶走的財物拿回去吧。」於是她一五一十地講述她收到首飾的經過。卡迪亞克垂下目光,默默地傾聽著。但有時他會發出聽不清的「嗯!——!——啊!——哎!」聲,或者時而反剪雙手,時而又輕輕地摸摸下巴和臉頰。斯居戴里講完的時候,卡迪亞克似乎力圖克服在這當兒冒出來的非常特殊的思想,似乎某個決定不恰當,不能執行。他擦擦額頭,又唉聲嘆氣,用手揉揉眼睛,以抑制正涌流出來的眼淚。最後他拿起斯居戴里遞給他的小盒子,慢慢地跪下一條腿,說道:「高貴、可敬的小姐,命運為您給這件首飾做了安排。的確,我剛剛才知道,我在工作的時候心裡想念著您,真的,我是為您製作的。這是我長期以來所製作的一件最精巧的裝飾品,您收下吧,把它戴在身上,不要拒絕。」「喲喲,」斯居戴里嫵媚、詼諧地答道,「勒內師傅,您想到哪裡去了,難道我這樣的年紀還適合佩戴亮閃閃的寶石嗎?您怎麼想到贈送給我如此貴重的東西呢?回去吧,回去吧,勒內師傅,我如果像豐塔熱侯爵夫人54那樣美麗、富有,我確實不會放棄這件首飾,可是我這雙枯萎的手如何配得上這浮華、艷麗的首飾呢,我這已蒙住的脖子又怎能配得上金光閃閃的裝飾品呢?」卡迪亞克在斯居戴里說話時站立起來,裝出憤怒的樣子,一面持續地把小盒子遞給斯居戴里,一面帶著粗野的目光說道:「小姐,請發發善心,收下這件首飾吧。您不相信,我對您的德行,對您的巨大功績懷有多麼崇高的敬意啊!請收下我這點兒微薄的禮物,它僅僅是用來向您恰當地表露我最真摯的思想的。」斯居戴里總是猶豫不決,這時曼特儂把小盒子從卡迪亞克手裡接過來說道:「怎麼,小姐,您老是說您年歲大,我們,您和我,與歲數和歲數帶來的麻煩有什麼相干呢!您的舉動難道不很像一個年輕、靦腆,很想得到別人奉送的甜蜜水果,卻又不願伸手去接的少女嗎?您不要拒絕接受勒內師傅這件當然是作為禮物贈送的首飾,成百成千的人不管是傾家蕩產,也不管如何懇求,都是拿不到它的。」 曼特儂一邊說,一邊強迫斯居戴里收下小盒子。這時卡迪亞克跪了下來,他吻斯居戴里的裙子,接著又吻她的手,唉聲嘆氣,哭,啜泣,跳起來,發瘋似的把沙發椅、桌子推翻,弄得瓷器、玻璃器互相碰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接著匆匆地跑出去了。 斯居戴里大吃一驚,喊道:「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可是侯爵夫人卻心情特別愉快,舉止一反常態,變得放肆起來,發出爽朗的笑聲,說道:「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啦,小姐,勒內師傅已神魂顛倒地愛上您了,他正開始按照傳統的風俗和被證實為真正獻殷勤的好習慣,以優厚的禮物來攻您的心。」曼特儂繼續開她的玩笑,勸斯居戴里對待悲觀絕望的情人不要太殘忍了。斯居戴里對自己天賦的情緒,聽其自然,種種有趣的想法湧上心頭。她認為,如果事情果然如此,她終於被征服了,就不得不為世人開創這樣一個聞所未聞的先例:就是一個七十三歲高齡、出身名門貴族的人,當了一名金首飾工匠的新娘。曼特儂自願為編織新娘的花冠效勞,並自願向新娘講授做個好主婦的義務,當然,一個初出茅廬、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對此是不可能太了解的。 當斯居戴里最後站起身來要同侯爵夫人辭別,手裡拿起首飾盒的時候,不管剛才開過什麼逗人發笑的玩笑,態度重又十分嚴肅起來。她說道:「侯爵夫人,反正我不戴這副首飾。不管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它確定一度落到萬惡的歹徒們手裡,這幫傢伙極其卑鄙無恥,他們甚至同惡魔卑鄙地勾結起來進行搶劫和謀殺。在亮堂堂的首飾上似乎仍然沾著血跡,這令我心驚膽戰。我得承認,甚至卡迪亞克的舉動,我都覺得有點古怪得令人恐懼不安。我不能擺脫這樣一種模糊的猜測,就是這一切的背後隱藏著某種令人膽戰心驚的秘密,可是我如果把整個事情的每個細節好好地回想一下,我卻又完全不能猜到秘密到底在哪裡,這位誠實、正直的勒內師傅,善良、正直公民的表率,到底怎麼會同邪惡的、該死的東西有牽連呢。但是可以肯定,我永遠不會戴這副首飾。」 侯爵夫人認為,斯居戴里顧慮得太多了。斯居戴里要她憑自己的良心說說,她若是處在她斯居戴里的地位該如何辦。侯爵夫人嚴肅地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寧可把首飾扔到塞納河也不要戴它。」 斯居戴里把勒內師傅的舉止寫成很優美的詩,第二天晚上她在曼特儂的房間裡朗讀給國王聽。事情大概是這樣,她以犧牲勒內師傅為代價,克服令人害怕的猜疑所造成的一切恐懼,繪聲繪色地描繪出她這個出身老貴族的七十三歲的金首飾匠新娘的那副滑稽相。聽了她的描寫,國王捧腹大笑,堅信布瓦洛-戴卜洛55得拜她為老師,所以斯居戴里這首詩被看作她以往所寫的詩中最幽默的一首。 過了幾個月,斯居戴里偶然地坐了蒙唐西埃公爵夫人56的帶玻璃窗的馬車經過新橋57。發明這種秀麗的帶玻璃窗的馬車乃是新近的事情,所以這種車輛在街道上出現的時候,好奇的民眾就蜂擁而來。因此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是目瞪口呆的賤民在新橋上圍住了蒙唐西埃夫人的馬車,幾乎阻礙了馬的前行。這時斯居戴里忽然聽到持續不斷的咒罵聲,又看見一個人揮動拳頭或者以肘輕碰他人肋部,藉以從水泄不通的人群中闖出一條通路。待他走近,她看見此人是個臉色蒼白、心神不寧的青年,用探察的目光注視她。這個青年人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邊用雙肘和拳頭猛力開路,待他來到車門,匆忙地用力把門打開,把一張紙條扔到斯居戴里的懷裡,便瞬即離開。離開時他還是推推撞撞,揮舞拳頭,同時又受到他人手肘、拳頭的碰擊,就像他擠進來的時候一樣。那人一到馬車門旁,馬蒂尼埃爾一聲驚叫,當即暈倒在馬車的坐墊上。斯居戴里拉繩呼喚車夫,結果徒勞,車夫宛如受惡魔驅使,揮鞭趕馬,馬匹嘴吐泡沫,四蹄亂跳,忽然用後腿直立起來,最後一邊吼叫著,一邊飛也似的跑過橋去了。斯居戴里給這個失去知覺的婦女澆灌香水,此人終於睜開了眼睛,渾身哆嗦,抽搐似的死死抱住女主人,蒼白的臉上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艱難地嘆息道:「天呀,那個可怕的人要幹什麼?啊,確實是他,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夜晚給您送來那小盒子的正是他!」斯居戴里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說,的確沒有壞事發生,要緊的只是紙條上寫的什麼。她展開紙條,看到紙條上寫著下面的話: 一種您可以防止的厄運,把我推進了深淵!我懷著孩子對父母的熾熱感情,像兒子懇求他不能離開的母親一樣,懇求您以某種藉口,如要求對首飾的某個地方稍加修改,把您從我手裡得到的項鍊和手鐲送到勒內·卡迪亞克師傅那裡。這是攸關您的幸福和生命的事情。如果您後天仍不送去,那我就要闖進您的住宅在您眼前自殺! 「肯定無疑,」斯居戴里讀完後說道,「這個神秘莫測的人即使真的加入了盜賊兇手集團,但對我,他卻是胸無城府的。倘若那天夜裡他能會見我,說不定我會弄清那種稀奇古怪的事情,弄清事情的那種神秘情況。這些情況,我現在胸中全然無數。無論如何,我將按照紙條的要求行事,但願我能甩掉這不吉祥的首飾,我覺得它是惡魔的一種裝飾品。按照他的老習慣,卡迪亞克決不會輕易讓它再脫手的。」 第二天,斯居戴里就想帶首飾到金首飾匠那裡去。可是全巴黎的文人學士仿佛約定偏偏那天早上以詩歌、戲劇、奇聞軼事來纏擾小姐。拉夏佩爾58剛剛朗讀完一齣悲劇的一場並機靈地保證說,他想要勝過拉辛,這時拉辛就來了。拉辛借用國王某次慷慨激昂的演說戰勝了拉夏佩爾。後來建築博士佩洛59為圖迫使布瓦洛傾聽關於盧浮宮柱廊的閒扯,布瓦洛卻巧妙地把話題岔開,免得聽人家喋喋不休地閒扯下去。 已經正午了,斯居戴里要到蒙唐西埃公爵夫人那裡去,因此出訪勒內·卡迪亞克師傅的事推遲到次日上午。 斯居戴里心裡非常不安。那個青年老是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的心坎里產生一種模模糊糊的記憶,仿佛她曾經見過這副面孔。令人惶恐不安的噩夢擾亂了她微微的瞌睡,她覺得似乎那個正沉沒於深淵之中的不幸者向她伸手求救,她卻輕率地,甚至犯罪似的拒絕拉他一把,而制止任何一樁有害的事件和卑劣的罪行,仿佛她是責無旁貸的。一到正午,她就叫人幫她更換衣服,然後帶著首飾盒坐車到金首飾匠家裡去。 人群擁向尼凱斯街,擁向卡迪亞克居住的地方,匯集在他家的門前,人們在呼叫、吵鬧、狂叫怒罵,想要衝進去,把屋子包圍起來的憲兵好不容易才制止住。在一片粗野的雜亂的喧鬧聲中,可以聽到這樣的怒罵聲:「撕碎這該死的殺人犯!碾碎他!」最後,德格雷和他的一隊人馬出來從極其密集的人群中開闢一條小小的通道。屋門猛然打開了,一個戴上鐐銬的漢子被架出來,在憤怒的賤民的可怕的詛咒聲中被帶走了。斯居戴里由於恐懼和可怕的預感而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當她看見這種情景的片刻間,她的耳邊傳來了刺耳的慘叫聲。「向前!繼續向前!」她激動地向車夫呼喊道,車夫隨即熟練地迅速地讓車子轉彎,從而驅散了密集的人群,讓馬車緊靠卡迪亞克家門前面停下。這裡,她看見德格雷和一個跪在他面前的年輕姑娘,她如出水芙蓉,非常漂亮,披頭散髮,衣服脫了一半,臉上露出驚恐不安和絕望的神色,她抱住他的膝蓋,用極其可怕、刺耳、悲痛的聲調喊道:「他的確是無罪的!他是無罪的!」德格雷和他的人馬竭力擺脫她,拉她站起來,結果徒勞。最後,一個強壯、高大粗笨的傢伙,用粗大的雙手一把抓住這個可憐的姑娘,強行把她從德格雷身邊拉開,因為動作笨拙而絆了跤,這樣姑娘便沿著石階滾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死也似的躺在街道上。斯居戴里無法再克制自己了。「天呀!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叫喊道,迅速把車門打開,走了出來。群眾畢恭畢敬地給這位可敬的女士讓路,斯居戴里看到幾個富有同情心的女人把姑娘抬到石階上,然後用強心藥水擦擦姑娘的額頭,就走近德格雷,用激烈的語言重複她的問題。「事情真可怕,」德格雷說道,「今天早上發現,勒內·卡迪亞克被人用匕首刺殺了。兇手就是他的徒弟奧利維埃·布律松60。他剛剛被送往監獄去了。」「這個姑娘是誰?」斯居戴里問道。「她是,」德格雷忽然想起來了,「是馬德隆,卡迪亞克的女兒。那個缺德的傢伙是她的情人。因此,她又是哭,又是鬧,再三說奧利維埃是無辜的,完全無辜的。畢竟她了解實情,我得叫人把她也送到看守所去。」德格雷一邊說,一邊向這個使斯居戴里怕得發抖的姑娘投去陰險狡猾的、幸災樂禍的一瞥。恰好這時姑娘開始輕輕地呼吸,但還不能開口說話,也動彈不得,閉著眼睛躺著,人們手足無措,不知送她回家好呢,還是繼續陪著她,等她醒來。斯居戴里深受感動,眼眶裡含著淚水,她看看這個無辜的天使,對德格雷及其一夥驟然感到不寒而慄。這時石階上傳下一種低沉的嘈雜音,人們把卡迪亞克的屍體抬出來。斯居戴里當即果斷地高聲喊道:「我把姑娘帶走,您關照其他事情吧,德格雷!」群眾中發出了低沉的喃喃稱讚聲。婦女們把姑娘高舉起來,人人都擠進抬舉的行列里來,許許多多的人都伸出自己的手來,力圖助她們一臂之力,姑娘像浮在空中似的被抬進馬車裡,與此同時所有的人都在為這位可敬的女士祝福,是她使這個無辜的姑娘得以擺脫法庭的殘酷迫害。 由於巴黎最著名的醫生塞隆的努力,好幾個小時處於昏迷狀態的馬德隆終於甦醒過來。斯居戴里努力使姑娘的心裡喚起希望,直到她傾吐衷曲。熱淚從她眼裡簌簌流下,這樣,斯居戴里也就完成了這位醫生已開始的事情。姑娘能夠講述事情發生的全部情況,只是間或最深切的悲痛使得講話為嗚咽所中斷。 深更半夜,她被敲她房門的輕輕叩門聲喚醒,聽到奧利維埃央求她即刻起床,因為父親已奄奄一息。她吃了一驚,猛然從床上起來開門。奧利維埃臉色蒼白,面容憔悴,流著汗,手裡拿著蠟燭,踉踉蹌蹌地向工場走去,她跟在他後面。父親躺在那裡做垂死掙扎,雙目發獃,喉嚨里有呼嚕嚕的喘息。她痛哭著伏在父親身上,這時才發現父親的襯衣血跡斑斑。奧利維埃溫存地把她拉開,然後用香膏擦洗和包紮父親左胸上的一個傷口。在這當兒,父親甦醒了,停止了呼嚕嚕的喘息,用富有感情的眼光先看看她,再看看奧利維埃,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奧利維埃的手上,用力地握握他倆的手。奧利維埃和她跪在父親的床邊,父親尖叫一聲,豎起身來,但立刻又倒了下去,深深地嘆一口氣後死了。他們倆大聲痛哭。奧利維埃講,他遵照師傅的吩咐陪同師傅夜晚外出,途中親眼見到師傅被人謀害,他沒有想到師傅會流血致死的,因而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把這個身體笨重的人背回家裡。鄰居夜裡聽到嘈雜聲和大聲的痛哭感到奇怪,天一亮便來到卡迪亞克家裡,看見他們倆仍然絕望地跪在父親屍體旁邊。這時又出現了嘈雜聲,憲兵闖進屋來,把奧利維埃作為殺他師傅的兇手帶往監獄。關於她的情人奧利維埃的德行、善良、忠實,馬德隆做了極為感人肺腑的補充敘述。說他非常尊敬師傅,把他看作自己的父親,而師傅也竭力報答他的愛戴,雖然奧利維埃貧窮,卻仍選他為女婿,因為他的技藝可以同徒弟的忠誠和高貴情感媲美。馬德隆講述的這一切都是她心裡的話,最後她說,假如奧利維埃當她的面向父親的胸脯捅了一刀,那她寧可認為是惡魔製造的錯覺,而不相信奧利維埃能犯下如此可怕的、令人膽戰心驚的罪行。 斯居戴里深為馬德隆的無可名狀的痛苦所感動,完全傾向於認為這個可憐的奧利維埃是無辜的。她做了調查,發覺馬德隆所講述的關於這位師傅同他的徒弟的家庭關係的一切情況,業已證實。鄰居們異口同聲地稱讚奧利維埃是禮貌、德行、忠實、勤奮諸方面的模範,誰都不知道他幹壞事,倘若要談論惡舉,人人都會聳聳肩膀,認為事情有點不好理解。 正如斯居戴里所聽到的那樣,奧利維埃被送交火焰法庭審訊,他極其堅決、坦率地矢口否認對他行為的指控,並且聲稱,他的師傅當著他的面在街上被人襲擊刺倒,他背他回家時仍未斷氣,但到家後不久即一命嗚呼了。他所講的同馬德隆講的也是一致的。 斯居戴里反覆思量這個可怕事件的各個細節。她細細地探究,師徒之間是否發生過爭吵,奧利維埃是否多少還有暴躁的脾氣,這種脾氣往往像盲目的瘋癲舉動一樣襲擊最善良的人們,並使人干出那些似乎與為所欲為不相干的勾當。可是馬德隆愈是興致勃勃地談論他們三人彼此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的那種寧靜的家庭幸福,對被控告犯了謀殺罪的奧利維埃愈是無法消除任何一丁點兒的嫌疑。周密仔細地檢查全部情況,從這一假設出發,即:不管有種種情況都表明奧利維埃是無辜的,但他仍然是殺卡迪亞克的兇手——斯居戴里找不出這一勢必破壞奧利維埃幸福的可怕行為可能有什麼動機。他雖然窮,卻很能幹。他能夠贏得這位最負盛名的師傅的好感,他愛師傅的女兒,師傅贊助他的愛情,終生幸福美滿的生活展現在他的眼前!但是即使奧利維埃怒不可遏(天曉得是如何激怒的),兇狠殘暴地襲擊了他的恩人,她的父親,而作案後卻又那樣表現,似乎事情真的是那樣,這需要多麼陰險狡詐的偽善啊!斯居戴里堅信奧利維埃是無辜的,因而決定無論代價如何,也要拯救這個無辜的青年。 她覺得在她懇求國王本人施恩之前,最好是向拉雷尼庭長求援,提請他注意所有必定證明奧利維埃是無辜的情況,這樣也許會在庭長的思想里產生一種對被告有利的信念。這種信念將會對法官們產生有益的影響。 拉雷尼恭敬地迎接斯居戴里,這位受到國王崇敬的高貴女士也理應得到這樣的禮遇。他冷靜地傾聽她講述關於恐怖暴行,關於奧利維埃,關於他的人格的一切情況。在傾聽時,他僅僅露出幾乎不懷好意的微笑,想要以此表明:她說的諸如每個法官不必是被告的敵人,而且也要注意到一切有利於被告的實況,這類表示和常常由眼淚伴隨的勸告他並沒有完全當成耳邊風。當小姐終於筋疲力盡,擦乾眼淚,默默無言的時候,拉雷尼開口說道:「您的芳心是十分可尊敬的,小姐,您為一個年輕的正在談情說愛的姑娘的眼淚所打動,聽信她講的一切,您甚至無法理解一樁恐怖暴行。但是,慣於揭開無恥的虛偽面紗的法官,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向每個詢問我的人闡明刑事訴訟的經過,這恐怕不是我的職責。小姐,我履行我的義務,世人的判斷我不大過問。火焰法庭只知道斬首和火刑,不曉得其他刑罰,惡棍們在它面前本該發抖。我尊貴的小姐,可是在您的面前我不願意別人根據嚴酷和殘忍而把我看作一個殘暴的人,因此請允許我用簡短的話來說明這個沉迷於復仇的年輕歹徒的殺人罪行吧!聽了我的說明,您機智的思想將會鄙棄和善可親的態度,這種態度給您帶來榮譽,我卻根本不宜採取。那麼請聽我說說吧!早晨發現勒內·卡迪亞克被人用匕首謀殺了。他的身邊除了他的徒弟奧利維埃·布律松和女兒外,別無他人。在奧利維埃房間找到一把沾染鮮血的匕首,它同傷口大小深度完全吻合。『我親眼看到,』奧利維埃說,『卡迪亞克夜裡被人刺倒。』『有人要搶他嗎?』『這我不知道!』『你同他一起走,你不能反抗兇手嗎?不能抓住他嗎?不能呼救嗎?』『師傅在我前面十五步,或許二十步,我跟在他後面。』『究竟為什麼離得那麼老遠呢?』『師傅要離得那麼遠。』『那麼晚了,卡迪亞克師傅到底要在街上幹什麼?』『這我不能說。』『平常他不是晚上九點鐘以後從不離家外出嗎?』這裡奧利維埃無言以對了,他目瞪口呆,唉聲嘆氣,眼淚簌簌流下,一本正經地發誓說卡迪亞克確實那天夜裡外出遇難身死的。可是我的小姐,您好好想想,卡迪亞克那夜沒有外出,這是完完全全證實了的,所以,奧利維埃說他同卡迪亞克的確外出了,那是無恥的謊言。大門配有一把沉重的鎖,鎖在開關時發出一種刺耳的響聲,接著門扇繞門軸轉動,也嘎吱嘎吱響起來,聲震樓房的頂層,這也為已做的試驗所證實。其時底層緊靠大門住有年老的克洛德·帕德魯師傅及其女僕,他是個近八十歲的老人,卻還精神飽滿,勤勤懇懇。這兩個人聽到卡迪亞克那晚像平常一樣整九點下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再閂上,然後上樓,高聲朗讀晚禱。之後,從關門聲可以聽出來,他走進他的臥室。像老人常有的情況一樣,克洛德師傅也患有失眠症。那天夜晚他也不能合上眼睛。所以女僕經過走廊到廚房去——那時大概九點半鐘了——點燈,在克洛德師傅身邊的桌旁坐下,讀一部陳舊的編年史。 這時老頭子在沉思冥想,時而坐到靠背椅上,時而又站起來,在房內輕輕地踱來踱去,以促進疲倦,增強睡意。直到午夜過後,萬籟俱寂。這時女僕聽到樓上有清晰可聞的腳步聲,又聽到一陣強烈的傾跌聲,好像一件重物墜落在地板上,緊接著就是一聲低沉的呻吟。倆人心裡都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恐懼與不安,剛剛犯下的恐怖暴行所引起的戰慄,已在他們心裡消失。隨著明亮的早晨的來臨,黑夜裡發生的事情已為人所共知。」「可是,」斯居戴里插嘴道,「可是我方才已向您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事情的始末,難道您還能認為這種恐怖行為是出於某種動機嗎?」「嗯!」拉雷尼回答說,「卡迪亞克並不窮,他占有若干珍貴的寶石。」「難道不是,」斯居戴里繼續說,「統統歸女兒所有?您忘記了奧利維埃將來是卡迪亞克的女婿呢。」「他也許得同別人瓜分財物,或者完完全全為他人作惡行兇。」拉雷尼說道。「瓜分?為他人作惡行兇?」斯居戴里十分驚訝地問道。「我的小姐!」庭長繼續說,「要是奧利維埃的行動同迄今如此威脅整個巴黎的那個深深隱藏起來的秘密集團沒有瓜葛,他早已在刑場上被斬首啦。顯然,奧利維埃參加了那個萬惡的集團,這個集團嘲弄各法院的一切注意,一切努力,一切偵察,善於穩妥地胡作非為而不致受到懲處。通過奧利維埃,一切都必將水落石出。卡迪亞克的傷口,同所有在街上、在屋裡被殺害和被搶劫者的傷口很相似。此外,最說明問題的是,自從奧利維埃·布律松被捕以來,一切殺人搶劫行為銷聲匿跡。街道上,黑夜像白天一樣安全。這足以證明,奧利維埃也許就是那個謀殺集團的首領。現在他還不願坦白交代,但是我們有辦法使他違背自己的意願,開口說話。」「可是馬德隆,」斯居戴里叫喊道,「這隻忠誠無辜的鴿子61呢?」「哎,」拉雷尼不懷好意地微笑著說,「哎,誰能擔保她不是同謀呢。她的父親於她有何相干呢,她的眼淚只是為那個殺人的小伙子而流的。」「這是什麼話,」斯居戴里叫喊道,「不可能的;這樣對待父親!這個姑娘!」「哦!」拉雷尼繼續說道,「您好好想想布蘭維利埃夫人吧!請原諒我,我也許很快就會認為有必要奪走您所保護的人,把她投入拘留所。」聽到這一可怕的嫌疑,斯居戴里嚇得全身戰慄。她覺得,仿佛這個可怕的漢子沒有什麼忠誠、德行可言,仿佛他從深深地埋藏著的思想里探知到謀殺和謀殺罪。她站立起來。「不要太殘忍!」這就是她在驚恐不安、上氣不接下氣時所能說出來的一切。庭長以拘謹的禮貌陪送她到樓梯,她準備下樓,這時她的腦子裡產生了一個連她本人也莫名其妙的奇特想法。「能允許我探望一下那個不幸的奧利維埃·布律松嗎?」她迅速轉過身來詢問庭長。庭長先是露出為難的樣子看著她,繼而他的臉上又浮現出他那種固有的可憎的微笑。「我可敬的小姐,」他說道,「的確,您用您的感情,您的自信凌駕著我們眼前所發生的事情,現在您想要親自檢查一下奧利維埃是有罪還是無罪。要是您不怕牢獄黑暗,要是您不厭惡各種類型的道德敗壞者,那麼兩個小時內拘留所的大門將為您敞開。有人會把這個奧利維埃介紹給您,他的命運引起了您的同情。」 事實上,斯居戴里不相信這個年輕人是有罪的。一切情況都對他不利,面對如此有決定性作用的事實,世上的法官無不像拉雷尼那樣行事。但是馬德隆在斯居戴裡面前活靈活現地描繪的家庭幸福的情景,使任何惡意的嫌疑黯然失色。因此,她寧願認為那是一個無法說明的秘密,而不相信她內心感到憤慨的事情。 她想讓奧利維埃把那個災難性的夜晚所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再說一遍,竭力探索那種也許在法官們看來沒有深究的價值,因而尚未探明的秘密。 到了看守所,有人把斯居戴里領到一間明亮的大房間裡。不一會兒,她聽到鐐銬鋃鐺鋃鐺的響聲。奧利維埃·布律松被帶來了。可是等他一走進房門,斯居戴里卻昏倒了。待她甦醒過來,奧利維埃已不見了。她強烈要求把她送上馬車,離開,她要馬上離開這些罪惡的囚牢。啊!她一眼就認出奧利維埃·布律松就是曾在新橋上把那紙條給她扔到車內,並把一小盒鑽石帶給她的那個青年。現在的確一切疑團都已消除,拉雷尼的可怕推測完全得到證實。奧利維埃·布律松參加了恐怖的謀殺集團,他無疑也殺了他的師傅!可是馬德隆呢?她還從未如此痛苦地被內心的情感所迷惑,被大地上的惡魔勢力——她一貫不相信這種勢力的存在——死命抓住,斯居戴里對什麼真理都喪失了信心。她也非常懷疑馬德隆有可能參與密謀,參與恐怖的兇殺行為。人的思想常常是這樣的:要是她虛構了一幅圖畫,就會設法尋找並發現各種色彩,使畫繪得鮮艷奪目。斯居戴里仔細地分析了案情,考慮了馬德隆的行為,同樣也發現了許多增加那種嫌疑的情況。這樣,某些事情,以往她認為是無辜與純潔的證明,現在卻變成了居心叵測和矯揉造作的偽善的確實特徵。那樣悽慘的號啕大哭,那樣深切的悲痛,是由於非常害怕,不願見到情人流血,不,是由於生怕自己葬送在劊子手的手裡。猶如從脖子上甩掉她養在懷裡的毒蛇,斯居戴里懷著這樣的決心從馬車裡走出來。待她進了房間,馬德隆即跪在她跟前。一雙美麗的眼睛(天使的眼睛也不會比它更為天真無邪)仰視著斯居戴里,雙手合疊在起伏不停的胸前,大聲痛哭並哀求救助與安慰。斯居戴里艱難地使自己鎮靜下來,一邊力圖使自己的聲調儘可能嚴肅和冷靜,一邊說道:「去吧,去吧,去為兇手而自我安慰吧,他的卑劣行徑將受到應有的懲罰。願聖母防止行兇罪也連累了你。」「唉,現在一切都完了!」馬德隆隨著這一聲刺耳的呼叫而昏倒在地上。斯居戴里讓馬蒂尼埃爾照顧這個姑娘,自己到別的房間去了。 斯居戴里愁腸寸斷,對塵世的一切都心懷不滿,不願在一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生活下去。她詛咒起她的命運來,它對她做了辛辣的嘲諷,使她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增強了對道德和忠誠的信賴,如今,在她年邁的時候,卻毀滅了這種曾照亮了她的生活道路的美好幻想。 她聽見馬蒂尼埃爾把馬德隆帶走,馬德隆低聲悲嘆道:「唉!連她——連她也受殘忍者的愚弄了。我這個不幸的人呀!可憐的不幸的奧利維埃呀!」這些話語滲入了斯居戴里的心坎里,她的內心又重新激起一種秘密的預感和奧利維埃是無辜的信念。斯居戴里由於心情十分矛盾而感到壓抑,非常激動地叫喊起來:「什麼幽靈鬼怪使我捲入了這樁恐怖事件里呢,它將斷送我的生命啊!」這時,巴蒂斯特走了進來,臉色蒼白,神情慌張,他報告說,德格雷在外面。自從辦理了拉瓦贊這一令人反感的案件以來,德格雷在某家露面,乃是某一件刑事訴訟的某種先兆,所以巴蒂斯特吃了一驚,為此小姐帶著溫和的微笑問道:「巴蒂斯特,你怎麼啦?難道斯居戴里的名字會寫在拉瓦贊的名冊上嗎?不可能的!」「唉,」巴蒂斯特渾身顫抖著回答道,「您怎能這樣說呢,德格雷——這個可怕的德格雷,樣子十分神秘,十分著急,仿佛急不可待地要會見您!」「好吧,」斯居戴里說道,「好吧,巴蒂斯特,那麼你馬上把他領進來,這個人,你很害怕他,可是起碼不能引起我的憂慮。」「我的小姐,」德格雷走進房間後說道,「我的小姐,庭長拉雷尼派我來向您提出一個請求,要是他不熟知您的德行、您的膽量,要是破獲一起罪惡的兇殺案的最後手段不是掌握在您的手裡,要不是您本人也參與了這樁罪惡的案件(它使火焰法庭,使我們大家氣都喘不過氣來),那麼他對您答允他的請求一事根本就不抱希望。奧利維埃·布律松自從見到您以後,成了半瘋半癲的人了。儘管他似乎已傾向於招供,但是現在又向上天發誓說,他雖然樂意忍受他罪有應得的死亡的痛苦,但對於卡迪亞克的被害他卻是完全無辜的。我的小姐,請您注意,他說的雖然樂意什麼什麼這句附加語,顯然是指他犯的其他罪行。儘管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只要求他再說一句話,結果白費力氣,就是以酷刑來威脅,也根本無濟於事。他懇求我們安排他與您晤談一次,只有向您,唯獨向您他願意交代一切。請您紆尊降貴,我的小姐,聽聽布律松的坦白交代吧。」「怎麼!」斯居戴里怒氣沖沖地喊道,「要我充當暴虐法庭的工具嗎?要我濫用這個不幸者的信任,把他送上斷頭台嗎?不,德格雷,縱使布律松是個卑鄙無恥的殺人犯,我也決不能那樣狡猾地欺騙他。我不想探聽他的任何秘密,他的秘密就像神聖的懺悔那樣密藏在我胸中。」「我的小姐,」德格雷帶著微笑說道,「倘若您聽了布律松的話,也許您會改變您的想法。您自己不是要求庭長要富有人性嗎?他是這樣做了,因為他答應布律松愚蠢的要求,在執行酷刑——布律松早應受到這樣的待遇——之前,試一試這最後的一著。」斯居戴里本能地畏懼起來。「可敬的女士,」德格雷繼續說道,「您會看出,我們決不指望您再次進入那些黑暗的牢房,它們使您感到恐懼和厭惡。在夜深人靜、無人注意的時候,我們把布律松像個自由人一樣帶到貴府來。我們決不竊聽談話,可是要好好地警衛,讓他無拘無束地向您坦白一切。我拿我的生命來擔保,您不必害怕這個不幸的人。他說起您來,總是懷有深切的敬意。他發誓說,阻止他早些會見您,這樣一種悽慘的厄運只會把他置於死地。情況既然如此,布律松向您坦白,您愛聽多少,隨您的便吧。難道誰能強迫您多聽嗎?」 斯居戴里低頭沉思。她覺得,似乎有一種較大的勢力要求她揭露某種恐怖的秘密,她得服從這種勢力,似乎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不可思議的圈套,她難以再從中擺脫出來。她驀地下了決心,莊重地說道:「上帝會使我鎮靜和堅定。把布律松帶來吧,我願意會見他。」 同當時布律松送小盒子來的時候一樣,有人半夜三更里敲斯居戴里府上的大門。巴蒂斯特已被告知夜裡有客來訪,就去開門。斯居戴里從輕輕的腳步聲,從低沉的喃喃私語中聽出,帶布律松來的衛兵們已分散在走廊里,這時她打了個冷戰。 房門終於輕輕地開啟了。德格雷走了進來,奧利維埃·布律松跟在他後面,解除了鐐銬,穿上了文雅大方的服裝。「我尊貴的小姐,」德格雷一面畢恭畢敬地鞠躬,一面說道,「布律松來了!」說完旋即離開房間。 布律松屈膝跪在斯居戴裡面前,舉起合掌的雙手懇求,淚珠簌簌地奪眶而出。 斯居戴里俯視著他,此刻她面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即使面容憔悴,甚至可以說,由於憂傷,也由於劇痛而使面貌畸變,但是這青年的面孔還是清清楚楚地露出他最誠實的情感。斯居戴里的目光在布律松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愈長,她對某個自己曾經喜愛過,現在無論如何不能清楚地回憶起來的人的回憶就愈加清晰。她的任何恐懼都已煙消雲散,她忘記了殺卡迪亞克的兇手跪在自己面前,她用她固有的安詳、友好、可愛的聲調說道:「怎麼,布律松,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布律松還老是跪著,由於內心深切的憂傷而悲嘆,接著說道:「哦,我高貴的十分敬佩的小姐,難道您一點兒都想不起我嗎?」斯居戴里一面更加留神地看著他,一面回答說,她的確從他的面容發現他同一個她曾喜愛過的人相似,正因為如此,她才克服了對兇手的深切厭惡,心平氣和地傾聽他說話。這些話深深地刺傷了布律松的心,他驟然站立起來,後退一步,陰鬱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隨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那麼您把安娜·吉奧忘得一乾二淨了吧?她的兒子奧利維埃,也就是您常常放在膝上搖晃的那個小孩子,現在正站在您的面前。」「啊,我的天呀!」斯居戴里驚叫一聲,倒在坐墊上,雙手捂住臉。小姐如此驚恐不安,實是大有原因。安娜·吉奧原來是個貧苦市民的女兒,從小就在斯居戴里家裡,斯居戴里猶如母親對待愛子一樣真心實意地、精心地養育她。當她成年的時候,有個名叫克洛德·布律松的漂亮的品行端正的小伙子追求她。因為他是個非常熟練的鐘表匠,他在巴黎勢必掙錢多,生活豐裕,而且安娜也真誠地愛他,所以斯居戴里就爽爽快快地同意了養女的婚事。這對年輕人勤儉持家,過著寧靜幸福的家庭生活,而使他們的愛情紐帶連接得更加牢固的,就是他們生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小男孩,這個孩子同其可愛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斯居戴里把小奧利維埃當做一個偶像,她經常把他從母親那裡抱走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為的是撫愛他,寵愛他。因此,這小孩子完全習慣於她了,他像喜歡母親一樣喜歡她。過了三年,布律松的手工藝同行嫉妒他的地位和收入,使得他的工作逐日減少,以致到頭來幾乎難以維持生計。加之他思念他美好的家鄉日內瓦,因而這個小小的家庭不顧斯居戴里——她答應盡一切可能給予援助——的勸阻,終於遷到日內瓦去了。安娜給養母僅寫了幾封信,以後杳無音信,斯居戴里以為他們在布律松家鄉過著幸福的生活,因而不會懷念以往的日子了。 布律松攜同老婆孩子離開巴黎到日內瓦去,迄今恰好二十三個春秋。 「啊,可怕,」斯居戴里從驚嚇中多少鎮靜一點兒後叫喊道,「啊,可怕!奧利維埃是你?我的安娜的兒子!可是現在怎樣呢!」「我高貴的小姐,」奧利維埃冷靜沉著地答道,「恐怕您萬萬不會料到吧,您像最溫情的母親一樣撫愛過他,把他放在懷裡搖晃,又連連往他嘴裡塞甜食,為他取了最佳的名字的那個小男孩,成長為青年,以後會站在您的面前,被人控告犯了可怕的行兇殺人罪!我並非無懈可擊,火焰法庭有理由指控我犯了某個罪行,但是,雖然我真的希望幸福地死去,哪怕是死於劊子手的手裡,我卻是沒有犯下任何行兇殺人的罪行,不幸的卡迪亞克並非是我謀殺的,他的死也並非是我的過失釀成的!」奧利維埃在說這番話時身體有點顫抖和搖晃。斯居戴里默默地指指奧利維埃身邊的一把矮椅。他慢慢地坐了下來。 「我有充分的時間,」他打開了話匣,「來準備同您晤談——我把這次晤談看作是同我和解了的天公賞賜給我的最後一次恩惠——來使自己必要地冷靜沉著起來,以便向您講述我的可怕的聞所未聞的厄運。請您憐憫我,儘管某個您未曾料到的秘密的揭露會使您驚訝,甚至使您心驚膽戰,那也要鎮靜地聽我講下去。要是我可憐的父親從不離開巴黎,那多好呢!僅就我對日內瓦往事的記憶所及,我想起自己被絕望的雙親的淚水沾濕,為他們的哀嘆而落淚,我當時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哀嘆。後來我才清楚地感覺到,完全意識到我的父母親一貧如洗,非常不幸。我的父親發現他的一切希望都已落空。深深的憂傷給他沉重的打擊,終於在他能夠安置我在一個金首飾匠那裡當學徒的時候離開了人世。我的母親常常談起您,她想向您訴說一切,但後來由於貧苦的關係而喪失了勇氣。喪失勇氣和那也許不應有的羞恥感——它常常折磨著受了致命傷的情感——制止她下決心向您傾訴苦衷。我父親死後幾個月,我的母親隨後去世。」「可憐的安娜啊!可憐的安娜啊!」斯居戴里不勝悲痛地喊道。「她已在黃泉之下,不致眼看自己的愛子玷了污名,死於劊子手的手裡,這要感謝並讚美上天永恆的神明啊!」奧利維埃一面向上空投了兇狠可怕的一瞥,一面高聲叫道。房間外面人來人往,很不平靜。「喲喲,」奧利維埃苦笑著說,「德格雷在提醒他的幫凶們,好像我能從這裡逃跑似的。——但還是說下去吧!雖然我不久即能非常出色地工作,甚至終於遠遠地超過師傅,可是師傅對我冷酷無情。有一天,一個陌生人到我們工場來買幾件首飾。當他看到我正製作的一件美麗的項鍊時,一面帶著友好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一面睨視著首飾說道:『哎!我的青年朋友,這藝術品真是好極了。勒內·卡迪亞克當然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金首飾匠,我真不知道除他之外,還有誰能超過您。您應到他那裡去,他會高興地歡迎您到他的工場來的,因為只有您能夠協助他進行富有藝術性的工作,反之,您也只能向他一人學習。』陌生人的這番話,句句說到了我的心坎里。在日內瓦,我的心無法再平靜下來,它猛力把我拉走。我終於離開了我的師傅。我來到巴黎。勒內·卡迪亞克冷淡地不友好地接待我。我並不鬆懈,他不得不給我工作做,即使所給的工作是無足輕重的。他吩咐我做一枚小戒指。我把作品拿給他,他用他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著我,仿佛他要透視我的內心似的。隨後他說道:『你是個幹練勇敢的夥計,你可以搬到我家來住,在工場裡協助我工作。我付給你優厚的工錢,你會心滿意足的。』卡迪亞克信守諾言。我在他家裡待了好幾個星期,都沒有見到馬德隆,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她當時是在鄉下卡迪亞克某個姑媽家裡。後來她回來了。啊,上天永恆的神明呀,一見到這位天仙般的姑娘,我頓時神魂顛倒,忘乎所以了!有人像我這樣愛慕他人的嗎?可是現在又怎樣呢?!啊,馬德隆呀!」 奧利維埃悲痛得說不下去了。他一邊用雙手捂住臉,一邊啜泣。最後他努力抑制住劇烈的痛苦繼續說道:「馬德隆用友好的眼光看我。她到工場日益頻繁。我覺察她在愛我,不勝欣喜。雖然她父親嚴密監視我們,我們好幾次偷偷地握手,這可看作不可分離的聯盟的象徵。卡迪亞克似乎毫無覺察,我想,我得首先得到他的寵愛,才能把技能學到手,向馬德隆提出求婚。一天早上,我正要開始工作的時候,卡迪亞克迎面向我走來,陰鬱的目光中露出憤怒與蔑視的神情。『我不需要你工作了,』他開始說道,『立刻離開我這裡,永遠不要讓我再看見你。為什麼我不能再容忍你待在這裡,我不必對你說。你這隻癩蛤蟆想食天鵝肉——沒門!』我想要說話,但他用有力的手抓住我,猛力把我推出門外,弄得我重重地跌了一跤,頭部和臂部都受了傷。我怒火中燒,劇烈的痛苦使得我的心都快碎了,我離開他的家,最後在巴黎郊區的聖·馬丹市的郊外找到一個心地善良的熟人,他讓我住進他的閣樓。我心煩意亂,坐臥不安。夜晚,我躡手躡腳地繞著卡迪亞克的家走來走去,以為馬隆德會聽見我的悲嘆,也許她能從窗口向下悄悄地同我說話。種種冒險的計劃在我腦海里浮現,我希望能勸說她來加以實施。同尼凱斯街卡迪亞克的房子相連接的是一堵高牆,牆上有壁龕和陳舊的一半已損毀的石像。一天夜裡,我緊緊地站在一墩石像旁邊,仰望著卡迪亞克家對著院子的窗戶,牆壁把院子圍住。這時我突然發現卡迪亞克工場裡有燈光。那是半夜,平常這個時候他從來不醒的,他慣於九點整就寢。驚恐不安的預感使得我的心怦怦地跳動,我想到某件事情或許能為我開路。但是燈光馬上熄滅了。我躲到石像旁邊,蜷縮進壁龕里,可是我感到石像有一種抵抗力量,似乎石像已變為有生機的了,這時我嚇得猛然後退。在夜間朦朧的微光中我發覺石像慢慢轉動,它後面出現一個黑影,輕步地沿街道走下來。我趕忙走近石像,它像從前一樣靠近圍牆。猶如被一種內在力量所驅使,我不知不覺地悄悄跟在黑影的後面走去。恰好到了聖母石像旁邊,黑影環視四周,石像前點燃的明燈的強光照在此人的臉上。原來這是卡迪亞克!我突然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和不安,好像被魔術迷住一樣,我不得不向前走,跟在這幽靈似的夢遊者後面。 雖然當時並非幽靈誘惑熟睡者們的月圓時分,我還是認為我的師傅是夢遊者。最後卡迪亞克在旁邊黑糊糊的陰影中消失。在這當兒,我聽到一下輕輕的,但卻是熟悉的咳嗽聲,從而知道他躲進了一所房子的大門口。『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要幹什麼呢?』我非常驚訝地問我自己,把身體貼近房子。一會兒,一個頭戴閃光的羽毛帽,腳上發出馬刺叮噹響聲的男人,唱著歌,用顫聲唱著歌走過來。卡迪亞克像猛虎撲向捕獲物一樣,從他的隱蔽處向他撲了過去,此人瞬即氣喘吁吁地倒在地上。我驚叫一聲,沖了過去。卡迪亞克撲在這個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卡迪亞克師傅,您幹什麼?』我大聲喊道。『該死的東西!』卡迪亞克咆哮一聲,飛也似的從我身邊跑掉,消失了。我驚慌失措,好不容易舉步前行,走近這個被打翻在地上的人。我在他身旁跪下,心想,也許還能把他救活,可是他的身上沒有表明他仍活著的任何跡象。我在極度的恐懼中幾乎沒有察覺自己被憲兵包圍了。『魔鬼又幹掉了一個——喂,餵——小伙子,你在這裡幹什麼?你入伙了吧?滾開!』他們就這樣亂叫一通,把我抓住了。我勉勉強強能夠結結巴巴地說,我決不會幹這類可怕的壞事,請他們別打擾我。這時有一個人拿燈來照照我的臉,笑呵呵地說道:『他是奧利維埃·布律松,做金首飾的夥計,他在我們老實正直的勒內·卡迪亞克師傅身邊工作!——對啦,此人會在大街上行兇殺人的!我看他的模樣完全像——完全像這類刺客:他們常常在屍體旁邊哭天抹淚,讓人家來抓他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小伙子?大膽地說說吧。』『我前面不遠的地方,』我說道,『有個人向那個人猛撲過去,把他刺倒,當我大聲呼喊的時候,此人就閃電般地快快逃跑了。我想看看被刺倒的人還能不能搶救。』『不能搶救了,我的孩子,』幾個把屍體抬起來的人中的一個叫道,像通常一樣,『匕首刺入心窩,他已見上帝去了。』『他媽的,』另一個說道,『同前天一樣,今天我們又來晚了。』說完他們把死屍抬走了。 「我當時的心情如何呢,我無法形容;我覺得似乎噩夢嘲弄我,我馬上驚醒,對這荒誕的幻覺驚異不已。卡迪亞克,我的馬德隆的父親,竟然是個可憎的殺人犯!我有氣無力地倒在一所房子的石階上。天色漸漸變亮,我看見我前面的石塊路上有一頂用鳥毛裝飾的軍官帽。卡迪亞克在我坐過的地方所乾的暴行,我看清楚了。我膽戰心驚地從那裡跑開。 「我坐在我的閣樓里,心亂如麻,幾乎神志不清,這時房門打開了,勒內·卡迪亞克走了進來。『啊,您要幹什麼?』我向他喊道。我的話,他毫不介意,他向我走來,心平氣和地、友好地對我微笑,這更增加我的反感。他將一把破舊的矮凳移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已躺下,沒從鋪草褥的床上坐起來。『怎麼,奧利維埃,』他開始說道,『可憐的青年人,你好嗎?我太性急,把你攆了出去,實在可惡,我處處都需要你。恰好現在我打算製作一件藝術品,沒有你的幫助,我決不能完成。你回到我的工場來工作好嗎?你不說話?我知道,我的確得罪了你。我不想瞞你,我對你很惱火,就是你同我的馬德隆眉來眼去,相互調情。可是後來我好好想了一想,覺得你技術熟練,既勤快又忠實,哪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女婿呢。那麼,跟我來吧,你看,你能夠娶馬德隆做妻子的。』 「卡迪亞克的這番話刺傷了我的心,他的狠毒使我不寒而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一面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我,一面用尖銳的聲調繼續說道:『你猶豫不決?今天你也許還不能同我一起去,你有別的事吧!你也許想去訪問德格雷,或者你竟想把你介紹給阿爾讓松或拉雷尼吧。你想借刀殺人,小伙子,當心你自己的腦袋!』這時我心裡那股非常憤慨的情緒突然發泄出來。『願那些,』我說道,『意識到自己的可怕罪行的人去同您剛剛列舉的人接觸好了,我卻不會這樣乾的——我同他們毫無瓜葛。』『假如,』卡迪亞克繼續說道,『假如你在我這個當代最負盛名的大師這裡工作,奧利維埃,實際上這會給你帶來榮譽,我因為忠實和正直而處處受人尊敬,所以任何惡毒的誹謗只會反過來給誹謗者以狠狠的打擊,讓他自食其果,自作自受。關於馬德隆的事,我只得承認,我做出讓步,只是為了她的緣故。她狂熱地愛著你,我真不敢相信這個柔弱的孩子會有這樣強烈的感情。你一走開,她就在我面前跪下,抱住我的膝蓋,淚汪汪地傾訴衷情,說她沒有你不能生活。我想,這只是她的想像而已,正如熱戀著的少女們常有的這種情況一樣:如果她們初次結交的還未長鬍須的少年親切地看了一看她們,她們會心甘情願馬上死去。可是馬德隆實際上是個體弱多病的人,當我想要勸她放棄這件異想天開的事的時候,她就連續不斷地呼喊你的名字。要想使她不絕望,我到底能做什麼呢?昨晚我對她說,我一切都答允,今天我就來接你。聽我這麼一說,一夜之間她變得容光煥發,宛如一朵玫瑰花,現在她在期待著你,對愛情的渴望使得她忘乎所以了。』但願上天永恆的神明原諒我,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突然到了卡迪亞克的家,馬德隆一邊大聲歡呼:『奧利維埃——我的奧利維埃——我的愛人兒——我的丈夫!』一邊向我撲來,用她的雙手擁抱我,把我緊緊地壓住她的胸脯。我在這極其興奮的時刻向聖母和所有的聖者宣誓:永遠永遠不拋棄她!」 奧利維埃為懷念這一決定性時刻所激動,說話不得不突然中斷一會兒。聽了一個她一向認為是德行、正直化身的人的暴行後,心裡充滿恐懼不安情緒的斯居戴里喊了起來:「可怕啊!勒內·卡迪亞克參加了那個這麼長久把我們好端端的都市變成了匪穴的謀殺集團嗎?」「我的小姐,」奧利維埃說道,「你說什麼參加謀殺集團?從來沒有這樣一個集團。以卑劣的行徑在全市里尋找並發現其犧牲品的,唯獨是卡迪亞克一個人。他單獨行動,就能保障他平安無事地胡作非為,並給跟蹤兇手製造了無可克服的困難。還是讓我繼續講下去吧,這將會給您揭開世間最卑鄙無恥,同時也是最不幸的人的秘密。我在這個師傅那裡的處境,誰都不難想像得到。一不做,二不休,步子已邁出,我不能後退。有時我覺得,好像我自己已成了卡迪亞克的幫凶,我唯有在馬德隆的愛情中才忘卻了折磨著我的內心痛苦,唯獨在她的身邊我才能克制自己,絲毫不流露出無可名狀的憂傷煩惱。這個老傢伙表面上具有做一個忠實溫存的父親和做一個善良的公民的一切美德,然而在黑夜裡竟作惡多端。在這樣一個可怕的人身邊,我害怕得渾身顫抖。當我同他一起在工場的時候,我害怕得不敢看他的面孔,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馬德隆,這個善良的天使般純潔的孩子,狂熱地愛他。我曾想,有朝一日這個惡棍的西洋鏡被戳穿,受到應得的懲罰,到那時候,曾被惡魔用種種陰謀詭計所矇騙的馬德隆,勢必陷入可怕的絕望境地,我一想到這種情景,就心如刀絞,非常痛苦。這就足以使我守口如瓶,縱然我因此得作為一名罪犯被送上斷頭台。雖然我從憲兵的講話里可以獲知足夠的情況,可是卡迪亞克的罪行,干罪惡勾當的動機,從事罪惡活動的方式,這些對我來說還是個猜不透的謎。這個謎不久就解開了。 卡迪亞克平日工作時總是樂呵呵地講笑話,說說笑笑,很使我反感。一天,他一反常態,變得非常嚴肅,陷入沉思之中。忽然他把正在製作的首飾摔到一邊,弄得寶石和珍珠朝四面八方滾開,接著驀地站起來說道:『奧利維埃啊!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不能這樣下去了,這種狀況使我感到難受。非常狡猾、詭計多端的德格雷及其同夥尚且未能發現的事,卻被你偶然發現了。你看見了我夜裡幹的事情,那是我的煞星指引我去乾的,無法反抗。就連你的煞星也是這樣的:它讓你跟我來,給你蒙上看不透的面紗,使你腳步輕盈,以至於你像最細小的動物一樣走起路來別人聽不見,就連我這樣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能像老虎一樣明察秋毫,聽得見數里以外最微弱的噪音和蚊子的嗡嗡聲,卻沒有覺察到你。你的煞星把你,我的夥伴,指引到我這裡來。想要背叛,按照你現在的處境,萬萬不能。所以,你可以什麼都知道。』『我永遠不再是你的夥伴,偽善的惡棍。』我想這樣叫喊出來,可是在聽卡迪亞克說話時產生的內心恐懼使我說不出話來。我只能吐出沒頭沒腦的一聲。卡迪亞克又坐到他的工作椅上。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他似乎為追憶往事所感動,艱難地使自己鎮靜下來。他終於開始追述說:『明智的男人們常常談論孕婦們所能接受的稀奇古怪的印象,談論如此清新的無意志的印象對胎兒產生的奇妙影響。有人給我講了我母親的一個奇特的故事。她在懷我的第一個月里,同其他婦女們一起去觀看在特里亞農宮62舉行的輝煌的宮廷節。聯歡時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身穿西班牙服,頸戴一條耀眼的鑽石項鍊的花花公子身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條項鍊。她的本性是追求閃閃發光的寶石,她覺得這樣的寶石是地上的一筆財富。多年前,我的母親還未結婚的時候,這個花花公子死皮賴臉地追求她,欲行非禮,使她失節,但被斷然拒絕。我的母親又認出他來了,但此時她覺得仿佛他戴上了閃閃發光的鑽石就是高人一等,就是一切美的化身。花花公子察覺出我母親渴念、熱情的眼色。他相信現在比從前更加幸福。他知道如何接近她,而且還懂得如何把她從其熟人那裡引誘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去。在那裡他狂熱地摟抱住她,我母親則伸手去抓那美麗的項鍊,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倒了下來,也把我母親一起拽倒在地上。不論他是突然中風,還是出於別的原因,總之他是死了。我的母親竭力從垂死掙扎中僵硬了的屍體的手臂中掙脫出來,結果徒勞。死者已失去視力的凹進去的一雙眼睛盯著她,同她一起在地上翻滾。她的刺耳的呼救聲終於傳到遠處路人的耳里,他們趕忙跑來把她從這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情人手臂里救了出來。我的母親受了驚嚇,臥床不起。人們認為她和我都沒有希望了。可是她恢復了健康,分娩比人們希望的還要順利。然而我卻受到那可怕的一瞬間的恐懼的打擊。我的煞星升了起來,它播下的火花在我的心中燃起了一種極其稀奇古怪的、令人墮落的強烈欲望。早在剛剛進入童年的時候,我就把光彩奪目的鑽石、金首飾看得高於一切。有人認為這是普通的幼稚可笑的愛好。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因為我在幼年的時候,在我能順手牽羊的地方,曾偷過金子和寶石。出於本能,我能像最老練的行家一樣識別真假首飾。只有真品吸引著我,贗品和金幣我都不屑一顧。父親受到的最殘酷的懲罰,必然克制了我天生的欲望。 只是為了能操作金子和寶石,所以我從事金首飾這行職業。我熱情工作,不久即成為這個行業首屈一指的大師。現在開始了這樣一個時期,就是我的克制了好久的天生欲望,經過養精蓄銳,迅猛抬頭、滋長起來了。一旦我做好並交付了一件首飾,我的心就煩躁不安,感到絕望,致使我夜不能寐,健康損壞了,連生存的勇氣也失去了。身上戴著我為之製作的首飾的人,像一個魔鬼一樣不分白天黑夜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有聲音悄悄地對我說:「這是你的——這的確是你的呀——把它拿過來吧——寶石對死人有何用處呢!」於是我致力於盜竊術。我一進入名流府邸,馬上利用一切機會,什麼鎖都對付不了我的技能,所以,我所製作的首飾,很快就回到了我的手裡。但是就是這樣也解除不了我的煩惱。那個令人恐懼不安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聞,它在嘲笑我:「哎,哎,你的首飾嗎,死人戴著呢!」我為什麼對那些我為之製作首飾的人們報以一種無可言狀的仇恨呢,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確,對於這些人,我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屠殺癮,為此我自己也發抖了。這個時期我買了這座房子。我同賣主拍板成交,我們為做成這筆買賣而高興,坐在這間房裡一起喝酒助樂。天已黑了,我要動身走了,這時賣主說道:「您聽我講,勒內師傅,您走之前我得告訴您這座房子的一個秘密。」於是他把那扇壁櫥的門打開,又推開後頭的板壁,走進一間小小的房間,彎下腰來揭開一個地窖門。我們沿著一座陡峭而又狹窄的階梯走下去,來到一扇小門處,他開了門,我們出了門即進入一個空落落的院子裡。這位老先生——賣主——走近牆邊,推推一根稍稍突出來的鐵條,一堵牆壁隨即轉開,一個人可不費力氣地通過這個洞溜到大街上去。奧利維埃,以後你可以去看看這巧妙的玩意兒,這大概是從前坐落在這兒的寺院的狡猾的和尚們讓人製作的,為的是他們可以偷偷地溜進溜出。它是一塊木板,只不過外表塗了灰漿,經過粉刷;有一個也完全是木製的,但完全像石制的柱形雕像嵌入木板里,木板連同柱形雕像隨著隱藏著的門軸轉動。我看了這樣的設置,腦子裡產生了模模糊糊的想法,我覺得它似乎是為那些對我來說還是個秘密的行為而準備的。我剛剛把一件貴重的首飾交付給了一位內廷紳士,我知道,他是打算把它送給一個演歌劇的舞女的。備受折磨是免不了的——魔鬼緊隨著我——低聲耳語的撒旦在悄悄地對我說話!我搬進這座房子。我非常恐懼,出了一身冷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我在腦海里看見那個人帶著我的首飾悄悄地到舞女那裡去。 我怒氣沖沖地跳起來,匆匆地披上大衣,從秘密的階梯走下來,穿過牆壁來到尼凱斯街。他來了,我向他撲去,他呼叫了起來,可是我從背後緊緊地摟住他,向著他的心臟捅了一刀——首飾到手了!這樣一來,我的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滿足。魔鬼消失了,撒旦的聲音沉默了。現在我知道了我的煞星所希望的是什麼,我得要麼向它讓步,要麼毀滅!奧利維埃,現在你了解了我的全部行為了吧!不要因為我必須做我所不能不做的事情,就以為我把人的本性所應具備的同情心、憐憫拋棄得一乾二淨了。你知道,把一件首飾交付出去,我的心多麼難受啊!你也知道,我根本不肯替某些人工作,不願意他們去見上帝;今天我甚至滿足於狠狠地揮舞一下拳頭(我知道,明天血漿會把我的魔鬼趕跑的),把我的珍寶的占有者打翻在地,把首飾奪到我的手裡。』卡迪亞克說完這番話後,便領我到那秘密的地窖去,讓我看看他的珠寶庫。國王占有的不會比這更多。每件首飾都掛著一張小卡片,確切註明為誰製作,何時通過盜竊、搶劫或是謀殺弄到手的。『奧利維埃,』卡迪亞克抑鬱而嚴肅地說道,『到你結婚那一天,你要向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莊嚴宣誓:一旦我死了,保證把所有這些財富統統銷毀。如何銷毀呢,以後我會告訴你。我不願意任何人,何況馬德隆和你,占有這些用鮮血換來的財寶。』我墜入了這罪惡的迷宮。因為愛與惡、歡樂與恐懼交織在一起,我感到心煩意亂,好比一個被打入地獄的罪人,一個可愛的天使溫和地微笑著向他示意要他上去,可是撒旦卻用熾熱的利爪將他牢牢地抓住,善意的天使的友好微笑——它反映了天堂的幸福——成了他最痛苦的笑。我想逃走,甚至想自殺,可是一想到馬德隆啊!我的高貴的小姐,您責備我吧,您責備我吧,我太軟弱了,未能迅猛地抑制一種使我同罪行發生瓜葛的情慾。可是我不是以可恥的一死來補償我的過錯嗎?有一天,卡迪亞克回到家裡,非常高興。他愛撫馬德隆,向我投來極為友好的目光,吃飯時喝了一瓶名酒(慣常只有在盛大節日的時候他才喝這樣的美酒),並且又是唱歌,又是歡呼。馬德隆走後我想到工場去。 「『小伙子,坐著,』卡迪亞克說道,『今天不要再工作啦,讓我們為巴黎最高貴、最卓越的女士的健康和幸福而再干一杯吧。』 「我同他碰了杯,他幹了滿滿一杯後說道:『奧利維埃,你說說看,這詩句你認為怎樣: 害怕盜賊的情人, 不配戀愛! 「隨後他講了您與國王在曼特儂房間遇到的情形,又補充說,沒有任何人像他那樣對您一貫懷有敬意,您具有崇高的品德,在您的美德前面,煞星也會黯然失色,無所作為,您即便戴上他製作的最美的首飾,那您也不會因此而招來一個惡魔,激起他人的一種謀財害命的念頭。『奧利維埃,』他說道,『你聽聽我的決定吧。很久以前我就要替英國的亨麗埃特63做項鍊和手鐲,並且還要提供所需要的鑽石。其他的工作都不如這次得心應手,但我一想到已成了我的心肝寶貝的首飾得要同我分開,我的心都碎了。你知道,這位公主不幸被人暗害了。我把首飾一直保存著,現在我想以被通緝追捕的一幫人的名義將它送給斯居戴里小姐,以表示我的崇敬,我的謝意。——因此斯居戴里的勝利有了明顯的標誌,此外我也想以此來嘲笑德格雷及其一夥,他們理應受到我這樣的待遇。——你把首飾送去給她。』小姐,卡迪亞克一說出您的芳名,就好像黑面紗被撩起來了,我幸福的童年時代留下的美好印象又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我的心裡得到莫大的安慰,產生了一線希望之光,把見不得光的魔鬼趕跑了。卡迪亞克可能覺察到他的話對我所產生的影響,於是按照他一貫的方式做出解釋。『你覺得,』他說道,『我的計劃稱心如意。我可以承認,有一個內心的呼聲——它很不同於那個像一隻饕餮的猛獸一樣渴望得到犧牲品的聲音——命令我這樣做。有時我的脾氣古怪。一種內心的害怕,對某些可怕的事物——它所引起的戰慄從遙遠的天國吹進我們的時代——的恐懼狠狠地攫住了我的心。在這種情況下,我甚至覺得,似乎煞星指使我幹的事可能會歸咎於我的不朽的靈魂,它事實上並沒有參與其事。在這樣的心情下,我決定替聖厄斯塔什教堂里的聖母製作一頂漂亮的鑽石帽。但是我一旦想要著手工作,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就更使勁地抓住我,既然如此,我只好洗手不幹了。現在我覺得,我給斯居戴里送去我製作的最美的一件首飾,就好像我恭順地給美德和慈善本身送去一個獻祭品,祈求它們有效地代為說情。』我的小姐,您的整個生活方式,卡迪亞克了如指掌,他為我確定了行動的方式、方法以及時間,告訴我如何64和什麼時候把他已裝進一個乾淨的小盒裡的首飾送去。我的心裡充滿了歡樂,因為上天通過作惡多端的卡迪亞克為我指出了擺脫地獄的道路,在地獄裡我這個被人遺棄的罪人備受苦難。我就是這麼想的。同卡迪亞克的意願完全相反,我想一直鑽到您身邊。身為安娜·布律松的兒子,身為您的養子,我打算跪在您的面前,向您揭發一切情況。要是事情被揭露出來了,可憐的無辜的馬德隆就要忍受無可名狀的痛苦,您會為此受到觸動,因而會保守秘密。您有明達、機智的思想,能夠想出穩妥的辦法來對付卡迪亞克卑劣的罪行而又不把那秘密泄露出去。現在您不要問我什麼是這穩妥的辦法,這我也不知道。猶如相信聖母會給予令人深感欣慰的幫助一樣,我堅定不移地相信您會拯救您的馬德隆和我。 小姐,您知道,那天晚上我的意圖落空了。我並不灰心喪氣,我希望下一回能夠成功。這時,卡迪亞克突然嚴肅起來。他憂鬱地踱來踱去,眼睛直直地瞪著,嘴裡喃喃自語著一些令人不解的詞句,又揮動雙手,以擊退他敵視的事物,他的精神似乎受惡毒的思想折磨。整個早晨他就是這個樣子。他終於坐在工作檯旁邊,又怒氣沖沖地猛然站起來,向窗外望去,嚴肅地、悶悶不樂地說道:『我畢竟希望英國的亨麗埃特戴上我的首飾!』聽了這句話,我感到心驚肉跳。現在我知道了,他疑惑的心竅又被可惡的嗜殺成性的惡魔迷住了,撒旦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高聲地叫起來了。我看到您的生命受到萬惡的殺人魔王的威脅。如果卡迪亞克把他的首飾又弄回了手裡,那您就得救了。危險,每分每秒都在增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在新橋上碰到了您,我擠到您的馬車旁邊,給您擲去那張紙條,懇求您即刻把所保存的首飾送到卡迪亞克手裡。可是您沒有來。第二天,卡迪亞克除了談一件夜裡浮現在他眼前的珍貴首飾外,別的什麼都不說。聽了他的話,我的心情由焦慮不安而變為絕望。我知道,這只能是指您的首飾而言,我確信他在策劃一起暗殺,無疑他打算就在當天晚上把它付諸實施。我必須援救您,即使為此得要卡迪亞克送命。卡迪亞克像平常一樣在晚禱後即把自己關在房裡,我立刻就越窗進到院子裡,接著從牆洞溜出去,躲到近處的黑糊糊的陰影里。不一會兒,卡迪亞克走出來了,之後便偷偷地沿著大街走去。我跟在他後面。他向聖奧諾雷街走去,我的心怦怦地跳著。卡迪亞克突然無影無蹤了。我決定站到貴府大門旁邊。這時,就像當時我偶然地做了卡迪亞克行兇殺人的目擊者的情形一樣,一個軍官唱著歌或者用顫音唱著歌從我身邊經過,卻沒看見我。在這一瞬間,有個黑乎乎的人影跳了出來,向他猛撲過去。原來是卡迪亞克。我想要制止這次暗殺,於是大喊一聲,兩步三步即躍到現場。不是軍官,而是卡迪亞克受了致命的打擊,氣喘吁吁地倒了下來。軍官放下匕首,拔劍出鞘,看他的樣子,似乎以為我是兇手的幫凶,準備同我搏鬥。但當他覺察到我不理睬他,只管檢查屍體的時候,便匆匆地跑掉了。卡迪亞克還未死。我把軍官丟下的匕首插進我的衣袋後,辛辛苦苦地背他回家,經由秘密的通道上去進入工場。其他情況您都知道了。尊敬的小姐,您知道了,我唯一的罪行,就是我沒有向法院檢舉馬德隆的父親,以終止他的罪惡行徑。我是清白的,沒有參與任何行兇殺人的行動。任何酷刑都不能逼我供出卡迪亞克罪行的秘密。永恆的神明為品德良好的女兒蒙蔽著父親的可怕的暴行,我不願違抗神明,看到過去的,她整個生存的不幸現在還致命地降到她的頭上。我也不願意世人進行報復,現在還把屍體從埋葬著它的土裡掘出來。我還不願意劊子手今天還玷辱業已腐爛的軀體。不,那樣做不能同意!我靈魂的愛人將會為我的無辜的犧牲而慟哭,隨著時間的消逝,她的痛苦將逐漸減輕,但是她心愛的父親的恐怖罪行引起的悲痛,卻是難以克服的!」 奧利維埃沉默了,忽然眼淚從眼眶裡滾滾湧出,他向斯居戴里下跪哀求說:「您相信我是無辜的吧,您的確相信吧!請您憐憫我,對我說一說,馬德隆現在怎麼樣?」斯居戴里呼喚馬蒂尼埃爾,不一會兒,馬德隆即跑來擁抱奧利維埃。「你在這裡,太好啦,我知道最高尚的女士會拯救你的!」馬德隆三番兩次地這樣說,而奧利維埃則忘卻了自己的遭遇,忘卻了威脅他的一切事情,他沉浸在自由與幸福的海洋里。他們用極為感人的話語相互傾訴各自為對方忍受的痛苦,接著又再次擁抱,為他們的重逢而高興得流淚。 假如斯居戴里還未確信奧利維埃是無辜的,此時此刻她也必然會相信的,因為她目睹他們沐浴在最甜蜜的幸福的愛情的海洋里,忘卻了世界,忘卻了他們的不幸和他們的無可言狀的痛苦。「顯然,」她說道,「只有一顆純潔的心,才會這樣忘其所以。」 早上的明亮光線從窗戶射進來了。德格雷輕輕地敲敲房門,提醒說:現在得把奧利維埃·布律松帶走了,為的是要避免引起轟動,不宜太晚。這對情侶只好言別分手。 斯居戴里從布律松最初進她的屋裡心裡就產生的那種模模糊糊的預感,現在又可怕地抬頭了。她看到她心愛的安娜的兒子無辜地深深地被捲入一起案件中,以致要免他可恥的一死幾乎是不可設想的。這個年輕人寧可含冤死去,而不願泄露必然會置他的馬德隆於死地的秘密,她欽佩他的這種英雄氣概。她搜索枯腸,仍不知道如何把這個最可憐的人從殘忍的裁判所里拯救出來。她決心不惜任何犧牲,來避免將要發生的這樁天大的冤案。她絞盡腦汁,苦思苦想各種各樣的方案和計劃,這些方案和計劃已接近冒險的地步,她一做出,立刻又放棄了。希望越來越成為泡影,以至於她陷入了絕望的境地。但是馬德隆對他絕對的天真無邪的信任,她在談起他——說他很快將要被開釋,把她作為夫人來擁抱——時那副眉飛色舞的神情,使斯居戴里又精神振作起來,振作的程度相當於她為此深受感動的程度。 斯居戴里畢竟想要有所作為,她給拉雷尼寫了一封長信,信里她對他說,奧利維埃·布律松極其令人信服地向她說明了他對卡迪亞克的死是完全無辜的,只有準備帶著秘密——它的揭露就要毀掉清白和美德本身——去見上帝的那種英勇剛毅的決心,才使得他沒有向法庭提供供詞,而這勢必使他無法擺脫如此可怕的嫌疑,即他不僅暗殺了卡迪亞克,而且還參加了萬惡的兇殺集團。為了軟化拉雷尼的鐵石心腸,凡是熾熱的熱情,凡是富有才智的雄辯所能做到的一切,斯居戴里都做了。過了不多幾個小時,拉雷尼回答說,如果奧利維埃·布律松已在他的高貴的可敬的保護人面前把問題全部申辯清楚,那他感到由衷的高興。至於奧利維埃想要把涉及行動的秘密帶去見上帝的那種英勇剛毅的決心,他很遺憾,火焰法庭不可能對這樣的英雄氣概表示敬意,相反,它一定要用最強硬的手段加以粉碎。他希望三天之內能獲悉那個稀奇的秘密,這一秘密也許將使已發生的怪事真相大白。 這個令人畏懼的拉雷尼說的用來粉碎布律松的英雄氣概的那些手段指的是什麼,斯居戴里是最清楚不過的。對這個不幸的人施以酷刑,那是肯定無疑的。在萬分焦慮不安的時候,斯居戴里終於閃過這樣的念頭:就算僅僅達到推遲施行刑罰這一目的,聽聽一個法律行家的忠告也可能是有益的。皮埃爾·阿爾諾·當迪利是當時巴黎最負盛名的律師。他的正直、他的品德,堪與他的高深的造詣、他的廣博的知識媲美。斯居戴里到他那裡去,只要不泄露布律松的秘密,儘可能把一切都告訴他。她滿以為當迪利會熱心關懷那個無辜的人,但是非常遺憾,她的希望卻成了泡影。當迪利冷靜地傾聽了她的辯護後,微笑著用布瓦洛的話回答說:「真實有時不像真的。」他向斯居戴里表示:對布律松嫌疑的最明顯的根據表明,拉雷尼的處理決不能說是殘酷無情的,過於輕率的;相反,那樣做完全是合法的,甚至可以說,他要盡到法官的義務,也只能這樣做。他當迪利本人不敢通過最巧妙的辯護來使布律松免受拷打。要使他免受酷刑,只有布律松本人或者老老實實坦白交代,或者至少詳詳細細地講述卡迪亞克被害時的情況,這些情況以後也許會引起新的偵查活動的開展。「既然這樣,我只好去懇求國王開恩寬宥了。」斯居戴里十分激動,用被眼淚半窒息的聲調65說道。「我的小姐,」當迪利喊道,「您千萬別這樣做!把您這最後的一著收起來吧,它一旦破產了,對您來說永遠沒有希望了。國王決不會寬恕這樣一個罪犯,否則他會遭到蒙受威脅的人民最激烈的譴責。布律松揭露自己的秘密或者採取其他辦法以消除對他的嫌疑,也並非不可能。他要是那樣做了,去央求國王開恩寬宥才是時機。國王不過問在法庭上已證實或未證實的事,而是讓他的內心信念來出主意。」斯居戴里無可奈何,只好同意老於世故的當迪利的意見。夜已深了,她仍坐在她的房間裡,陷入深深的憂慮之中,左思右想,要拯救不幸的布律松到底該如何入手呢。這時馬蒂尼埃爾進來報告說,國王衛隊上校米奧桑66伯爵急欲會見小姐。 「我的小姐,」米奧桑一面按照軍人的禮節鞠躬,一面說道,「我這麼晚,在這麼不方便的時候來打擾您,請原諒。我們軍人不得不這樣做,再說,我用兩句話就可求得您諒解。我是為奧利維埃·布律松的事到您這裡來的。」斯居戴里急於知道她現在又將打聽到什麼消息,大聲叫了起來:「奧利維埃·布律松?這個世上最不幸的人?您同他有什麼關係?」「我曾這麼想過,」米奧桑微笑著繼續說道,「只要我一說出您所保護的人的名字,您就會洗耳恭聽我的話。人人都確信布律松是有罪的。我知道,您有不同的意見,據說您的意見當然只是根據被告的申辯和保證。這件事同我的關係就不同了。誰都不能比我更加確信布律松對於卡迪亞克之死是無罪的。」「請說吧,哦,請說吧。」斯居戴里喊道,這時她高興得眼睛閃閃發亮。「我,」米奧桑強調地說道,「我就是那個在離貴府不遠的聖奧諾雷街刺倒那個老金首飾匠的人。」「我的天呀,原來是您啊!」斯居戴里喊道。「而且,」米奧桑繼續說道,「而且我向您保證,我的小姐,我為自己的行動而感到驕傲。您知道,卡迪亞克乃是最卑鄙無恥的最偽善的惡棍,夜晚他陰險地殺人和搶劫,長久逃脫了一切法網。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內心在發生下述情況時對他產生了懷疑:他把我定做的首飾送來時心神顯然不安;他詳細打聽我準備把首飾送給誰;而且他非常狡猾地向我的隨從盤問我慣常在什麼時候去訪問某女士。我老早就注意到:最令人厭惡的貪得無厭的強盜的不幸的犧牲品們都在同一部位受到致命傷。我斷定兇手已熟練地掌握了必須在一瞬間把人殺死的刺殺本領,並且也指望做到這樣。如果第一刀刺不成功,那麼誰勝誰負、誰死誰活就難以預卜。於是我準備採取一個預防措施(非常之簡單,我不理解為什麼別人長久以來沒有加以採用),以避開危險的兇手的暗殺。我在背心裏面穿上一件輕便的胸鎧。卡迪亞克從後面向我襲擊。他使勁抱住我,但是他那運用得準確的匕首卻從鎧甲上滑開。在同一瞬間我掙脫了他,把握在手中的匕首向他胸膛刺去。」「既然如此,您卻默不作聲,」斯居戴里質問道,「不向法庭告發這件事?」「我的小姐,」米奧桑繼續說道,「請允許我說明一下。這樣的告密,即使不會把我完全毀滅,也會把我卷進令人極其嫌惡的訴訟里來。如果我控告正直的卡迪亞克,這個一切虔誠和德行的楷模犯了矯飾的謀殺罪,四處偵察犯罪行為的拉雷尼難道會輕易相信我的話嗎?倘若正義之寶劍的尖端對準了我,那又怎麼辦呢?」「這是不可能的,」斯居戴里叫喊道,「您的門第——您的地位——」「啊,」米奧桑繼續說道,「您還記得盧森堡元帥的事吧,他心血來潮,忽然想起讓勒薩熱用占星術為他算命,結果成了下毒謀殺的嫌疑犯,被送進巴士底獄。瘋狂的拉雷尼喜歡把刀架在我們每人的脖子上,即使一個小時的自由,即使我的一根毫毛,我也不為他犧牲。」「那麼您不是把無辜的布律松送上絞刑架嗎?」斯居戴里打斷他的話說道。「我的小姐,」米奧桑答道,「無辜的嗎?您說萬惡的卡迪亞克的同夥是無辜的嗎?這個幫卡迪亞克幹壞事,罪該萬死的人難道是無辜的嗎?不,實際上他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而我向您,我崇敬的小姐,揭露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附有這樣的前提的,就是您會設法利用我的秘密來救助您所保護的人,而不把我出賣給火焰法庭。」 斯居戴里看到自己對布律松無辜的信念如此有力地獲得證實,內心非常欣喜。她毫不遲疑地向這位已經了解卡迪亞克罪行的伯爵揭示一切情況,並要求他同她一道到當迪利那裡去。想要在絕對守口如瓶的情況下向當迪利揭露一切情況,然後聽聽他的主意,眼前應著手做些什麼事情。 當迪利在斯居戴里極其詳盡地向他講述一切情況後,又探詢了種種細微的情況。他特別詢問了米奧桑伯爵,是否他堅信自己受到卡迪亞克襲擊,是否他還能認出奧利維埃·布律松就是那個把死屍背走的人。「我不僅,」米奧桑答道,「在那月光皎潔的夜裡清清楚楚地認出了金首飾匠,而且還在拉雷尼那裡見到那把曾刺倒了卡迪亞克的匕首。這是我的匕首,它的標記是劍柄上的精巧的雕刻。我站在離這個小伙子僅一步遠的地方,帽子已從他的頭上掉了下來,他的整個面容我都看見了,當然還能認出他來。」 當迪利低頭默默地沉思片刻,然後說道:「一般地說,決不能把布律松從司法部門救出來。為了馬德隆起見,他不願意說卡迪亞克是兇惡的強盜。他不肯說是可能的,因為即使他由於揭露了秘密的出口和盜竊來的全部財寶而能夠證實卡迪亞克為兇惡的強盜,但他身為同夥,也免不了一死。如果米奧桑伯爵把金首飾匠的事件如實地向法官們告發,結果也是一樣的。推遲告發日期,乃是現在唯一要做的事。米奧桑伯爵到看守所去,讓人叫奧利維埃·布律松出來,指出他就是那個把卡迪亞克屍體背走的人。他還要趕去對拉雷尼說:『在聖奧諾雷街,我看見一個人被刺倒了,當我站在屍體近旁的時候,有一個人跑了過來,俯伏在死屍上面,因為他感覺到還未死去,便把他扛在肩上背走了。我認得此人就是奧利維埃·布律松。』這樣的供述會促使布律松再度受審,並同米奧桑伯爵進行對質。這就足以使酷刑中斷,繼續調查。那時,才是向國王求助的時機。我的小姐,如何機靈地行事,那要看你的聰明才智了。依我看,還是把全部秘密通通告訴國王為好。米奧桑伯爵的供述,使布律松的供詞得到證實。秘密地調查卡迪亞克的房子,也許還能得到證據。這一切,都不能為任何宣判申述理由,卻能為國王憑內心感覺做的裁決提出根據,這樣的事情就會發生:法官主張要懲罰,而國王卻要宣布赦免。」米奧桑伯爵百分之百地聽從了當迪利的勸告。事情果然不出當迪利所料。 現在問題的癥結在於請求國王幫助,而這件事卻是極其棘手的,因為他認為布律松是可怕的謀財害命的兇手,長期以來使整個巴黎惶恐不安,憂心忡忡,因而對他如此深惡痛絕,以至於一想起臭名昭著的訴訟事件,他就怒火中燒。曼特儂忠於她那決不向國王談論不愉快事情的原則,任何調解一類事情,一概拒絕,因此布律松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斯居戴里手裡。經過長久的考慮,斯居戴里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並又迅速付諸實施。她穿上一套絲綢做的沉甸甸的黑禮服,戴上卡迪亞克的珍貴首飾,披上一塊長長的黑面紗,正好國王在場的時候來到了曼特儂的房間裡。可敬的小姐穿上這身嚴肅服裝時的高貴姿態頗具威嚴,連那群慣常在前室輕浮地無所顧忌地嬉戲的自由散漫的人,也不得不對她肅然起敬。大家敬畏地站到一邊,當她走進來的時候,連國王也非常驚訝地站起來向她迎去。這時,項鍊和手鐲上的珍貴的金剛石閃爍的光芒,映入他的眼帘,他隨即呼喊道:「啊,這是卡迪亞克的首飾!」說完他轉向曼特儂,帶著和藹的微笑補充說:「侯爵夫人,您看,我們美麗的未婚妻如何哀悼她的未婚夫啊!」「唉,仁慈的國王陛下,」斯居戴里像繼續開玩笑地開始說道,「一個滿懷悲痛的未婚妻適合於如此華麗的打扮嗎?不,我已宣布同這個金首飾匠斷絕一切關係,不再懷念他,他被謀殺後被人從我身邊抬走時的那副可憎的情景,已不再在我的腦海里浮現。」「什麼,」國王問道,「什麼,您見過他,見過這個可憐的傢伙?」於是斯居戴里簡略地敘述道,剛剛發現卡迪亞克被謀殺的時候,她偶然地來到他的房前(還未提及布律松的介入)。她講述了馬德隆忍受的劇烈悲痛,這個天使般的女孩子給她留下的深刻印象,以及她如何在民眾的歡呼聲中把這個可憐的姑娘從德格雷手中救了出來。接著便越來越引人入勝地敘述了有關拉雷尼、德格雷和奧利維埃·布律松的事情。國王為斯居戴里話中充滿的栩栩如生的生動性所迷住,沒有注意到所談的正是他所嫌惡的布律松的令人憎恨的訴訟事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有時發出一聲感嘆,以抒發他內心感動之情。當國王為他所獲悉的聞所未聞的事情而萬分激動,尚未能消化所聽到的一切情況,腦子裡還未轉過彎來的時候,斯居戴里就已跪在他跟前懇求赦免奧利維埃·布律鬆了。「我的小姐,」國王一邊抓住她的雙手,強使她坐到安樂椅上,一邊突然張嘴說道,「您幹什麼!您講的事,稀奇古怪,叫我大吃一驚!這確實是個可怕的故事!有誰擔保布律松的海外奇談是真實的呢?」斯居戴里答道:「有米奧桑的供述,有卡迪亞克房子的搜查情況,有內心的信念,噢,還有馬德隆有道德的心呢!她這顆心認出不幸的布律松也同樣是有道德的。這些都可以擔保!」國王正想答話,掉過頭來看看產生喧鬧聲的門旁。正在別的房間工作的盧伏瓦帶著關切的神情向喧鬧的地方看去。國王站起來,走出房間,盧伏瓦隨後跟著。斯居戴里和曼特儂,她倆都認為談話就此中斷是嚴重的事情,因為國王受了一次驚嚇,就可能提防自己下一次再上當,進入事先設置的圈套。但是過了幾分鐘,國王又走了進來,在房內快步來回走了幾趟,接著反剪雙手,站到斯居戴里身邊而不看她,非常小聲地說道:「我很想見見您的馬德隆!」斯居戴里答道:「哦,我仁慈的陛下,您給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孩子恩賜了多大的幸福啊!哎,只要您暗示一下,這個小女孩便會跪在您的面前聽候吩咐的。」 說完,她拖著這身沉甸甸的服裝,儘可能快地向門口快步跑去,向門外喊道,國王要賜見馬德隆·卡迪亞克,喊畢便回來了,這時她高興和感動得哭泣起來。斯居戴里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恩惠,因而把馬德隆也帶來了,馬德隆在侯爵夫人的侍女那裡等候著,手裡拿著當迪利為她草擬的一份簡短的請命書。不一會兒,她便默默無言地跪到國王面前。憂慮,驚愕,靦腆的敬畏,愛與悲痛,使這個可憐的女孩沸騰著的熱血在血管里越來越快地循環著。她的雙頰燒得通紅,眼眶裡清澈的淚珠閃爍著光輝,並經由絲線般的睫毛落到美麗的百合花般純潔的胸脯上。國王似乎為這個天仙般的女孩的驚人美貌感到驚訝。他溫存地把姑娘扶起來,然後做了一個動作,仿佛想要吻吻他正握著的姑娘的手。他放開她的手,以被淚水潤濕的、證明內心深受感動的目光看看這個嫵媚的姑娘。曼特儂向斯居戴里低聲耳語:「這個小傢伙不是很像拉瓦利埃爾67嗎?國王耽於最甜蜜的回憶之中了。這場賭賽,您贏了。」儘管曼特儂的聲音非常低微,但國王好像還是聽見了。他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向曼特儂掃了一眼,閱讀了馬德隆呈獻給他的請命書,然後溫和地、親切地說道:「我的可愛的孩子,你相信你的情人是無辜的,這點我很相信,不過我們得聽聽火焰法庭就此事要說些什麼!」國王緩緩地揮手打發了這個為淚水模糊了目光的小女孩。斯居戴里驚恐地察覺到,國王對拉瓦利埃爾的回憶,開頭像是對事情十分有利,但曼特儂一說出她的名字,馬上就改變了國王的心神。事情可能是這樣,國王覺得自己被人不夠溫柔體貼地提醒回憶她的名字,他正準備為美女而犧牲嚴酷無情的法律,或者國王也許像這樣一個夢想者:他準備沉迷於美好甜蜜的回憶中,經他人無情地呼叫一聲,這些回憶馬上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也許現在他眼前不再浮現他的拉瓦利埃爾,而是只想仁慈的修女路易絲(即拉瓦利埃爾在卡美爾教派修道院裡的法名),她的善行和懺悔使他感到苦惱。現在,除了耐心地靜候國王的裁決外,一籌莫展。 在這期間,米奧桑伯爵在火焰法庭上的供述已為人所共知了。民眾往往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同一個人,原先人們詛咒他為十惡不赦的殺人犯,並威脅著要把他剁成肉泥,在他尚未走上斷頭台之前,人們卻因為他成了野蠻的司法的無辜犧牲品而深感惋惜。現在鄰居們才思念起他品德高尚的行為,他對馬德隆的偉大愛情,他對老首飾匠一心一意的忠誠。一排排的民眾隊伍,常常威脅地來到拉雷尼官府前面呼喊道:「奧利維埃·布律松是無辜的,你把他交給我們吧!」群眾甚至向窗戶擲石頭,弄得拉雷尼不得不要求憲兵來防範這些被激怒了的暴民。 好多天過去了,斯居戴里對奧利維埃·布律松的訴訟情況一無所知。她絕望地到曼特儂那裡去,但是曼特儂卻斷言說,國王沒有談論過這件事,而且要對他提起此事,似乎是不明智的。要是現在她仍然帶著奇特的微笑詢問小拉瓦利埃爾到底怎樣呢,斯居戴里確信,這樣詢問會使這位高傲的夫人內心裡對這樁事情產生反感:它能引誘易怒的國王到某個地方去,而夫人卻不懂得那地方的魔力。因此,她對曼特儂不能寄予任何希望。 由於當迪利的幫忙,斯居戴里終於探悉到了國王同米奧桑伯爵有過一次長時間的密談。此外還獲知,國王最信任的侍從和代理人邦唐到看守所同布律松談過話,後來一天夜裡,邦唐帶著一幫人馬到卡迪亞克家裡,在那裡待了很久。住在樓下的克洛德·帕德魯明確表示,他聽到樓上通宵都有咚隆咚隆的響聲,奧利維埃確實在場,因為帕德魯清清楚楚地聽出他的聲音。國王派人調查事件的真相,這是千真萬確的,但是令人費解的是遲遲沒有做出裁決。拉雷尼大概會竭盡全力,死死抓住這將要從他手中被搶走的犧牲品。這就使得任何一線希望一開始就破滅了。 差不多一個月過去後,曼特儂差人對斯居戴里說,國王想要在今天晚上在曼特儂的房間接見她。 斯居戴里的心裡直撲騰,她知道布律松的事即將決定下來了。她向可憐的馬德隆說了此事,馬德隆熱心地向聖母和所有聖者祈禱,但願他們喚起國王對布律松無辜的信念。 可是看來似乎國王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像往常一樣同曼特儂和斯居戴里進行輕鬆愉快的談話,隻字未提及可憐的布律松。邦唐終於來了,走近國王,如此低聲地嘀咕幾句,以至於兩位女士都聽不出講了些什麼。斯居戴里心裡顫抖起來。這時國王站起來,向斯居戴里闊步走去,帶著閃閃發光的目光說道:「我的小姐,我向您道喜!受您保護的奧利維埃·布律松釋放了!」斯居戴里熱淚盈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要向國王下跪。國王一邊加以阻止,—邊說道:「去吧,去吧!小姐,您原應當國會律師,為我辦妥訴訟事宜,因為,我敢斷言,世上無人能夠勝過您的雄辯。不過,」他更加嚴肅認真地補充說,「不過,受德行本身庇護的人,在每個惡毒的控告面前,在火焰法庭和世上一切法庭面前,恐怕不會是安全的!」此刻斯居戴里終於找到了表示最熱切謝意的言語。國王打斷她的話,向她預先告知說,她在她家裡即將得到的謝忱,比他能從她那裡得到的謝忱遠為親熱得多,因為幸福的奧利維埃此時此刻可能正擁抱著他的馬德隆。「邦唐,」國王末尾說道,「邦唐付給您一千路易,您以我的名義交給小姑娘作為嫁妝。她可以同她的布律松結婚——他根本就不配享受這一福分——但婚後他們倆要離開巴黎。這是我的意願。」 馬蒂尼埃爾快步向斯居戴里迎來,巴蒂斯特尾隨著她,兩人都高興得容光煥發,兩人又是歡呼,又是呼喊:「他在這裡——他釋放了!哦,可愛的青年人呀!」這對幸福的情人屈膝跪在斯居戴裡面前。「啊,我已知道了,您,您單槍匹馬救了我的丈夫。」馬德隆喊道。「啊,我的心靈里已牢固確立了對您——我的母親的信賴。」奧利維埃叫喊道。倆人都吻了高貴女士的手,熱淚如注,滾滾流下。接著他們倆又互相擁抱,斷言他們此時此刻在世間享受的幸福與歡樂,足以補償往日備受的種種無可言狀的痛苦,他們又立下山盟海誓。 不幾天,經神父的祝福,他們倆締結了終身。縱使不是國王的意願,布律松也不可能留在巴黎。這裡,一切都會使他想起卡迪亞克為非作歹的可怕歲月;這裡,那可惡的秘密可能由於某種偶然性被人——現在它已為許多人所共知——不懷好意地揭露出來,從而他的和平生活會永遠被擾亂。結婚之後,他帶上他年輕的妻子,帶著斯居戴里的祝福,馬上遷往日內瓦。有了馬德隆的豐富的嫁妝,手藝上又具有罕見的技巧,還具備市民應有的品德,他在那裡過著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實現了父親至死未能實現的願望。 布律松走後一年,一份由巴黎大主教阿爾洛瓦·德·索瓦隆和國會律師皮埃爾·阿爾諾·當迪利簽署的告示張貼出來了,內容是這樣的:茲有一悔悟的罪人,在嚴格不泄露懺悔的條件下,已將鑽石和首飾等大量贓物交付教堂。無論何人,凡是大約在1680年年底以前,主要是在城市街道上因受殘暴的襲擊而被搶走首飾者,均可向當迪利報告,如果關於他的被奪走的首飾的敘述,同某一件已找回的寶物完全相符,此外對於要求領回的合法性又不存在疑義,就可把首飾領回。——在卡迪亞克名單上列舉的許多並未被殺害,而只是被一拳打昏迷了的人,陸續來到國會律師那裡領回了他們被搶走的首飾,對此都感到驚訝。沒有領走的,都歸入聖厄斯塔什教堂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