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聽 · ●說聽卷上
辛巳，武宗晏駕，今上入繼大統，方在沖年登極之日，御龍袍頗長，上俯視不已。大學士楊廷和奏云：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聖情大悅。
是歲元旦，五更有大星如月，自東南流於西北，白氣如練，已而凝然化形中闊兩頭，尖如人目，食頃而滅。又望後二日白氣二道，東南亘天。
壬午七月廿五日，自浙江三吳，西至金陵、揚州大風，髮屋拔木，入午夜方止，江海皆溢，死者不可具算。先是吳中東鄉多巨魚，見風變後頓絕，葑門一鯰長丈餘食，人亦為鄉民所得，蓋俱水妖也。
嘉靖初，經筵講官顧鼎臣講《孟子·咸丘蒙問章》，至「放勛殂落」等語，侍臣皆驚。顧徐云：堯是時已百有二十歲矣。眾心始安，且服其善於說辭也。徐縉講《論語·曾子有疾章》「空鳥之將死」四句，既而有御札下內閣云：今日講書，足見講官忠愛，但死生常理耳，何必諱？明日還補進來，上之英明特達如此。
太監谷大用迎駕承天時，所至暴橫，官員接見多遭撻辱，雖方面亦有不免者。然欲辱撻，必先問曰：你紗帽那裡來的？湖廣某縣令聞之，略不為意，雲到我必不受辱。及大用過其地，某入見，大用仍喝問云云。某答言老公公知縣紗帽，在十王府前三錢五分白銀買來的。大用一笑而罷，竟無所加也。某出人問之曰：中官性陰，一笑更不能作威矣。是令智謀之士也記之，俟訪其姓名。
東洞庭山黃訓，為諸生時，渡湖覆舟水中，若有人云死卻罷，又若有應者曰：一月兩日如何死得？飄至湖濱獲救。後舉正德甲戌進士，授兵科給事中，三十二日而卒。卒後若干年，其姻家有事召仙，忽降筆云：吾乃山鬼，安知某親家之事？謙讓二兄當自知之。訓二兄名謙、名讓，乃知為訓也。
寧波王文，壬午歲館於無錫華氏，文病踵不良於行，時八月某夜。文已就寢，忽聞兵甲聲，又若有促之起者，文起見火光燭天，有紅袍大官自空而降，入坐中堂，從者百餘人，皆花衣繡裳，列侍左右。文驚恐長跪，大官問汝何人？文告以名居，曰：既在斯即吾治下，何不來相見？文辭以足病，雲但來無妨，遂去。詰朝主人強其往游惠山，至拜張睢陽像，則夜間所見也，不覺悚然，足疾頓愈。時華氏子鑰應舉南京，不數日發解，報至，眾謂正神降其家，禎祥兆矣。
鄉人郭鎧素狠傲，不信神佛。嘗七月中浴罷，抱琵琶行，舉首見屋頭雲際現真武形，披髮按膝，躡龜蛇，左右二神人執旗捧劍，若世間畫像。鎧急索衣冠，呼家人焚香設拜，久之雲氣一涌，乃不見。自是闔門不食葷物，日誦《真武經》一卷，其子亦如之。
陝西洋縣人王奴，奴妻李氏，永樂十六年六月十六日生三男，縣令王黼再奏，遣使給賞。
嘉靖二年，東廠一本，為生異常產事。京城民朱鑒妻，二月十一日生一子，十二日生一子，十三日生一子，奉聖旨：照例恩養。
湖廣棗陽縣主簿坎某，真定人也。一日，命匠人修馬凳，匠至晚還家，其子問何晏也？匠語之故，曰：得非真定坎三耶？父驚問何以知雲。兒是彼鄰王三也，坎選官時借我銀三十兩，彼處關王廟鼓，亦我出錢造者。家有祖母、母親及二子，猶憶穿藍纖衣乘馬，何乃在此？余皆可置，獨念阿母耳。匠往報坎，坎云：王三者死數年矣，借銀造鼓事果有之。即召此子至，首問母安否？坎答以無恙，與坎道其前生，問身後家事甚悉。時吾鄉朱紳為縣令，親見此子，年五六歲矣。
涿州史四素無行，在別墅奸鄰人女，長兄聞而撻之百餘，逐歸死於途，家人不知也。見其疾趨入門，妻在室將產，亦云郎已回，頃忽不見，隨生一男，面脅皆半青，方疑駭。而史凶訃至矣，舁屍來家，其面脅半青，與子無異，乃知即父托生也。
湖廣辰州衛王千戶妻楊氏，目中常見有二雞相鬥，意甚憂惶，托其兄楊六，往告張真人。真人批狀云：仰十六代弟子，辰溪張朝陽治之。楊六至辰溪，問土人云，果有是人，得一劍，每乘之上下空中，縣令駭其事，取劍藏諸庫，令為巫，遂訪之，致真人指，朝陽乃來。設壇升坐，使王延羽流有道行者四人，環誦金光明咒，楊跪伏壇下，朝陽閉口目，鼻垂肉柱，漸長至數寸，若死人矣。忽跳起云：我溫元帥也，楊氏前身，乃賣燒餅王狗兒，謀殺十四歲童子，投之枯井，取其金八兩，今雷部將擊汝，特先示其兆耳。楊哭拜不已，云爾肯舍財結佛緣，庶可免，不然死五日矣。楊如言施金若干，為修梵宇費，而鬥雞不復見矣，後竟得善終雲。
正統間郡吏張一者，領上官檄如松江經常熟，避雨一農舍。其主知其吏也，延坐，烹肥割鮮，意甚殷勤，遂宿其家。陰雨連綿，留三日乃去，臨別依依不忍分手，吏初感之，及還，思其家充裕，忽起惡念。曰：是可以術餌也。教獄中強盜誣指之，而復使人往報曰：可來豫計也。其人恐，遂求救於吏，吏索金百兩。曰：我為汝營脫。其人欣然與金，乃斃其盜而解之。其家甚德吏，初不知詭謀也，愈益親之，未幾吏死，其人夢吏衣冠入門，覺語妻曰：張提控何為而來乎？是日母牛產一犢。吏之子，夢其父告曰：吾向者詐取某人財，今被冥司降罰為其家牛，汝可贖還，毋泄，恐為人笑也。其子遣仆持厚價託言吾主棄吏業農，使我市牛，其人謝無有，則謂之曰：公家犢可用乎？其人不可，乃還。其子又夢父曰：彼必不售，當以情懇。子如其言，逐得牛，飼之若父，數年死。
金壇縣建昌圍有鄧成十六者，正德中長鄉賦，其鄉小民貸其資，鄧重利取之，至破其家。已而鄧死，期年，見夢於子曰：吾以刻剝某甲事，為陰司所謫，令作畜生於其家。初為豕見殺，今復為牛數月矣。昨得價若干，並母賣與鄉人，明晨來當牽至某橋下，汝其倍價贖還，庶免於苦也。其子汗洽而覺，白其母，母夢亦如之，大驚，亟持銀待於橋下，果有人牽二牛至，問之，正買諸某家者，價亦如數，遂增價買歸，置之密室中，飼以粳飯，夏則紗幃障之，事如生時。其犢始至，即遊行囤窖間若巡視者，東作時至田所，為一佃仆痛鞭曰：汝死作畜生，猶復管吾輩耶？是夕又夢於子曰：某人無狀嗔我，大被鞭策，汝為我懲治。其子遂笞其仆而逐之。壬午年先君往茅山間，輿夫言此。
顧欽者，南京人，由鄉舉知福建福寧州。一日坐視事，有烏鴉千餘集牆宇鳴噪，顧使人麾之，不去，俄有數鴉頭墜庭中，顧忽頭痛，即死。
江西安仁縣廨有妖魅，縣令抵任，必殺狗祭之，否則病嘔血死。正德末，婺源汪公濟民，來知縣事，吏民首以是請，公怒不許。甫數月，果遘斯疾，而政聲則籍籍也。吾鄉顧淄川榮甫，其同年也，調樂安，過其地，進訪之，百姓競扳輿而言曰：吾儕小人，賴有仁君，奈何惜犬以輕生耶？丐公好為相勸，顧見汪道百姓語。汪曰；吾惡其事涉誕妄耳。何愛一犬哉？主簿蔣某，崇明人也，後因顧之子德育至，謂曰：吾當設祭，祗欲屈公一拜耳。實為斯民活父母也。吾言而莫受，顧子繼之。德育入具以告，汪曰：予積勞成疾，豈有他耶？修短命也，怪物安能死生之？卒弗從。未幾，汪公逝矣，毅然持正，之死不回，君子哉！
吳縣民葉湘，業商販，弘治十五年五月間，賃舟之松江宿澱山湖，舟人卜全與弟容利其貲，殺之，並及其仆葉驥，葉屍湖中。湘見夢於母，言死狀及屍所，母驚覺，則湘妻子與家人夢悉同，相向而哭，遂詣其處，果得二屍以歸。一夕其子又夢湘曰：吾昔賃舟時，慮有他虞，將卜家兩人年甲姓名，寫船埠頭壁上，今渠以我錢埋廁中，銀往松江易麥，載貯楓橋牙家，本府陳通判泊船寒山寺前，明速往告，可擒也。子醒寤馳視之，錄父手書，尋問陳通判船，果泊寺前，因具訴其故，陳遣人依言蹤跡二凶，獲之，置於法。
溫州府閽人費襄，其母寡居，忽有娠，及期產四犬子，母亦隨死。
弘治間，洛陽民婦阿周，山行遇群猴，執歸洞中。一老猴妻之，群猴敬事不敢犯，日采山果為糧，或盜得米粟，周敲石取火，炊食之。歲餘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恆為老猴守視，不得脫。一旦老猴病目，周拾毒藥傅而盲之，乘群猴出，遂攜子逃回夫家。吾吳氏婦邵氏乳史太守兒，後隨至洛，親見阿周母子。
胥門外韓氏母豕生子，豕首人身。又常熟錢元吉家，羊生一兒，通體如人，俱弘治中事也。
弘治四年四月八日，西安天雨毛，其長尺許，黧黑色。
十六年三月七日，南昌縣民塗寬家，母豕生子一十二口，內有一豕，不分陰陽，一頭二身八足，林見素奏行。《文獻通考》云：豕生八足。下不一也。
十八年冬，吳中地大震，產白毛，又雨粉點。
南京太僕寺舊例，寺丞與印馬御史同出巡，御史官船，寺丞民船。文溫州為丞時，嘗夢被雷震死，故投病在告，代之者某。一日當出巡，御史俟之，久不就道，問之，雲昨宵夢雷霆轟動空中，雲打民船的，是以遲留。御史曰：夢何足憑？公既疑慮，請易舟以行。御史遂乘民船，時天氣清朗，至中途，忽有黑雲起布，頃雷雨大作。寺丞竟擊死於官船矣。數不可逃若此，文公之夢，乃應於代者，不亦巧乎？
文公長子奎從宦滁州時，與一客游，客多異術，能令鬼報事，即俗所呼「樟柳神」者。奎欲受其術，客教令斷欲四旬，乃設食於野外，以夜同往，客作法召鬼，享以食，鬼來無慮萬數，如風雨怪驟，奎驚甚，幾喪魄，客呼鬼名一一問之曰：顧從公子游乎？鬼言不願，即去。次至一鬼，雲願從。客出小木偶人，書鬼姓名，及生年月日於其上以授文，縫著衣領間，晨起沃盥墮地，而文不知也，鬼奔訴客，客語文令拾之，尋浴於池，方褫衣，又墮草間，圉人削草入其中，投馬食槽，鬼復往訴雲，今必被馬齧死矣，且言文君疏脫如此，我不願從也。客來誚讓，令檢得之，就奪去，他日奎游郊外，其仆書僮者墜馬氣絕，掖歸召客視之，曰此魂出耳，當為召之，索一雞持至向地作法，收其魂附雞，雞便昏仆，攜還及公署門，則鼓翼叫噪，不肯入，曰：是有故也。重攝僮魂於空中問之，答云：某欲進去，奈門神不肯放何？於是設祭於門，乃以雞入，帖帖不動，以置僮身畔，少頃即活。
弘治間有貴戚封侯者，侍飲禁中，既過三爵，幾有太陽同物之意。伶人為一猴，乘高跳弄指之曰：者猴子扒得高，跌得重。□當寧諭意，為改容者久之，即敕罷宴。時文選郎中黃寶頗清白，而稽勛黃金不謹。京師有語云：黃寶不愛寶，黃金卻受金。都御史似鍾巡撫江南，初無善政，巡按蘇松御史何某失憲體，百姓為之諺曰：「似都堂不似都堂，何御史是何御史？」
都維明先生，博學多藝，務為韜晦，以名者造物所忌也。怪其子玄敬好名，每嗤之云：別人著書別人開，我家都穆，著書自開。偶乘興畫一梅，尋悔曰：有一能當筱一能，何乃自表礻暴耶？淵哉若人，殆潛世之士哉！
吳趨唐解元伯虎赴省試，有忌其文名壓己者，中禍黜歸，行素不羈，至是益游酒人以自娛，故為俚歌，勸人及時行樂。其辭曰：「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沒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上錢多賺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請君試點眼前人，一年一起埋青草。草里高低多少墳，年年一半無人掃。」又題子胥廟云：「白馬曾騎踏海潮，由來吳地說前朝。眼前多少不平事，願與將軍借寶刀。」其胸中感憤，可想見已。
顧先生蘭，居吳城臨頓里，受性介潔，不苟取予。宰山東淄川入覲，父老為率，邑民出數十緡以獻，竟賦詩卻之云：「笑舒雙手去朝天，榮辱升沈總自然。珍重淄人莫相贈，近來劉寵不收錢。」
蘇州府通判夏泉，江西南城人，精於天文之學。弘治甲子，署崑山事，雲夜觀乾象，明年狀元，當出此。其語聞於人，貢士十餘輩往問，夏云：狀元只在城中，第未知為誰？顧未齋以家於城，欣然自任曰：乙丑狀元屆我矣。已而果然。
崑山魏翁奎（莊渠父），夜夢與顧翁恂（未齋父），爭狀元涇田數畝，訟於官，竟為顧所得，意甚忿忿，覺而方知為夢也。后庄渠與未齋同舉進士，廷試日，閣臣初擬定魏公第一，因其策中有云：「聞陛下一日之間，在坤寧宮之時多，在乾清宮之時少。」不可宣讀，抑置二甲第九，而未齋遂得首擢。記其夢時，二公俱未生也。
乾州唐文選好為大言，鄉人號曰「唐大冒」。有狐擾民家，征索酒食，少緩，立致污穢。文選偶經其門，大言云：妖誠無狀，必不敢近吾。及歸狐已在舍，呼文選云：「若言吾畏汝，今欲相擾矣。」自是留其家，為患益甚，文選無如之何？州城下故多狐窟，有傍城居者，夜見兩人立文牆間，長可二尺，著褐衣蒲履布襪，相與攜手語曰：叵耐唐文選，吾輩自求食，何關彼事？而敢妄言。今必撓亂其家，令其至死乃已。及旦，其人以告文選，文選即具牒投之城隍廟，言神為一州主，乞為民除害，已而家中魅言稍含糊，城下人又見前兩人云：吾於彼無大仇，乃訴於城隍，剜去吾舌，今痛不可忍，奈何？因復以告文選，文選仍牒請行誅，以絕妖患。明日有二狐死城下，其家遂安。
弘治初，汴城張羅兒家（北人呼篩為羅，其家業此），歲朝具果餌供祖，越兩日漸少，張疑之，夜伏几下窺伺，至二更，有白狐來盜食，張急起迎狐，狐忽變為白髮老人，張即以父呼之，食飲甚設，狐喜云：吾兒孝順，為之盡醉，遂留不去，凡有所須，必為致之。甫三歲，貲盈數萬，乃構廣廈，長子納官典膳，次子為儀賓，富盛既久，張忽念身後子孫若慢狐，狐必耗吾家矣，乃謀害之，戲指窗隙及物空中云：能出入乎？狐入復出，試之數四，狐弗疑也。乃誘狐入瓿，閉置湯鑊內，益薪然之，狐呼曰：吾有德於若，反見殺耶？人而不仁，天必殃之。乃公閱歲三百，今為釜中魚。悲乎！狐死之三日，其家失火，所蓄蕩然，逾年次子酗酒殺人，斃於獄，又明年闔門疫死，人以為害狐之報雲。
周府後山狐精與宮女小三兒通，弘治間出嫁汴人，居富樂，狐隨之，謂三兒曰：吾能前知，兼善醫術，汝若供我，使汝多財。三兒語其夫，夫固無賴子也，即聽之，掃一室，中掛紅幔，幔內設坐，狐至不現形，但響嘯呼三兒，三兒立幔外，諸問卜求醫者，跪於前，狐在內斷其吉凶，無不靈驗，其家日獲銀一二兩。時某參政之妻，患血崩，眾醫莫能療，病危矣，參政不得已，使問之，狐述待我往東嶽查其壽數去，少選，復嘯至曰：命未絕。出藥一丸，雲井水送下，夜半血當止矣。果然，又服二丸，疾已痊癒，參政乃來稱謝，以察之。狐空中與參政劇談宋元事，至唐末五代，則朦朧矣。參政嘆服，聽民起神堂。吾蘇李元璧客於汴，病喉，勺飲不下者七日矣，求狐治之，以黃金一兩為藥直，請倍益，與之，乃得藥一丸，服之即瘥，其神效之跡，不可悉紀。正德初，鎮守寥太監之弟鵬，召富樂索千金，富樂言所得財貨，隨手費盡，無有也。鵬怒下之獄，狐亦自是不至矣。鍾髽髻者，乾州人，隱於終南山，有遁法，都御史張泰聞其名，召見，欲受其術，不從，乃遣還。時大雨，左右欲以蓋送之，張公笑曰：不須也。鍾徑沖雨而出，倏忽不見，使人往饋以果核，室門尚扃，而鍾已在內，衣裳了無沾濡，出攜果核入房，身忽又在外，莫能測也。時與諸生共行至乾陵，諸生戲曰：先生有奇術，盍試之乎？謝無有，因強之，握土一塊，遂不見。諸生至城門，則見鍾臥其下，曰：君輩來何遲也？吾寢二覺矣。其幻化若此。
鳳翔有牛師者，莫知其年歲，鄉里老人云：兒時見其狀若是，至今猶不改觀。額如嬰兒，冬月不挾纊，士子數輩欲困之，大雪中俟其過，要與立語，逾時雪深尺，諸生皆不堪，而師略無寒態，當其立處，丈許雪不凝積。平生健飲啖，每入城，城中數十家，爭延致之，一時食遍，不雲飽也。居城外故窯中，一旦臥疾，謂其弟子曰：吾病思戌肉，所蓄黃犬，其烹以飼我，勿去其皮。弟子如命熟犬以獻師食之，都盡曰：吾病似愈矣，可為我具浴。坐浴盤中，弟子益薪而去，湯沸而師不起，爛其半體，弟子至亟扶出語之，曰：吾不覺也，潰而成瘡，臭不可近，弟子厭苦，相知問候者，亦不敢入門。因嘆曰：吾乃為人所惡若此耶。起易新衣，去床褥積污，曰：可扶我坐。坐須臾而逝，時正德某年四月十五日也。及是月二十七日，有人持書至云：十五日見師於某地，令達此書於弟子，啟之真手書也。後眾自他郡還者，皆曰：見師牽一黃犬在前，信為化去不死矣。
濟源神廟有池，凡假貨財物賄者，隨卷所書，浮出水面。吾蘇陸君美商汴城往觀之，且輦草蓆數千求售，途中遇雨，席黲竟無買者。陸入廟祝曰：能使席售去，當為神易袍。雨旬余不止，進香者初買繖，繖盡，俱買席蔽體而行，價倍於常。既還，乃往掛緋袍以謝神助，時值秦王府進繖於神，五彩金絨線結成，價值百兩，拋於池中，移時弗沈，忽訇然有聲，出一珠繖，精光奪目，儀賓及宦者悟曰：王言絨繖雖龍宮無有，故神現此以示不足夸也。遂叩首請神宥而內之，二繖繞池三匝而下，觀者嘆異，其靈跡久著罔測所以。國初金箔張乃謂伏機所為，歸仿其制亦然，殆設辭以抑之耳。張有仙術，自化侔神奇，豈造作所能者哉？
湖廣蘇伯修如雲南，將還，有一僧來附舟，蘇初難之，僧言君姑容我，我將有所助。蘇不得已許之。中途登陸，群盜二十輩追至，蘇惶迫無計，僧雲勿畏，命主僕及貨聚一處，畫一圈圍於外，掐指罡咒以袈裟鋪地鼾寢，俄而盜至呼僧云：適見一商，挾重貨與汝同行，今安在？僧曰：吾不知也。盜遍覓其間，終不能見而過之，蘇始感僧，厚謝僧，不受徑去。
胡景春者，溧陽人，一目重瞳。少時鬻油魯中，有全真道人，日買其油，不受直，道人感之，授以異術，遂能挾雙瓦飛數十步，履帕升騰空中，此類甚眾。嘗商於陝西，夜宿山中孤姥家，姥言此地多盜，不可宿，景春謝曰：止則死於盜賊，去則死於虎狼，死等耳，不如坐以俟之。因索水碗十隻，步罡誦訣，飲水斛許。有頃，盜二十餘人至，呼之曰：何不啟門獻貨？景春盡腹中水噀之，二十餘盜僵臥如被縛者，哀祈云：知是胡師，聊相試耳。景春乃釋之，盜虔謝而去。家居時，其子詐為盜戲驚景春，景春謂真盜也，行術制之，子大呼心痛而絕，始知其子，亟咒解則已無及矣。正德間，流賊劉六等猖獗，有司募求智勇之士，鄉人舉景春應命，有司以其老罷歸，年八十餘卒。
都御史彭公澤，奉命討河南流賊，募辨士往招降，否即與約戰。開封府學生蘇某請行藩司給元寶二錠，蘇至賊營，賊禮宴，呼白大王者與之談古今，蘇響應無窮，白敬服。或雲白即某處薛御史，以罪罷黜，入賊為謀主雲。賊取人心食蘇，蘇食之，賊不服招而回，戰書書尾有詩云：「劍指青山山破裂，馬飲長江江水竭。精兵指日下南陽，干戈盡染生民血。」蘇歸返金於官曰：「往時弗卻者，為老姆計。今既生還而受此，是以貨行非忠王事也。」彭公嘆賞，聞於朝，送國子監讀書，惜逸其名。
揚州鹽商張某，陝西人，挈少子居旅邸，某暫還鄉，丁寧老僕，善調護而郎君，既經時，仆見其貌殊瘦，詢其隨身童子，雲每夜深，有美女從窗而入，未明即去。仆謂童子，盍取伊物件為驗。童俟女就寢，竊一紫羅鳳鞋與仆，仆遍訪無所遇，而張生病矣，後因縫人某甲至，示之以鞋，甲愕然曰：「若從何得此？」仆語之故而問焉。雲去年在巨族某氏，為其次女作嫁時服，一日忽有女子立屏間，招我度量身材，便睹記其鞋。已而主翁怪衣裳短狹，減工價，謂余誣其女出閫閾，莫能辨也。今據此究之，即引仆詣其家，傳鞋於內，託言為樣求售，翁見而驚曰：此斂吾長女之具，必盜墓得之。欲執兩人聞官，始吐實，翁未信，往叩張生，生道其姿容服色，真翁亡女也。遂發墓，見棺之前和，有巨竅若有物出入者，啟視則面色如生，一足無鞋矣。翁怒而焚之，張生從此病癒。
吾蘇衛人王宗本，行賈於汴抵，夜則有美女入室與狎，詢其居止名氏，終不言。久而成疾，疑為妖也。伺來時以墨油塗其面，女泣去，旦日曆觀神祠，至城隍廟延壽司捧香合女像面有黑油，以語廟祝毀之，中有血水流出。
王某，洛陽人，寓祥符，以販木為業。與妓者唐玉簪交狎，唐善歌舞雜劇事，某曲盡殷勤，為之迷戀，歲遺白金百兩。周府郡王（談者失記其封號），人稱鼓樓東殿下者（以居址得名），雅好音樂，聞玉簪名，召見試其技而悅之，以厚價畀其姥，遂留之。某悲思成疾，賂府中出入之嫗，傳語妓云：儻得一面，便死無恨，盍亦求之。妓乘間為言，殿下首肯，且戲雲鬚淨了身進來，嫗亦告某，某即割勢，幾絕越三月始痊，上謁殿下，命解衣視之，笑曰：世間有此風漢，既淨身，就服事我。某拜喏，遂使玉簪立門內見之，相向嗚咽而已。殿下與貲千金，歲收其息焉。是事無足書，書以發一笑耳。
洞庭葉某，商於大梁，眷一妓馮蝶翠者，罄其貲，迨凍餒為磨傭。久之，馮騎驢過其處，葉適在街頭曬麥，馮下驢走小巷中，使驢夫招葉，葉辭以無顏相見，強而後至，馮對之流涕曰：「君為妾至此乎？」出白金二兩授葉雲，以此具禮更衣來訪吾母。如言而往，馮私以五十兩贈之，曰：「行矣，勉為生計。」葉戀戀不捨，隨罄其金，仍傭於磨家，歲余邂逅如初，馮謂葉汝豈人耶？要之抵家，重與十鎰，且云：囊傾矣，倘更留，必縊死以絕君念。葉遂將金去，買布入陝換楬，利倍，又販藥至揚州。數倍，貿易三載，貨盈數千，乃以其千取馮歸老焉。彼哉以勢利交者，盛如趨市，衰如棄屣，聞斯妓之行，能無愧乎？
白女者娼也，與吳人袁節，情好甚篤，誓不以身他人近。其姥阻截百端，而白志益堅。有富商求偶於白，不從，母棰之，成疾，以書招節一見，節憚姥不敢往，白憂念且死，囑其母曰：「葬吾須吾袁郎來。」言終而絕，及舉葬，柩堅重，十餘人不能勝。母曰：「嘻！其是袁郎未至也。」即促節至，撫棺曰：「袁郎至矣。」應聲而起，人以為異，袁為延僧涌經，薦之，如悲伉儷焉。
南濠金德宣，正德初販豆麥于楓橋河下，一晚入酒館，忽有客來，長身偉貌，美須髯，金默異之，揖客共飲，歡若平生，竟與同歸。越宿，客謂金曰：「吾舟泊滸墅，須遣價引之。」金從之，客俟舟至舁雙笥，出銀二千，並一簿授金曰：「荷愛長者，敢煩泒此於機戶。金視之，織龍鳳衣數也。駭問何為？曰：身是秦府儀賓也，奉殿下命辦此，時已秋杪，屈指計雲往探姻親宦閩者，初春到吳，幸預為督成，及期，已織完，畀之，客喜謝去。金後販布之湖廣江中遇盜，金暨同伴俱就縛，劫貨將盡矣。有舸揚六帆如飛而至，中坐衣龍袍者，惟言搬卻大船來，金偶舉頭，龍袍者見之，大呼曰：是吾故人。趨解縛，一行人盡得釋，招金過船相見，即鄉織龍鳳衣客也。慰問良久，設席款之，奏女樂，見其妻妾四人，酒闌，召諭群盜曰：吾自賚若輩，故人物毫毛不許動。舉還之，尋語金云：乘舸過誨，未嘗沿江，昨得一姝，趁便風游衍，不覺至此，殆天假良晤也。臨別，又贈壓驚黃金一錠，眾詢知其故，皆曰：某等數千金劫去，因君復來，德君何已。願各分半以謝，金峻卻之曰：若然則予亦盜也。眾乃止，金從此不復為商矣。甲戌歲以解戶如南京，遇諸途，盜問其寓所，雲明當參候，是日盜與某都督飲博，巡江察院潛訪擒去，金惶懼累日。聞杖死，始安。
阮章，字襲之，湖廣麻城人，舉弘治己未進士，授行人。有一子曰朝陽，少穎敏能文，年十六，領辛酉鄉薦，益務博覽，竟以好學成疾，僅二十五死京師。襲之右目先眚，至是哭之慟，左亦喪明，遂棄官歸。歸時以朝陽妾劉氏，改嫁京商王政，劉懷妊五月矣。襲之弗知也，惟懼絕後禱於天，齋戒三年，積誦《三官經》一藏至癸酉春，襲之從子朝東，夜夢朝陽謂曰：汝今年中舉北上，可將吾劉氏子歸宗。其秋朝東果發解，赴京覓之，弗得。戊寅元夕，襲之夢三位官人坐堂上，呼其名曰：汝時漸亨，將重見天日矣。引入堂東一室，出竹筒中藥水點其目，令交睫，少頃，開而復明，見几上有小■〈蟲半〉圈，覺來弗效，以為妄想所致也。既數日幼女在懷嬉笑，誤以手批目，撥轉雙睛，昏悶七日，遂豁然復故。其明日又夢群婦引童子來雲，主阮祀者，此兒也，公何憂？越歲己卯，因鄰人張柏自京回，始知劉生子，果朝陽遺體也。乃令干仆偕張往叩，劉夫婦雲，兒自嫁後四月餘生，生二歲，少乳，轉育市人楊富妻矣。遂將厚貲贖之，及來春到家，年十有二，且貌肖朝陽，恍若夢中所見也。襲之喜不自勝，以祈嗣有應，命名曰：應祈。先伯祖郎中公與阮同年，知其事，概予說之許者，襄陽戴蓋山所傳也。
正德初，徐州李百戶以酤為業。一日有人負兒來市飲食，年可六七歲矣，李疑為盜兒者，問兒從何來？其人曰：此吾主翁子也。自任所回，覆舟死，惟郎與某得生，流離至此。視其貌秀美，曰予無子，肯嗣我乎？其人幸甚，遂畀之銀二兩去，留是子，從師讀書，又買一童隨侍久之，有抬大士像擊鼓鈸求施者，見兒抱哭，顧謂李曰：子陝西人，失兒兩載余矣，自北而南物色不可得，乃假募緣，到處引童子出觀，冀或相值，今何幸得之公家？李語之故，亟更衣登拜曰：公收育吾子，非常恩也。啟囊出白金二百兩饋李曰：周流日久，止余此耳，未足為謝。將兒去，後遣僕夫馳贈五百兩，又為買邊功，授錦衣百戶，蓋其家貲百萬，僅有此兒，故報之若是。李之任數月，即移疾歸，安享富貴，終其身。噫！語所謂倘來之物非耶，斯亦奇矣。
正德壬申，黃河清，自清河至柳家浦九十裡間，澄徹可鑑，凡五日焉。
戊寅秋七月初四日，吳中大雨，雨中有淡紅水如血。
無錫士子李芳春，己卯病疫死，逾日忽蘇。自言死時被一人引至地府，與數十人跪庭中，主者呼姓名，一一審錄牽出就刑，吾前有八人，皆已縛去，次及吾，吾大呼稱冤，忽階下一人若舊相知者，見吾驚曰：君何為至此？吾對以素不曾奉接，何緣垂問？其人曰：予姓繆，與君同鄉，嘗忝中舉以死。然予識君，君不予識也。止卒輩曰：且勿行戮，待吾入言之。度其人似為此曹參錄之類，入去頗久，復出，喜謂吾云：予已得請君免矣。便令解縛放出，行半道，見鼓樂騎從塞途，問之，答言送新舉人，芳春屬目見彩旗上書舉子姓名，獨記中一行云：朱節吳縣附學生。至數十騎，見己姓名亦在焉。便有人扶掖升騎而行，行數百步，不覺便活。是年果中秋試，而朱節者，實同薦雲。
張遠者，京師人，為鎮江府通判，一旦坐廳事，有三鵲飛集其間，鳴噪不已，麾之不去，殊怪之。無幾，以事忤巡按御史東郊被逮，系蘇之鎮撫司獄，一晚遠見三男子跪庭下，皆持狀稱冤。問之，則云：為錢穀事也。遠以蘇非所治，拒之，三人訴不已。遠曰：吾知若曹不過望我轉達於父母官耳，明當與言，令為若理。因俾各道姓名，納其狀而遣之。及明，群僚詣遠，遠述其故，出狀示之，乃無一字，但隱隱有墨痕而已。推校姓名，皆郡民，長鄉賦，以逋負庾死者。於是大驚，焚其狀，俄而遠得釋，復有三鵲集肩上如初，還任數日，病死。庚辰六七月間事也。
周中立以祿命之說，知名都下，劉尚書纓為都御史時，為逆瑾所中，下制獄，事已白，猶未復官。造問休咎，先以亡兒儆命試之，中立曰：「此命大佳，然厄於三十三，能過此則善矣。」儆沒之年，正如所云。劉公心服之，乃示以己命，中立唶唶曰：「此大貴人，目下雖有憂厄，然已出險就夷，異時官至八座，福履甚威，未可量也。」時鄉人陸坦為禮部主事，以公事被系，當坐重辟，會有內援得解，命未下，公方遣吏為詗其事，因以坦庚甲視之，中立云：「此亦貴人也。但比日方有官事，其憂甚大，然亦解矣，猶可食祿數年。問何時？」曰：「不出今日中，當有佳報。」適所遣吏跪白曰：「已有旨，陸止降外任。」公殊駭，視日正中矣。坦尋出為知縣，稍遷郡倅以卒。刑部吳主事嘗從問命，中立為寫一通授之，吳以視囚入獄，二子尚幼，戲水濱失足，俱溺死。妻驚痛，且恐夫歸被譴，遂自經。吳出獄，方知，往咎中立曰：「此大事何不素告我？」中立曰：「吾固言之矣，第歸視吾書。」吳檢其書，中有兩語云：「雙雙燕子入池塘，紅粉佳人上畫堂。」乃驚服。
江西星士熊庠，游陝西，都御史某公，謫為參政，庠推算云：「某月中當復舊任。」公不信。曰：「如吾言不驗，責四十。驗則賞以匹帛。」公笑而許之。至期果復官。先外祖值庵盛公，時為左轄，庠謂公曰：「七月當擢西川都御史。」公笑曰：「升擢則有之，至於地方，非覓所知也。庠言不驗，請如某公約，公亦未信。」曰：「金星旺，知在西方，及七月三十日，謂熊妄言必矣。」自察院歸道，有人報公升四川巡撫，公大異之，復命庠究，言九天新雨露，兩省舊黎民，有官無祿者半歲，退謂吾舅氏云：「相公於庚辰年不利。」至庚辰，公丁內艱，自蜀奔喪抵家，而新制以邊方重任，必俟交代，公知之復自吳入蜀，竟治事半歲而不食祿，其驗如此。
長洲劉縣丞不信妖邪，其子病，妻乘其出，延巫降神問休咎，巫方伸兩指謾語。適丞歸，見之怒，使隸執巫，將杖之，詰問汝何人？巫猶伸兩指跪曰：小人是金元七（吳中有妖神金元七總管）。丞知其愚妄，笑而遣之。
鄉有小民夏某，初為巫，范舉人汝輿戲謂曰：「汝初降神，宜有靈異以示眾。明旦吾握糖餌，令汝商之，汝言而中，則人信服矣。」巫幸甚，及明降神，聚觀者甚眾，范握狗矢謂之曰：「汝能知我掌中物乎？」巫笑曰：「糖餌。」范舒拳佯拜曰：「果神明也。」即以狗矢逼令吞之，巫恐事泄，忍穢啖盡，范暴其受欺，眾哄然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