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好人 · 一〇 法庭
［分組站立：蘇富和女房東。楊森和他的母親。老王、木匠、爺爺、年輕妓女、一對老夫妻。邢氏。警察。弟媳。
老漢 他的權勢太大了。
老王 他想開十二家新店哪。
木匠 如果被告的朋友，理髮師蘇富和女房東梅珠，也是法官的朋友，那他怎麼能公正判案呢？
弟媳 有人看見，昨天晚上隋達先生讓邢寡婦給法官家廚房送去一隻大肥鵝，裝鵝的籃子還滴油呢。
老太太 （對老王）再也找不著我們可憐的沈黛了。
老王 是的，只有神仙才能明察真情。
警察 肅靜！開庭了。
［三位神仙穿著法衣登場。當他們沿著舞台前沿走向他們的座位時，人們聽見他們低聲耳語。
神仙丙 會露出破綻的。這些證明書偽造得太糟糕了。
神仙乙 法官突然鬧起肚子來，人們會有想法的。
神仙甲 不，這很自然，他一頓飯就吃了半隻大肥鵝。
邢氏 都是新法官！
老王 很好的法官！
［走在後面的神仙丙聽見老王的聲音，轉過身來向他微笑。神仙們坐下。神仙甲用錘子敲打桌子。警察把隋達帶進來，人們衝著他吹口哨，但他趾高氣揚地走著。
警察 您不要奇怪，今天不是傅義誠法官。但新法官看上去也很和藹。
［隋達看見了神仙們，便昏厥過去。
年輕妓女 怎麼回事？香菸大王昏過去了。
弟媳 是呀，他一見新法官就暈倒了。
老王 他好像認識他們！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神仙甲 （開始審問）您是菸草商隋達嗎？
隋達 （很虛弱）是的。
神仙甲 有人控告您，說您把親表妹沈黛小姐藏起來，企圖霸占她的產業。您承認有罪嗎？
隋達 不承認。
神仙甲 （翻閱著案卷）我們先來聽聽地區警察關於被告和他表妹為人的看法。
警察 （站出來）人們說，沈黛是一位好姑娘，她對一切人都很和善，她要活也讓人家活。隋達先生正好相反，是一個講求原則的男人。姑娘的善良迫使他採取嚴厲的措施。法官先生，但是和姑娘相反，他一向遵守法紀。對那些他表妹十分信賴，並為他們提供住宿的人，他揭發他們是一幫小偷。另一次，在關鍵時刻他阻止了沈黛作偽證。我知道隋達先生是一位受人敬重的遵守法律的公民。
神仙甲 還有人願意證明，對被告罪行的指控，是不可信的嗎？
［理髮師和女房東站出來。
警察 （對神仙們低聲耳語）蘇富先生是一位很有影響的紳士！
蘇富 隋達先生是城裡一位很有名望的商人。他擔任商會第二任主席和本區的仲裁人。
老王 （立即喊起來）這是你們搞的！你們要和他做生意。
警察 （低聲地）這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女房東 作為救濟會會長，我要告訴法庭，隋達先生不僅準備在他的工廠里為許多人提供了理想的明亮的有益於健康的廠房，而且還不斷地為我們的殘廢人之家捐款捐物。
警察 （低語）梅珠太太是傅義誠法官的好朋友！
神仙甲 好，好，但是我們還要聽聽有誰要說點對被告不太有利的話。
［老王、木匠、一對老夫妻、失業工人、弟媳、年輕妓女全都站了出來。
警察 這都是本區的渣滓！
神仙甲 好吧，關於隋達平日為人，你們知道什麼？
喊叫聲 （嘈雜地）他使我們破產了！——他敲詐我！——他引誘我們做壞事！——他剝削無依無靠的人！——撒謊！——欺騙！——謀殺！
神仙甲 被告人，您有什麼要說的？
隋達 法官先生，除了拯救我表妹的生存，我什麼也沒做過。只有當我表妹的小店受到倒閉威脅的時候，我才到這兒來。我來過三次。我從來不想留在這兒。情況的變化使我最後一次留下來了。整個時間我只有辛苦勞累。我表妹招人喜歡，而我盡幹些得罪人的事，所以人們恨我。
弟媳 就是恨你。法官先生，說說我們孩子的事吧！（對隋達）我不想說那幾袋菸草的事。
隋達 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弟媳 （對神仙們）沈黛收留我們住宿，而他卻讓警察拘留我們。
隋達 你們偷人家的點心！
弟媳 他現在裝出一副關心麵包師的點心的模樣，其實他早就想霸占這爿店鋪。
隋達 店鋪不是收容所，你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
弟媳 我們沒有住的地方！
隋達 你們這種人太多了！
老王 他們哪！（指著老夫妻）他們也自私自利嗎？
老漢 我們把積攢下來的錢都借給了沈黛的煙店，你為什麼讓我們的店倒閉呢？
隋達 因為我表妹想幫助一個飛行員開飛機，我要為她弄錢。
老王 也許她想這樣，但你想的卻是在北平找個肥缺。這爿店你覺得還不夠好。
隋達 店租太貴了！
邢氏 這我可以證明。
隋達 而我表妹完全不懂得做生意。
邢氏 對！她還愛上了那個飛行員。
隋達 難道她不許談戀愛嗎？
老王 當然可以。那你為什麼後來強迫她和她不愛的理髮師結婚呢？
隋達 因為她愛的那個人是個無賴。
老王 （指著楊森）是他嗎？
楊森 （跳起來）就因為他是個無賴，你才把他放在你的辦公室里！
隋達 為了讓你變好！為了讓你變好！
弟媳 為了讓他當工頭！
老王 他變好了，你為什麼又把他賣給她呢？（指著女房東）她到處去吹，生怕人家不知道。
隋達 只有楊森撫摸她的膝蓋，她才肯把房子租給我。
女房東 撒謊！不要再說我的房子！我和您沒有一點關係。您這個殺人犯！（她氣呼呼地下）
楊森 （斷然地）法官先生，我需要為他說句話！
弟媳 你當然需要囉，你是他的職員嘛。
失業工人 他是世界上最壞的工頭，壞透了。
楊森 法官先生，不管被告要把我變成什麼樣的人，但他不是殺人犯。在他被捕前的幾分鐘，我聽見店後面的倉庫里有沈黛的聲音！
神仙甲 （渴望地）那麼說，她還活著？準確告訴我們，你聽到什麼聲音？
楊森 （得勝似的）哭泣的聲音，法官先生，哭泣的聲音！
神仙丙 你聽出是沈黛的聲音？
楊森 一定是的。她的聲音我還聽不出來？
蘇富 是呀，你使她哭得夠多了！
楊森 但是我還是讓她感到幸福。可是後來他（指著隋達）想把她賣給你。
隋達 （對楊森）因為你不愛她！
老王 不對，為了錢！
隋達 法官先生，我要錢幹什麼？（對楊森）你想讓她拋棄所有的朋友，理髮師卻出房子和金錢，讓她去救濟那些窮人。為了讓她能夠行善，我才叫她和理髮師訂婚。
老王 你填寫了那張巨額支票，取走錢以後，為什麼又不讓她行善了呢？為什麼你把沈黛的朋友都送進你那又髒又潮、像蒸籠一般的工廠里去呢，香菸大王？
隋達 這是為了那個孩子！
木匠 那我的孩子呢？你是怎麼對待我的孩子的？
［隋達不語。
老王 現在你沒話可說了！神仙們賜給沈黛這爿店，是為了充當行善的小小源泉。她一直想行善，而你總是來破壞。
隋達 （激怒地）因為不這樣這股源泉就要乾涸，你這個笨蛋。
邢氏 他說得對，法官先生！
老王 汲不出水來，要這股源泉有什麼用？
隋達 行善就意味著毀滅！
老王 （粗野地）幹壞事就意味著過好生活，是嗎？你是怎麼對待好人沈黛的？你這個壞蛋！神明啊，人世間有多少好人？沈黛確實是個好人！那傢伙打傷了我的手，她就要為我作證。現在我為她作證，她是好人，我證明。（他舉手發誓）
神仙丙 你的手怎麼了，賣水人？僵了。
老王 （指著隋達）這是他的罪過，他一個人的罪過！沈黛想花錢給我看病，正好他來了。你是沈黛的死對頭。
隋達 我是她唯一的朋友！
老太太 她在哪兒？
隋達 出遠門了。
老王 去哪兒？
隋達 我不說！
老太太 為什麼她一定要出遠門？
隋達 （喊叫起來）否則，你們會把她撕成碎片的！
［突然一片寂靜。
隋達 （倒在椅上）我支持不住了。我願意把事情說個明白。如果廳里的人全都出去，只留下法官，我願意招供。
眾人 他招認了！證據確鑿！
神仙甲 （用錘子敲打桌子）大家都退席。
［警察將法庭上的人們趕走。
邢氏 （一邊走，大聲地笑著）想不到會是這樣！
隋達 他們都出去了？全都走了？我再不能沉默了。神仙們啊，我認出你們來了！
神仙乙 你把我們的四川好人怎麼樣了？
隋達 我向你們招認一個可怕的事實，我就是你們的好人！
［他取下面具，脫去外衣，便是沈黛。
神仙乙 沈黛！
沈黛 是的，我就是沈黛。隋達是我，沈黛也是我，兩人都是我。
你們的告誡：做好人又要生存，
它像閃電一般將我劈成兩半。
我不知道，對人好對己也好，怎能兩周全。
幫人又幫己，對我實在難。
啊，你們的世道太艱難！
太多的饑荒，太多的絕望！
你伸手去救一個受苦人，
他立時把你的手撕斷！
誰去搭救迷路的人，他自己也要迷失方向！
誰能長期拒絕作惡，
當他飢餓得快死的時候？
我怎樣得到一切必要的東西，
樣樣向我要，我只有死路一條！
慈悲心腸像重擔把我壓垮在地上。
假如我為非作歹，四處橫行，
好魚好肉吃的香！
你們的世界肯定有點毛病。
為什麼好人受嚴懲？為什麼壞人得犒賞？
啊，我也渴望縱情享樂！
但我身上也有一種秘訣，
因為我養母用陰溝髒水為我沐浴，
由此我得到一雙銳利的眼睛。
可是憐憫使我這樣痛苦，
災難頓時讓我陷入虎狼般的暴怒。
於是我覺得自己變了模樣，
人嘴變成虎口一張。
慈悲話在嘴裡味同灰燼，
可我還是想做城郊人的天使。
饋贈是我的一樁樂事。
我仿佛行走在雲端。
一張幸福的臉，
懲罰我吧，我的一切犯罪，
都是為了幫助我的鄰居。
愛我心中所愛的人，
拯救我兒子不受飢餓。
對於你們偉大的計劃，神仙們啊，
我這可憐人太渺小。
神仙甲 （異常驚愕地）不要再說了，不幸的人啊！能夠再次找到你，我們真是太高興了！
沈黛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我是個惡人，就是幹了剛才說的那些壞事的惡人。
神仙甲 你是個好人，大家都說你做了好事！
沈黛 不，我也是個惡人！
神仙甲 剛才大家說的，有一件事是誤會！有幾件是不幸的事。還有幾位鄰居沒有良心！你過分熱心！
神仙乙 今天她該怎樣生活下去呢？
神仙甲 她能夠生活下去！她是一個堅強的人，長得又標緻，能夠經受得起種種磨難。
神仙乙 你沒聽見她說什麼嗎？
神仙甲 （激怒地）混亂一團，非常混亂！不可信，簡直不能相信！我們能承認我們的戒律不適用嗎？我們應當拋棄我們的戒律嗎？（頑固地）永遠不能！這個世界應當改變嗎？怎樣改變？誰來改變？不，它一切都很正常。（他迅速地用錘子敲打桌子。他一揮手，音樂起。一道玫瑰色亮光出現）
讓我們回到天上去吧，
這小小世界束縛我們太緊。
你們的歡樂使我們高興，
你們的痛苦讓我們憂傷。
我們在星漢之上會想念你，好人沈黛，
願你在人間以我們的精神生兒育女，
提著小燈把寒夜照亮。
再見了，好自為之吧！
［隨著他一個手勢，舞台頂上打開。一朵彩雲降落下來。神仙們登上彩雲慢慢地向上飄去。
沈黛 啊，神仙們，不要走！你們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我怎麼有臉去見那兩位好心的老人家，他們失掉了自己的店鋪。我怎樣面對一隻手殘疾的賣水老王？我怎樣擺脫我不愛的理髮師？又該怎樣面對我心愛的楊森？我懷孕了，我的小兒子很快就要降生，就要吃東西，我怎麼辦呢？我不能留在這兒！
［她連忙看了一下門口，那些折磨她的人就要進來。
神仙甲 你能。只要你好，一切都會變好的！
［作證的人們進來。他們驚奇地看著三位法官腳踏祥雲飄然升去。
老王 快叩頭吧，神仙來到我們面前了！三位最高神仙光臨四川，尋找一個好人。他們找到了，但是……
神仙甲 不要說「但是」了，她就在這裡！
眾人 沈黛！
神仙甲 她沒有死，只是躲藏起來了。她今後還和你們在一起，她是一個好人！
沈黛 但是我需要表哥！
神仙甲 不要太經常！
沈黛 最少一個禮拜一次！
神仙甲 一個月一次，就足夠了！
沈黛 啊，神仙們，你們不要走！我還沒有把話說完！我急切地需要你們啊！
三位神仙 （唱）
神仙駕雲歸天上（三重唱）
可惜我們無法停留，
頂多不過短短一小時。
如若長期觀察細描述，
美好發現也要消逝。
你們的身軀投下陰影，
在金光閃閃的洪流里。
因此你們應該允許我們，
返回我們的虛無飄渺中。
沈黛 救救我吧！
三位神仙
因為尋找已經結束，
讓我們火速歸天吧！
讚美你呀讚美你，
我們四川好人！
［沈黛絕望地向著眾神伸開雙臂，他們微笑著向她招手，漸漸消失在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