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集傳 · 書集傳卷四

蔡沈 《書集傳》
蔡沉集傳 周書 周 ,文王 國號,後武王 因以為有天下之號。書凡三十二篇。 泰誓上 泰、大同,國語 作「大」。武王 伐殷 ,史錄其誓師之言,以其大會孟津 ,編書 者因以泰誓 名之。上篇未渡河 作,後二篇既渡河 作。今文無,古文有。○按:伏生 二十八篇,本無泰誓 。武帝 時,偽泰誓 出,與伏生 今文書 合為二十九篇。孔 壁書 雖出而未傳於世,故漢 儒所引皆用偽泰誓 ,如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覆 [1] 於王屋,流為烏」,太史公 記周本紀 亦載其語。然偽泰誓 雖知剽竊經傳所引,而古書亦不能盡見,故後漢 馬融 得疑其偽,謂:「泰誓 按其文若淺露,吾又見書傳多矣,所引泰誓 而不在泰誓 者甚多。」至晉 孔 壁古文書 行,而偽泰誓 始廢。○吳氏 曰:「湯 武 皆以兵受命,然湯 之辭裕,武王 之辭迫;湯 之數桀 也恭,武 之數紂 也傲,學者不能無憾,疑其書之晚出,或非盡當時之本文也。」 惟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 。 十三年者,武王 即位之十三年也。春者,孟春建寅之月也。孟津 ,見禹貢 。○按:漢 孔氏 言虞 芮 質成,為文王 受命改元之年,凡九年而文王 崩,武王 立二年而觀兵,三年而伐紂 ,合為十有三年。此皆惑於偽書 泰誓 之文,而誤解「九年大統未集」與夫「觀政於商 」之語也。古者人君即位則稱元年,以計其在位之久近,常事也。自秦惠文 始改十四年為後元年,漢文帝 亦改十七年為後元年,自後說春秋 因以改元為重。歐陽氏 曰:「果重事歟?西伯 即位已改元年,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 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並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 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遠矣,而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文王 受命改元,武王 冒文王 之元年者,皆妄也。」歐陽氏 之辨極為明著,但其曰「十一年」者,亦惑於書序 「十一年」之誤也。詳見序 篇。又按:漢 孔氏 以春為建子之月,蓋謂三代改正朔必改月數,改月數必以其正為四時之首。序 言「一月戊午」,既以一月為建子之月,而經又系之以春,故遂以建子之月為春。夫改正朔不改月數,於太甲 辯之詳矣,而四時改易,尤為無藝 [2] 。冬不可以為春,寒不可以為暖,固不待辯而明也。或曰:鄭氏 箋詩 「維暮之春」,亦言周 之季春於夏 為孟春。曰:此漢 儒承襲之誤耳。且臣工 詩言「維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將受厥明」,蓋言暮春則當治其新畬矣,今如何哉?然牟麥將熟,可以受上帝之明賜。夫牟麥將熟,則建辰之月,夏 正季春審矣。鄭氏 於詩 且不得其義,則其考之固不審也。不然,則商 以季冬為春,周 以仲冬為春,四時反逆,皆不得其正,豈三代聖人奉天之政乎?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聽誓。 王曰者,史臣追稱之也。友邦,親之也。冢君,尊之也。越,及也。御事,治事者。庶士,眾士也。告以伐商 之意,且欲其聽之審也。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 亶,誠實無妄之謂。言聰明出於天性然也。「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萬物之生,惟人得其秀而靈,具四端,備萬善,知覺獨異於物;而聖人又得其最秀而最靈者,天性聰明,無待勉強,其知先知,其覺先覺,首出庶物,故能為大君於天下,而天下之疲癃殘疾得其生,鰥寡孤獨得其養,舉萬民之眾,無一而不得其所焉,則元後者又所以為民之父母也。夫天地生物而厚於人,天地生人而厚於聖人,其所以厚於聖人者,亦惟欲其君長乎民,而推天地父母斯民之心而已。天之為民如此,則任元後之責者,可不知所以作民父母之義乎?商 紂 失君民之道,故武王 發此,是雖一時誓師之言,而實萬世人君之所當體念也。今商 王受 弗敬上天,降災下民。受 ,紂 名也。言紂 慢天虐民,不知所以作民父母也。慢天虐民之實,即下文所云也。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宮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爾萬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婦,皇天震怒,命我文考 肅將天威,大勛未集。 沉湎,溺於酒也。冒色,冒亂女色也。族,親族也。一人有罪,刑及親族也。世,子弟也。官使不擇賢才,惟因父兄而寵任子弟也。土高曰台,有木曰榭,澤障曰陂,停水曰池。侈,奢也。焚炙,炮烙刑之類。刳剔,割剝也。皇甫謐 云:「紂 剖比干 妻,以視其胎。」未知何據。紂 虐害無道如此,故皇天震怒,命我文王 ,敬將天威,以除邪虐。大功未集,而文王 崩。愚謂:大勛,在文王 時未嘗有意,至紂 惡貫盈,武王 伐之,敘文王 之辭,不得不爾。學者當 [3] 言外得之。肆予小子發 ,以爾友邦冢君,觀政於商 。惟受 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於凶盜,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 肆,故也。觀政,猶伊尹 所謂「萬夫之長,可以觀政」。八百諸侯背商 歸周 ,則商 政可知。先儒以觀政為觀兵,誤矣。悛,改也。夷,蹲踞也。武王 言故我小子以爾諸侯之向背,觀政之失得於商 。今諸侯背叛既已如此,而紂 無有悔悟改過之心,夷踞而居,廢上帝百神宗廟之祀,犧牲粢盛以為祭祀之備者皆盡於兇惡盜賊之人,即箕子 所謂「攘竊神祇之犧牷牲」者也。受 之慢神如此,乃謂我有民社,我有天命,而無有懲戒其侮慢之意。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佑,助;寵,愛也。天助下民,為之君以長之,為之師以教之,君、師者,惟其能左右上帝,以寵安天下,則夫有罪之當討,無罪之當赦,我何敢有過用其心乎?言一聽於天而已。『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受 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 度,量度也。德,得也,行道有得於身 [4] 也。義,宜也,制事達時之宜也。同力度德,同德度義,意古者兵志 之詞。武王 舉以明伐商 之必克也。林氏 曰:「左氏 襄 三十一年,魯穆叔 曰:『年鈞擇賢,義鈞以卜。』昭 二十六年,王子朝 曰:『年鈞以德,德鈞以卜。』蓋亦舉古人之語,文勢正與此同。」百萬曰億。紂 雖有億萬臣而有億萬心,眾叛親離,寡助之至,力且不同,況德與義乎? 商 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 貫,通;盈,滿也。言紂 積惡如此,天命誅之。今不誅紂 ,是長惡也,其罪豈不與紂 鈞乎?如律 「故縱者與同罪」也。予小子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於上帝,宜於冢土,以爾有眾,厎天之罰。 厎,致也。冢土,大社也。祭社曰宜。上文言縱紂 不誅,則罪與紂 鈞。故此言予小子畏天之威,早夜敬懼,不敢自寧,受命於文王 之廟,告於天神地祇,以爾有眾,致天之罰於商 也。王制 曰:「天子將出,類於 [5] 上帝,宜於社,造於禰。」受命文考,即「造於禰」也。王制 以神尊卑為序,此先言「受命文考」者,以伐紂 之舉,天本命之文王 ,武王 特稟文王 之命以卒其伐功而已。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 天矜憐於民,民有所欲,天必從之。今民欲亡紂 如此,則天意可知。爾庶幾輔我一人,除其邪穢,永清四海。是乃天人合應之時,不可失也。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於河 朔,群後以師畢會。王乃徇師而誓。 次,止;徇,循也。河 朔,河 北也。戊午,以武成 考之,是一月二十八日。曰:「嗚呼!西土有眾,咸聽朕言。 周 都豐 鎬 ,其地在西,從武王 渡河 者皆西方諸侯,故曰「西土有眾」。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 王受 力行無度,播棄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脅權相滅。無辜籲天,穢德彰聞。 惟日不足者,言終日為之而猶為不足也。將言紂 力行無度,故以古人語發之。無度者,無法度之事。播,放也。犁、黧通,黑而黃也。微子 所謂「耄遜於荒」是也。老成之臣,所當親近者,紂 乃放棄之;罪惡之人,所當斥逐者,紂 乃親比之。酗,醉怒也。肆,縱也。臣下亦化紂 惡,各立朋黨,相為仇讎,脅上權命,以相誅滅,流毒天下。無辜之人呼天告冤,腥穢之德顯聞於上。呂氏 曰:「為善至極,則至治馨香;為惡至極,則穢德彰聞。」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 桀 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 降黜夏 命。 言天惠愛斯民,君當奉承天意。昔桀 不能順天,流毒下國,故天命成湯 降黜夏 命。惟受 罪浮於桀 ,剝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厥鑒惟不遠,在彼夏 王。天其以予乂民,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 必克。 浮,過;剝,落;喪,去也。古者去國為喪。元良,微子 也。諫輔,比干 也。謂己有天命,如答祖伊 「我生不有命在天」之類。下三句亦紂 所嘗言者。鑒,視也。其所鑒視,初不在遠。有夏 多罪,天既命湯 黜其命矣,今紂 多罪,天其以我乂民乎?襲,重也。言我之夢協我之卜,重有休祥之應,知伐商 而必勝之也。此言天意有必克之理。 受 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雖有周親,不如仁人 。夷,平也。夷人,言其智識不相上下也。治亂曰亂。十人,周公旦 、召公奭 、太公望 、畢公 、榮公 [6] 、太顛 、閎夭 、散宜生 、南宮适 [7] ,其一文 母。孔子 曰:「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劉侍讀 以為子無臣母之義,蓋邑姜 也。九臣治外,邑姜 治內。言紂 雖有夷人之多,不如周 治臣之少而盡忠也。周,至也。紂 雖有至親之臣,不如周 仁人之賢而可恃也。此言人事有必克之理。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過,廣韻 「責也」。武王 言天之視聽皆自乎民,今民皆有責於我,謂我不正商 罪。以民心而察天意,則我之伐商 斷必往矣。蓋百姓畏紂 之虐,望周 之深,而責武王 不即拯己於水火也,如湯 「東面而征西夷 怨,南面而征北狄 怨」之意。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 有光。 揚,舉;侵,入也。兇殘,紂 也,猶孟子 謂之殘賊。武王 弔民伐罪,於湯 之心為益明白於天下也。自世俗觀之,武王 伐湯 之子孫,覆湯 之宗社,謂之湯 讎可也。然湯 放桀 ,武王 伐紂 ,皆公天下為心,非有私於己者。武 之事,質之湯 而無愧;湯 之心,驗之武 而益顯。是則伐商 之舉,豈不於湯 為有光也哉? 「勖哉夫子!罔或無畏,寧執非敵。百姓懍懍,若崩厥角。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勖,勉也。夫子,將士也。勉哉將士!無或以紂 為不足畏,寧執心以為非我所敵也。商 民畏紂 之虐,懍懍若崩摧其頭角然,言人心危懼如此,汝當一德一心,立定厥功,以克永世也。 泰誓下 時厥明,王乃大巡六師,明誓眾士。 厥明,戊午之明日也。古者天子六軍,大國三軍。是時武王 未備六軍,牧誓 敘三卿,可見此曰六師者,史臣之詞也。王曰:「嗚呼!我西土君子,天有顯道,厥類惟彰。今商 王受 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絕於天,結怨於民。 天有至顯之理,其義類甚明。至顯之理,即典常之理也。紂 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典常之道褻狎侮慢,荒棄怠惰,無所敬畏,上自絕於天,下結怨於民。結怨者,非一之謂。下文「自絕」、「結怨」之實也。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作威殺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師保;屏棄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 斮,斫也。孔氏 曰:「冬月見朝涉水者,謂其脛耐寒,斫而視之。」史記 云:「比干 強諫,紂 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遂剖比干 ,觀其心。」痡,病也。作刑威以殺戮為事,毒病四海之人,言其禍之所及者遠也。回,邪也。正士,箕子 也。郊所以祭天,社所以祭地。奇技,謂奇異技能。淫巧,為過度之巧。列女傳 :「紂 膏銅柱,下加炭,令 [8] 有罪者行,輒墮炭中,妲己 乃笑。」夫欲妲己 之笑,至為炮烙之刑,則其奇技淫巧以悅之者,宜無所不至矣。祝,斷也。言紂 於奸邪則尊信之,師保則放逐之,屏棄先王之法,囚奴忠正之士,輕廢奉祀之禮,專意污褻之行,悖亂天常,故天弗順而斷然降是喪亡也。爾眾士,其勉力不怠,奉我一人,而敬行天罰乎? 「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後,虐我則讎。』獨夫受 ,洪惟作威,乃汝世讎。樹德務滋,除惡務本。肆予小子誕以爾眾士,殄殲乃讎。爾眾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 。洪,大也。獨夫,言天命已絕,人心已去,但一獨夫耳。孟子 曰:「殘賊之人,謂之一夫。」武王 引古人之言謂撫我則我之君也,虐我則我之讎也。今獨夫受 大作威虐,以殘害於爾百姓,是乃爾之世讎也。務,專力也。植德則務其滋長,去惡則務絕根本。兩句意亦古語。喻紂 為眾惡之本,在所當去。故我小子大以爾眾士而殄絕殲滅汝之世讎也。迪,蹈;登,成也。殺敵為果,致果為毅。爾眾士其庶幾蹈行果毅,以成汝君。若功多則有厚賞,非特一爵一級而已。不迪果毅,則有顯戮。謂之顯戮,則必肆諸市朝以示眾庶。 「嗚呼!惟我文考 ,若日月之照臨,光於四方,顯於西土。惟我有周 ,誕受多方。 若日月照臨,言其德之輝光也。光於四方,言其德之遠被也。顯於西土,言其德尤著於所發之地也。文王 之地止於百里,文王 之德達於天下,多方之受,非周 其誰受之?文王 之德,實天命人心之所歸,故武王 於誓師之末嘆息而言之。予克受 ,非予武,惟朕文考 無罪。受 克予,非朕文考 有罪,惟予小子無良。」 無罪,猶言無過也。無良,猶言無善也。商 周 之不敵久矣,武王 猶有勝負之慮,恐為文王 羞者,聖人臨事而懼也如此。 牧誓 牧 ,地名,在朝歌 南,即今衛州 治之南也。武王 軍於牧野 ,臨戰誓眾,前既有泰誓 三篇,因以地名別之。今文、古文皆有。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 郊牧野 ,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甲子,二月四日也。昧,冥;爽,明也。昧爽,將明未明之時也。鉞,斧也,以黃金為飾。王無自用鉞之理,左杖以為儀耳。旄,軍中指麾,白則見遠。麾非右手不能,故右秉白旄也。按:武成 言「癸亥陳於商 郊」,則癸亥之日周 師已陳牧野 矣。甲子昧爽,武王 始至而誓師焉。曰者,武王 之言也。逖,遠也。以其行役之遠而慰勞之也。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 司徒、司馬、司空,三卿也。武王 是時尚為諸侯,故未備六卿。唐 孔氏 曰:「司徒主民,治徒庶之政令;司馬主兵,治軍旅之誓戒;司空主土,治壘壁以營軍。」亞,次;旅,眾也。大國三卿,下大夫五人,士二十七人。亞者,卿之貳,大夫是也。旅者,卿之屬,士是也。師氏,以兵守門者,猶周禮 師氏 「王舉則從」者也。千夫長,統千人之帥。百夫長,統百人之帥也。及庸 、蜀 、羌 、髳 、微 、盧 、彭 、濮 人: 左傳 庸 與百濮 伐楚 。庸 濮 在江 漢 之南,羌 在西蜀 ,髳 微 在巴 蜀 ,盧 彭 在西北。武王 伐紂 ,不期會者八百國。今誓師獨稱八國者,蓋八國近周 西都,素所服役,乃受約束以戰者。若上文所言「友邦冢君」,則泛指諸侯而誓者也。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 稱,舉;戈,戟;干,楯。矛,亦戟之屬,長二丈。唐 孔氏 曰:「戈短,人執以舉之,故言稱。楯則並以扞敵,故言比。矛長,立之於地,故言立。」器械嚴整,則士氣精明,然後能聽誓命。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 索,蕭索也。牝雞而晨,則陰陽反常,是為妖孽,而家道索矣。將言紂 惟婦言是用,故先發此。今商 王受 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 邑。 肆,陳;答,報也。婦,妲己 也。列女傳 云:「紂 好酒淫樂,不離妲己 。妲己 所舉者貴之,所憎者誅之。」惟妲己 之言是用,故顛倒昏亂。祭所以報本也,紂 以昏亂棄其所當陳之祭祀而不報。昆弟,先王之胤也,紂 以昏亂棄其王父母弟而不以道遇之。廢宗廟之禮,無宗族之義,乃惟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尊崇而信使之,以為大夫卿士,使暴虐於百姓,奸宄於商 邑。蓋紂 惑於妲己 之嬖,背常亂理,遂至流毒如此也。今予發 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勖哉! 愆,過;勖,勉也。步,進趨也。齊,齊整也。今日之戰,不過六步、七步乃止而齊。此告之以坐作進退之法,所以戒其輕進也。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 伐,擊刺也。少不下四五,多不過六七而齊。此告之以攻殺擊刺之法,所以戒其貪殺也。上言「夫子勖哉」,此言「勖哉夫子」者,反覆成文,以致其丁寧勸勉之意。下仿此。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 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 桓桓,威武貌。貔,執夷也,虎屬。欲將士如四獸之猛而奮擊於商 郊也。迓,迎也。能奔來降者勿迎擊之,以勞役我西土之人。此勉其武勇而戒其殺降也。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弗勖,謂不勉於前三者。愚謂:此篇嚴肅而溫厚,與湯誓 誥 相表里,真聖人之言也。泰誓 、武成 一篇之中,似非盡出於一人之口,豈獨此為全書乎?讀者其味之。 武成 史氏記武王 往伐,歸獸,祀群神,告群後,與其政事,共為一書。篇中有「武成」二字,遂以名篇。今文無,古文有。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 ,於徵伐商 。 一月,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者,商 建丑以十二月為正朔,故曰一月也。詳見太甲 、泰誓 篇。壬辰,以泰誓 戊午推之,當是一月二日。死魄,朔也。二日,故曰旁死魄。翼,明也。先記壬辰旁死魄,然後言癸巳伐商 者,猶後世言某日必先言某朔也。周 ,鎬京 也。在京兆 鄠縣 上林 ,即今長安縣 昆明池 北鎬陂 是也。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 ,至於豐 ,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 之陽,放牛於桃林 之野,示天下弗服。 哉,始也。始生明,月三日也。豐 ,文王 舊都也,在京兆 鄠縣 ,即今長安縣 西北靈台 豐水 之上,周 先王廟在焉。山南曰陽。桃林 ,今華陰縣 潼關 也。樂記 曰:「武王 勝商 渡河 而西,馬散之華山 之陽而弗復乘,牛放之桃林 之野而弗復服,車甲釁而藏之府庫,倒載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武王 之不復用兵也。」○此當在「萬姓悅服」之下。丁未,祀於周 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駿,爾雅 曰「速也」。周 廟,周 祖廟也。武王 以克商 之事祭告祖廟,近而邦甸,遠而侯衛,皆駿奔走,執事以助祭祀。豆,木豆;籩,竹豆,祭器也。既告祖廟,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以告武功之成。由近而遠,由親而尊也。○此當在「百工受命於周 」之下。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 。 生魄,望後也。四方諸侯及百官皆於周 受命,蓋武王 新即位,諸侯百官皆朝見新君,所以正始也。○此當在「示天下弗服」之下。 王若曰:「嗚呼!群後。惟先王建邦啟土,公劉 克篤前烈,至於太王 肇基王跡,王季 其勤王家。我文考 文王 ,克成厥勛,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群後,諸侯也。先王,后稷 ,武王 追尊之也。后稷 始封於邰 ,故曰「建邦啟土」。公劉 ,后稷 之曾孫,史記 雲「能修后稷 之業」。太王 ,古公亶父 也,避狄 去邠 居岐 ,邠 人仁之,從之者如歸市。詩 曰:「居岐 之陽,實始剪商 。」太王 雖未始有剪商 之志,然太王 始得民心,王業之成,實基於此。王季 能勤以繼其業,至於文王 克成厥功,大受天命,以撫安方夏。大邦畏其威而不敢肆,小邦懷其德而得自立。自為西伯 專征,而威德益著於天下。凡九年,崩。大統未集者,非文王 之德不足以受天下,是時紂 之惡未至於亡天下也。文王 以安天下為心,故予小子亦以安天下為心。○此當在「大告武成」之下。厎商 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 發 ,將有大正於商 。今商王 受 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 厎,致也。后土,社也。勾龍 為后土。周禮 太祝 云:「王過大山川,則用事焉。」孔氏 曰:「名山謂華 ,大川謂河 。」蓋自豐 鎬 往朝歌 ,必道華 涉河 也。曰者,舉武王 告神之語。有道,指其父祖而言。「周王 」二字,史臣追增之也。正,即湯誓 「不敢不正」之「正」。萃,聚也。紂 殄物害民,為天下逋逃罪人之主,如魚之聚淵,如獸之聚藪也。仁人,孔氏 曰:「太公 、周 、召 之徒。」略,謀略也。俾,廣韻 曰「從也」。仁人既得,則可以敬承上帝而遏絕亂謀,內而華夏,外而蠻貊,無不率從矣。或曰:太公 歸周 在文王 之世,周 、召 ,周 之懿親,不可謂之獲。此蓋仁人自商 而來者。愚謂:獲者,得之云爾,即泰誓 之所謂「仁人」,非必自外來也。不然,經傳豈無傳乎?○此當在「於徵伐商 」之下。恭天成命,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 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 。 成命,黜商 之定命也。篚,竹器也。玄黃,色幣也。敬奉天之定命,故我東征,安其士女。士女喜周 之來,筐篚盛其玄黃之幣,明我周 王之德者,是蓋天休之所震動,故民用歸附我大邑周 也。或曰:玄黃,天地之色。篚厥玄黃者,明我周 王有天地之德也。○此當在「其承厥志」之下。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既戊午,師渡孟津 。癸亥,陳於商 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 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 ,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 政,政由舊。釋箕子 囚,封比干 墓,式商容 閭,散鹿台 之財,發鉅橋 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 休命,勝商 之命也。武王 頓兵商 郊,雍容不迫,以待紂 師之至而克之。史臣謂之「俟天休命」,可謂善形容者矣。若林,即詩 所謂「其會如林」者。紂 眾雖有如林之盛,然皆無有肯敵我師之志。紂 之前徒倒戈,反攻其在後之眾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史臣指其實而言之。蓋紂 眾離心離德,特劫於勢而未敢動耳。一旦因武王 吊伐之師,始乘機投隙,奮其怨怒,反戈相戮,其酷烈遂至如此。亦足以見紂 積怨於民,若是其甚,而武王 之兵,則蓋不待血刃也。此所以一被兵甲而天下遂大定乎?乃者,繼事之辭。反紂 之虐政,由商 先王之舊政也。式,車前橫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商容 ,商 之賢人。閭,族居里門也。賚,予也。武王 除殘去暴,顯忠遂良,賑窮賙乏,澤及天下,天下之人皆心悅而誠服之。帝王世紀 云:「殷 民言王之於仁人也,死者猶封其墓,況生者乎?王之於賢人也,亡者猶表其閭,況存者乎?王之於財也,聚者猶散之,況其復籍之乎?」唐 孔氏 曰:「是為悅服之事。」○此當在「罔不率俾」之下。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列爵惟五,公侯伯子男也。分土惟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之三等也。建官惟賢,不肖者不得進。位事惟能,不才者不得任。五教,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9] 五典之教也。食以養生,喪以送死,祭以追遠。五教三事,所以立人紀而厚風俗,聖人之所甚重焉者。惇,厚也。厚其信,明其義,信義立而天下無不勵之俗。有德者尊之以官,有功者報之以賞,官、賞行而天下無不勸之善。夫分封有法,官使有要,五教修而三事舉,信義立而官賞行,武王 於此復何為哉?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矣。史臣述武王 政治之本末,言約而事博也如此哉!○此當在「大邑周 」之下,而上猶有闕文。按:此篇簡編錯亂,先後失序,今考正其文於後。 今考定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 ,於徵伐商 。厎商 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王 發 ,將有大正於商 。今商王 受 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既戊午,師逾孟津 。癸亥,陳於商 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 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 ,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 政,政由舊。釋箕子 囚,封比干 墓,式商容 閭,散鹿台 之財,發鉅橋 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 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 ,至於豐 ,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 之陽,放牛於桃林 之野,示天下弗服。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 。丁未,祀於周 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王若曰:「嗚呼群後!惟先王建邦啟土,公劉 克篤前烈,至於太王 肇基王跡,王季 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 ,克成厥勛,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恭天成命,肆予 [10] 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 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按:劉氏 、王氏 、程子 皆有改正次序,今參考定讀如此,大略集諸家所長,獨「四月生魄」、「丁未」、「庚戌」一節,今以上文及漢志 日辰推之,其序當如此耳。疑先儒以「王若曰」宜系「受命於周 」之下,故以「生魄」在「丁未」、「庚戌」之後,蓋不知生魄之日,諸侯百工雖來請命,而武王 以未祭祖宗,未告天地,未敢發命,故且命以助祭,乃以丁未、庚戌祀於郊廟,大告武功之成,而後始告諸侯。上下之交、人神 [11] 之序固如此也。劉氏 謂「予小子其承厥志」之下當有闕文。以今考之,固所宜有。而程子 徙 [12] 「恭天成命」以下三十四字屬於其下,則已得其一節。而「用附我大邑周 」之下,劉氏 所謂闕文,猶當有十數語也。蓋武王 革命之初,撫有區夏,宜有退托之詞,以示不敢遽當天命,而求助於諸侯,且以致其交相警敕之意,略如湯誥 之文,不應但止自序其功而已也。「列爵惟五」以下,又史官之詞,非武王 之語,讀者詳之。 洪範 漢志 曰:「禹 治洪水,錫洛書 法而陳之,洪範 是也。」史記 :「武王 克殷 ,訪問箕子 以天道,箕子 以洪範 陳之。」按:篇內曰「而」、曰「汝」者,箕子 告武王 之辭。意洪範 發之於禹 ,箕子 推衍增益以成篇歟?今文、古文皆有。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 。 商 曰祀,周 曰年。此曰祀者,因箕子 之辭也。箕子 嘗言「商 其淪喪,我罔為臣僕」,史記 亦載箕子 陳洪範 之後,武王 封於朝鮮 而不臣也。蓋箕子 不可臣,武王 亦遂其志而不臣之也。訪,就而問之也。箕 ,國名。子,爵也。○蘇氏 曰:「箕子 之不臣周 也,而曷為為武王 陳洪範 也?天以是道畀之禹 ,傳至於我,不可使自我而絕。以武王 而不傳,則天下無可傳者矣。故為箕子 之道者,傳道則可,仕則不可。」 王乃言曰:「嗚呼!箕子 。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 乃言者,難辭,重其問也。箕子 稱舊邑爵者,方歸自商 ,未新封爵也。騭,定;協,合。彝,常;倫,理也,所謂「秉彝人倫」也。武王 之問,蓋曰天於冥冥之中,默有以安定其民,輔相保合其居止,而我不知其彝倫之所以敘者如何也。 箕子 乃言曰:「我聞在昔,鯀 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鯀 則殛死,禹 乃嗣興。天乃錫禹 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乃言者 [13] ,重其答也。陻,塞;汩,亂;陳,列;畀,與;洪,大;范,法;疇,類;,敗;錫,賜也。帝以主宰言,天以理言也。洪範九疇,治天下之大法,其類有九,即下文初一至次九者。箕子 之答,蓋曰:洪範九疇,原出於天,鯀 逆水性,汩陳五行,故帝震怒,不以與之,此彝倫之所以敗也。禹 順水之性,地平天成,故天出書於洛 ,禹 別之以為洪範九疇,此彝倫之所以敘也。彝倫之敘,即九疇之所敘者也。○按:孔氏 曰:「天與禹 ,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九。禹 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易 言「河 出圖 ,洛 出書 ,聖人則之」,蓋治水功成,洛 龜呈瑞,如簫韶 奏而鳳儀,春秋 作而麟至,亦其理也。世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即洛書 [14] 之數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此九疇之綱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參五行,天人合矣。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五紀者,天之所以示乎人。皇極者,君之所以建極也。三德者,治之所以應變也。稽疑者,以人而聽於天也。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極者,人感而天應也。五事曰敬,所以誠身也。八政曰農,所以厚生也。五紀曰協,所以合天也。皇極曰建,所以立極也。三德曰乂,所以治民也。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庶征曰念,所以省驗也。五福曰向,所以勸也。六極曰威,所以懲也。五行不言用,無適而非用也。皇極不言數,非可以數明也。本之以五行,敬之以五事,厚之以八政,協之以五紀,皇極之所以建也。乂之以三德,明之以稽疑,驗之以庶征,勸懲之以福極,皇極之所以行也。人君治天下之法,是孰有加於此哉?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 此下九疇之目也。水火木金土者,五行之生序也。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唐 孔氏 曰:「萬物成形,以微著為漸。五行先後,亦以微著為次。五行之體,水最微為一,火漸著為二,木形實為三,金體固為四,土質大為五。」潤下、炎上、曲直、從革,以性言也。稼穡,以德言也。潤下者,潤而又下也。炎上者,炎而又上也。曲直者,曲而又直也。從革者,從而又革也。稼穡者,稼而又穡也。稼穡獨以德言者,土兼四行,無正位,無成性,而其生之德莫盛於稼穡,故以稼穡言也。稼穡不可以為性也,故不曰「曰」,而曰「爰」,爰,於也,於是稼穡而已,非所以名也。作,為也。咸、苦、酸、辛、甘者,五行之味也。五行有聲色氣味,而獨言味者,以其切於民用也。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 貌、言、視、聽、思者,五事之敘也。貌澤,水也;言揚,火也;視散,木也;聽收,金也;思通,土也,亦人事發見先後之敘。人始生則形色具矣,既生則聲音發矣,既發 [15] 而後能視,而後能聽,而後能思也。恭、從、明、聰、睿者,五事之德也。恭者,敬也。從者,順也。明者,無不見也。聰者,無不聞也。睿者,通乎微也。肅、乂、哲、謀、聖者,五德之用也。肅者,嚴整也。乂者,條理也。哲者,知也。謀者,度也。聖者,無不通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 食者,民之所急;貨者,民之所資,故食為首而貨次之。食貨,所以養生也。祭祀,所以報本也 [16] 。司空掌土,所以安其居也。司徒掌教,所以成其性也。司寇掌禁,所以治其奸也。賓者,禮諸侯、遠人,所以往來交際也。師者,除殘禁暴也。兵 [17] 非聖人之得已,故居末也。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 。歲者,序四時也。月者,定晦朔也。日者,正躔度也。星,經星、緯星也。辰,日月所會十二次也。歷數者,步占之法,所以紀歲、月、日、星、辰也。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 皇,君;建,立也。極,猶「北極」之「極」,至極之義,標準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言人君當盡人倫之至,語父子則極其親,而天下之為父子者於此取則焉;語夫婦則極其別,而天下之為夫婦者於此取則焉;語兄弟則極其愛,而天下之為兄弟者於此取則焉;以至一事一物之接,一言一動之發,無不極其義理之當然,而無一毫過不及之差,則極建矣。極者福之本,福者極之效,極之所建,福之所集也。人君集福於上,非厚其身而已,用敷其福以與庶民,使人人觀感而化,所謂「敷錫」也。當時之民,亦皆於君之極與之保守,不敢失墜,所謂「錫保」也。言皇極,君民所以相與者如此也。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 淫朋,邪黨也。人,有位之人。比德,私相比附也。言庶民與有位之人而無淫朋比德者,惟君為之極而使之有所取正耳。重言君不可以不建極也。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 此言庶民也。有猷,有謀慮者。有為,有施設者。有守,有操守者。是三者,君之所當念也。念之者,不忘之也,「帝念哉」之「念」。不協於極,未合於善也;不罹於咎,不陷於惡也。未合於善,不陷於惡,所謂「中人」也。進之則可與為善,棄之則流於惡,君之所當受也。受之者,不拒之也,「歸斯受之」之「受」。念之受之,隨其才而輕重以成就之也。見於外而有安和之色,發於中而有好德之言,汝於是則錫之以福,而是人斯其惟皇之極矣。福者,爵祿之謂。或曰:錫福,即上文「斂福」,錫民之福,非自外來也。曰祿,亦福也。上文指福之全體而言,此則為福之一端而發。苟謂非祿之福,則於下文「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為不通矣。無虐煢獨而畏高明。 煢獨,庶民之至微者也。高明,有位之尊顯者也。各指其甚者而言。庶民之至微者,有善則當勸勉之。有位之尊顯者,有不善則當懲戒之。此結上章而起下章之義。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 此言有位者也。有能,有材智者。羞,進也。使進其行,則官使者皆賢才,而邦國昌盛矣。正人者,在官之人,如康誥 所謂「惟厥正人」者。富,祿之也。穀,善也。在官之人有祿可仰,然後可責其為善。廩祿不繼,衣食不給,不能使其和好於而家,則是人將陷於罪戾矣。於其不好德之人而與之以祿,則為汝用咎惡之人也。此言祿以與賢,不可及惡德也。必富之而後責其善者,聖人設教,欲中人以上皆可能也。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偏,不中也。陂,不平也。作好作惡,好惡加之意也。黨,不公也。反,倍常也。側,不正也。偏陂好惡,己私之生於心也。偏黨反側,己私之見於事也。王之義、王之道、王之路,皇極之所由行也。蕩蕩,廣遠也。平平,平易也。正直,不偏邪也。皇極,正大之體也。遵義、遵道、遵路,會其極也。蕩蕩、平平、正直,歸其極也。會者,合而來也。歸者,來而至也。此章蓋詩 之體,所以使人吟詠而得其性情者也。夫歌詠以葉其音,反覆以致其意,戒之以私而懲創其邪思,訓之以極而感發其善性,諷詠之間,恍然而悟,悠然而得,忘其傾斜狹小之念,達乎公平廣大之理,人慾消熄,天理流行,會極歸極,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其功用深切,與周禮 大師教以六詩者同一機而尤要者也。後世此意不傳,皇極之道其不明於天下也宜哉!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 曰,起語辭。敷言,上文敷衍之言也。言人君以極之理而反覆推衍為言者,是天下之常理,是天下之大訓,非君之訓也,天之訓也。蓋理出乎天,言純乎天則天之言矣。此贊敷言之妙如此。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光者,道德之光華也。天子之於庶民,性一而已。庶民於極之敷言是訓是行,則可以近天子道德之光華也。曰者,民之辭也。謂之父母者,指其恩育而言,親之之意。謂之王者,指其君長而言,尊之之意。言天子恩育君長乎我者如此其至也。言民而不言人者,舉小以見大也。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沉潛剛克,高明柔克。 克,治;友,順;燮,和也。正直、剛、柔,三德也。正者無邪,直者無曲。剛克、柔克者,威福予奪抑揚進退之用也。強弗友者,強梗弗順者也。燮友者,和柔委順者也。沉潛者,沉深潛退,不及中者也。高明者,高亢明爽,過乎中者也。蓋習俗之偏,氣稟之過者也。故平康正直,無所事乎矯拂,無為而治是也。強弗友剛克,以剛克剛也。燮友柔克,以柔克柔也。沉潛剛克,以剛克柔也。高明柔克,以柔克剛也。正直之用一,而剛柔之用四也。聖人撫世酬物,因時制宜,三德乂用,陽以舒之,陰以斂之,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所以納天下民俗於皇極者蓋如此。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 福威者,上之所以御下。玉食者,下之所以奉上也。曰「惟辟」者,戒其權不可下移。曰「無有」者,戒其臣不可上僭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 頗,不平也。僻,不公也。僭,逾;忒,過也。臣而僭上之權,則大夫必害於而家,諸侯必凶於而國。有位者固側頗僻而不安其分,小民者亦僭忒而逾越其常,甚言人臣僭上之患如此。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 稽,考也。有所疑,則卜筮以考之。龜曰卜,蓍曰筮。蓍龜者至公無私,故能紹天之明,卜筮者亦必至公無私,而後能傳蓍龜之意。必擇是人而建立之,然後使之卜筮也。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 此卜兆也。雨者如雨,其兆為水。霽者開霽,其兆為火。蒙者蒙昧,其兆為木。驛 [18] 者,絡驛不屬,其兆為金。克者,交錯有相勝之意,其兆為土。曰貞、曰悔 ,此占卦也。內卦為貞,外卦為悔,左傳 「蠱之貞風,其悔山」是也。又有以遇卦為貞,之卦為悔,國語 「貞屯、悔豫皆八」是也。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 凡七,雨、霽、蒙、驛、克、貞、悔也。卜五,雨、霽、蒙、驛、克也。占二,貞、悔也。衍,推;忒,過也,所以推人事之過差也。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 。凡卜筮,必立三人以相參考。舊說卜有玉兆、瓦兆、原兆,筮有連山 、歸藏 、周易 者,非是。謂之三人,非三卜筮也。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 稽疑以龜、筮為重,人與龜、筮皆從,是之謂大同,固吉也。人一從而龜、筮不違者,亦吉。龜從筮逆,則可作內,不可作外,內謂祭祀等事,外謂征伐等事。龜、筮共違,則可靜不可作,靜謂守常,作謂動作也。然有龜從筮逆而無筮從龜逆者,龜尤聖人所重也。故禮記 「大事卜,小事筮」,傳謂「筮短龜長」是也。自夫子贊易 ,極著蓍卦之德,蓍重而龜書不傳雲。 八,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 征,驗也。廡,豐茂。所驗者非一,故謂之庶征。雨、暘、燠、寒、風各以時至,故曰「時」也。備者,無闕少也。序者,應節候也。五者備而不失其序,庶草且蕃廡矣,則其他可知也。雨屬水,暘屬火,燠屬木,寒屬金,風屬土。吳仁傑 曰:「易 以坎為水,北方之卦也。」又曰:「雨以潤之,則雨為水矣。離為火,南方之卦也。」又曰:「日以烜之,則暘為火矣。」小明 之詩首章雲「我征徂西,二月初吉」,三章雲「昔我往矣,日月方燠」,夫以二月為燠,則燠之為春、為木明矣。漢志 引狐突 金寒之言,顏師古 謂「金行在西,故謂之寒」,則寒之為秋、為金明矣。又按:稽疑以雨屬水,以霽屬火,霽暘也,則庶征雨之為水,暘之為火,類例抑又甚明。蓋五行乃生數,自然之敘;五事則本於五行,庶征則本於五事,其條理次第相為貫通,有秩然而不可紊亂者也。一極備,凶;一極無,凶。 極備,過多也。極無,過少也。唐 孔氏 曰:「雨多則澇,雨少則旱。是極備亦凶,極無亦凶,余準是。」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晢,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 狂,妄;僭,差;豫,怠;急,迫;蒙,昧也。在天為五行,在人為五事,五事修則休徵各以類應之,五事失則咎徵各以類應之,自然之理也。然必曰某事得則某休證 [19] 應,某事失則某咎證應,則亦膠固不通,而不足與語造化之妙矣。天人之際未易言也,失得之幾 [20] ,應感之微,非知道者孰能識之哉?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 歲月日以尊卑為征也。王者之失得其征以歲,卿士之失得其征以月,師尹之失得其征以日。蓋雨暘燠寒風五者之休咎,有系一歲之利害,有系一月之利害,有系一日之利害,各以其大小言也。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 。歲月日三者,雨暘燠寒風不失其時,則其效如此,休徵所感也。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 日月歲三者,雨暘燠寒風既失其時,則其害如此,咎徵所致也。休徵言歲月日者,總於大也;咎徵言日月歲者,著其小也。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民之麗乎土,猶星之麗乎天也。好風者箕星,好雨者畢星。漢志 言軫星亦好風 [21] 。意者星宿皆有所好也。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黃道也。北至東井去極近,南至牽牛去極遠,東至角、西至婁去極中是也。九行者,黑道二出黃道北,赤道二出黃道南,白道二出黃道西,青道二出黃道東,並黃道為九行也。日極南至於牽牛,則為冬至;極北至於東井,則為夏至;南北中,東至角,西至婁,則為春、秋分。月立春,春分從青道;立秋,秋分從白道;立冬,冬至從黑道;立夏,夏至從赤道,所謂「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也。月行東 [22] 北,入於箕則多風;月行西南,入於畢則多雨,所謂「月之從星,則以風雨」也。民不言省者,庶民之休咎系乎上人之失得,故但以月之從星以見所以從民之欲者如何爾。夫民生之眾,寒者欲衣,飢者欲食,鰥寡孤獨者之欲得其所,此王政之所先,而卿士、師尹近民者之責也。然星雖有好風好雨之異,而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之常,以月之常行而從星之異好,以卿士師尹之常職而從民之異欲,則其從民者非所以徇民矣。言日月而不言歲者,有冬有夏,所以成歲功也。言月而不言日者,從星惟月為可見耳。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 。人有壽而後能享諸福,故壽先之。富者,有廩祿也。康寧者,無患難也。攸好德者,樂其道也。考終命者,順受其正也。以福之急緩為先後。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凶者,不得其死也。短折者,橫夭也。禍莫大於凶短折,故先言之。疾者,身不安也。憂者,心不寧也。貧者,用不足也。惡者,剛之過也。弱者,柔之過也。以極之重輕為先後。五福六極,在君則繫於極之建不建,在民人則由於訓之行不行,感應之理微矣。 旅獒 西旅 貢獒,召公 以為非所當受,作書以戒武王 。亦訓體也。因以旅獒 名篇。今文無,古文有。 惟克商 ,遂通道於九夷八蠻。西旅 厎貢厥獒,太保乃作旅獒 ,用訓於王。 九夷、八蠻,多之稱也。職方 言四夷、八蠻,爾雅 言九夷、八蠻,但言其非一而已。武王 克商 之後,威德廣被九州之外,蠻夷戎狄莫不梯山航海而至。曰通道雲者,蓋蠻夷來王,則道路自通,非武王 有意於開四夷而斥大境土也。西旅 ,西方蠻夷國名。犬高四尺曰獒。按:說文 曰:「犬知 [23] 人心可使者。」公羊傳 曰:「晉靈公 欲殺趙盾 ,盾 躇階而走,靈公 呼獒而屬之,獒亦躇階而從之。」則獒能曉解人意,猛而善搏人者,異於常犬,非特以其高大也。太保,召公 奭 也。史記 云:「與周 同姓,姬氏 。」此旅獒 之本序。 曰:「嗚呼!明王慎德,四夷咸賓,無有遠邇,畢獻方物,惟服食器用。 謹德,蓋一篇之綱領也。方物,方土所生之物。明王謹德,四夷咸賓,其所貢獻,惟服食器用而已。言無異物也。王乃昭德之致於異姓之邦,無替厥服;分寶玉於伯叔之國,時庸展親。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昭,示也。德之致,謂上文所貢方物也。昭示方物於異姓之諸侯,使之無廢其職;分寶玉於同姓之諸侯,使之益厚其親,如分陳 以肅謹氏 之矢、分魯 以夏後氏 之璜之類。王者以其德所致方物分賜諸侯,故諸侯亦不敢輕易其物,而以德視其物也。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狎侮小人,罔以盡其力。 德盛則動容周旋皆中禮,然後能無狎侮之心。言謹德不可不極其至也。德而未至,則未免有狎侮之心。狎侮君子,則色斯舉矣,彼必高蹈遠引,望望然而去,安能盡其心?狎侮小人,雖其微賤,畏威易役,然至愚而神,亦安能盡其力哉?不役耳目,百度惟貞。 貞,正也。不役於耳目之所好,百為之度,惟其正而已。玩人喪德,玩物喪志。 玩人,即 [24] 上文「狎侮君子」之事。玩物,即上文「不役耳目」之事。德者,己之所得。志者,心之所之。志以道寧,言以道接。 道者,所當由之理也。己之志以道而寧,則不至於妄發;人之言以道而接,則不至於妄受。存乎中者,所以應乎外;制其 [25] 外者,所以養其中,古昔聖賢相授心法也。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不育於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邇人安。 孔氏 曰:「游觀為無益,奇巧為異物。」蘇氏 曰:「周穆王 得白狼 [26] 白鹿,而荒服因以不至。」此章凡三節,至「所寶惟賢」,則益切至矣。嗚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細行,終累大德。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或,猶言萬一也。呂氏 曰:「此即謹德工夫。『或』之一字,最有意味。一暫止息,則非謹德矣。」矜,「矜持」之「矜」。八尺曰仞。細行、一簣,指受獒而言也。允迪茲,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信能行此,則生民保其居,而王業可永也。蓋人主一身實萬化之原,苟於理有毫髮之不盡,即遺生民無窮之害,而非創業垂統可繼之道矣。以武王 之聖,召公 所以警戒之者如此,後之人君可不深思而加念之哉? 金縢 武王 有疾,周公 以王室未安,殷 民未服,根本易搖,故請命三王,欲以身代武王 之死。史錄其冊祝之文,並敘其事之始末,合為一篇,以其藏於金縢之匱,編書 者因以金縢 名篇。今文、古文皆有。○唐 孔氏 曰:「發首至『王季 、文王 』,史敘將告神之事也。『史乃冊祝』至『屏璧與珪』,記告神之辭也。自『乃卜』至『乃瘳』,記卜吉及王病瘳之事也。自『武王 既喪』以下,記周公 流言居東及成王 迎歸之事也。」 既克商 二年,王有疾,弗豫。 記年見其克商 之未久也。弗豫,不悅豫也。二公曰:「我其為王穆卜。」 二公,太公 、召公 也。李氏 曰:「穆者,敬而有和意。穆卜,猶言共卜也。」愚謂:古者國有大事卜,則公卿百執事皆在,誠一而和同,以聽卜筮,故名其卜曰「穆卜」。下文成王 因風雷之變,「王與大夫盡弁,啟金縢之書」以卜者是也。先儒專以穆為敬,而於所謂「其勿穆卜」,則義不通矣。 周公 曰:「未可以戚我先王。」 戚,憂惱之意。未可以武王 之疾而憂惱我先王也。蓋卻二公之卜。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 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 、王季 、文王 。 功,事也。築土曰壇,除地曰。三壇,三王之位,皆南向。三壇之南,別為一壇,北向,周公 所立之地也。植,置也。珪璧,所以禮神,詩 言「珪璧既卒」,周禮 「祼圭以祀先王」。周公 卻二公之卜,而乃自以為功者,蓋二公不過卜武王 之安否耳,而周公 愛兄之切,危國之至,忠誠懇懇於祖父之前,如下文所云者,有不得盡焉。此其所以自以為功也。又二公穆卜,則必禱於宗廟,用朝廷卜筮之禮。如此,則上下喧騰而人心搖動,故周公 不於宗廟而特為壇墠以自禱也。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 代某之身。 史,太史也。冊祝,如今祝版之類。元孫某,武王 也。遘,遇;厲,惡;虐,暴也。丕子,元子也。旦 ,周公 名也。言武王 遇惡暴之疾,若爾三王,是有元子之責於天。蓋武王 為天元子,三王當任其保護之責於天,不可令其死也。如欲其死,則請以旦 代武王 之身。「於天」之下,疑有闕文。舊說謂天責取武王 者,非是。詳下文「予仁若考,能事鬼神」等語,皆主祖父人鬼為言。至於「乃命帝庭,無墜天之降寶命」,則言天命武王 如此之大,而三王不可墜天之寶命,文意可見。又按:死生有命,周公 乃欲以身代武王 之死,或者疑之。蓋方是時,天下未安,王業未固,使武王 死,則宗社傾危,生民塗炭,變故有不可勝言者。周公 忠誠切至,欲代其死,以紓 [27] 危急,其精神感動,故卒得命於三王。今世之匹夫匹婦,一念誠孝,猶足以感格鬼神,顯有應驗,而況於周公 之元聖乎?是固不可謂無此理也。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 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 周公 言我仁順祖考,多材幹,多藝能,可任役使,能事鬼神。武王 不如旦 多材多藝,不任役使,不能事鬼神。材藝,但指服事役使而言。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 言武王 乃受命於上帝之庭,布文德以佑助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使四方之民無不敬畏。其任大,其責重,未可以死。故又嘆息申言三王不可墜失天降之寶命,庶先王之祀亦永有所賴以存也。寶命,即帝庭之命也,謂之寶者,重其事也。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 即,就也。歸俟爾命,俟武王 之安也。屏,藏也。屏璧與珪,言不得事神也。蓋武王 喪,則周 之基業必墜,雖欲事神,不可得也。其稱爾、稱我,無異人子之在膝下以語其親者。此亦終身慕父母與不死其親之意,以見公之達孝也。乃卜三龜,一習吉。啟龠見書,乃並是吉。 卜筮必立三人,以相參考。三龜者,三人所卜之龜也。習,重也,謂三龜之兆一同。開龠見卜兆之書,乃並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 體,兆之體也。言視其卜兆之吉,王疾其無所害。我新受三王之命,而永終是圖矣。茲攸俟者,即上文所謂「歸俟」也。一人,武王 也。言三王能念我武王 ,使之安也。詳此言「新命於三王」,不言「新命於天」,以見果非謂天責取武王 也。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 冊,祝冊也。匱,藏卜書之匱。金縢,以金緘之也。翼日,公歸之明日也。瘳,愈也。按:金縢之匱,乃周家 藏卜筮書之物。每卜則以告神之詞書於冊。既卜,則納冊於匱而藏之。前後卜皆如此,故前周公 「乃卜三龜,一習吉,啟鑰見書」者,啟此匱也。後成王 遇風雷之變欲卜啟金縢者,亦啟此匱也。蓋卜筮之物,先王不敢褻,故金縢其匱而藏之,非周公 始為此匱藏此冊祝,為後來自解計也。 武王 既喪,管叔 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 管叔 名鮮 ,武王 弟,周公 兄也。群弟,蔡叔度 、霍叔處 也。流言,無根之言,如水之流,自彼而至此也。孺子,成王 也。商 人兄死弟立者多,武王 崩,成王 幼,周公 攝政,商 人固已疑之。又管叔 於周公 為兄,尤所覬覦,故武庚 、管 、蔡 流言於國,以危懼成王 而動搖周公 也。史氏言「管叔 及其群弟」,而不及武庚 者,所以深著三叔之罪也。 周公 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 辟,讀為避,鄭氏 詩傳 言「周公 以管 、蔡 流言,辟居東都 」是也。漢 孔氏 以為「致辟於管叔 」之「辟」,謂誅殺之也。夫三叔流言,以公將不利於成王 ,周公 豈容遽興兵以誅之耶 [28] ?且是時,王方疑公,公將請王而誅之也?將自誅之也?請之固未必從,不請自誅之,亦非所以為周公 矣。「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言我不避,則於義有所不盡,無以告先王於地下也。公豈自為身計哉?亦盡其忠誠而已矣。 周公 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 居東,居國之東也。鄭氏 謂避居東都,未知何據。孔氏 以居東為東征,非也。方流言之起,成王 未知罪人為誰。二年之後,王始知流言之為管 、蔡 。斯得者,遲之之辭也。於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 。王亦未敢誚公。 鴟鴞,惡鳥也,以其破巢取卵,比武庚 之敗管 、蔡 及王室也。誚,讓也。上文言「罪人斯得」,則是時成王 之疑十已去其四五矣。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 所自以為功代武王 之說。 王與大夫盡弁以發金縢之書,將卜天變,而偶得周公 冊祝請命之說也。孔氏 謂二公倡王啟之者,非是。按:「秋大熟」繫於二年之後,則成王 迎周公 之歸,蓋二年秋也。東山 之詩言「自我不見,於今三年」,則居東之非東征明矣。蓋周公 居東二年,成王 因風雷之變,既親迎以歸。三叔懷流言之罪,遂脅武庚 以叛,成王 命周公 征之。其東征往反,首尾又自三年也。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 句。我勿敢言。」周公 卜武王 之疾,二公未必不知之。周公 冊祝之文,二公蓋不知也。諸史百執事,蓋卜筮執事之人。成王 使卜天變者,即前日周公 使卜武王 疾之人也。二公及成王 得周公 自以為功之說,因以問之,故皆謂信有此事,已而嘆息言此實周公 之命,而我勿敢言爾。孔氏 謂周公 使之勿道者,非是。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 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 新,當作「親」。成王 啟金縢之書,欲卜天變,既得公冊祝之文,遂感悟,執書以泣,言不必更卜。昔周公 勤勞王室,我幼不及知。今天動威以明周公 之德,我小子其親迎公以歸,於國家禮亦宜也。按:鄭氏 詩傳 成王 既得金縢之書,親迎周公 。鄭氏 學出於伏生 ,而此篇則伏生 所傳,當以「親」為正。「親」誤作「新」,正猶大學 「新」誤作「親」也。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國外曰郊。王出郊者,成王 自往迎公,即上文所謂「親逆」者也。天乃反風,感應如此之速。洪範 庶征,孰謂其不可信哉?又按:武王 疾瘳,四年而崩。群叔流言,周公 居東二年,罪人既得,成王 迎周公 以歸,凡六年事也。編書 者附於金縢 之末,以見請命事之首末,金縢 書之顯晦也。 大誥 武王 克殷 ,以殷 余民封受 子武庚 ,命三叔監殷 。武王 崩,成王 立,周公 相之。三叔流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 避位居東,後成王 悟,迎周公 歸。三叔懼,遂與武庚 叛。成王 命周公 東征以討之,大誥天下。書 言武庚 而不言管叔 者,為親者諱也。篇首有「大誥」二字,編書 者因以名篇。今文、古文皆有。○按:此篇誥語多主卜言,如曰「寧王遺我大寶龜」,曰「朕卜並吉」,曰「予得吉卜」,曰「王害不違卜」,曰「寧王惟卜用」,曰「矧亦惟卜用」,曰「予曷其極卜」,曰「矧今卜並吉」,至於篇終又曰「卜陳惟 [29] 若茲」,意邦君御事有曰「艱大」、「不可征」,欲王違卜,故周公 以討叛卜吉之義與天命人事之不可違者反覆誥諭之也。 王若曰:「猷!大誥爾多邦越爾御事。弗吊天降割於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沖人,嗣無疆大曆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猷,發語辭也,猶虞書 「咨」「嗟」之例。按:爾雅 「猷」訓最多,曰謀、曰言、曰已、曰圖,未知此何訓也。吊,恤也,猶詩 言「不吊昊天」之「吊」。言我不為天所恤,降害於我周家 ,武王 遂喪而不少待也。沖人,成王 也。歷,歷數也。服,五服也。哲,明哲也。格,「格物」之「格」。言大思我幼沖之君,嗣守 [30] 無疆之大業,弗能造明哲,以導民於安康,是人事且有所未至,而況言其能格知天命乎?已!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敷賁,敷前人受命,茲不忘大功,予不敢閉於天降威用。 已,承上語詞。已而有不能已之意。若涉淵水者,喻其心之憂懼。求朕攸濟者,冀其事之必成。敷,布;賁,飾也。敷賁者,修明其典章法度。敷前人受命者,增益開大前王之基業。若此者,所以不忘武王 安天下之大功也。今武庚 不靖,天固誅之,予豈敢閉抑天之威用而不行討乎? 寧王 遺我大寶龜,紹天明,即命曰:『有大艱於西土,西土人亦不靜。』越茲蠢。 寧王 ,武王 也,下文又曰「寧考 」。蘇氏 曰:「當時謂武王 為寧王 ,以其克殷 而安天下也。」蠢,動而無知之貌。寧王 遺我大寶龜者,以其可以紹介天明,以定吉凶。曩嘗即龜所命而其兆謂將有大艱難之事於西土,西土之人亦不安靜。是武庚 未叛之時而龜之兆蓋已預告矣。及此,果蠢蠢然而動,其卜可驗如此。將言下文伐殷 卜吉之事,故先發此,以見卜之不可違也。 殷 小腆,誕敢紀其敘。天降威,知我國有疵,民不康,曰:『予復。』反鄙我周邦 。 腆,厚;誕,大;敘,緒;疵,病也。言武庚 以小厚之國,乃敢大紀其既亡之緒,是雖天降威於殷 ,然亦武庚 知我國有三叔疵隙,民心不安,故敢言我將復殷 業,而欲反鄙邑我周邦 也。今蠢。今翼日,民獻有十夫,予翼以於,敉寧武圖功。我有大事休,朕卜並吉。 於,往;敉,撫;武,繼也。謂今武庚 蠢動,今之明日,民之賢者十夫,輔我以往,撫定商 邦,而繼嗣武王 所圖之功也。大事,戎事,左傳 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休,美也。言知我有戎事休美者,以朕卜三龜而並吉也。按:上文「即命曰有大艱於西土」,蓋卜於武王 方崩之時。此雲「朕卜並吉」,乃卜於將伐武庚 之日。先儒合以為一,誤矣。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爾庶邦於伐殷 逋播臣。』 此舉嘗以卜吉之故,告邦君、御事往伐武庚 之詞也。肆,故也。尹氏,庶官之正也。殷 逋播臣者,謂武庚 及其群臣本逋亡播遷之臣也。爾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艱大,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違卜?』 此舉邦君、御事不欲征,欲王違卜之言也。邦君、御事無不反曰:「艱難重大,不可輕舉,且民不靜,雖由武庚 ,然亦在於王之宮邦君之室。」謂三叔不睦之故,實兆釁端,不可不自反。害,曷也。越我小子與父老敬事者皆謂不可征,王曷不違卜而勿征乎?肆予沖人,永思艱,曰:『嗚呼!允蠢鰥寡。哀哉!』予造天役,遺大投艱於朕身,越予沖人,不卬自恤,義爾邦君越爾多士、尹氏、御事,綏予曰:『無毖於恤,不可不成乃寧考圖功。』 造,為;卬,我也。故我沖人,亦永思其事之艱大。嘆息言信四國蠢動,害及鰥寡,深可哀也。然我之所為皆天之所役使,今日之事天實以其甚大者遺於我之身,以其甚艱者投於我之身,於我沖人固不暇自恤矣。然以義言之,於爾邦君、於爾多士及官正治事之臣,當安我曰:無勞於憂,誠不可不成武王 所圖之功,相與戮力致討可也。此章深責邦君、御事之避事。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於寧王 ,興我小邦周 ,寧王 惟卜用克綏受茲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嗚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卜伐武庚 而吉,是上帝命伐之也。上帝之命,其敢廢乎?昔天眷武王 ,由百里而有天下,亦惟卜用所謂「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是也。今天相佑斯民,避凶趨吉,況亦惟卜是用,是上而先王,下而小民,莫不用卜,而我獨可廢卜乎?故又嘆息言天之明命可畏如此,是蓋輔成我丕丕基業,其可違也。天明,即上文所謂「紹天明」者。 王曰:「爾惟舊人,爾丕克遠省,爾知寧王若勤哉!天臼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寧王 圖事。肆予大化誘我友邦君,天棐忱辭,其考我民,予曷其不於前寧人圖功攸終?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 [31] 不於前寧人攸受休畢?」當時邦君、御事,有武王 之舊臣者,亦憚征役,上文「考翼不可征」是也。故周公 專呼舊臣而告之,曰:爾惟武王 之舊人,爾大能遠省前日之事,爾豈不知武王 若此之勤勞哉?臼者,否閉而不通。毖者,艱難而不易。言天之所以否閉艱難,國家多難者,乃我成功之所在,我不敢不極卒武王 所圖之事也。化者,化其固滯。誘者,誘其順從。棐,輔也。寧人,武王 之大臣。當時謂武王 為寧王 ,因謂武王 之大臣為寧人也。民獻十夫以為可伐,是天輔以誠信之辭,考之民而可見矣,我曷其不於前寧人而圖功所終乎?勤毖我民若有疾者,四國勤毖我民,如人有疾,必速攻治之,我曷其不於前寧人所受休美而畢之乎?按:此三節,謂不可不卒終畢寧王、寧人事功休美之意。言寧人,則舊人之不欲征者亦可愧矣。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艱日思。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後,弗棄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寧王 大命?』 昔,前日也,猶孟子 「昔者」之「昔」。若昔我之欲往,我亦謂其事之難而日思之矣,非輕舉也。以作室喻之,父既厎定廣狹高下,其子不肯為之堂基,況肯為之造屋乎?以耕田喻之,父既反土而菑矣,其子乃不肯為之播種,況肯俟其成而刈獲之乎?考翼,父敬事者也,為其子者如此,則考翼其肯,曰:「我有後嗣,弗棄我之基業乎?」蓋武王 定天下,立經陳紀,如作室之厎法,如治田之既菑,今三監 叛亂,不能討平,以終武王 之業,則是不肯堂、不肯播,況望其肯構、肯獲而延綿國祚於無窮乎?武王 在天之靈,亦必不肯自謂其有後嗣,而不棄墜其基業矣。故我何敢不及我身之存以撫循武王 之大命乎?按:此三節申喻不可不終武功之意。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養其勸弗救。」 民養,未詳。蘇氏 曰:「養,廝養也。」謂人之臣僕。大意言若父兄有友攻伐其子,為之臣僕者其可勸其攻伐而不救乎?父兄以喻武王 ,友以喻四國,子以喻百姓,民養以喻邦君御事。今王之四國毒害百姓,而邦君、臣僕乃憚於徵役,是長其患而不救,其可哉?此言民被四國之害,不可不救援之意。 王曰:「嗚呼!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爾時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於周邦 ,惟大艱人誕鄰胥伐於厥室。爾亦不知天命不易?」 肆,放也。欲其舒放而不畏縮也。爽,明也,「爽厥師」之「爽」。桀 昏德,湯 伐之,故言「爽師」。受 昏德,武王 伐之,故言「爽邦」。言昔武王 之明大命於邦,皆由明智之士,亦惟亂臣十人蹈知天命,及天輔武王 之誠以克商 受 ,爾於是時不敢違越武王 法制,憚於徵役,矧今武王 死,天降禍於周 ,首大難之四國大近相攻於其室,事危勢迫如此,爾乃以為不可征,爾亦不知天命之不可違越矣?此以今昔互言,責邦君御事之不知天命。按:先儒皆以十人為十夫,然十夫民之賢者爾,恐未可以為「迪知帝命」,未可以為「越天棐忱」。所謂「迪知」者,蹈行真知之詞也。越天棐忱,天命已歸之詞也。非亂臣昭武王 以受天命者,不足以當之。況君奭 之書,周公 歷舉虢叔 、閎夭 之徒亦曰「迪知天威」,於受殷 命亦曰「若天棐忱」,詳周公 前後所言,則十人之為亂臣又何疑哉? 予永念曰:「天惟喪殷 ,若穡夫,予曷敢不終朕畝?天亦惟休於前寧人。 天之喪殷 ,若農夫之去草,必絕其根本,我何敢不終我之田畝乎?我之所以終畝者,是天亦惟欲休美於前寧人也。予曷其極卜,敢弗於從?率寧人有指疆土,矧今卜並吉?肆朕誕以爾東征,天命不僭,卜陳惟若茲。」 我何敢盡欲用卜,敢不從爾勿征?蓋率循寧人之功,當有指定先王疆土之理,卜而不吉,固將伐之,況今卜而並吉乎?故我大以爾東征,天命斷不僭差,卜之所陳蓋如此。按:此篇專主卜言,然其上原天命,下述得人,往推寧王 、寧人不可不成之功,近指成王 、邦君、御事不可不終之責,諄諄乎民生之休戚,家國之興喪,懇惻切 [32] 至,不能自已,而反覆終始乎卜之一說,「以通天下之志,以斷天下之疑,以定天下之業,非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孰能與此哉?」 微子之命 微 ,國名。子,爵也。成王 既殺武庚 ,封微子 於宋 ,以奉湯 祀。史錄其誥命,以為此篇。今文無,古文有。 王若曰:「猷!殷 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賢,統承先王,修其禮物,作賓於王家,與國咸休,永世無窮。 元子,長子也。微子 ,帝乙 之長子,紂 之庶兄也。崇德,謂先聖王之有德者則尊崇而奉祀之也。象賢,謂其後嗣子孫有象先聖王之賢者,則命之以主祀也。言考古制,尊崇成湯 之德,以微子 象賢而奉其祀也。禮,典禮;物,文物也。修其典禮文物,不使廢壞,以備一王之法也。孔子 曰:「夏 禮吾能言之,杞 不足征也;殷 禮吾能言之,宋 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殷 之典禮,微子 修之,至孔子 時已不足征矣,故夫子惜之。賓,以客禮遇之也。振鷺 言「我客戾止」,左傳 謂「宋 ,先代之後,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者也。呂氏 曰:「先王之心,公平廣大,非若後世滅人之國,惟恐苗裔之存為子孫害。成王 命微子 ,方且撫助愛養,欲其與國咸休,永世無窮,公平廣大氣象於此可見。」 嗚呼!乃祖成湯 ,克齊聖廣淵,皇天眷佑,誕受厥命,撫民以寬,除其邪虐,功加於時,德垂後裔。 齊,肅也。齊則無不敬,聖則無不通。廣言其大,淵言其深也。誕,大也。皇天眷佑,誕受厥命,即伊尹 所謂「天監厥德,用集大命」者。撫民以寬,除其邪虐,即伊尹 所謂「代虐以寬,兆民允懷」者。功加於時,言其所及者眾。德垂後裔,言其所傳者遠也。後裔,即微子 也。此崇德之意。 爾惟踐修厥猷,舊有令聞。恪慎克孝,肅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篤不忘,上帝時歆,下民祗協,庸建爾於上公,尹茲東夏 。 猷,道;令,善;聞,譽也。微子 踐履修舉成湯 之道,舊有善譽,非一日也。恪,敬也。恪謹克孝,肅恭神人,指微子 實德而言。抱祭器歸周 ,亦其一也。篤,厚也。我善汝德,曰厚而不忘也。歆,饗;庸,用也。王者之後稱公,故曰上公。尹,治也。宋 亳 在東,故曰東夏 。此象賢之意。 欽哉!往敷乃訓,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綏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萬邦作式,俾我有周 無。 此因戒勉之也。服命,上公服命也。宋 ,王者之後。成湯 之廟當有天子禮樂,慮有僭儗之失,故曰「謹其服命,率由典常」,以戒之也。弘,大;律,范;毗,輔;式,法;,厭也,即詩 言「在此無」之意。○林氏 曰:「偪生於僭,僭生於儗,非儗無僭,非僭無偪。謹其服命,遵守典常,安有偪僭之過哉?魯 實侯爵,乃以天子禮樂祀周公 ,亦既不謹矣。其後遂用於群公之廟,甚至季氏 僭八佾,三家 僭雍徹,其原一開,末流無所不至。成王 於宋 謹慎如此,必無賜周公 以天子禮樂之事。豈周室 既衰,魯 竊僭用,托為成王 之賜、伯禽 之受乎?」嗚呼往哉!惟休,無替朕命。」 嘆息言汝往之國,當休美其政,而無廢棄我所命汝之言也。 康誥 康叔 ,文王 之子,武王 之弟。武王 誥命為衛侯 。今文、古文皆有。○按:書序 以康誥 為成王 之書,今詳本篇,康叔 於成王 為叔父,成王 不應以弟稱之。說者謂周公 以成王 命誥,故曰弟。然既謂之「王若曰」,則為成王 之言,周公 何遽自以弟稱之也?且康誥 、酒誥 、梓材 三篇言文王 者非一,而略無一語以及武王 ,何耶?說者又謂「寡兄勖」為稱武王 ,尤為非義。「寡兄」雲者,自謙之辭,寡德之稱,苟語他人,猶之 [33] 可也。武王 ,康叔 之兄,家人相語,周公 安得以武王 為寡兄而告其弟乎?或又謂康叔 在武王 時尚幼,故不得封。然康叔 ,武王 同母弟,武王 分封之時,年已九十,安有九十之兄,同母弟尚幼,不可封乎?且康叔 ,文王 之子;叔虞 ,成王 之弟,周公 東征,叔虞 已封於唐 ,豈有康叔 得封反在叔虞 之後?必無是理也。又按:汲冢周書 克殷篇 言「王即位於社南,群臣畢從,毛叔 鄭 奉明水,衛叔 封 傳禮,召公 奭 贊采,師尚父 牽牲」,史記 亦言「衛 康叔 封 布茲」,與汲書 大同小異,康叔 在武王 時非幼亦明矣。特序書 者,不知康誥 篇首四十八字為洛誥 脫簡,遂因誤為成王 之書。是知書序 果非孔子 所作也。康誥 、酒誥 、梓材 篇次當在金縢 之前。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 初基,作新大邑於東國洛 ,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 。周公 咸勤,乃洪大誥治。 三月,周公 攝政七年之三月也。始生魄,十六日也。百工,百官也。士,說文 曰「事也」。詩 曰:「勿士行枚。」呂氏 曰:「斧斤版築之事亦甚勞矣,而民大和會,悉來赴役,即文王 作靈台 ,『庶民子來』之意。」蘇氏 曰:「此洛誥 之文,當在『周公 拜手稽首』之上。」 王若曰:「孟侯 朕其弟小子封 。 王,武王 也。孟,長也,言為諸侯之長也。封 ,康叔 名。舊說周公 以成王 命誥康叔 者,非是。惟乃丕顯考文王 ,克明德慎罰。 左氏 曰:「明德謹罰,文王 所以造周 也。」明德,務崇之之謂;謹罰,務去之之謂。明德、謹罰,一篇之綱領。「不敢侮鰥寡」以下,文王 明德謹罰也。「汝念哉」以下,欲康叔 明德也。「敬明乃罰」以下,欲康叔 謹罰也。「爽惟民」以下,欲其以德行罰也。「封 敬哉」以下,欲其不用罰而用德也。終則以天命殷 民結之。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 ,殪戎殷 ,誕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時敘。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 在茲東土。」 鰥寡,人所易忽也,於人易忽者而不忽焉,以見聖人無所不敬畏也,即堯 「不虐無告」之意。論文王 之德而首發此,非聖人不能也。庸,用也,用其所當用,敬其所當敬,威其所當威,言文王 用能敬賢討罪,一聽於理,而己無與焉,故德著於民,用始造我區夏及我一二友邦,漸以修治,至罄西土之人怙之如父,冒之如天,明德昭升,聞於上帝,帝用休美,乃大命文王 ,殪滅大殷 ,大受其命。萬邦萬民各得其理,莫不時敘。汝寡德之兄亦勉力不怠,故爾小子封 得以在此東土也。吳氏 曰:「殪戎殷 ,武王 之事也。此稱文王 者,武王 不敢以為己之功也。」○又按:「東土」雲者,武王 克商 ,分紂 城朝歌 以北為邶 ,南為墉 ,東為衛 ,意邶 、墉 為武庚 之封,而衛 即康叔 也。漢書 言「周公 善康叔 不從管 、蔡 之亂」,似地相比近之辭,然不可考矣。 王曰:「嗚呼!封 。汝念哉!今民將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往敷求於殷 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遠,惟商 耇成人宅心知訓,別求聞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於天。若德裕乃身,不廢在王命。」 此下明德也。遹,述;衣,服也。今治民將在敬述文考之事,繼其所聞,而服行文王 之德言也。往,之國也。宅心,處心也,「安汝止」之意。知訓,知所以訓民也。由,行也。曰保乂、曰知訓、曰康保,經緯以成文爾。武王 既欲康叔 「祗遹文考」,又欲「敷求商 先哲王」,又「丕遠惟商 耇成人」,又「別聞由古先哲王」,近述諸今,遠稽諸古,不一而足,以見義理之無盡。易 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弘者,廓而大之也。天者,理之所從出也。康叔 博學以聚之,集義以生之,真積力久,眾理該通,此心之天理之所從出者,始恢廓而有餘用矣。若是,則心廣體胖,動無違禮,斯能不廢在王之命也。○呂氏 曰:「康叔 歷求聖賢問學,至於弘於天,德裕身,可謂盛矣。止能不廢王命,才可免過而已。此見人臣職分之難盡。若欲為子,必須如舜 與曾 、閔 ,方能不廢父命。若欲為臣,必須如舜 與周公 ,方能不廢君命。」 王曰:「嗚呼!小子封 。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聞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恫,痛;瘝,病也。視民之不安,如疾痛之在乃身,不可不敬之也。天命不常,雖甚可畏,然誠則輔之。民情好惡,雖大可見,而小民至為難保,汝往之國,所以治之者非他,惟盡汝心,無自安而好逸豫,乃其所以乂民也。古人言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惟在順不順、勉不勉耳。順者,順於理;勉者,勉於行,即上文所謂「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者。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應保殷 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服,事;應,和也。汝之事惟在廣上德意,和保殷 民,使之不失其所,以助王安定天命,而作新斯民也。此言明德之終也。大學 言「明德」,亦舉「新民」終之。 王曰:「嗚呼!封 ,敬明乃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 此下謹罰也。式,用;適,偶也。人有小罪,非過誤,乃其固為亂常之事,用意如此,其罪雖小,乃不可不殺,即舜典 所謂「刑故無小」也。人有大罪,非是故犯,乃其過誤,出於不幸,偶爾如此,既自稱道,盡輸其情,不敢隱匿,罪雖大,時乃不可殺,即舜典 所謂「宥過無大」也。諸葛孔明 治蜀 ,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其「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之意歟? 王曰:「嗚呼!封 。有敘,時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畢棄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有敘者,刑罰有次序也。明者,明其罰。服者,服其民也。左氏 曰:「乃大明服,己則不明,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敕,戒敕也。民其戒敕而勉於和順也。若有疾者,以去疾之心去惡也,故民皆棄咎。若保赤子者,以保子之心保善也,故民其安治。非汝封 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非汝封 又曰劓刵人,無或劓刵人。」 刑殺者,天之所以討有罪,非汝封 得以刑之殺之也。汝無或以己而刑殺之。刵,截耳也。刑殺,刑之大者。劓刵,刑之小者。兼舉小大以申戒之也。又曰:當在「無或刑人殺人」之下。又按:刵,周官 五刑所無,呂刑 以為苗 民所制。 王曰:「外事,汝陳時臬,司師茲殷 罰有倫。」 外事,未詳。陳氏 曰:「外事,有司之事也。臬,法也,為準限之義。言汝於外事,但陳列是法,使有司師此殷 罰之有敘 [34] 者用之爾。」○呂氏 曰:「外事,衛國 事也。史記 言康叔 為周 司寇。司寇,王朝之官,職任內事,故以衛國 對言為外事。」今按:篇中言「往敷求」、「往盡乃心」,篇終曰「往哉封 」,皆令其之國之辭,而未見其留王朝之意。但詳此篇,康叔 蓋深於法者,異時成王 或舉以任司寇之職,而此則未必然也。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丕蔽要囚。」 要囚,獄辭之要者也。服念,服膺而念之。旬,十日。時,三月。為囚求生道也。蔽,斷也。 王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 彝,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汝封 。乃汝盡遜,曰時敘,惟曰未有遜事。 義,宜也。次,「次舍」之「次」。遜,順也。申言敷陳是法與事罰,斷以殷 之常法矣。又慮其泥古而不通,又謂其刑其殺必察其宜於時者而後用之。既又慮其趨時而徇己,又謂刑殺不可以就汝封 之意。既又慮其刑殺雖已當罪而矜喜之心乘之,又謂使汝刑殺盡順於義,雖曰是有次敘,汝當惟謂未有順義之事。蓋矜喜之心生,乃怠惰之心起,刑殺之所由不中也,可不戒哉!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 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 已者,語辭之不能已也。小子,幼小之稱,言年雖少而心獨善也。爾心之善,固朕知之。朕心朕德,亦惟爾知之。將言用罰之事,故先發其良心焉。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殺越人於貨,暋不畏死,罔弗憝。」 越,顛越也。盤庚 云:「顛越不恭。」暋,強;憝,惡也。自得罪,非為人誘陷以得罪也。凡民自犯罪為盜賊奸宄,殺人顛越人以取財貨,強很亡命者,人無不憎惡之也。用罰而加是人,則人無不服,以其出乎人之同惡,而非即乎吾之私心也。特舉此以明用罰之當罪。 王曰:「封 ,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傷厥考心。於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於弟弗念天顯,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於弟。惟吊茲,不於我政人得罪,天惟與我民彝大泯亂。曰乃其速由文王 作罰,刑茲無赦。 大憝,即上文之「罔弗憝」,言寇攘奸宄固為大惡而大可惡矣,況不孝不友 [35] 之人而尤為可惡者。當商 之季,禮義不明,人紀廢壞,子不敬事其父,大傷父心;父不能愛子,乃疾惡其子,是父子相夷也。天顯,猶孝經 所謂「天明」,尊卑顯然之序也。弟不念尊卑之序而不能敬其兄,兄亦不念父母鞠養之勞而大不友其弟,是兄弟相賊也。父子、兄弟至於如此,苟不於我為政之人而得罪焉,則天之與我民彝必大泯滅而紊亂矣。曰者,言如此則汝其速由文王 作罰,刑此無赦,而懲戒之不可緩也。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乃別播敷,造民大譽,弗念弗庸,瘝厥君,時乃引惡,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 戛,法也。言民之不率教者固可大寘之法矣,況外庶子以訓人為職,與庶官之長及小臣之有符節者,乃別布條教,違道干譽,弗念其君,弗用其法,以病君上,是乃長惡於下,我之所深惡也。臣之不忠如此,刑其可已乎?汝其速由此義而率以誅戮之可也。○按:上言民不孝不友,則「速由文王 作罰,刑茲無赦」,此言外庶子、正人、小臣背上立私,則「速由茲義 [36] 率殺」,其曰刑、曰殺,若用法峻急者,蓋殷 之臣民化紂 之惡,父子兄弟之無其親,君臣上下之無其義,非繩之以法,示之以威,殷 人 [37] 孰知不孝不義之不可干哉?周禮 所謂「刑亂國,用重典」者是也。然曰「速由文王 」、曰「速由茲義」,則其刑其罰亦仁厚而已矣。亦惟君惟長,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君長,指康叔 而言也。康叔 而不能齊其家,不能訓其臣,惟威惟虐,大廢棄天子之命,乃欲以非德用治,是康叔 且不能用上命矣,亦何以責其臣之瘝厥君也哉?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 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則予一人以懌。」 汝罔不能敬守國之常法,由是而求裕民之道,惟文王 之敬忌。敬則有所不忽,忌則有所不敢。期裕其民,曰:「我惟有及於文王 。」則予一人以悅懌矣。此言謹罰之終也。穆王 訓刑,亦曰「敬忌」雲。 王曰:「封 !爽惟民,迪吉康。我時其惟殷 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適,不迪則罔政在厥邦。」 此下欲其以德用罰也。求,等也,詩 曰「世德作求」。言明思夫民,當開導之以吉康。我亦時其惟殷 先哲王之德,用以安治其民,為等匹於商 先王也。迪,即「迪吉康」之「迪」。況今民無道之而不從者,苟不有以導之,則為無政於國矣。迪言德而政言刑也。前既嚴之民,又嚴之臣,又嚴之康叔 ,此則武王 之自嚴畏也。 王曰:「封 !予惟不可不監,告汝德之說於罰之行。今惟民不靜,未戾厥心,迪屢未同。爽惟天其罰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無在大,亦無在多,矧曰其尚顯聞於天。」 戾,止也。又言民不安靜,未能止其心之很疾,迪之者雖屢,而未能使之上同於治,明思天其殛罰我,我何敢怨乎?惟民之罪不在大,亦不在多,苟為有罪,即在朕躬,況曰:今庶群腥穢之德,其尚顯聞於天乎? 王曰:「嗚呼!封 。敬哉!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彝,蔽時忱。丕則敏德,用康乃心,顧乃德,遠乃猷裕,乃以民寧,不汝瑕殄。」 此欲其不用罰而用德也。嘆息言汝敬哉,毋作可怨之事,勿用非善之謀、非常之法,惟斷以是誠。大法古人之敏德,用以安汝之心,省汝之德,遠汝之謀,寬裕不迫,以待民之自安。若是,則不汝瑕疵而棄絕矣。 王曰:「嗚呼!肆汝小子封 。惟命不於常,汝念哉!無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聽,用康乂民。」 肆,未詳。惟命不於常,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汝其念哉!毋我殄絕所享之國也,明汝侯國服命,高其聽,不可卑忽我言,用安治爾民也。 王若曰:「往哉!封 。勿替敬典,聽朕告汝,乃以殷 民世享。」 勿廢其所敬之常法,聽我所命而服行之,乃能以殷 民而世享其國也。世享,對上文「殄享」為言。 酒誥 商 受 酗酒,天下化之。妹土 ,商 之都邑,其染惡尤甚。武王 以其地封康叔 ,故作書誥教之雲。今文、古文皆有。○按:吳氏 曰:「酒誥 一書,本是兩書,以其皆為酒而誥,故誤合而為一。自『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 』以下,武王 誥受 故都之書也。自『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以下,武王 誥康叔 之書也。書 之體為一人而作,則首稱其人;為眾人而作,則首稱其眾;為一方而作,則首稱一方;為天下而作,則首稱天下。君奭 書首稱君奭 ,君陳 書首稱君陳 ,為一人而作也。甘誓 首稱『六事之人』,湯誓 首稱『格汝眾』,此為眾人而作也。湯誥 首稱『萬方有眾』,大誥 首稱『大誥多邦 [38] 』,此為天下而作也。多方 書為四國而作,則首稱『四國』。多士 書為多士而作,則首稱『多士』。今酒誥 為妹邦 而作,故首言『明大命於妹邦 』,其自為一書無疑。」按:吳氏 分篇,引證固為明甚,但既謂專誥毖妹邦 ,不應有「乃穆考文王 」之語,意酒誥 專為妹邦 而作,而妹邦 在康叔 封圻之內,則明大命之責,康叔 實任之。故篇首專以妹邦 為稱,至中篇始名康叔 以致誥。其曰「尚克用文王 教」者,亦申言首章文王 誥毖之意。其事則主於妹邦 ,其書則付之康叔 ,雖若二篇而實為一書,雖若二事而實相首尾,反覆參究,蓋自為書 之一體也。 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 。 妹邦 ,即詩 所謂「沬鄉 」。篇首稱妹邦 者,誥命專為妹邦 發也。乃穆考文王 ,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 穆,敬也,詩 曰「穆穆文王 」是也。上篇言文王 明德則曰顯考,此篇言文王 誥毖則曰穆考,言各有當也。或曰文王 世次為穆,亦通。毖,戒謹也。少正,官之副貳也。文王 朝夕敕戒之,曰:惟祭祀則用此酒。天始令民作酒者,為大祭祀而已。西土庶邦,遠去商 邑,文王 誥毖,亦諄諄以酒為戒,則商 邑可知矣。文王 為西伯,故得「誥毖庶邦」雲。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 酒之禍人也,而以為天降威者,禍亂之成是亦天爾。箕子 言受 酗酒亦曰「天毒降災」,正此意也。民之喪德,君之喪邦,皆由於酒。喪德故言「行」,喪邦故言「辜」。 文王 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 小子,少子之稱,以其血氣未定,尤易縱酒喪德,故文王 專誥教之。有正,有官守者。有事,有職業者。無、毋同。彝,常也。毋常於酒,其飲惟於祭祀之時,然亦必以德將之,毋 [39] 至於醉也。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彝訓。越小大德,小子惟一。』 文王 言我民亦常訓導其子孫,惟土物之愛,勤稼穡,服田畝。無外慕,則心之所守者正,而善日生。為子孫者亦當聰聽其祖父之常訓,不可以謹酒為小德。小德、大德,小子為一視之可也。 妹土 ,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 此武王 教妹土 之民也。嗣,續;純,大;肇,敏;服,事也。言妹土 民當嗣續汝四肢之力,無有怠惰,大修農功,服勞田畝,奔走以事其父兄。或敏於貿易,牽車牛,遠事賈,以孝養其父母。父母喜慶,然後可自洗腆,致用酒。洗以致其潔,腆以致其厚也。薛氏 曰:「或大修農功,或遠服商賈,以養父母。父母慶,則汝可以用酒也。」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爾大克羞耇惟君,爾乃飲食醉飽。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爾尚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茲乃允,惟王正事之臣,茲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此武王 教妹土 之臣也。伯,長也。曰君子者,賢之也。典,常也。羞,養也。言其大能養老也。惟君,未詳。丕惟曰者,大言也。介,助也。用逸者,用以宴樂也。言爾能常常反觀內省,使念慮之發,營為之際,悉稽乎中正之德,而無過不及之差,則德全於身,而可以交於神明矣。如是,則庶幾能進饋祀,爾亦可自副而用宴樂也。如此,則信為王治事之臣。如此,亦惟天順元德,而永不忘在王家矣。按:上文父母慶則可飲酒,克羞耇則可飲酒,羞饋祀則可飲酒,本欲禁絕其飲,今乃反開其端者,不禁之禁也。聖人之教不迫而民從者,此也。孝養、羞耇、饋祀,皆因其良心之發而利導之。人果能盡此三者,且為成德之士矣,而何憂其湎酒也哉? 王曰:「封 ,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 教,不腆於酒,故我至於今,克受殷 之命。」 徂,往也。輔佐文王 往日之邦君御事小子也。言文王 毖酒之教,其大如此。 王曰:「封 ,我聞惟曰:『在昔殷 先哲王,迪畏天顯小民,經德秉哲,自成湯 咸至於帝乙 ,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飲? 以商 君臣之不暇逸者告康叔 也。殷 先哲王,湯 也。迪畏者,畏之而見於行也。畏天之明命,畏小民之難保。經其德而不變,所以處己也。秉其哲而不惑,所以用人也。湯 之垂統如此,故自湯 至於帝乙 賢聖之君六七作,雖世代不同,而皆能成就君德,敬畏輔相。故當時御事大 [40] 臣亦皆盡忠輔翼,而有責難之恭,自暇自逸猶且不敢,況曰其敢尚飲乎?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於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顯,越尹人祗辟。 自御事而下,在外服則有侯、甸、男、衛諸侯與其長伯,在內服則有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國中百姓與夫里居者,亦皆不敢沉湎於酒。「不惟不敢,亦不暇」,不敢者有所畏,不暇者有所勉。惟欲上以助成君德,而使之昭著,下以助尹人祗辟,而使之益不怠耳。成王,顧上文「成王」而言。祗辟,顧上文「有恭」而言。呂氏 曰:「尹人者,百官諸侯之長也。」指上文「御事」而言。我聞亦惟曰:『在今後嗣王酣身,厥命罔顯於民,祗保越怨,不易。誕惟厥縱淫泆於非彝,用燕喪威儀,民罔不衋傷心。惟荒腆於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 邑,越殷國 滅無罹。弗惟德馨香祀,登聞於天。誕惟民怨,庶群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於殷 ,罔愛於殷 ,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以商 受 荒腆於酒者告康叔 也。後嗣王,受 也。受 沉酣其身,昏迷於政,命令不著於民,其所祗保者,惟在於作怨之事,不肯悛改。大惟縱淫泆於非彝,泰誓 所謂「奇技淫巧」也。燕,安也。用安逸而喪其威儀。史記 :受 [41] 為酒池肉林,使男女裸而相逐,其威儀之喪如此。此民所以無不痛傷其心,悼國之將亡也。而受 方且荒怠,益厚於酒,不思自息其逸,力行無度,其心疾很,雖殺身而不畏也;辜萃 [42] 商 邑,雖滅國而不憂也。弗事上帝,無馨香之德以格天。大惟民怨,惟群酗,腥穢之德以聞於上。故上天降喪於殷 ,無有眷愛之意者,亦惟受 縱逸故也。天豈虐殷 ,惟殷 人酗酒,自速其辜爾!曰民者,猶曰先民,君臣之通稱也。 王曰:「封 ,予不惟若茲多誥。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今惟殷 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於時。 我不惟如此多言,所以言湯 、言受 如此其詳者,古人謂人無於水監,水能見人之妍丑而已,當於民監,則其得失可知。今殷 民自速辜,既墜厥命矣,我其可不以殷 民之失為大監戒,以撫安斯時乎? 「予惟曰:『汝劼毖殷 獻臣侯、甸、男、衛,矧太史友、內史友越獻臣、百宗工,矧惟爾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疇圻父薄違、農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剛制於酒。』 劼,用力也。汝當用力戒謹殷 之賢臣與鄰國之侯甸男衛,使之不湎於酒也。「毖殷 獻臣侯甸男衛」,與文王 「毖庶邦庶士」同義。殷 之賢臣諸侯固欲知所謹矣,況太史掌六典八法八則,內史掌八柄之法,汝之所友者,及其賢臣百僚大臣,可不謹於酒乎?太史、內史、獻臣、百宗工,固欲知所謹矣,況爾之所事服休坐而論道之臣,服采起而作事之臣,可不謹於酒乎?曰友、曰事者,國君有所友、有所事也。然盛德有不可友者,故孟子 曰:「古之人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服休、服采,固欲知所謹矣,況爾之疇匹而位三卿者,若圻父迫逐違命者乎?若農父之順保萬民者乎?若宏父之制其經界以定法者乎?皆不可不謹於酒也。圻父,政官,司馬也,主封圻。農父,教官,司徒也,主農。宏父,事官,司空也,主廓地居民。謂之父者,尊之也。先言圻父者,制殷 人湎酒,以政為急也。圻父、農父、宏父固欲知所謹矣,況汝之身所以為一國之視效者,可不謹於酒乎?故曰「矧汝剛制於酒」。剛制,亦「劼毖」之意,剛果用力以制之也。此章自遠而近,自卑而尊,等而上之,則欲其自康叔 之身始,以是為治,孰能御之,而況毖於酒德也哉?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 。予其殺。 群飲者,商 民群聚而飲為奸惡者也。佚,失也。其者,未定辭也。蘇氏 曰:「予其殺者,未必殺也。猶今法曰當斬者,皆具獄以待命,不必死也。然必立法者,欲人畏而不敢犯也。群飲蓋亦當時之法,有群聚飲酒,謀為大奸者,其詳不可得而聞矣。如今之法,有曰夜聚曉散者皆死罪。蓋聚而為妖逆者也。使後世不知其詳而徒聞其名,凡民夜相過者,輒殺之可乎?」又惟殷 之迪諸臣惟工,乃湎於酒,勿庸殺之,姑惟教之。 殷 受 導迪為惡之諸臣百工,雖湎於酒,未能遽革,而非群聚為奸惡者,無庸殺之,且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同於殺。」 有者,不忘之也。斯,此也,指教辭而言。享,「上享下」之「享」。言殷 諸臣百工不忘教辭,不湎於酒,我則明享之。其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不恤於汝,弗潔汝事,時則同汝於群飲誅殺之罪矣。王曰:「封 ,汝典聽朕毖,勿辯乃司,民湎於酒。」 辯,治也。乃司,有司也,即上文諸臣百工之類。言康叔 不治其諸臣、百工之湎酒,則民之湎酒者不可禁矣。 梓材 亦武王 誥康叔 之書,諭以治國之理,欲其通上下之情,寬刑辟之用。而篇中有「梓材」二字,比「稽田」、「作室」為雅,故以為簡編之別,非有它義也。今文、古文皆有。○按:此篇文多不類,自「今王惟曰」以下,若人臣進戒之辭。以書 例推之,曰「今王惟曰」者,猶洛誥 之「今王即命曰」也;「肆王惟德用」者,猶召誥 之「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也;「已若茲監」者,猶無逸 「嗣王其監於茲」也;「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者,猶召誥 「惟王受命無疆惟休」也。反覆參考,與周公 、召公 進戒之言若出一口。意者此篇得於簡編斷爛之中,文既不全,而進戒爛簡有「用明德」之語,編書 者以與「罔厲殺人」等意合,又武王 之誥有曰「王曰監」雲者,而進戒之書亦有曰「王曰監」雲者,遂以為文意相屬,編次其後,而不知前之所謂王者指先王而言,非若今王之為自稱也;後之所謂監者乃「監視」之「監」,而非「啟監」之「監」也。其非命康叔 之書亦明矣。讀書者優遊涵泳,沉潛反覆,繹其文義,審其語脈,一篇之中前則尊諭卑之辭,後則臣告君之語,蓋有不可得而強合者矣。 王曰:「封 ,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以厥臣達王,惟邦君。 大家,巨室也。孟子 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孔氏 曰:「卿大夫及都家也。」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則下之情無不通矣。以厥臣達王,則上之情無不通矣。王言臣而不言民者,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也。邦君上有天子,下有大家,能通上下之情,而使之無間者,惟邦君也。汝若恆越曰:『我有師師、司徒、司馬、司空、尹、旅。』曰:『予罔厲殺人。』亦厥君先敬勞,肆徂厥敬勞。肆往奸宄殺人歷人,宥。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 恆,常也。師師,以官師為師也。尹,正官之長。旅,眾大夫也。敬勞,恭敬勞來也。徂,往也。歷人者,罪人所過,律 所謂「知情藏匿貲 [43] 給」也。戕敗者,毀傷四肢面目,漢律 所謂「疻」也。此章文多未詳。王啟監,厥亂為民。曰:『無胥戕,無胥虐,至於敬寡,至於屬婦,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養引恬。自古王若茲監,罔攸辟。 監,「三監」之「監」。康叔 所封,亦受 畿內之民,當時亦謂之監,故武王 以先王啟監意而告之也。言王者所以開置監國者,其治本為民而已。其命監之辭,蓋曰無相與戕殺其民;無相與虐害其民;人之寡弱者則哀敬之,使不失其所;婦之窮獨者則聯屬之,使有所歸。保合其民,率由是而容蓄之也。且王所以責效邦君御事者,其命何以哉?亦惟欲其引掖斯民於生養安全之地而已。自古王者之命監若此。汝今為監,其無所用乎刑辟,以戕虐人,可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陳修,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惟其塗丹雘。」 稽,治也。敷菑,廣去草棘也。疆,畔也。畎,通水渠也。塗塈,泥飾也。茨,蓋也。梓,良材,可為器者。雘,采色之名。敷菑以喻除惡,垣墉以喻立國,朴斫以喻制度,武王 之所已為也 [44] 。疆畎、塈茨、丹雘,則望康叔 以成終云爾。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夾。庶邦享作,兄弟方來,亦既用明德。後式典集,庶邦丕享。」 先王,文王 、武王 也。夾,近也。懷遠為近也。兄弟,言友愛也。泰誓 曰:「友邦冢君。」方來者,方方而來也。既,盡也。先王盡勤用明德,而懷來於上。諸侯亦盡用明德,而視效於下也。後,後王也。式,用也。典,舊典也。集,和輯也。此章以後,若臣下進戒之辭,疑簡脫誤於此。 「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於先王, 越,及也。皇天既付中國民及其疆土於先王也。肆王惟德用,和懌先後迷民,用懌先王受命。 肆,今也。德用,用明德也。和懌,和悅之也。先後,勞來之也。迷民,迷惑染惡之民也。命,天命也。用慰悅先王之克受天命者也。已!若茲監。」惟曰:「欲至於萬年,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 已,語辭。監,視也。此 [45] 人臣祈君永命之辭也。按:梓材 有「自古王若茲,監罔攸辟」之言,而編書 者誤以「監」為句讀,而爛簡適有「已若茲監」之語,以為語意相類,合為一篇,而不知其句讀之本不同,文義之本不類也。孔氏 依阿其說,於篇意無所發明。王氏 謂「成王 自言必稱王者,以覲禮 考之,天子以正遏 [46] 諸侯則稱王」,亦強釋難通。獨吳氏 以為誤簡者為得之,但謂「王啟監」以下即非武王 之誥,則未必然也。 * * * [1] 「覆」,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經文作「復」。 [2] 「藝」,彙纂 、四庫 本作「義」,義遜。 [3] 「當」下,德星堂 本、南澗書堂 本有「於」字。 [4] 「身」,四庫 本作「心」,義遜。 [5] 下四「於」字,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禮記 王制 作「乎」。 [6] 「榮」,原作「滎」,今據纂疏 、纂注 、大全 、彙纂 改。 [7] 「適」,德星堂 本、纂疏 、四庫 本「括」。 [8] 「令」,四庫 本作「命」。 [9] 「朋友」,原作「長幼」,今據旁通 及全書「五典」改。 [10] 「予」,原作「於」,今據諸本及上文改。 [11] 「人神」,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倒。 [12] 「徙」,原作「從」,今據晦庵集 卷六十五改。 [13] 「者」,原脫,今據彙纂 、四庫 本補。 [14] 「洛」,原作「即」,今據諸本改。 [15] 「發」,原為墨丁,今據彙纂 、四庫 本補。纂疏 作「乂」。 [16] 「也」,原作「出」,今據諸本改。 [17] 「兵」,德星堂 本作「其」,書傳會選 作「師」。 [18] 「驛」,原作「繹」,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正文改。德星堂 本下「絡驛」作「落驛」。 [19] 「證」,諸本作「征」。下同,不再出校。 [20] 「幾」,德星堂 本、纂疏 作「機」。 [21] 「風」,原作「雨」,今據旁通 及漢志 改。 [22] 「東」,原作「冬」,今據諸本改。 [23] 「知」,原作「如」,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改。 [24] 「即」,德星堂 本、纂疏 作「則」。 [25] 「其」,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乎」。 [26] 「狼」,原作「狐」,今據南澗書堂 本、旁通 、四庫 本及史記 周本紀 改。當是承東坡書傳 之訛。 [27] 「紓」,原作「輸」,今據書傳會選 改。 [28] 「耶」,彙纂 、四庫 本作「邪」。 [29] 「惟」,原作「其」,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下經文改。 [30] 「守」,原作「於」,今據諸本改。 [31] 「敢」,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尚書正義 補。 [32] 「切」,原作「到」,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改。 [33] 「之」,原作「雲」,今據諸本改。 [34] 「敘」,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上經文作「倫」。 [35] 「不友」,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補。 [36] 「義」,原脫,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經文補。 [37] 「人」,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民」。 [38] 「邦」,原作「方」,今據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及大誥 篇文改。 [39] 「毋」,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無」。 [40] 「大」,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之」。 [41] 「受」,原作「犮」,今據諸本改。 [42] 「萃」,德星堂 本、纂疏 、彙纂 、四庫 本作「在」。 [43] 「貲」,德星堂 本、四庫 本、纂疏 、彙纂 作「資」,義遜。 [44] 「也」,德星堂 本作「之」。 [45] 「此」,原作「非」,今據諸本改。 [46] 「遏」,尚書全解 引王氏 作「遇」,義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