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 · 前塵

廬隱 《思潮》
春天的早晨,群山含翠,悄對著醉意十分的朝旭。伊正推窗凝立,回味夜來的夢境:山崖疊嶂聳翠的回影,分明在碧波里輕漾,激壯的松濤,正與澎湃的海浪,遙相應和。依稀是夕陽晚照中的千佛山景,還有一聲兩聲磐鈸的餘響,又象是靈隱深處的佛音。 三間披茅附藤的低屋,幾灣潺潺蜿蜒的溪流,擁護著伊和他,不解戀海的涯際,是人間,還是天上,只憬憧在半醉半痴的生活里,不覺已銷磨了如許景光。 門前來了一陣腳步聲,聽差的拿進一封信來,正是他的筆跡,不由得心亂脈跳,急急拆開看道: 今天你不來,料是怒我,我沒有權力取得世界一切人的同情的諒解,並也沒有權力取得你的同情與諒解了!我在世界真是一個無告的人了!隨他難過去吧!隨他傷心去吧!隨他痛哭去吧!隨他……去吧!人家滿不在乎這多一個不加多;少一個不見少的人,我又何苦必在乎這個,生也沒有快樂;死也不見可惜;糟粕似的人生!我只怨自己的看不破,於人乎何尤! ——明日能來也好, 不來也好!—— 這種出乎常情的心情,伊只想強忍,無奈悲緒如蒲葦般柔韌而綿長,怯弱的伊,終至於抗拒無力,伊近來極不願給朋友們寫信,當伊提起筆,心裡便覺得無限辛酸,寫起信來,便是滿紙哀音,誰相信伊正在新婚陶醉的時期中?伊這種的現象,無形中擊碎了他的心。 這種不同意的強愛,使伊感到粗暴的可鄙,無限的羞憤和委曲,當伊回到家裡的時候,制不住落下淚來。但不解事的那朋友又派人送信來,伊當時恨極,不曾開封,便用火柴點著燒化了,獨自沉想前途的可怕,真憾人類的無良,自己的不幸。但這事又不好告訴他,伊憂鬱著無法可遣,每天只有浪飲圖醉,但愁結更深,伊憔悴了,削瘦了!而他這時侯,又遠隔關山,告訴無人,那強求情愛的朋友,又每天來找伊,纏攪不休。這個消息漸漸被他知道了,便寫信來問伊:究竟是什麼意思?伊這時的委曲,更無以自解,想人間無處而不污濁,怯弱如伊,怎能抗拒,再一深念他若因此猜疑,豈不是更無生路了嗎?伊深自恨,為什麼要愛他,以至自陷苦海! 這是何等知心之談,伊何能不回想從前的生活;甚至於留戀著從前的幽趣,竟放聲痛哭了。 這時伏案作稿的他,微有倦意,放下筆,打了一回呵欠;回視斜倚沙發的伊;面色愁慘,淚光瑩瑩,他不禁詫異道:「好端端的為什麼?」說著已走近伊的身旁,輕輕吻著伊的柔發道:「現在作了大人了,還這樣孩子氣,喜歡哭。」說著含笑的望著伊;伊只不理,爽性伏在沙發背上痛哭了。他看了這種情形,知道伊的傷感,絕不是無因,不免要猜疑:他想道:「伊從前的悲愁,自然是可以原諒,但現在一切都算完滿解決了,為什麼依舊不改故態,再想到自己為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痛苦,只以為達到目的,便一切好了,現在結婚還不到三天,唉!……未免沒有意思呵!」他思量到這裡,也由不得傷起心來。 超越世間的美趣,如幽蘭般,時時發出迷人的醉香,誘引他們不住的前進,不覺得疲弊,有時伊倦了,發出絕望的悲嘆,他和淚濡墨懇切的寫道:「唉!我已經灰冷的心為誰熱了,啊!」這確實是使伊從頹唐中興奮。 記得朔風凜冽的燕京市中,不曾歇止的飛沙,不住的打在一間矮屋角上。伊和她含愁圍坐爐旁,不是天氣惱人,只怪心海浪多,波涌幾次,覺得日光暗淡,生趣蕭索。 自從伊決定結婚的信息傳出後,本來極相得忘形的朋友,忽然同伊生疏了。雖有不少虛意的慶祝話,只增加伊感到人間事情的偽詐。 而且他們都有怪僻,總不願意分明的寫出他們的命意,只隱隱約約寫到六七分就止了。彼此以猜謎的態度,求心神上的慰安,在他們固然是知己知彼,失敗的時候很少,但也免不了,有的時候猜錯了,他們的心流便要因此滯住了,但既經疏通之後,交感又深一層。 紛亂的矛盾思流,不住在伊心海里循盪著,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光,伊才漸漸淡忘了。呵!最後伊給伊表妹的朋友寫封信道: 讀你致舍表妹信,知道你不忘故人,且彌深關懷,感激之心真難言喻。不過你所說的謠言,不知究竟何指?至於我和他的交往,你早就洞悉詳細,其間何嘗有絲毫不坦白處?即使由友誼進而為戀愛,因戀愛而結婚,也是極平常的人事,世界上誰是太上,獨能忘情?人間的我,自愧弗如。但世俗毀謗絕非深知如你的之所出,故敢披肝瀝膽,一再陳辭,還望你代我洗滌,黑白倒置,庶得倖免。…… 皎月正明,伊那裡有心評賞,他的熱愛正濃,伊的心何曾離去寒戰。 沉迷在戀海裡面的眾生,正似嗜酒的醉漢,當他浮白稱快的時候,什麼思想都被擯斥了。只有唯一的酒,是他的生命。不過等到清醒的時候,聽見朋友們告訴他醉里的狂態,自己也不覺啞然失笑。至於因酒而病的人,醒後未嘗不生悔心,不過無效得很不聞酒香,尚可暫時支持,一聞酒香,便立刻陶醉了。伊和他正是情海里的迷魂,正如醉漢的狂態。他們的眼淚只為他們迷狂而流,他們的笑口也只為他們的迷狂而開。 有一天早晨,伊尚在曉夢沉酣的時候,忽聽見耳旁有人叫喚,睜眼細看,正是伊的表妹,對伊說快些起來,姓方的有電話。伊惺忪著兩眼,披上衣服,到外面接電話,原來是姓方的約伊公園談話,伊本待不去,無奈約者殷勤,辭卻不得,忙忙收拾了到公園,方某已在門旁等待。伊無心無意的敷衍了幾句,便來到荷花池邊的山石上坐下,看一群雪毛的水鴨,張開黃金色的掌,在水面游泳。伊正當出神的時候,忽聽方問伊道:「你這兩天都作些什麼事?」伊用滑稽的腔調答道:「吃了睡,睡了吃,人生的大事不過爾爾!」方道:「我到求此而不得呢?」伊說:「為什麼?」方忽然嘆道:「可惱的失眠病現在又患了。這兩天心緒之不寧,真算利害了!唉!真是彷徨在茫漠的人間,孤寂得太苦了,……」伊似乎受了暗示;仿佛知道自己又作錯了,心裡由不得抖戰,因努力鎮定著,發出冷淡的聲調道:「草草人生,什麼不是作戲的態度,何必苦思焦慮,自陷苦趣呢?我向來只抱遊戲人間的目的,對於誰都是一樣的玩視,所以我倒不感到沒有同伴的寂寞,而且老實說起來,有許多人表面看起來,很逼真引為同伴的,內心各有各的懷抱,到頭來還是水乳不相容,白費苦心罷了。……」 最初若有若無的戀感,仿佛陰雲里的陰陽電,忽接忽離,雖也發出閃目的奇光,但終是不可捉摸的,那時伊和他的心,都極易滿足,總不想會面,也不想晤談,只要每日接到一封信,這心裡的鬱結,便立刻洗盪乾淨,老實說,信的內容,以至於稱呼,都沒有什麼特著的色彩,但這絕不妨礙伊和他相感相慰的效力。 無限悵惘,壓上眉杪,舊怨新愁,伊似不勝情,放下窗幔,怯生生的斜倚雕欄,忽見案頭倩影成雙;書架上的花籃,滿栽著素嫩翠綠的文竹,葉梢時時迎風招展,水仙的清香,潛闖進伊的鼻觀,驀省悟,這一切都現著新鮮的欣悅,原來正是新婚的第二天早晨呵! 無聊的來到書櫥邊,把兩捆舊箋,鄭重的從新細看。讀到軟語纏綿的地方,贏得伊低眉淺笑,若羞似喜。不幸遇到苦調哀音的過節,不忍終篇,悄悄地痛淚偷彈,這已是前塵影事,而耐味榆柑,正禁不起回想啊! 無奈新奇的異感,依然可以使伊悵惘,可以使伊彷徨;當伊將要結婚之前,伊的朋友曾給伊一封信道:—— 想到你披輕綃;衣雲羅,捧著紅艷的玫瑰花,含情傍他而立;是何等的美妙,何等的稱意;畢竟是有情人終成了眷屬,可是二十餘年美麗的含蓄而神秘的少女生活,都為愛情的斧兒破壞了。不解人事的朋友——你——我們的交情收束了,更從頭和某夫人訂新交了。這個名稱你覺得刺耳不?我不敢斷定;但我如此的稱呼你時,的確覺得十分不慣;而且又平添了多少不舒服的感想!噫我真怪僻!但情不自禁,似乎不如此寫,總不能盡我之意,好朋友!你原諒我吧!…… 方對於伊的話,完全了解;但也絕不願意再往下說了。只笑道:「好!遊戲人間吧!我們到前面去坐坐。」他們來到前麵茶座上,無聊似的默坐些時,喝了一杯茶,就各自散了。 她來信說:「……獨一念到侃侃登台,豪氣四溢的良友,而今竟然盈盈花車中,未免耐人尋思,終不禁悵然了。往事何堪回首?」多感善思的伊,怎禁得起如許挑撥?在這香溫情熱的蜜月中,伊不時緊皺眉峰,當他外出的時候,伊冷清清地獨坐案前,不可思議的悵恨,將伊緊緊捆住,如籠愁霧,如罩陰霾;雖處美滿的環境裡,心情終不能完全變換,沉迷的欣悅,只是剎那的異感,深鏤骨髓的人生咒詛,不時現露蒼涼的色彩。 她來信說:「……唯望你最樂時期中,不要忘了孤零的我,便是朋友一場……」 天下絕沒有如直線般的道路,他們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往往被困在懸崖的邊上,下面海流蕩盪,大有稍一反側,便要深陷的危險,這時候伊幾次想懸崖勒馬,生出許多空中樓閣,聊慰悽苦的方法來,伊曾寫信給他說: ……我不敢想人間的幸福;因為我是不幸者,但我不信上帝苛酷如是,便連我夢魂中的慰安,也剝奪了嗎? 我記得懸泉飛瀑的底下,我曾經駐留過,那時正是夕陽滿山,野花載道,鶯燕互語的美景中你站在短橋上,慢吟新詩,我倒騎牛背,吹笛遙應,正是高山流水感音知心。及至暮色蒼茫,含笑而別,恬然各歸,鄭重叮嚀,明日此時此地,莫或愆期,唉!這是何等超卓的美趣啊!我希望——唯一的希望,不知結果如何,你也有意成就我嗎? 在那一年的夏天,白色的茶花,正開得茂盛,伊和他的一個朋友,同坐在紫藤架下,泥畦里橫爬出許多螃蟹來,沙沙作響。伊伏在綠草地上,有意捉一隻最小的,但終至失敗了,只弄得滿手是泥,伊自笑自己的頑憨,伊的朋友也笑道:「你仿佛只有六歲的小孩子,可是越顯得天真可愛!」他說完含笑望著伊,伊不覺臉上浮起兩朵紅雲,又羞又驚的低著頭,那種倉惶無措的神情,仿佛被困狼群的小羊,但他絕不放鬆這難得的機會,又繼續著道:「我原是夤夜奔前程的孤舟,你就是那指示迷途的燈塔,只有你我才能免去覆沒之憂,我求你不要拒絕我,」伊急得幾乎要哭了顫聲道:「你不知道我已經愛了他嗎?……我豈能更愛別人!」他迫切的說:「你說能愛他,為什麼不能愛我?我們的地位不是一樣嗎?」伊搖頭道:「地位我不知道,我只曉得我只愛他,……好了!天不早了,我應當回去了。」他說:「天還早,等些時,我送你回去,」「不!我自己曉得回去,請你不要送我!……」伊說著等不得更聽他的答言,急急往門口走,他似含怒般冷笑望著伊道:「走也好!但是我總是愛你呢!」 在輕煙淡霧的湖濱,為什麼要對伊表白心曲?若那時不說,彼此都不至陷溺如此深,唉!那夜的山影;那夜的波光,你還記得我們背人的私語嗎?伊說:伊飄泊二十餘年的生命,只要有了心的慰安,——有一個真心愛伊的人,伊便一切滿足了,永遠不再流一滴半滴的傷心淚了。……那時我不曾對你們——山影波光發誓嗎?我從那一夜以後,不是真心愛伊嗎?為什麼伊的眼淚兀自的流,伊的悲調兀自的彈,莫非伊不相信我愛伊嗎?上帝呵!我視為唯一的生路,只是伊的滿足呵!伊只不住的彈出這般淒調,露出這般愁容……唉! 在伊只是逢場作戲,無形中,不知害了多少人,但老實說,伊絕不曾存心害人;伊也絕不想到這便是自苦之原。 在他們第一期的戀感中,彼此都仿佛是探險家,當摸不著邊際的時候,彷徨於茫茫大海的裡頭,也曾生絕望的思想,但不可制止的戀流,總驅逐著他們,低低的叫道:「往前去!往前去!」這時他們只得再鼓勇氣,擦乾失望的淚痕,繼續著努力了。 在一天的夜裡,天空中,倒懸著明鏡般的圓月,疏星欲斂還亮的,隱約於雲幕的背後,伊悄然坐在沙發上,看他伏案作稿,滿蓄愛意的快感使伊不禁微笑了。但當伊笑意才透到眉梢頭,忽然又想到往事了。伊回憶到和他戀愛的經過—— 唉!絕不是夢境,也不是幻相,人間的事實,完全表現了,多麼可以驕傲。伊的朋友,寄來《凱歌》新詠,伊含笑細讀,真是味長意深;但瞬息百變的心潮,禁不得深念,凝神處,不提防萬感交集,往事層層,都接二連三的,湧上心來。 唉!波折的頻來,真是不可思議,這既往的前塵,雖然與韶光一齊消失了,而明顯的印影,到如今兀自深刻伊的腦海。 唉!天地大得很呵!但伊此刻只覺得無處可以容身了。伊此時只想拋卻他,自己躲避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孤島上,每天吃些含鹹味的海水,和魚蝦,毀譽都不來攪亂伊,到了夜裡,墊著銀光閃灼的細紗的褥子,枕著海水洗淨的白石,蓋著滿綴星光的雲被;那時節任伊引吭狂唱戀歌,也沒人背後鄙夷了!便緊緊摟著他,以天為證,以海為媒,甜蜜的接吻,也沒有人背後議論了!況且還有依依海面的沙鷗,時來存問,咳,那一件不是撇開人間的桎梏呵!……但不知道他是否一樣心腸?唉!可憐!真愚鈍呵!不是想拋棄他,怎麼又牽扯上他呢? 唉!一番傷心的留別話,不時湧現於伊的心海之上,使她感到新的孤寂,嘗受到異樣的淒涼,伊相信事到結果,都只是煞風景的味道。伊向來是景慕著希望的雋永,而今不能了,在伊的努力上是得了勝利,可以傲視人間的失意者,但偶聽到失意者的哀憤悲音,反覺得自己的勝利,是極可輕鄙的。 到第二天的早晨,伊的病已稍好些,勉強起來,但寸心忐忑,去訪他呢?又覺得自己太沒氣了,不去訪他呢?又實在放心不下,伊草草收拾完,無聊悶坐在書案前,又怕家人看出破綻,只得拿了一本紅樓夢,低頭尋思,遮人耳目。 到家以後,他剛好來了,因問伊到什麼地方去,伊因把到公園,和方的談話全告訴了他。他似乎有些不高興,停了好久,他才冷冷的道:「我想這種無聊的聚會,還是少些為妙,何苦陷人自苦呢?」伊故意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笨得很。實在不大明白。……放心吧!……」他禁不住笑了道:「我有什麼不放心?」 伊這信寄去後,心態漸次恢復原狀,只留些余痕,滋伊回憶。情海風波,無時或息,疊浪兼涌,接連不止,這時他和伊中間的薄膜,已經挑破了,但不幸的陰雲,不提防又從半天裡湧出,當伊和他發生愛戀以後,對於其他的朋友,都只泛泛論交,便是通信,也極謹慎,不過伊生性極灑脫,小節上往往脫略,許多男子以為伊有意於己,常常自束唯深,伊有時還一些不覺得,有一次伊的朋友,告訴伊說:「外面謠傳,伊近來和某青年很有情感,不久當有訂婚的消息,」伊聽了這話,仿佛夢話,不禁好笑,但伊絕不放在心上,依然是我行我素。 伊讀了這一段隱約的話,神經上如受了重鼎的打激,縱然自己問心,沒有愧對人天的事,但社會的輿論也足以使人或生或死呢?同學的彬如不是最好的例嗎?她本來很被同學的優禮,只因前天報上登了一段毀謗她的文字,便立刻受同學們的冷眼,內情的真偽,誰也不曉得,但毀謗人的惡劣本能,無論誰都比較發達呢!彬如誠然是不幸了。安知自己不也依然不幸呢?伊越想越怕,終至於懺悔了。伊想伊所受的苦已經夠了,真是驚弓之鳥,怎禁得起更聽彈弓的響聲呢! 伊看了這封信,怨怒全消,只不勝可憐他委曲的悲傷,伊哭著咒罵自己,為什麼前夜絕決如此,使他受苦,現在不曉得悲鬱到什麼地步,憔悴到怎般田地了,伊思著五衷若棼,急急將信收起,雇上車子去訪他,在路上心浪起伏,幾次淚液承睫,但白天比不得夜裡,終不好意思當真哭起來,只得將眼淚強往肚裡咽。及至來到他的屋子門口,那眼淚又拚命的湧出來,悄悄走進他的房間,唉!果然他正在伏枕嗚咽,伊真覺得羞愧和不忍,慢慢掀開他的被角,淚痕如線,披掛滿臉,兩目緊閉,黯淡欲絕,伊禁不住伏在他的懷裡,嗚咽痛哭,他見了伊,仿佛受委曲的小孩見了親人更哭得傷心了。 伊的信發了,正想預備行裝,似悟似怨的心情,還在流未盡的余淚,忽然那朋友要自殺的消息傳來了,其他的朋友,立刻都曉得這信息,逼著伊去敷衍那朋友,伊決絕道:「我不能去,若果他要死了,我償命是了,你們須知道,不可言說的欺辱來凌遲我,不如飲槍彈還死得痛快呵!」伊第二天便北上了。伊北上以後,那朋友恰又認識了別的女子,漸漸將伊淡忘;灰冷的心又閃灼著一線的殘光。——正是他北去訪伊的時候。 伊深知人類的嫉妒之可怕,若果那朋友因求愛不得,轉而為恨,若只恨伊倒不要緊,不幸因伊而恨他,甚至於不利於他,不但鬧出事來,說起不好聽,抑且無以對他,便死也無以卸責呵!唉!可憐伊寸腸百回,伊想保全他,只得忍心割棄他了。因寫信給他道: 唉!燒余的殘灰,為什麼使它重燃?那星星弱火——可憐的灼閃,——我固然不能不感激你,替我維持到現在,但是有什麼意義?不祥如我,早已為造物所不容了,留著這一絲半絲的殘喘,受酷苛的冷情!宰割感謝,你不住的鼓勵我,向那萬一有幸的道路努力,現在恐怕強支不能,終須辜負你了! 我沒什麼可說,只求你相信我是不祥的,早早割棄我,自奔你光輝燦爛的前程,發展你滿腹的經綸,這不值回顧的兒女痴情,你割棄了吧!我求你割棄了吧! 我日內已決計北行,家居實在無聊。況且環境又非常惡劣,我也不願仔細的說,你所問的話,我只有一句很簡單的答覆:為各方面乾淨,還是棄了我吧!我絕不忍因愛你而害你,若真相知,必能諒解這深藏的衷曲。…… 伊手撫著溫水袋,似憾似淒的嘆道:「你的病體總不見好;都由心境於邑太過,人生行樂,何苦自戕若是?」她勉強苦笑道:「我比不得你,……現在你是一帆風順了,似我飄零,恐怕不是你得意人所能同日而語的;不過人生數十年的光陰,總有了結的一天,我只祝福你前途之花,如荼如火,無限的事業,從此發軔;至於我呵,等到你重來京華的時候,或者已經乘鶴回真!剩些余影殘痕,供你憑弔罷了。……」伊聽了這話,只怔怔的一言不發,仿佛她的話都變作尖利的細針將伊嫩弱的心花,戳成無數的創傷。不禁含淚,似哀求般說:「你對於我的態度,為什麼忽然變了?你這些話分明是生疏我,我不解你從前待我好,現在冷淡我是為什麼?雖然我曉得,我今後的環境,要和你不同了,但我的心依舊不曾忘你,唉!我自覺一向冷淡,誰曉得到頭來卻自陷惟深!……」 伊想到未認識他以前,從不曾發過悲鬱的嘆聲,縱有時和同學們,爭吵氣憤至於哭了,這只是一陣的暴雨,立刻又分撥陰霾,閃爍著活潑的陽光了。自從認識他以後,伊才了解人間不可言說的悲苦。伊記得有一次,正是初秋的明月夜,他和伊在公園裡閒散,他忽然因美感的強激,而生出蒼涼的哀思,微微嘆了一聲,伊悄悄地問道「你怎麼了?……」他只搖頭道:「沒有什麼。」這種的答話,在伊覺得他對自己太生疏了,情好到這種地步,還不能推心置腹。伊想到這裡,覺得自己真是天地間的孤零者了,往日所認為唯一可靠的他,結果終至於斯,作人有什麼意義,鎮日價奔波勞碌,莫非只為生活而生活嗎?這種贅疣般的人生,收束了到乾淨呢!伊越思量越淒楚,這時他們正來到石獅蹲伏著的水池邊,伊悲抑的倚在石獅的背上,含淚的雙眸,淒對著當空的皎月,銀光似的月影正籠罩著一畦雲般的蓼花,水池裡的游魚,依稀聽得見唼喋的微響,園裡的遊人,都群聚在茶肆酒館前。這滿含秋意的境地里,只有他們的雙影,在他們好和無間的時候,到了這種蕭瑟蒼涼的地方,已不免有身世之感。況今夜他們各有各的心事:伊憾他不了解自己的衷懷,他傷伊誤解自己的悲湊,他本想對伊剖白,無奈酸楚如梗,欲言還休。伊也未嘗不思窮詰究竟,細思又覺無味。因此悄默相對,伊終久落下淚來,傷感既深,求解脫的心,忽然如電光一閃,照見人生究竟,大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思,把痴戀之柔絲,用鋒利的智慧刀,一齊割斷,立刻離開那蹲伏的石獅子,很斬決的對他道:「我已倦了,先回去吧!」他這時的傷感絕不在伊之下,看了伊這種絕決的神氣,更覺難堪,也一言不發的走了。伊孤孤零零出了園門,萬種幽怨,和滿心屈曲,纏攪得伊如騰雲霧。昏沉中跳上人力車,兩淚如斷線珠子般,不住滾落襟前,那時街上的行人,已經稀少了,魚鱗般的絲雲,透出暗淡的月色,繁夥的眾星,都似無力的微睜倦眼,向伊表示可憐的閃爍。 伊回到家裡,家人已經都睡了。靜悄悄地四境,更增加不少的淒涼,伊悄對銀燈,拈起禿筆,在一張紙上,一壁亂塗,一壁垂淚,一張紙弄得墨淚模糊。直到壁上的鐘敲了三點,伊才覺倦惰難支,到床上睡了,夢裡兀自傷心不止。輾轉終夜,第二天頭暈目脹,起床不得,——伊本約今天早晨找他去,現在病了去不得,一半也因昨夜的芥蒂不願去。在平日一定要叫人去通知,叫他不用等,或者叫他來,而現在伊總覺得自己的心事,他一點不知道,十分怨怒,明知道伊若不去,他一定要盼望,或者他也正伏枕飲泣;只是想要體諒他,又不勝怨他,結果這一天伊不曾去訪他,也不派人通知他,放不下的心,和憤氣的念頭,纏攪著,唯有蒙起被來痛快的流淚。 伊初次見阿翁,——當未結婚之前,只覺羞人答答地;除此外尚不曾感到別種異味,現在呢?……記得阿翁對伊叮囑道:「善持家政,好和夫婿……」頓覺肩上平添多少重量,伊原是海角孤雲,伊原是天邊野鶴;從來頑憨,那解得問寒噓暖,那慣到廚下調羹弄湯?閒時只愛讀離騷,吟詩詞,到現在,拈筆在手,寫不成三行兩語,陡想起鍋里的雞子,熟了沒有?便忙忙放下筆,收拾起斯文的模樣,到灶下作廚娘,這種新鮮滋味,伊每次嘗到,只有自笑人事草草,誰也免不了喲! 他們的朋友;有的很能了解他們的,但也有隻以皮毛論人的,以為他們如此的沉迷,是不當的,於是造出許多謠言,毀謗他們,這種沒有同情的刺激,也足使伊受深刻的創傷,記得有一次,伊在書案上,看見伊的朋友寄伊表妹的一封信,裡頭有幾句話道:「你表姊近狀到底怎樣?她的謠言,已傳到我們這裡來了。人們固然是無情的,但她自己也要檢點些才是。她的詳狀,望你告我何如?」 他們來往的書信,所說的多半是學問上的討論,起初並不見得兩方的見解絕對相同,但只要他以為對的,伊總不忍完全反對,他對伊也是一樣的心理,他們學問的見解,日趨於同,心情上的了解也就日深一日了,這種摸索著探險的生活,希望固可安慰他們的熱情,而險阻種種,不住的指示他們人生的愁苦,當他們出發的時候,各據一端,而他們的目的地,全在那最高的紅燈塔邊。一個從東走,一個從西來,本來相離很遠,經過多少奇兀的險浪、洶波,還有猛鯨碩頭,他們便一天接近一天了。 人間多少失意事,更有多少失意人;當他們楚囚對泣的時候,不絕口的咒詛人生,仿佛萬種悽酸,都從有生而來:如果麻木無知,又悲喜何從,——伊也曾失望,也曾咒詛人生,但如今怎樣? 收拾起舊恨新愁, 拈毫管, 譜心聲, 低低彈出水般清調, 雲般思流; 人間興廢莫問起, 且消受眼底溫柔。 人生有限的精神,經得起幾許銷磨?伊和他如醉如痴的生活,不只耽擱了好景光,而且頹唐了雄心壯志,在這種探索彼岸的歷程中,已經是飽受艱辛,受苦惱,那更禁得起外界的刺激呵! 不傍涯際的孤舟,終至老死於不得著落的苦趣中,彷徨的哀音,可以賒不少人同情的眼淚,但緊系垂楊蔭里的小羊,也不勝束縛之悲,只是人世間,無處不密張網羅,任你孫悟空跳脫的手段如何高,也難出如來佛的掌握。況伊只是人間的弱者,也曾為滿窗的秋雨生悲,也曾因溫和的春光含笑,久困於自然的調度下,縱使心游天閶,這多餘的軀殼,又安得化成輕煙,蒸成大氣,游於無極之混元中呢! 伊這時已獨自睡了,但沉幽的悲嘆,兀自從被角微微透出,他更覺傷心,禁不住嗚咽哭了。伊聽見這種哭聲,仿佛沙漠的曠野里,迷路者的悲呼,伊不覺心裡不忍,因從床上下來,伏在他的懷裡道:「你不要為我傷心,我實在對不住你!但我絕不是不滿意你;不過是樂極悲生罷了。夜已深,去睡吧!」他嘆道:「你若常常這樣,我的命恐怕也不長了。」說著不禁又垂下淚來。 實在說伊為什麼傷心,便是伊自己也說不來,或者是留戀舊的生趣,生出的嫩稚的悲感。或者是伊強烈的熱望,永不息止奔疲的現狀。伊覺得想望結婚的樂趣,實在要比結婚實現的高得多。伊最不慣的,便是學作大人,什麼都要負相當的責任,煤油多少錢一桶?牛肉多少錢一片?如許瑣碎的事情,伊向來不曾經心的,現在都要顧到了。 當伊站在爐邊煮菜的時候,有時覺得很可以驕傲,以為從來不曾作過的事情,居然也能作了。有時又覺得煩厭,記得從前在自己家的時候,一天到晚,把書房的門關起,淘氣的小侄女來敲門,伊總不許她進來。左邊經,右邊史,堆滿桌上,看了這本,換那本,看到高興的時候,提筆就大圈大點起來,心裡什麼都不關住,只有恣意作伊所愛作的事情。作到倦時,坐著車子,訪朋友去。有時獨自到影戲場看電影,或到大餐館吃大餐,只是孤意獨行,絲毫不受人家的牽掣,也從來沒有人來牽掣伊,現在呢?不知不覺背上許多重擔,那得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呵! 昨夜有一個朋友,送給伊和他一個珍貴的贈品——美麗而活潑的小孩模型。他含笑對伊道:「你愛他嗎?……」伊起初含羞悄對,繼又想起,從此擔子一天重似一天了,什麼服務社會?什麼經濟獨立?不都要為了愛情的果而拋棄嗎?記得伊的表兄——極刻薄的青年,對伊道:「女孩子何必讀書?只要學學煮飯、保育嬰兒就夠了。」他們蔑視女子的心,壓迫得伊痛哭過,現在自己到了危險的地步,能否爭一口氣,作一個合宜家庭,也合宜社會的人?況且伊的朋友曾經勉勵伊道:—— 「吾友!努力你前途的事業!許多人都為愛情征服的。都不免溺於安樂,日陷於墮落的境地。朋友呵!你是人間的奮鬥者。萬望不要使我失望,使你含苞未放的紅花萎落!……」 伊方寸的心,日來只酣戰著,只憂愁那含苞未放的紅花要萎落,況且醉迷的人生,禁不起深思,而思想的輪轍,又每喜走到寂滅的地方去。伊的新家,只有伊和他,他每天又為職業束身,一早晨就出去了,這長日無聊,更使伊靜處深思。筆架上的新筆,已被伊寫禿了。而麻般的思緒,越理越亂。別是一般新的滋味,說不出是喜是愁,數著壁上的時計,和著心頭的脈浪,只是不勝幽秘的細響,織成倦鳥還林的逸音,但又不無索居懷舊之感,真是喜共愁沒商量!他每說去去就來,伊頓覺得左右無依傍。睡夢中也感到寂寞的悵惘。 豪放的性情,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變了。獨立蒼茫的氣概,不知何時悄悄地逃了。記得前年的春末夏初,伊和同學們東遊的時候,那天正走到碧海之濱,滾滾的海浪,忽如青峰百尺,削壁千仞。直立海心,忽又象白蓮朵朵,探尋荷葉之底,海嘯狂吼,聲如萬馬奔騰,那種雄壯的境地,而今都隱約於柔雲軟霧中了。伊何嘗不是如此,伊的朋友也何嘗不是如此?便是世界的人類,銷磨的結果,也何嘗不是如此? 伊少女的生活,現在收束了,新生命的稚蕊,正在茁長,如火如荼的紅花,還不曾含苞,環境的陷人,又正如魚投羅網,朋友呵!伊的紅花幾時可以開放?伊回味著朋友們的話,唉!真是筆尖上的墨浪,直管濃得欲滴,怎奈伊心頭如梗,不能告訴你們,什麼是伊前途的運命,只是不住留戀著前塵,思量著往事,伊不曾忘記已往的幽趣。伊不敢忘記今後的努力。 這不緊要幾葉的殘跡,便是伊給朋友們的贈品,便是伊安慰朋友們的心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