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焰 · 跳躍前
#1
鹽川弘治從女侍口中得知,妻子並未受侵犯。
奇怪的是,這一瞬間弘治放下心來,臉色都緩和下來了。
之前,他準備一旦確認德山侵犯了妻子,就要馬上強迫她離婚。那就用不著再那麼麻煩拿出湯村的住宿登記簿了。
他儘量保持著理智,心中卻如同起著狂風暴雨。女侍的一句話,卻讓他平靜下來,也真是不可思議。
我這是怎麼了?
弘治邊上二樓邊想。盼著妻子和別的男人出軌,另一方面又希望她安全無事。這麼說來,說自己不愛信子,就是謊話——
「失禮了。」
弘治一臉開朗地回到德山面前。
「後面的庭院很精緻,我走到入口處去看了看。」
他的聲音都變輕鬆了。
德山對弘治的話心存猜疑。也許,為了取得自己和信子之間發生過什麼的確證,這個男人跑去之前兩人待過的小房間檢查了。說是去欣賞庭院,真是個爛藉口。也許是在諷刺自己,也許是一種挑釁。
德山涮了涮杯子。
「先喝一杯。」
弘治接過他遞來的杯子,態度很是謙遜:
「謝謝。」
德山看來,弘治似乎又恢復了自信。
這讓他有點不悅。他一直在理性地對待弘治,現在竟有些憎恨起他來。德山的感情也起了波瀾。
而且,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竟然是這傢伙的妻子,他可以對她任性妄為,一股嫉妒之情油然而生。這個女人曾經伸手可觸,就在前幾天,就在這裡,他曾經碰觸過她的肩膀、她的手,他的嫉妒因此變得更加真實。
那,要怎麼打擊這個男人呢?
這個人熱衷於事業。雖然年輕,卻自不量力,想一把抓住彩虹。毫不留情地把彩虹擊碎,就是對他最好的報復。
德山的腦子轉得飛快。
「鹽川君,」德山說,「現在正好,我有事情告訴你,是個好消息。」
「哦。」
弘治壓抑住自己的真實感情,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
「是什麼?」
「實際上呢,」德山笑嘻嘻地說,「明天晚上,是土慶次郎終於要宣布,要為東方觀光注資了。」
「啊,明天晚上?」
弘治大吃一驚。
「啊,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是土先生是個想到了就去做的人。似乎是很快就決定了。宮川先生也是措手不及,我來之前,正好接到了他通知我的電話。」
「還真是好消息。」
弘治果然上鉤了。是土出手的時間,比自己想像的還早。
「股票要漲了。」德山笑道,「我們公司還沒有上市,真是可惜。如果一上市,肯定要哄搶。」
「是啊。」
「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跟你借的錢,不如索性換成我們公司的股票吧。你自己也成為公司的一員,一起努力吧。」
「……」
「事情到了現在,光是讓你在外面幫忙,已經夠不好意思了。要確保利益,還是早點來我們公司,先掌握一大批股份。可以的話,明天就趕緊把借你的錢換成股份吧。」
「德山先生。」
弘治探出膝蓋。
信子的事看來是杞人憂天。被他占了點便宜,那也無可奈何。事業再次占據了弘治的腦海。
「就這樣吧,我會盡力的。」
「啊,真的嗎?那可太好了。」
德山笑嘻嘻地說:
「首先,進了我們公司,自然就是是土集團的一員大將了。以你的才華,早晚會被是土先生編入直系,他就是這樣網羅人才的。從來不講什麼門第出身,完全是看實力。」
德山的話說到弘治心裡去了。本來他準備抓住宮川往上爬,現在可以直接出現在是土眼皮底下。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鹽川君,明天晚上我們辦個盛大的發布會吧。宮川先生肯定會參加的,把新聞社的記者都叫來。」
鹽川弘治心情愉快地趕回了家,他今天哪兒也不想去。
把德山叫去那家料亭的本意,他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見面後,雖然證實了德山對妻子的企圖,但信子仍然純潔無瑕,事業上也能和是土直接搭上關係。對德山的話,他都言聽計從。
銀行借的錢不方便換,從信子娘家借出來的六千萬日元,他準備全部換成股份。算不上大股東,不過也算在東方觀光有了一席之地。
弘治本來準備給宮川常務打電話,報告現在的進展和德山提出來的邀請,不過現在已經過了零點,這麼晚,往他家打電話,太不禮貌了,他準備明天早上再打。
他到了家——
澄子睡眼惺忪地在玄關處迎接他。
弘治今晚準備向信子妥協。可能的話,他準備向她坦白,告訴她準備把從長岡她父親那裡借來的錢全部投進東方觀光。
「太太呢?」
他邊脫鞋邊問。
「啊,出去了。」
澄子回答。
「什麼時候?」
「先生出去後一個小時左右。」
那就是上午就出去了。
「說了去哪兒嗎?」
「不太清楚。」
「啊?」弘治站在台階上,看著澄子,「出去時什麼打扮?」
「穿著洋服,拎著一個行李箱。」
弘治想,大概是回長岡了。應該不會再像上次一樣,去漫遊信州了。
肯定是長岡,信子對他從長岡借來的錢很擔心。雖然嘴上沒有明說,心裡卻一直想著這件事。大概是為了了解這件事的真相,這才匆忙回家去了。
弘治並不慌張,他的想法改變了。
他不準備再和信子離婚了。從長岡借的錢,換成東方觀光的股份後,也不需要取出來。獲得的盈利,就用來還給長岡,只要生意興隆,不久就能還清,而且,自己已經成為是土集團的一員,長岡的老丈人也不會急著要求自己還錢,而且還會為買到了好股份高興。
信子回到長岡,也許正好。
這樣一來,自己要儘快和枝理子一刀兩斷。本來,她對自己就已經喪失魅力了。她也為自己浪費了這些年的青春,分手之後應該能更快找到結婚對象。要好好說服她,讓她離開自己。
弘治滿懷希望地期待著明天晚上。
德山說,發布會上宮川常務也會來,會直接向新聞記者團報告項目進展。發布會選在一個超豪華酒店舉行。
「既然要開發布會,那就要辦得熱熱鬧鬧,現在正是媒體如日中天的時候,我們的消息出現在各家報紙頭版上,一定會引來業界注目。」
德山興高采烈地說:
「當然,宮川常務出席,這件事本身就意義重大。見到宮川就等於見到是土慶次郎。大家都等著看,今後是土的事業往哪個方向拓展呢。之前,是土先生收購了某交通公司,後面就再沒有什麼大動靜。這次向我們公司的項目注資,肯定會再次引起轟動。」
弘治完全上了鉤,還積極提出了各種建議。
「既然要開發布會,那就不如當場給新聞記者發東方觀光的宣傳手冊,最近還可以組織他們坐車去我們的項目開發地參觀。可以在甲府招待他們一晚,讓他們好好玩一趟。」
「好主意,真不錯。」
德山完全贊同。
當時的興奮,現在還殘留在弘治胸中。
明天晚上,自己也要出席發布會,記者們也許會注意到自己這個新面孔,鹽川弘治的名字也將首次為眾人所知。
德山說要親自籌備發布會,這些事情就隨他去也無妨。自己還是銀行的人,太高調也不太好。
他準備給長岡那邊打個電話,問問妻子有沒有回去,然後告訴岳父自己已經把借來的錢全部換成了東方觀光的股份。不過,與其現在打電話,不如等報紙上有了大幅報道,岳父也看到之後再打,效果更好。
過兩三天,信子應該也就回來了。
那天晚上,弘治一個人睡得很香。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弘治給宮川常務家打電話。他準備直接跟宮川確認德山昨天告訴自己的事,告訴宮川自己已經把資金全都投入東方觀光了。他要趕在今天的發布會之前,直接跟他談談這件事。這樣可以加深與是土的接觸。
「先生一個小時前出去了,大概是去公司了。」
電話那頭,女傭告訴弘治。
發布會就在今晚,宮川常務一定也很忙。
弘治這樣想,十一點多,他給宮川公司打去電話。
「常務出去了。去哪兒了不太清楚。」
總務科這樣回答。
宮川常務大概正四處忙著呢,或者是在發布會前的敏感時期,故意不出現。
總之,德山也打過電話來,說今晚六點,發布會就在N酒店舉行。
「新聞社已經全都聯繫好了,宮川先生也說會早點到,你也提早一些時間來吧……你名下的股份,已經準備好了。」
「呀,真是多謝了。我一定準時到。」
德山還提到了一件對弘治來說至關重要的事。
「現在,我給你留了常務董事這個位子,可以嗎?」
六千萬日元,比起是土的資金來說微不足道。德山竟然給自己常務的位子,確實待自己不薄。
等等,僅僅是對自己的好意嗎?背後是不是對信子有什麼企圖?……不過,無所謂了,現在先占據有利地位再說。
弘治想著。
「那真是榮幸。感激不盡。」
「等見面時再詳談吧。」
弘治掛斷電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天晚上他將要邁入一個新的人生了。
一些文件遞到了他這裡,他一邊在上面蓋上印章,一邊想,現在的工作真是浪費時間。東都互濟銀行從沒有像此刻一樣,在他眼中看來如此寒酸。在這種地方,談什麼行長派、主流派,爭權奪利,真是愚蠢。
弘治已經等不到六點了。
四點鐘,他出了銀行,先回了一趟家,去換西服。今晚必須穿上禮服。也不是早上,不能穿晨禮服,得打扮得光鮮氣派。他在服裝上很用心,穿著禮服去銀行的話,別人會好奇,所以他今天上班時就穿著日常的西裝。
「夫人有聯繫嗎?」
他問女傭。
「還沒有。」
真拿她沒辦法。不過,今晚的發布會結束,就趕緊給長岡打電話吧。告訴老丈人這件事,他一定會高興,會讓信子早點回來。
他一個人拿出西服換上,趕緊驅車趕往N酒店。
在德山安排下,租借了N酒店的小會議室。大概是德山的意思,臨時會場被布置成了華麗的舞颱風。公司發布區和記者區分隔開來,旁邊是一列長長的桌子,被白色桌布覆蓋,放著華麗的插畫。後面豎著一對金屏風,看起來像是將要舉行一場豪華婚禮。
一到會場,德山先伸出手。
「恭喜恭喜。」
德山笑著說。今晚,他也換上了一身正裝。手上戴著白手套,看起來像是馬上要舉行什麼儀式。
「新聞記者已經都來了,攝像也準備好了。我們給各個新聞社打了電話,來了二十來人。」
正如他所言,一進會場,記者們已經就座,正在等發布會開始。
除了德山,還有五六個弘治從未見過的人。德山一個一個地給他介紹,說是東方觀光的員工。德山也給大家介紹了弘治,說他是位青年才俊,他的加入令我們如虎添翼。
已經六點五分了。
德山看看手錶。
「宮川先生,應該已經來了。」
宮川坐的椅子最豪華,旁邊放著插花。
已經到了發布會預定開始的六點。記者們本來在聊天,現在也都停了下來。
六點過十分了。
酒店門口,應該有兩三個員工在等待迎接宮川。
「怎麼回事?誰去看看?」
德山吩咐年輕員工,好幾個員工出去了。
「最近老是堵車,宮川先生大概是堵上了。」
德山充滿自信地說。
#2
宮川常務的身影,等來等去也沒有出現。
德山看起來很鎮定。他說是因為交通堵塞,宮川的車才遲到了。時間越來越晚,他也開始著急起來。預定時間六點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新聞記者們已經等了很久,交換完了竊竊私語,已經百無聊賴,向員工們投去疑惑的眼神。
「德山先生,」鹽川弘治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宮川先生沒有聯繫你嗎?」
「十分鐘前,我讓員工給他們公司打了電話,說是五點差五分就離開公司了。」
「從那邊過來,就算堵車,也只要四十分鐘左右。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就算是堵車,也有些奇怪。」
「但是,沒有其他可能啊。」
德山似乎仍然自信滿滿。
「這種重要的時候,不可能順道去干別的事了。」
從情理上講,確實如此。今天要登台的主角,不是德山,而是是土集團派來的宮川常務。宮川,就代表了是土慶次郎。
聚集於此的記者們也都希望從宮川口中聽到他宣布是土集團注資東方觀光。
胸口戴著胸章的員工們也都漸漸面露不安,他們也都用擔心的眼神看著德山。整個會場籠罩在不祥的氣氛中。
又過了十分鐘——
德山走到員工們面前,低聲說著什麼。有三四個人跑開了,大概是去打電話。
「我讓他們給宮川可能去的地方打電話問問。」
德山低聲告訴弘治。
「是個大忙人啊。有點什麼事占用了時間,來晚了,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想,他大概是先去辦什麼事,結果給絆住了,現在估計正趕來。畢竟,他不像我們這麼緊張嘛,大公司的人做事總是不緊不慢的。」
德山雖然笑著,但表情中也有一絲難以隱藏的不安。他似乎也是在拿這些話安慰自己。
鹽川弘治心中掠過一道陰影。
笨蛋,他暗罵自己,打消了自己的疑慮。德山都這麼說了,弘治也曾見過宮川,聽過他充滿自信的宣言。
「德山先生,」一個新聞記者似乎等不下去了,站起來,「宮川先生還沒有來,真的會來嗎?」
他問出了同行們心中的懷疑。大家都齊刷刷地望向德山。
「沒問題,讓你們久等了,真抱歉。宮川先生大概也是有什麼要事才遲到了。請再稍等。」
德山臉上浮現出討人喜歡的微笑,一再道歉。
又過了二十分鐘。真是一段難熬的漫長的等待時間。
這時,打電話去問的員工們都回來了。宮川似乎未曾出現在他們打聽的任何一個地方。
「德山先生,」弘治也按捺不住,走到德山旁邊,「太晚了。」
「嗯……」
德山趕緊看看手錶,已經快七點了。
「再這麼等下去,新聞記者要鬧起來了。」弘治用責備的口吻說,「這也太滑稽了。」
弘治壓制住不祥的預感,臉上變得毫無血色。然而,德山依然泰然自若。當然,如果連他也驚慌失措,局面會更加不可控制。他現在大概也是虛張聲勢,想穩住局面。
這時,一個員工氣喘吁吁地跑到德山旁邊。
「專務,剛才宮川常務打來了電話。」
「什麼,電話?」
總算有消息了,德山臉上笑逐顏開。弘治覺得很奇怪,宮川本人不露面,現在才打來電話,這算怎麼回事?
如果是打電話來通知說是交通堵塞,在原地動不了,或是因為車出故障了,所以來遲了,倒還是不幸中的萬幸,但,事情有這麼簡單嗎?弘治心中已經拉起了警報。
德山對等倦了的新聞記者們說了句:
「剛才宮川先生有消息了,我想應該馬上就會到了。請再稍候。」
德山趕緊跑去走廊接電話。
弘治坐立不安,跟著德山出去了。
酒店的電話在走廊旁邊的一個服務台上。一個員工把手裡的話筒遞給德山。
「我是德山。等候您多時了……啊,什麼?」
德山一臉緊張。他側著頭,把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把耳朵都快壓壞了。
「啊……是……嗯。」
宮川在那邊似乎滔滔不絕。德山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
「可是,宮川先生,到了現在這種時候……啊,是土先生?……真是開玩笑……您現在在哪兒?……啊,不能說?……那我怎麼辦?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您了。您既然這麼說,就過來向諸位親自解釋一下吧。這樣下去,我們這邊就要亂成一團了,場面無法收拾了。請務必過來。」
德山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
弘治光是聽德山的話,也明白了幾分。他感到周圍都暗了下來。
德山放下話筒,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德山先生,」弘治伸手搖他的肩膀,「宮川先生說什麼?」
「……」
德山沉默不語,只是咬著嘴唇呆呆地盯著遠處。
「電話里怎麼說?德山先生。」
「不行了。」
德山終於吐出一句話。
「啊,不行了?」
弘治著急地追問。
「宮川說不能出資。」
「啊,不能出資?但是,現在這個時候……」
「說是是土慶次郎拍板的。」
「是土?」
弘治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這……這到底是……」
他走到正面,抓住一臉沮喪、垂頭喪氣的德山的雙肩。
「忽然說出這種話……怎麼不早說?」
「以前從沒聽說過,我以為是土先生肯定會出資。」
「宮川說什麼?」
「他也一直以為是土會出資。這個老頭,看起來是個老糊塗,實際胃口大得很啊。」
「且不說胃口大不大,我們的公司會怎麼樣?啊?德山先生。」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是土說了算,宮川也沒什麼辦法。是土到了最後時刻才改變主意……沒有是土的資金,我們公司也只好倒閉了。」
「倒閉?不是開玩笑吧。公司又不是靠是土的資金建起來的!」
「這個嘛,也差不多。」
德山無奈地笑著。
「看來是攤子鋪得太大了。宮川說沒問題,所以買了好多地,而且是以市價的三倍買下的。合同都已經簽好了,錢也都付出去了。」
「會……會怎麼樣呢,今後?」
弘治說不出話來。
今天早上,他剛把六千萬日元全都換成了這個公司的股份。公司倒閉的話,他就身無分文了。已經倒閉的公司的股份,就跟廢紙差不多。
「沒有辦法了。」德山大聲笑道,「鹽川先生,你也早點死心吧。」
「……」
「我們都被是土給耍了。」
「但是,我們還是要把宮川常務叫過來,講個清楚。光是電話裡面交代一句,就這樣……」
「當然。」
德山說,不過他的聲音毫無氣勢。
「剛才我電話里也說,限他三分鐘內出現……但是,鹽川君,就算他趕過來,也無濟於事了。他也只能說聲『對不起』。他完全沒有實權。被是土罵一頓就不敢出聲了。名義上是常務,在是土面前就是個小跟班。」
鹽川弘治眼中的世界坍塌了。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德山仍然鎮定自若。說起打擊,德山所受的打擊比弘治大多了。然而,他雖然表情痛苦,態度卻十分從容。
弘治抓住德山的肩膀。
「德山先生,肯定有內情吧?」
「內情?」德山盯著弘治,「什麼意思?」
「奇怪啊,以你的性格,宮川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你不可能事前沒有一絲預感。我怎麼辦,今天早上那六千萬日元就等於打水漂了?你怎麼還我?」
「別說傻話了。」
德山推開弘治抓住自己肩膀的手。
「先冷靜冷靜。我知道你很激動……但是沒辦法,宮川背叛了我們,這可不是我的責任,我的損失比你更大。還是像個男人那樣,到此為止吧……鹽川君,這種事,世上也是常有的。今後幹事業,可要多長點兒心。」
「德山!」
弘治想上前抓住德山,年輕的員工過來護住德山。弘治的胸口被一個員工狠擊了一記。
#3
鹽川弘治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的會場,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眼裡還殘留著新聞記者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鍋熱烈討論的混亂情景。這不過是五六分鐘前的事,弘治卻感覺像是過去了兩三年。
沒有一個人來送弘治出來。
他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車道上,也不想上車。
六千萬日元就這麼沒了。而且,在他的擔保下,從東都互濟銀行借出來的兩千萬日元也不可能收回了,銀行內部肯定會追究他的責任。
就像做了一場夢。
不,這場夢一般的陰謀是德山策劃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他可以想像到,是德山和宮川聯手策劃了這場陰謀。兩人共謀造成東方觀光破產的假象,目的是吞占資金。當然,一開始他們的目的就是侵占弘治拿出來的八千萬日元。他們利用是土慶次郎的光環,引弘治上鉤。
事到如今,謎底解開了。
首先,對這件事,是土慶次郎從沒有親口說過一句話,都是宮川常務在傳話。
所以,就算告他們欺詐,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是土集團出資這件事,宮川沒有提供任何文件。別說是合同,連備忘都沒有。口說無憑,沒有任何證據。旁邊有車開過來,差點撞到弘治,嚇了他一跳。他回過神來,自己正一個人走在亮著紅燈的人行道上。
弘治想起了以前曾見過的老電影上的一幕,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一個士兵在廣袤的沙漠裡長時間和敵人對峙,難以忍受恐怖和炎熱,從戰壕里爬出來,搖搖晃晃地向敵人那邊走去。
現在的自己,就像那個瘋狂的士兵,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迎面走向敵人,肯定會被殺掉,他的失敗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本是個愛惜自己的人,卻也顧不上自己凌亂的頭髮。行人瞥過他的臉,一臉驚奇。甚至有人已經走過去兩三步,還回過頭來看。
現在看見的每一個人,在他眼裡都是敵人。曾經意氣風發時,在他眼裡,這些人都是愚蠢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現在,他們目睹了他的落魄,正在嘲笑他。
我已經一文不名了。
夢想也破滅了,自己一敗塗地。一個小時前,他還在想像著自己在實業界嶄露頭角,成為財界的青年才俊。到頭來,那只是一道美麗的彩虹。
只剩下他一個人孤獨地走在街頭。
枝理子呢?有錢的時候還好,現在他已經一文不名,枝理子就成了一個可怕的女人。一個失敗的男人,女人是不會覺得有魅力的,枝理子就是那樣的女人。沒必要再去見她。他無法忍受被她輕視。
沒有留戀。
他從沒覺得自己這麼悲慘,而自己的家溫暖得炫目。
他走進了玄關。
女傭走出來了。自己還沒問,她就說:
「夫人還沒有打過電話回來。」
女傭似乎有些害怕地看著他的臉色。
弘治默默地走進屋裡。
進了書房,他馬上叫來女傭,讓她給長岡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信子回家了嗎?」
他問接電話的岳母。
「沒有……怎麼了?」
岳母吃驚地反問道。
「沒什麼,沒關係,她出去了,我在想是不是又去打擾你們了。」
對方還沒回答,他就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房間裡,一切都亂了套。死亡一般巨大的空虛感包圍著他的身體。
信子也走了——弘治抱著頭,伏在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