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聽 · ●說聽卷下
孝宗萬幾之暇，垂覽墳典，間亦好琴。台諫時以為言，上笑謂左右，彈琴何損於事，勞此輩云云，然終不以為忤也。吾鄉有金某者，得古琴曰霹靂，攜入都，介所識巨璫以獻，上試其音清越，喜甚，出內帑金千兩以賜，璫私其半，以半賚金。自上臨御，罕有濃賞若此，亦奇遇也。又喜觀畫，一日賞畫工吳偉輩彩緞數匹，命曰：「急持去，無使酸子知道。」夫古先哲王，多寓意琴畫者，豈等於玩物乎？上猶容恤人言，可以仰關聖度矣。
安福張簡肅公為舉子時，夢乘軒至一處，人云陝西也。登壇與中官武弁同坐，閱武，介冑滿前，末一人奉盤進，其中餅也。取其一，啖之甚美，遂覺，而香猶在口，殊訝之。後公以進士起家，至都御史巡撫陝西，時孝宗勵精，詔大臣簡閱武事，公與鎮守大監總兵共坐將台，全似夢中境界。及總兵設宴，一卒奉盤餅而進，公啖其一，味即如夢中者。始追憶其異，為子姓歸言之，其孫熬山請曰：「公夢既驗矣，何不多啖其餅乎？」公曰：「餅甚佳，若多食則後必以此來饋，卻之不可，就之非義，故一嘗而止也。」聞者韙之。
崑山毛文簡公幼時，其父昇欲為聘燕氏女，夜夢一老翁云：「是女夫爵小，非二品夫人豈汝子舍耶？」覺而語妻，妻夢亦然。明旦冰人來云：彼嫌嫁女，弗居長姒（文簡乃第三子故云），婚姻事多半參差矣。父亦以夢故，已之。既而同邑陳郎中愷奇公聰敏許妻以徐氏甥女，後弘治癸丑公狀元及第，累官至禮部尚書，徐氏兩膺封誥，先公沒贈夫人。燕氏適一士子，官終禮部封宜人，故知人生伉儷皆前定，非偶合者。
史良佐，南京人，為御史巡西城，而家住東城，每出入，怒其里人不為起。一日執數輩送東城御史，御史詰之其居首者曰：民等總被倪尚書誤，卻曰：尚書何如？答曰：尚書亦南京人。其在兵部時，每肩輿過里門，眾或走匿，輒使人諭止之，曰：與爾曹同鄉里，吾不能過里門下車，乃勞爾曹起耶。民等愚意史公猶倪公，是以無避不虞其怒也。御史內善其言，悉解遣之。倪尚書謂文毅也，南京守備太監某，挾貴誇詡，然喜延接士大夫，獨戶部尚書王公鴻儒，未嘗及其門，還朝日九卿祖道都門外，公仍不往，或以為言某雲談笑有他，往來無他，眾稱善謔，謂其借古語嘲公也。然在當時，豈無重風節惡便佞者乎？
外戚張氏，在弘治間，恩寵隆異，勢傾中外，金夫人有疾，聞醫士劉彬文質名，遣蒼頭迎之。劉叱之曰：皇親雖貴，亦人子也，為母病欲坐致醫耶？劉文質非侯門聽召者，汝去矣，毋溷我。奴意甚慍，告其鄰王指揮，王答以劉言良是，盍聞而主人翁，奴遂歸報。鶴齡兄弟即日登門拜請，劉乃往視疾焉。嗟！夫士能持志不屈，使貴強幹降心，可以為難矣。詎非盛世事哉？
顧南野棠，年十二，時病瘵，父顥，欲請張至和治之，恐其難致，使傭人負棠詣其所，且命之偽稱西倉傅氏，張診脈問誰家郎？傭對如主人旨。曰：此系金帶貴人，然其疾非多藥不療，顥忽其言，不復求治也。經半載病劇，乃迎張到家，蔽棠帳中，張一按指，即云：異哉，與傅家兒脈無二何耶？顥驚以實告，張曰：爾不應欺我。遂索金百兩為謝。顥請損止三十，張諭以飲藥百帖，如言而疾已，後棠舉弘治乙丑進士，官終按察使。
洞庭葉翁，冬月遘疾幾殆，群醫咸以痰火治之。王時勉後至，獨雲中暑也，眾皆掩口，時勉曰：諸君莫嗤，定是初寒服夏藏曬衣，偶觸其熱氣耳。問翁果然，投以香薷飲而愈。
張沖虛者，吳人，善醫，多奇效，有道人就灶炊火，一蜈蚣伏火筒中，誤吸入腹，痛不可忍。延張治之，張命碎生雞子數枚，取其白傾碗中，令服之，良久，問曰：痛少定未。曰：似定矣。索生油與咽下，須臾大吐，則雞子與蜈蚣，纏束而下，蓋二物氣類相制，入腹則合而為一也。人服其得醫意雲。
廉頗墓在趙州，能出物以借人，凡宴客無器用者，以雞黍祀之，焚其券，夜往取之，自金銀磁錫及桌椅之類，隨券所書，一一可得。宴畢，復設祭焚券，陳所借物於墓所，使人遙守之，入夜皆隱去，神怪叵測若此。吾鄉程公遵為州守，歸言其事。
程公同知溫州，領上官檄，檢校咸場，稱度數日，茫無緒次。方難其事，有老翁來見曰：欲獻愚計，請屏左右。從之，乃曰：井字法。言訖趨出，追之已去。沈思逾夕，始悟，因畫地作井字，令堆咸九區，高廣相等，止稱其一，而餘八者悉定，不三日咸無遺數，上下聞之皆驚異。
太倉州吏顧某，凡迎送官府，主城外賣餅江某家，往來如姻，後餅家被仇嗾盜攀染下獄，顧集眾訴其冤，得釋。江有女，年十七矣，卜日送至顧所，曰：感公活命之恩，貧無以報，顧將弱息，為公箕帚妾。顧留之，月余使妻具禮送歸，父母詢之，女獨處一室，顧未嘗近也。父攜女而往，顧復卻還。後餅家益窘，鬻女於商。又數年，顧考滿赴京，撥韓侍郎門下辦事，一旦侍郎他適，顧偶坐前堂檻上，聞夫人出，趨避，夫人見而召之，旋跪庭中，不敢仰視。夫人曰：起起，君非太倉顧提控乎？識我否？顧莫知所以，乃謂曰：身即賣餅兒也，賴某商以女畜之，嫁充相公少房，尋繼正室，秋毫皆君所致也。第恨無由報德，今天幸相逢，當為相公言之。侍郎歸，乃備陳首末，侍郎曰：仁人也，盍揚之。竟上其事，孝宗稱嘆，命查何部缺官，遂除禮部主事。
余少聞蔣氏姑言蘇城有少婦張氏歸寧，使青衣挈首飾一箱隨後，中途如廁，遺卻，既行始覺，返覓，則有丐者守之，即以授還。曰：命窮至此，奈何又攘無故之財乎？婢大喜以一釵為謝，丐笑麾之曰：不取多金，乃獨愛一釵耶？婢曰：兒倘失金，何以見主母？必投死所矣，遇君得之，是賜我金而生吾死也，縱君不望報，敢望大德乎？吾家某巷，今後每日早午，侯君到門，當分口食以食君。丐者曰：爾身在內，何由得？見婢曰：門前有長竹，第搖之，則知君來矣。如言往，婢出食之，久而家眾皆知，聞於主翁，疑有外情，鞠之吐實，翁義之，召丐畜於家，後以婢配焉。美哉乞丐，饑寒迫身，而為士君子之行，不尤難乎？吾故錄之，以為好義者勸，惜逸其姓名耳。
常熟之直塘（今屬太倉），有錢外郎者，險人也。家居武斷鄉曲，其里中有婦，曰趙重陽，色美，錢心慕之，且以其夫貧可餌。一旦召語曰：聞爾有干局者，何乃坐守困窮？吾貸爾錢販布如何？夫幸甚，即以貲易布，使商於臨清，錢遂與婦通，豫居貨以待夫歸，歸一二日，輒具舟遣之，如是者數矣，里人皆知之，而夫了不覺。一日在客邸，與同伴爭詈，為發其事，夫忍恥歸，錢又如前遣之，既行，至木梳巷，潮落不能去，復暫到家，錢方擁趙暢飲，見之愕然，夫慚且怒，然憚錢之強不敢發，旋迴舟中，錢陰與趙計，夜遣人詐為盜殺之，而以被盜聞官。夫之族人，知而發其謀，縣令楊子器，逮兩人鞠之不承，姑系之獄，自是數月亢旱，桑通判民懌謂子器曰：君知所以不雨乎？坐趙重陽獄未決耳。君能雪此冤，雨今至矣。子器大悟，立加嚴刑，始款服，少時大雨如注，闔縣歡呼，以為神。錢遂訴之上官，移獄於府，居歲余，有劫盜十餘人入獄，錢享以酒肴，從容誘之曰：吾知爾輩不過一死，能為我認劫殺商人事，於爾罪無所加，而可以脫我，當厚給爾。盜許之，及被訊時，具款首，一如錢指。錢乃援盜詞以辨，太守新蔡曹公鳳召子器詰之，子器力言其故，曰：彼直巧為營脫耳。於是計不行，錢又訴於朝，下南京三法司提問，錢已賂要津為內援，竟以盜詞為據，錢與趙皆倖免。方出都門，少憩，是日天色晴明，忽疾雷一聲，兩人皆震死，一時哄傳以為奇事。由此觀之，天道甚通，可謂茫茫乎？
金華貓，人家畜之三年，後每於終宵，蹲踞屋上，仰口對月，吸其精，久而作怪。入深山幽谷，或佛殿文廟中為穴，朝伏匿，暮出魅人，逢女則變美男，逢男則變美女，每至人家，先溺於水中，人飲之，則莫見其形。凡遇怪者，來時如夢，日漸成疾，家人夜以青衣覆被上，遲明視之，若有毛，必潛約獵徒，牽數犬至家擒貓，剝皮炙肉，以食病者，方愈。若男病而獲雄，女病而獲雌，則不可治矣，人多為是遲疑至死者。府學張教官，有女年十八，殊色也，為怪所侵，發盡落，後擒雄貓始瘳。吾蘇王訓導玉，次子隨任，亦惟此禍，病數年，還鄉得生。今其地不敢畜黃貓，以成精者多是類也。王之孫祖福，嘗道其事。
甪直徐翁子婦汪氏，美而艷，夜有少年來與狎，家人知為怪，而議祛之，或言當召將，或言枕《周易》。忽見庋上豎一白牌，書云：「枕《易》召將皆不畏，汪有姿色偏愛他。」字甚遒美，倏忽滅跡，是後翁為具召客，酒間，眾問何為不樂？翁以實告，有笑者曰：「彼但逞於私室，敢人前作怪耶？」語未竟，墜一巨石，震撼棟宇，合坐驚散，翁無可奈何，使婦歸寧。他日閒坐，若見物有尾者，從身旁跳躍，而弗及諦視為何物也。翁不久死，怪亦竟絕。
盧秀才化成，家葑門，其姻尹某嘗宿外寢，一夕忽見男女數人，長僅尺許，謂尹曰：「汝欲看《西廂記》乎？」即搬演與優人無異。尹驚呼，盧弗聞也。明旦知之，怪復夜起，命家人操兵擊之，入床頭而沒，檢得《西廂記》一本，乃尹素所嗜者，且觀且歌，怠以為枕，日久紙盡油矣。盧焚之，既而假寐，若有言者曰：「能滅我形，難滅我神。」遂時時火起旋熄。盧有侍婢，夜見空房中燈火熒熒，晝見嬰兒臥地，首像木偶，而身如線，一月間驟長，若年十六七者，每於窗際窺婢，一晚竟摟入房曰：「我仙人也。」迫與合焉。以餅食婢，味似鵝油，飽三日弗餐，眾訝問，始吐實。久之，庭前牆倒，下有一蛇，意其為妖也，從是妖怪沓出，乃遷去。
下塘蘇三，某日出外，有禿首白衣人倚門立，對蘇長揖，後每出入見之，雖竊疑異，竟弗問為誰也。蘇貧依其兄完，一旦受人欺侮，忿忿歸家欲縊，斯人即隨入，抱之上樑，又豎浴柈，令其柈足，柈散，跌悶於地。妻子奔救獲蘇，始言其故，而斯人不復見矣。或云：是討替鬼也。
崔府使允，京山侯元之弟也。初登第時，偕同年王侍郎寅之子允修，謁王之鄉一前輩，其人問崔何人，王云：崔附馬弟也，乃兄附馬，此為附驢。崔答曰：即王侍郎兒，乃父侍狼，此為侍狗。聞者絕倒。
嘉靖丙戌，刑部趙尚書，乃費閣老同年也，每投謁費書年晚生。先君時為庶吉士，同館屠公應墳謂先君曰：趙老真神童。問何故，云：費鵝湖二十作狀元，年最少，今渠稱年晚生，非神童而何？相對撫掌。在當時乍見，猶譏笑之，是後則不以異為矣。
劉偉者，陝西朝邑人，為御史升兗州太守卒，且若干祀矣，忽往來於山西省城，人呼為劉御史。或為具飲食，即啖之，夜莫測其宿何所，已而藩臬諸公皆知之。劉同邑韓尚書邦奇，時為參議，語蔡憲使天祐曰：劉公吾父友也，吾少常見之，死久矣，今何以尚在？欲訪之而無由，蔡曰：當遣人要致之。一承差在旁曰：非劉御史乎？某識之矣。遂令往，劉聞召即至，二公先待於布政司，劉戴斗笠野服而入，諸公延之上坐，謂韓云：與君契闊多年。韓與言其身後家事，對曰：凡子所言，吾皆知之。至於吾所知者，則子不知也。令弟三哥（邦靖），曩官於此，因其易言，故不欲見。君慎言者，吾將有以告。因握韓手與密語者，久之，曰：願無泄也。還坐，眾問之曰：公一向山中，有何所得？曰：但能相耳。蔡曰：然則視諸同僚誰先升？曰：子問誰先升？即子先矣。時張僉事某，忽發問曰：公既死，安得更生？曰：我卻不死，汝到要死。遂散。無幾蔡升都憲，張病死。後有道士至劉家曰：老師父令傳語，這番真箇死矣。從是不復見於山西雲。韓秘其語，不肯告人（此蔡公親對魏莊渠言者、傳間異辭，此為實錄）。
山東東平州有張某者，年八十餘，不知所之，大司馬王公憲幼時聞其名，後公總督三邊。一日張投刺請見，公喜迎入，視其狀貌，非常人也。問從何處來？曰：故鄉來。具言鄉里近事。留飲甚歡，叩其長生之術，不答。止之宿，雲坐而假寐久矣。公乃設坐於別室居之，中夜聞震雷驟雨，不以為意，平旦入室，祗見髮膚委地，几上大書「九轉方成」四字，公驚異取其髮膚瘞焉。
朱蓑衣者（形類玄妙觀何蓑衣像，故人以是呼之），長洲人，平生敬呂純陽，朝夕懸像以拜。朱一日病死，到一處，壯麗如王者居，闕門左右，大書兩語云：「日月閻羅府，冰霜業鏡台。」入跪中庭，見堂上冠冕赭袍者，坐閱簿書許久，謂朱云：汝陽數未絕，亟去。既出，不識所向，遇道者儀客仿佛呂公像，指一路曰：由此可歸，慎毋顧後，歸當食我櫻桃。從其言得生。時已仲夏，覓櫻桃不得，乃以蜜浸者供焉。朱又活數年死，其子乾為子言之。
吳城東有回道院，中塑回道人像，隔牆賣面家。一日有道裝者至，食數碗面，趨入道院，顧謂主人曰：來償汝錢。隨使童子索之。眾道士云：今日無人外出，亦無外來者，安得有此？童子未信，忽仰見塑像，指曰：即賒面道人，何嘿嘿耶？眾視其唇有面，為之駭異。神仙遊戲域中，其變化不測如此。
嘉靖間，荊王夜夢人云：補我衣裳，當保祐王子孫。王曰：汝何物人？曰：但張目而視，側耳而聽，當自知之。覺而不識所謂。一日偶閱書，見觀音像，頓悟神語，曰張目而視非觀乎？側耳而聽非音乎？府旁有觀音閣，王往視之，棟宇毀壞，塑像為風雨剝落矣。亟命修飾，立碑記之。
長洲陸世明，俊才藻思，聲稱藉甚，舉於鄉，赴省試下第，歸過臨清，鈔關錯認為商，令納稅，陸即書一絕呈主事云：「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說君王不稅愁。」主事見詩，驚愧，急迎入，款贈甚厚。金陵一妓能詩，善鼓琴，以月琴自號，世明過其家，口占點絳唇贈之云：「三尺冰弦，夜深彈破青天竅。意中人杳，只有清光到。雲雨無緣，總是相思調。愁懷抱，嫦娥心照，訴與他知道。」妓求室中聯聯，即援筆書云：「半窗花影人初起，一曲桐音月正中。」妓贊誦不已，徐言「中」字恐不如「高」字，世明欣然易之。
先君幼善屬對，錢漕湖先生秋日過家，指庭中樹曰：「秋聲在樹鳴金鐵。」先君即對云：「山色當窗罨畫圖。」謝樂全見其目秀，言「聰明露在眼上」，先君應聲云：「錦繡羅於胸中。」時年甫六七歲耳。稍長，同陸象孫看兩客對弈飲酒，象孫謂客曰：「圍棋賭酒一著一酌。」客無以應，先君云：何不對「坐漏觀書五更五經」。他若「臣作肱股耳目」，對「子敷心腹腎腸」。「五事貌言視聽思」，對「七音宮商角徵羽」。此類甚多，不能悉記。是時有蔣燾者，年十一，為府學生，遇聖節赴玄妙觀習儀，巡按某御史見二鶴飛集三清殿，命之屬對云：「三清殿上棲雙鶴。」燾隨應以「五色雲中駕六龍」。御史驚嘆曰：他日必人中龍也。後燾竟夭歿，惜哉！
歐陽中丞重，江西廬陵人，巡撫雲南，不給軍糧，為眾奏聞，奪職歸，過公館驛遞中，必題詩壁上，大抵怨望之辭也。時年甫四十，稱涯翁書，有無名子書二絕於其書後云：「怨辭隨處滿垣飛，聞道先生放逐歸。四十稱翁非太早，人生七十古來稀。醉翁千古號文宗，此日涯翁姓偶同。卻想齊名就充老，世間安有四旬翁？」（先君過貴陽某驛，見此詩廳壁上。近考廬陵謫滁號醉翁，年正四十，作詩者未知也。然中丞之竊此文宗誠可誚。）
正德某年夏，有龍墮於陝西之乾州，其長數十文，目光如火，開合閃閃可畏，四足據地而行，五里許，得井水飛去，居民皆見之。後其村多疫死，殆不祥也。
嘉靖己丑，七月二十八日，吳江十一都，油車巷徐沉家，庭中忽陷一穴內明如燈，風雨頓作，穴中飛出一龍，自南去，牆屋無損。
寧波陳十三老人者，嘗病瘧，經年不瘥，有人教以置虎皮鎮之，乃坐臥一虎皮，十載而病如故。後忽蒙虎皮夜出，化虎食物，每銜畜豕至家，家人利其所有，不問也。一日自外負一人股至，其姥懼曰：老賊作怪矣。操桔伏門外俟焉，見其蒙虎皮欲化，即出擊之，時一手尚未變，遂躍去，竟不復還。自後山行者，往往見一虎，前一足尚是人手，有知者，則呼曰：陳十三老人，吾汝鄰也，莫作惡。虎聞之，弭耳垂尾而去。其不識者，乃食之，如是者數年。一夕暴雷，山中震死一虎，眾視之即人手之虎也。
貴州平越山寨苗民，有婦年可六十餘，生數子矣。丙戌秋日，入山迷不能歸，掇食水中螃蟹充飢，不覺遍體生毛，變形如野人，與虎交合，夜則引虎至民舍，為虎啟門，攫食人畜，或時化為美婦，不知者近之，輒為所抱持，以爪破胸飲血，人呼為變婆。歲庚寅，先君寓其地，聞之從游諸生雲。
張漢卿，四川人，精於紫微數，游京師，推人休咎輒奇中，夏閣老尤重之。時禮部侍郎缺，吏部推翰林餘姚謝公丕，石首張公璧，夏問二公誰有點，對曰：皆有點。五日後旨下，當自見。夏公笑曰：焉有是事。果如期得旨。謝升禮部侍郎，張升太常卿，仍兼學士，各轉一官，若皆有點雲。遂寧席公春，以禮侍轉少宰，漢卿謂人曰：不出兩旬，席必去位。既而與汪冢宰鋐有隙，為其劾奏免歸，才十八日也。費鉛山赴召，復登首揆，李任丘位其次，從張叩之云：三月閣老，豈久壓公者耶？費一夕暴卒，計入閣至死，九十有一日耳。夏每問征蘭之期，漢卿依違而已。私語人曰：身且不保，奚啻無兒？後果遭戮。
吏部之權，俱在北曹，南曹殊落莫，惟考察年南京官五品以下，黜調皆在其手，聲勢赫奕，過此則如常矣。都下謠曰：「今日南京真吏部，明朝吏部又南京。」
工部居六曹後，仕進者固冷局視之矣。嘉靖間興大工，添設部官，數倍曩時，營繕司尤盛。郎中多至十餘員，得驟升京堂，或有先賜四品服色者，人始慕之，而為語云：馬前雙（雙棍），馬後方（馬杌）督工郎。
六部署郎中員外在司，與郎中員外同坐，見堂上官，亦並立，惟服色食俸，猶六品曹司。為之語曰：「有得坐，有得立，無得穿，無得吃。」
刑部吳尚書山，淞陵人，少時其父尚書公洪，使祈夢於九仙，以卜其終身得一語云：三山備到福星堂。莫知云何？明舉進士，累官福建按察使，至三山驛，謂夢語兆於此矣。及為江西布政，其年六十，藩臬為公祝壽，結一彩樓，匾書「福星集慶」四大字，公見之，悵然曰：「吾止於此矣。」尋擢中丞，巡撫河南，坐事降浙江參議，十年間累遷至尚書，以為夢不足憑也。後讞郭勛獄，上怒其愆期，免官去，將抵彭城，病卒於利國監驛，舁屍到石山驛，兵備副使屠大山為之殮於驛堂，其匾正名福星，夢語始驗。奇哉！
汀州劉太守炯，蘇之長洲人，為南京刑部郎中時，夜夢渡危橋，失足墜深淵中，中有一門，榜曰積善之門，有金甲人引之入，其境界非人間世也。劉公伏階下，冕服者坐殿上，謂曰：「汝大有福人，壽至七十五，何為來？」此劉公言其故，乃命侍衛者，以金爪擊其背，遂覺汗流被體，心竊怪之。翌日散衙回，偃息於床，忽有泥墜其面，意鼠跳梁，起視無有，如是者再，遂不復臥。項之棟折牆倒，正壓其床，始嘆夢之神也。後公自汀洲罷官歸，優遊康寧，享子孫孝養者，二十餘年，果七十五而終。仲子璧，舉進士，授浙江東陽知縣，在任得疾，疾且革，遂投檄歸，到錢塘忽暝目，半日始蘇。語其子曰：適至一所，樓下人引我見樓上官人，官人手一簿云：此前數也，當使知後數，命吏又以一簿示我，壽至於此矣。官人復云：汝只該鄉舉，因中進士，減汝十年，抵家浹旬死，時年四十六（公之孫什頃述公夢神，謂其壽數實七十五，非統言七八十，故定之。壬辰記）。
帶城橋錢氏媼，夜夢黑衣人叩首曰：「阿母救我命，只須十八文錢，當增母壽一紀。」既覺，弗解。晨起見人持一鱉過門，問欲售錢幾何？雲十八文。媼悟，如數買之，隨放於河。是歲遭疾幾殆，後果十二年而亡。 陳湖王木，正德間自京師歸，與浙商陳某者同舟，相與甚厚，覘其囊有金，遂萌惡念，乘其中夜起溺，擠之於水，得金三百餘兩，用致饒益。至嘉靖某歲，已逾廿年矣，木忽遇陳於城隍廟前，頓首言死罪，無可說。歸家日，惘惘自嘆云：「此事罷不得，終須還他。」半載後忽自實瓦礫於兩袖及揮中，沉水而死。
俞翱者，中書族叔之仆也，平生專以假銀騙人。戊戌夏月，至常州貿易，經賣羊家，欲以銀一兩三錢買四羊，主人求益，弗許而去。明日主人將出，囑其妻曰：「昨買羊者倘再來，稍增價可與之。」翱果瞷其夫之亡也，以一兩八錢買去。夫歸怪其增價太多，視之，乃假銀也，怒罵其妻，妻忿縊死，夫痛其妻，亦縊焉。至七月間，翱被迅雷擊死陳湖濱，四羊亦死，蓋翱屍上。遠近快異其事，天彰明威以警人若此。
南京刑部典吏王宗，福建人，一日當直，忽報其妾為人殺死舍館，宗奔去，旋來告。尚書周公用發河南司究問，欲坐宗罪，宗云：「聞報而歸，眾所共見，且是婦無外行，素與宗歡，何為殺之？」考掠累日，終無異辭。既數月，都察院會審，事檄浙江道御史楊逢春，楊示約某夜二更時後鞫王宗獄。如期鞫之，猝命隸云：門外有覘視者，執以來。果獲兩人。甲云：「彼挈某伴行，不知其由。」乃舍之。用刑究乙，乙具服，言與王宗館主人妻亂，為其妾所窺，殺之以滅口。即置於法而釋宗。楊曰：「若日間則觀者眾矣，何由蹤跡其人？人非切己事，肯深夜來瞰乎？」由是舉稱神明，一時聲振都下。
北門橋朱某妻顧氏，每夜有巨人來共寢，日漸羸憊，家人語婦云：取其佩戴之物，斯知何怪矣？婦俟與交時，拔其頭上一件，藏於席下，明視之，乃紗帽展翅也。朱驗之土地祠中判官，正失此翅，具報兵馬司，轉申刑部，問判官杖罪一百成招，拽像至中衢，杖碎之，中有血水流出，顧氏得無恙。（右二事己亥年族兄儼若卒業南雍所目擊者）
長洲易外郎，己亥年家中怪作，所藏罄核，嘗移置他所罄之，但聞空中云：「我食某人矣。」時有大磚擲下，然終不傷人也。姻家曹某至，戲曰：「若能取我帽乎？」言未既，帽忽去頂空中曰：「汝信乎？」曰信矣。與之索帽，雲在灰堆上，可往取之。果然，易末如之何？聞杭州某道士有異術，致之求治，道士曰：「是鬼物也，憑陰人為祟，君能棄之否？」易曰：「妻女之外，一如法旨。」道士曰：「定是君家奴輩。」遂書符化之，有婢在廚下，直飛墜其身，曰：即此人也。亟鬲之，斯無患矣。易呼婢問之，雲有一人夜夜來與兒同睡，且戒曰：「吾與若好也，倘泄於人，將不利汝。」兒恐，故弗敢言。易即賣婢與某甲，而怪隨擾其室，乃以婢歸其母家，後不知如何。
錢鼎陸墓窯戶也，負官銀遁走南京，或言不可居，遂下丹陽，欲適無錫，依故人某。有老人求附舟，遂載之，與共寢餗，老人道錢禍福，已往皆驗，乃告以避難之故，曰：「無錫正爾息肩處也，不得故人力，自有好相識，經冬難必抒矣。」翌日抵無錫西門，老人云：感君雅意，當奉卮酒為壽。要入酒家，劇飲而別，錢追問其姓名，曰：「問何遲也？拋離大宅三千里，屏去門兵十萬家。」錢未省，叩之不答，但云：「會晤尚有日。」請期，曰：「七十三。」又云：「主器將傾，他何足問？」徑去。錢投故人，故人兩目俱矇，家徒四壁立，弗能留，送到某神祠，祠近馮僉事夔別業，馮過道士與錢相值，談及內養，其素好也。因錢知梗概，意殊喜。問其來由，以實對。曰：「此間良可避難，吾願為東道主。」遂館之別業，殷勤甚厚。錢每見馮來，則瞻拜一畫像甚虔，乃謂馮彼何人斯？公敬之若是。曰：「此遼上相劉海蟾也，後為列仙。」其自詠云：「拋離火宅三千里，屏去門兵十萬家。」錢始悟向老人，乃海蟾也。歲暮還家，官事甫了，而長子死矣。至嘉靖甲辰，其年七十有三，春日在北寺前放鴿，一翁拳其背，曰：「汝在斯耶？」顧視之，已遠數步，忽不見，追想即此老人也，居無何病亡。
陸墓陳玄齡，幼習舉業，年十六，督學使者將按部至吳，欲赴縣投牒，入齊女門，疾走如飛，從者追之不及，莫測其所往也。數月後始歸，手持藥一瓶，意甚珍重，且雲仙人挈我南遊武林山中，惠服此丹，必登仙矣。家人謂之痴，弗以為異。至二十歲，娶妻，不常內寢，妻亦弗樂近（或雲有采戰之術，妻不堪耳）。甫及三載，忽一日發狂大呼，升屋跳牆，父母弗能止，乃縶其手足，閉之空室中，潛自解去，遂為乞丐。時仰天自笑，遇人輒歌詩，拾敝扉索貫負之，日累然行市中，夜宿於齊門下塘土地祠，然不與群丐共臥。每詣其舅夷亭姚氏，與之食飲，不辭，贈之衣，即授同伴，終不易其故服也。甲午十月，若有病容，謂群丐曰：「上帝召我，望日當往。」眾哂之。及期，焚扉灰分遺常周己之人曰：「用滌垢衣，最潔。」遂北面祠神而立逝焉。受灰者，共買棺殮之，如言滌衣，鹹得碎銀於灰中，多寡不齊，適以報其惠之厚薄也。陳里人自福建歸，言在彼見之，正玄齡死日，始知其屍解雲。
裴慶者，素貧賤，其妻與某甲有奸，遂棄妻與甲而行乞焉。夜則宿於憩橋巷某氏檐下，蔽身布衲，不浣如新，日在吳市中。而人有見之於武當山者，談人禍福多奇驗。或問之曰：汝必有所授。則云：陳三痴，謂玄齡也。張真人問其名，召居龍虎山，巡撫高都憲公韶，往問休咎，裴不答，但歌歸去來辭數句而已，高后果被論罷官。夏閣老家居，往訪之，裴倨坐一杌，弗起，但云：「汝自去做汝官。」問以子息，則曰且管自家結果。遂並杌仆於地，夏公怪而趨出。不久召用，竟以河套事死西市。甲寅春，忽謂真人曰：「六月二十日吾去矣。」真人以為他往，至期無疾而逝。
浙江開化縣，有銀杏一株巨甚，其實從幹上壅腫處剖出，不由枝生也。取其旁干接他本，仍實於枝上，人目此為胎生銀杏，誠異種雲。 湖廣保靖宣尉司彭九霄之母，有玉戒指，中映一蟻，閃動，足歷歷可觀。錢塘金編修家有一金廂貓眼釵，凡正午時，眼如線，過而復圓，兩物乃天下奇寶也。
蘇州韋指揮袁英，壬寅正月廿四日，往吳江見巡按舒御史汀，還至寶帶橋，天晚陰雨濛濛，一人絨帽藍衣，足穿雲履，立水濱求載，許之。既登舟，即據上坐，言論鑿鑿可聽。時舒公嘗密遣人訪豪惡，英意此個中人也，殊畏之，要至家留款，其人使袁僮奴擂鼓，飲五十樽不醉酒，道英父子陰事甚悉，為之驚悚。逼其體，有異香，到五更才和衣就寢，旦起辭去。英命一卒潛尾其後，至太平橋，猝回首咄咄云：「若隨我何為？」遂入賣線沈家。卒歸報英，正發狂持刀欲殺人，復往問沈，雲未見有人進門也。廿六日，英謂妻子曰：「我將死，及吾生時祀我。」遂坐索飲食，召其狎友王李二生共享之，曰：「與君輩永訣矣。」眾以為妄語。翌日忽走出，家人追之不及，竟縊死葑門鋪中，莫知遇何物鬼怪也。
是歲北虜犯太原，殺戮甚慘，吾蘇唐同知頤，太原陽曲人，其家一仆遇虜被刃，而喉未斷，捧頭奔回，縫以油線，得不死，但能仰而不能俯，唐為文衡山言。
山東僉事黃綬，浙之鄞縣人，有女年及笄，患瘵疾死，死時以久病發腫不授櫛，草草殯殮，黃亦不及詳視也。葬之祖墓旁，每陰雨，人望見其女蓬首，而足曳紈尺許，坐於冢前。一日墳丁妻遇之，驚走，女呼之曰：「來。可語吾父，吾爾親生女，不為梳頭纏足，使我形狀如此，何以見人？」他日，其夫亦見，而言如初。曰：「吾嘗告汝妻，何惜一開口乎？今汝當亟言之。」其夫往告黃公，公未之信，後欲改葬，啟棺，果然，遂為整其頭足重瘞之。
從祖兄次孫，家閶門下塘，有琴川吳氏僦其旁室居焉，其女美而知書，解詞曲，雅好樓居，倚闌吟眺，甚適也。既而徙上塘，過期不偶，憂思成疾死。死後五年，次孫延崑山虞秀才廷皋教子，館於此樓，一旦戲謂虞曰：「此吳家小娘子所居，余香猶在也。今君孤眠長夜，得無憐而至乎？」虞正年少，聞之心動，迨夜入房，則此女在燈下，遂神迷心蕩，相與綢繆，自是無夕不至，後雖白晝，常見其在旁，久而病瘵日甚。其父亦授徒他處，亟來叩之，不言，固問，始吐實云：「陸次孫害我。」父驚惋，具舟遣歸，女已在舟中矣。歸而坐臥相隨，妻雖同狀，弗能問，未幾竟死，實己酉三月某日也。
翟永齡滑稽多端，天池季父嘗記之矣。近聞無錫鄒氏，有字光大者，連年生女，俱召翟燕飲，翟作詩戲之云：去歲相招雲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寄詩上覆鄒光大，令正原來是瓦窯。
蔣思賢暨子某，以畫像名吳下。暇日，父子交相畫其貌，皆不肖，里人作詩誚之云：「父傳子神傳不像，子寫父真寫不真。至親骨肉尚如此，何況區區陌路人？」
府學生金用元賓，才敏，善詼諧，每嘲人詩歌，及俳語，頃刻立成，人爭傳以為笑，若禿指賦其最著者也。一日在文衡山內翰坐，浪謔訓蒙師潘老，潘慍曰：「吾有一語，爾能對，甘受爾侮。」金問之，云：「王大夫昆季築牆，一土蔽三人之體。」金應聲云：「潘先生父子沐發，翻水灌兩牛之頭。」坐中為之大噱。
衡山說其尊人溫州公少日夢到一僧寺，歷堂宇數重，有屋三間，屋後一塔，其間巍坐一人，見公來，不為起，公頗不樂，問之人，雲宋歐陽文忠公也。後為南京太僕丞，公署在滁州，滁故六一桐鄉也。暇日游一寺，境界似夢中，而塔院塑文忠像，亦儼若夢所睹焉。衡山又自說往年常夢入道院，中有道士請作青詞，辭不獲，勉為作十數語，道士持誦於神前，私問旁人，此道人為何？曰：「虞伯生也。」俟其宣畢揖之，相與談論，請曰：「許左丞有壬，先生故人也，其文集何以不傳？」虞公曰：「左丞槁厄於火，是以湮沒耳。」語訖而寤，甚訝之。他日至相城沈啟南家，閱書畫，展一軸，正虞伯生畫像，乃道裝也。適有送許公集者，讀序文言集嘗被焚，掇拾成此，追憶前夢，為之懼然。
先君平生多奇夢，嘗欲自記之，而未果也。辛亥秋，寢疾，至臘月廿三日疾革矣，謂不肖曰：「予疇昔之夜，夢至一所，殿宇如文華規制，王文恪公由東序趨出，見予意色甚喜，遂攜手上階云：『子余今來，吾不落莫矣。』且問高學究竟何如？子未及對，公即朗吟云：『從來我被多聞誤，卻恐多聞又誤君。』模樣云云，吾殆將死矣。」語未更端，忽有錦雞飛集闌干，先君曰：「野鳥入室，主人將去，乃今驗之也。」越三日而沒。
右《說聽》二卷，舅氏胥屏。先生為外王父太常公冢子，太常平生著書滿家，《庚巳編》則其少作也，搜奇括異海內同好者爭傳之。先生雅喜稗官家言，每有奇文，輒隨筆識焉，久而成帙，帙成而毀於火，於時太常歿且五稔矣。先生作而嘆曰：「嘻！斯可不成吾初業乎？」乃追惟曩時所記益以後記者，編為是編。禹聲請登諸梓，得而伏讀之。微獨搜奇括異足備《庚巳》之遺，即一談一詠，而先輩風流才人逸致具焉。其間宏且鉅者直可補正史之亡，而裨掌故之闕，雖中壘《說苑》方駕可也，康駢而下無論已。先生古心古行，讀書之外舉無他好。今老矣，猶旦暮手一編不置，他所論撰甚多，此特其一臠雲。萬曆辛卯秋月甥王禹聲百拜謹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