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 · 月下的回憶
晚涼的時候,睏倦的睡魔都退避了,我們便乘興登大連的南山,在南山之巔,可以看見大連全市。我們出發的時候已經是暮色蒼茫,看不見嬌媚的夕陽影子了,登山的時候,眼前模糊;只隱約能辨人影;漱玉穿著高底皮鞋,幾次要摔倒,都被淡如扶住,因此每人都存了戒心,不敢大意了。
到了山巔,大連全市的電燈,如中宵的繁星般,密密層層滿布太空,淡如說是鑽石綴成的大衣,披在淡裝的素娥身上,漱玉說比得不確,不如說我們乘了雲梯,到了清虛上界,下望諸星,吐豪光千丈的情景為逼真些。
那一天晚上,我們住的房子裡,燈光格外明亮;在燈光之下有一個瘦長臉的男子,在那裡指手畫腳演說:「諸君!諸君!你們知道用嗎啡培成的果子,給人吃了,比那百萬雄兵的毒還要大嗎?教育是好名詞,然而這種含毒質的教育,正和嗎啡果相同……你們知道嗎?大連的孩子誰也不曉得有中華民國呵!他們已經中了嗎啡果的毒了!……
遠遠地海水,放出寒慄的光芒來;我寄我的深愁於流水,我將我的苦悶付清光;只是那多事的月亮,無論如何把我塵濁的影子,清清楚楚反射在那塊白石頭上;我對著她,好象憐她,又好象惱她;憐她無故受盡了苦痛的磨折!恨她為什麼自己要著跡,若沒這有形的她,也沒有這影子的她了,無形無跡,又何至被有形有跡的世界折磨呢?……連累得我的靈魂受苦惱……
進了課堂,裡頭坐著五十多個學生,一個三十多歲,有一點鬍鬚的男教員,正在那裡講歷史,「支那之部」四個字端端正正寫在黑板上,我心裡忽然一動,我想大連是誰的地方啊?用的可是日本的教科書——教書的又是日本教員——這本來沒有什麼,教育和學問是沒有國界的,除了政治的臭味——他是不許藩籬這邊的人和藩籬那邊的人握手,以外人們的心都和電流一般相通的——這個很自然……
漱玉的話打斷我的回憶,現在我不再想什麼了,東西張望,只怕辜負了眼前的美景!
淡如最喜歡在清澈的月下,嫵媚的花前,作蒼涼的聲音讀詩吟詞,這時又在那裡高唱南唐李後主的《虞美人》,誦到「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聲調更加淒楚;這聲調隨著空氣震盪,更輕輕浸進我的心靈深處;對著現在玄妙籠月的南山的大連,不禁更回想到三日前所看見污濁充滿的大連,不能不生一種深刻的回憶了!
我正在回憶從前的種種,忽漱玉在我肩上擊了一下說:「好好地月亮不看,卻在這漆黑樹影底下發什麼怔。」
在一個廣場上,有無數的兒童,拿著幾個球在那裡橫穿豎沖的亂跑,不久鈴聲響了,一個一個和一群蜜蜂般地湧進學校門去了;當他們往裡走的時候,我腦膜上已經張好了白幕,專等照這形形式式的電影,頑皮沒有禮貌的行動;憔悴帶黃色的面龐,受壓迫含抑悶的眼光,一色色都從我面前過去了,印入心幕了。
唉!這不是嗎啡果的種子,開的沉淪的花嗎?
他說到那裡,兩個拳頭不住在桌上亂擊,口裡不住的詛咒,眼淚不竭的湧出,一顆赤心幾乎從嘴裡跳了出來!歇了一歇他又說:我有一個朋友,在一天下午,從西崗子路過;就見那灰色的牆根底下每一家的門口,都有一個邪形鳩面的男子蹲在那裡,看見他走過去的時候,由第一個人起,連續著打起呼嘯來;這種奇異的暗號,真是使人驚嚇,好象一群惡魔要捕人的神氣;更奇怪的,打過這呼嘯以後立刻各家的門又都開了;有妖態蕩氣的婦人,向外探頭,我那個朋友,看見她們那種樣子,已明白她們要強留客人的意思,只得低下頭,急急走過,經過他們門前,有的捉他的衣袖,有的和他調笑,幸虧他穿的是西裝,他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來歷,不敢過於造次,他才得脫了虎口,當他才走出胡同口的時候,從胡同的那一頭,來了一個穿著黃灰色短衣褲的工人;他們依樣的作那呼嘯的暗號;他回頭一看,那人已被東首第二家的一個高顴骨的婦人拖進去了!
他們兩人的爭論,無形中引動我們的幻想,子豪仰天吟道:「舉首問明月,不知天上今夕是何年?」她的吟聲未竭,大家的心靈都被打動了,互相問道:「今天是陰曆幾時?有月亮嗎?」有的說十五;有的說十七;有的說十六;漱玉高聲道:「不用爭了!今日是十六,不信看我的日記本去!」子豪說:「既是十六,月光應當還是圓的,怎麼這時候還沒看見出來呢?」淡如說:「你看那兩個山峰的中間一片紅潤,不是月亮將要出來的預兆嗎?」我們集中目力,都望那邊看去了,果見那紅光越來越紅,半邊灼灼的天,象是著了火,我們靜悄悄地望了些時,那月兒已露出一角來了;顏色和丹砂一般紅,漸漸大了也漸漸淡了,約有五分鐘的時候;全個團團的月兒,已經高高站在南山之巔,下窺芸芸眾生了,我們都拍著手,表示歡迎的意思;子豪說:「是我們多情歡迎明月?還是明月多情,見我們深夜登山來歡迎我們呢?」這個問題提出來後,大家議論的聲音,立刻破了深山的寂靜,和夜的消沉,那酣眠高枝的鷓鴣也嚇得飛起來了。
中了毒無論怎樣,終久是要發作的,你看那一條街上是西崗子一連有一千餘家的暗娼,是誰開的,原來是保護治安的警察老爺,和暗探老爺們勾通地棍辦的,警察老爺和暗探老爺,都是吃了嗎啡果子的大連公學校的卒業生呵!」
「這是那裡來的,不是日本人嗎?」靠著我站在這邊兩個小學生在那竊竊私語,遂打斷我的思路,只留心聽他們的談話,過了些時,那個較小的學生說「這是支那北京來的,你沒看見先生在揭示板寫的告白嗎?」我聽了這口氣真奇怪,分明是日本人的口氣,原來大連人已受了軟化了嗎?不久,我們出了這課堂,孩子們的談論聽不見了。
夜深了!月兒的影子偏了,我們又從來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