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學史 · 自序

予家粵之文昌，先君寶齋公，諱聲璞，性嗜書畫，每有所得，必張於四壁，暇則尋玩，每忘寢食；予少常侍左右，耳濡目染，因癖嗜焉。民國五年，予負笈羊城，游順德胡仁陔先生之門。先生固工書，善學魯公，參以何子貞翁松禪，而自成一家，絳帳春風，與之俱化。間亦喜購碑帖，展玩不倦，顧校課紛繁，苦無暇晷，雖慕古人，未之學也。已而去羊城，奔走衣食，幾廢筆硯。迨十七年春，浮海而南，游南洋諸邦，端居無俚，偶讀包氏《藝舟雙楫》，康氏《廣藝舟雙楫》諸書；又見友人張叔仁日臨北碑，見獵心喜，自十九年冬，遂訪購古碑多種，每晨起必展玩臨摹焉。二十年夏，以先君多病，北歸。先君病中，見予日臨六期碑，甚喜；病亟，見予侍側，猶屢問：「汝今日臨碑乎？」對曰：「未也，俟父愈，當日日臨也。」嗚呼！先君竟於雙十節晨不起。爾後雖小有成，安得其莞爾一笑邪？今棄小子適十年矣！十年來，予羈旅都門，遂有搜購金石文字，縱覽書學金石學諸書之志。乃見書學之示入門者，執筆既各有主張，姑置勿論！而運筆之法，多語焉不詳，初學者無從領悟；高論者，則又超超玄箸，或窮年而不得其解。予既耽此，臨池而倦則觀書，觀書而倦復臨池，偶有所得，搦管記之，日積月累，遂有貢其一得之愚，以就正於方家之意。二十四年春，而《書學》付梓。二十六年夏，而《愚盦書話》殺青。倭寇犯淞滬，予踉蹌出都，而鄂而湘、而桂而蜀，萬里萍蹤，圖籍多失，猶攜古碑數百種自隨，悲憤愈深，而嗜之愈篤。今歲，始有意於《書學史》之作，而書籍闕如。陳思之《書小史》，厲鶚之《玉台書史》，書家小傳也；《書小史》僅至五季而止，《玉台書史》且限於閨閣。米芾《書史》，則書評也，一小帙耳，一鱗一爪，未足以盡書史之用。今人馬宗霍《書林藻鑒》，所列書家雖眾，然重在品評，所錄各家評語，有多至數十則者，蓋以符其藻鑒之名，非書史也。其有一二譯著，原出東手人，所見不廣，更不足道！予因檢簿錄，集史籍，得書學金石學及題跋等書數百種，心有所好，每亦忘倦；一鐙如豆，尚覺其明，每至漏夜，手不停揮，不數月而稿成，約得二十五萬言。依朝代為序，首論是代書體之演變，法書之流傳，或詳考證，或加品評，稍抒己見；後列書家傳記，並舉其關於書學之著述，文短僅數千言者，則依史家通例，錄入本傳中；自謂於書學之微言精義，亦網羅且盡矣。予少生於窮鄉，長役於口腹，東西南北，見道已遲；惟天既生予碌碌無所長，而獨賦予以此癖，愈窮而嗜之愈深，遇譏評則充耳若無所聞，予亦有類於狂者乎？何顛連困苦之不以為意也？上繼吾父之志，下縱一己之欲，可以使予忘於饑渴炎冷之相逼，豈非天下之一大快事也哉？是編或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然予惟求足以快吾意而已，他非所計也。有人焉，以為不無可取，匡謬補遺，俾成完璧，則賢者之事也，予之幸也，非予之責也；有人焉，以為不足觀，而以之覆醬瓿，當束薪，以免貽誤學者，則亦賢者之事也，予之幸也，非予之責也。螾笛蛙鼓，安知非其自鳴得意者乎？亦各適其性而已。是為序。 民國三十年雙十節，文昌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