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焰 · 水畔

松本清張 《水之焰》
#1 德山說那個人在別的地方,邀她一起前去,信子有些猶豫。 她看看手錶,已經六點多了,外面已經黑了。 「很遠嗎?」 信子問。 「不,不遠。開車一會兒就到了。」 德山故作輕鬆地回答: 「真不好意思,帶著您到處跑。不過,這種時候夫人最好能親耳聽到證人的話。這麼重大的事從我嘴裡泄露出來,我也責任重大。就當是讓我好受點,請務必見見那個人。」 信子也覺得,必須見見那個人。和丈夫對質的時候,也好手中有證據。 既然不太遠,那就去見見吧。以後可能就沒有這種機會了,而且可能會更麻煩。 「走吧。」 「是嗎,那好,我陪您。」 德山自告奮勇,掉轉車頭。 德山最擔心的是,就這麼讓信子走掉。女人可能會以時間太晚為藉口中途回家。自己一直裝得風度翩翩,如果她一定要回家,自己也無法阻攔。 他和信子一起坐在車座上,沉浸在終於把她騙出來的成功中。 車從澀谷開向目黑,因為路上堵車,一時動彈不了。 「那位先生,現在在哪裡呢?」 信子似乎有些擔心。天已經完全黑了,街上燈光閃爍。 「在河邊。」 「河邊?」 「多摩川……年輕人嘛,想吃一頓河鮮。那種地方,哪有什麼高級餐廳。」 德山若無其事地說。 「喂,」他在司機背後問,「從這裡到丸子橋,還要多久?」 「啊,還要一刻鐘左右。」 信子已經到了這裡,失去了中途下車的機會。比起掉轉車頭回家,趕去那邊更有效率。 不過,信子暗想,他這位下屬還真是的,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 「這傢伙就是想吃河鮮嘛。」 德山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思: 「總是把他一個人留在甲府,好不容易有機會來東京,還是要讓他享受享受。」 車終於駛入了寬敞的大道,加快速度奔馳起來。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電車車站,再前面就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遠處閃爍著點點燈光,那就是多摩川。黑暗中能看見一座微微泛白的橋。 車沒有過橋,而是向右轉彎。道路一邊是造型時髦的路燈,另一邊是山丘的斜面,模模糊糊能看見庭院裡的樹。 車停在一個氣派的大門前。 「就是這兒。」 信子看這排場,有些躊躇。跟德山說的不一樣,這裡很明顯是一家料亭。 深夜和德山兩個人進料亭,她感到有些害怕。 但是,德山已經準備下去了,司機已經機靈地打開了門,一個看上去像是侍應生的人走出來。 「歡迎光臨。」 德山已經下車了,信子一個人留在車裡。司機席上,也已經空無一人。 無可奈何之下,信子下了車。如果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她本來準備馬上回家。這個料亭看上去很是氣派,女侍應該也不少。如果大叫,肯定會有人來。 德山裝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讓信子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他對前來迎接的女侍也十分和藹。 「我有個朋友應該在裡面等著。」 德山說。 「是。」 女侍低著頭,沒有正面回答。 踏過庭石,兩人被帶往庭院裡樹木遮掩的一棟小樓。 「這裡二樓的景致很美。」德山大聲說,「來點鯉魚的生魚片,看看對岸的燈火,想必不錯。天有點涼了。」 女侍對信子低下頭,請她入座。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德山問: 「我朋友呢?」 「他剛才還在等著。專務先生一直沒現身,就回去了。」 「回去了?」德山裝出吃驚的模樣,「之前明明說好了……」 「說是趕不上火車了,急匆匆地就走了。」 「這傢伙。」德山發出嘖嘖的聲音,「趕不上火車,就在東京住一晚就行了……唉,都怪我沒有早點囑咐他。」 「請坐吧。」 女侍催促站著的信子坐下來。 「真是對不起。」德山轉過頭對信子說,「完全失手了。真抱歉。把您帶到這兒來,不過運氣不好,真沒辦法。就這麼擦肩而過了。路上太堵了,來晚了,太不應該了。」 德山看了看桌子邊相對放著的兩個坐墊,請信子坐下: 「那,總之,已經到這兒來了,吃點東西再走吧……請坐。」 信子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因為錯過了那個人,她就這麼回去,也不太好。 而且,她一眼看去,房間的紙門和窗子都敞開著,特別是面向河川的一邊,為了能看到景色,紙窗都撤走了,一覽無餘。信子稍微放下心來。 「對不起了。」 酒來了,德山再次道歉。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是我的錯……」 他喋喋不休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這麼一來,信子也無法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了。 一邊品嘗一盤盤上來的菜,德山並不放旁邊的女侍離開。他的態度看起來磊落大方,信子放下心來。 德山不再提他的下屬,只是與女侍聊得火熱。 鯉魚醬湯和鰻魚之後就是正餐。德山一直向信子勸酒,但信子不肯舉杯,他也不好再強迫。 「有點醉了。」 德山不像剛才那樣恭謹周到了。 「看來,一個人喝酒,還是醉得快啊。」 他摸摸自己的臉頰,看看手錶。 「啊,已經這麼晚了。」他說,「還是趁早回去吧。」 他看看信子。已經快九點了。 「嗯。」 信子馬上點頭。 「今天又讓您破費了,真是萬分感謝。」 「怎麼樣,菜還合口味嗎?」 「嗯,真是非常美味。」 「那就好。」他說,然後對女侍說:「客人很滿意。」 「多謝惠顧。」 女侍畢恭畢敬地向信子低頭感謝。 德山慢慢站起身來,走出房間。 只剩下信子一個人,心不在焉地跟女侍客套。不久,德山回來了,坐在坐墊上,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啊,對了,那個房間還空著吧?」 他問。 「是。」 女侍點點頭。 「夫人,」他滿面笑容地對信子說,「這裡的主人收集了好多古董,是他引以為豪的珍藏,客人們也都以一睹這些藏品為榮。放藏品的房間現在空著,我們去看看怎麼樣?」 「……」 「我現在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想帶夫人也去看看。」 信子不知如何是好。 「沒事,就幾步路,下樓往大門走會兒,十分鐘就夠了。」 「嗯,我們一起去。」 信子回答說。到目前為止,德山的態度無可指摘,吃飯時他一直讓女侍坐在旁邊,似乎可以信賴。她以為,女侍也會跟著一起來。 確實是在往大門走的路上。女侍在前面帶路,打開了一個小巧的房間的紙窗。德山先進去了,信子跟在後面。 「我去拿茶。」 女侍說。 「啊,好的。」 德山拉開紙門,在裡面回答。 信子毫無防備,走進房間。 這個房間比剛才二樓的房間小。房間不大,但布置高雅。 「古董就在旁邊的房間裡。」 德山對信子說。 「我們稍微等一會兒,等主人來吧。」 但是,左等右等,主人也還是沒有來。說是端茶來的女侍也沒有現身。 德山慢悠悠地掏出香菸。 「這樣的話,就下次再來看吧。」 信子看著手錶說。已經快十點了。 「不用急。」德山看上去很鎮定,「就算早回去,您先生也不在吧。」 「啊?」 德山的話讓信子吃了一驚,她抬起頭來。 德山把手肘撐在桌子上,盯著信子。 他好像變了個人,剛才的紳士風度消失得無影無蹤,男人的視線直勾勾地盯住信子。 「鹽川君啊,」他說,「不管你怎麼等都不會回來了,他有另外一個可愛的女人。」 「告辭了。」 信子拿起手提包,準備站起來。 「所以,用不著急著回去。聽我說。」 「我不想聽。」 「別生那麼大的氣……我可是幫了鹽川君不少忙。表面上是鹽川君出資,我要感謝他,其實正好相反,那傢伙早就急著要擺脫互濟銀行了,還真是有野心。不過,還是個少爺。在我這種從下面拼搏上來的人眼裡,可是很危險噢。」 「……」 「不過,他本人可沒發現,他覺得自己實力很強。雖說是個少爺,自尊心挺強,我也不想戳穿他,就哄他玩唄。這樣下去,你先生馬上就會倒霉的。」 「這些事,我聽不懂。」 「好吧,我不跟你談你先生的事業了。那種事,就不提了。總之,我滿懷興趣地研究了鹽川這個人,才發現了夫人你。鹽川君是怎麼融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夫人你最可憐了。」 「……」 「我真是同情你。就算是普通人,我也會義憤填膺,想要揍那傢伙一頓。不過,做事業的人不能光靠一點正義感。我對夫人暗地心懷同情,最後,變成了對夫人的愛。」 德山身體向前傾,靠在了桌子上。信子往後坐,眼睛死死盯著德山。 「我就是這樣的人,說不出什麼漂亮話。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得到你。」 「你說什麼呢?!」 信子站起身來。 德山拉著桌子,準備把桌子推到一邊。 在這個瞬間,信子想起來了。 她一直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人,現在他這個樣子,讓她想起來了,這就是以前坐中央線時,一直纏著她的那個男人。 當時沒有好好看他的臉,印象有些不同,不過,現在德山本來面目畢露的樣子,讓她想起來了。 信子站起來。德山推開桌子,站了起來。 「夫人,」德山喘著粗氣,「我喜歡夫人,喜歡得不得了。夫人,和我一起……留在這裡吧。」 他把手放在信子肩頭。 「你在幹什麼?」 「拜託了,留下來。」 「不行,我要回去。」 「我愛你。」 德山的手被信子打開,又繞上她的頭頸。 「啊!」 男人的力氣很大。信子站不穩,眼看就要跌倒。德山湊過臉來,嘴唇眼看就要親上信子的臉頰。 「我愛你,夫人。」 德山嘶聲叫道,開始狂吻信子的脖頸。信子噁心得全身發抖。 德山拉住信子,用腳踢開旁邊房間的紙門。矇矓中,信子看見了鋪好的被褥。 信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脫的。 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一個人走在寂寥的多摩川堤岸了。 #2 鹽川信子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 獨自在黑暗的多摩川畔摸索時,坐上出租車回家途中,德山的臉都仿佛一直在她眼前晃動。 是自己太大意了,她為自己的天真後悔,沒能早點發現德山的意圖,自以為安全,其實都是錯覺。 聽說丈夫要利用淺野助教給自己扣上不貞的帽子。而且,他還要利用這個藉口來賴掉從自己娘家借來的錢。 確實難以置信,不過從之前丈夫的舉動來看,也不是不可能。這麼一來,丈夫那些難以解釋的言行似乎也就能解釋通了。 她早已對丈夫弘治不抱任何希望,離婚對她來說並不構成打擊。而且,她已經好幾次下決心要離婚,這似乎是個好機會。 但是,如果德山的話屬實,丈夫的計劃也太殘忍醜惡了。不過,考慮到他的性格,並非不可能。 德山給她看了證據,湯村住宿登記簿的照片。她吃了一驚。為了確認真假,被德山的花言巧語誘騙,跟隨他去了那個料亭。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再去追究真假的必要了。 她腦子裡想的都是娘家會因此碰到的麻煩。父親大概是以所有的不動產作為抵押,從銀行借出了那筆錢。丈夫償還給他的,卻是「妻子的不貞」。 夜已經很深了。 她在家門前下了車。家裡燈亮著,大概是澄子在等她。 信子打開玄關的門,映入眼帘的是丈夫的鞋子,她心中一驚。 她脫下木屐,發現上面沾滿了泥。信子從手提袋裡掏出紙來擦拭。濕泥一時半會兒很難擦乾淨。 「您回來了。」 澄子睡眼惺忪地出來,見信子在擦拭木屐,伸出手來。 「啊,夫人,我來吧。」 「沒關係。先生呢?」 「在書房。一個小時前回來的。」 昨晚,前天晚上,丈夫都沒有回來。 信子走過走廊,輕敲丈夫房間的門。 弘治已經換上了和服,一個人若有所思地抽著煙。光看他的側臉,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雖然丈夫總是一臉不悅,不過今晚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險惡。 「這麼晚。」 弘治吐出煙圈。 「嗯。」 信子回答。 「去哪兒了?」 丈夫盯著信子。 「去見一個熟人。」 「是嗎……去鄉下了?」 「啊?」 「和服下擺都是泥。」 信子心中一驚。 澄子在走廊上叫著: 「太太,木屐已經洗乾淨了,還是濕的,我放在那邊了。」 「是嗎?」 丈夫的眼睛裡放出光芒。 「喂,」他尖聲叫道,「把木屐拿過來。」 澄子一開始有些疑惑,看見這對夫妻正在對峙,嚇得趕緊跑去玄關。 「信子,別站在那兒,過來坐。」 「是。」 「聽澄子說,你一大早就出去了。你去哪兒了?」 「……」 澄子回到書房。手裡拿著一團報紙包住的東西。 弘治拿過那團東西,打開報紙,黑色的土掉了出來。 弘治檢查著兩隻木屐的鞋底,有澄子剛擦過的痕跡,亮得閃光。 「算了,」他把這一團東西塞給澄子,命令她說,「你可以回去睡了。」 丈夫還是銜著香菸。他大口地吸著煙,回頭看看低著頭的妻子。 「這麼多泥,和服也髒了,看來,你去了很偏僻的地方啊,去幹什麼?說不出來?」 丈夫眯起一隻眼。這是他說出狠毒的話的前兆。 信子咬住嘴唇。 現在說出德山的名字很簡單。但是,這樣一來,就必須說出去見德山的原因。 這件事和弘治有關,信子必須問出丈夫從娘家借的那筆錢,她不想這種情況下提,想尋找一個更恰當的機會。 不過,現在要是講出來,必然也會提到和德山的摩擦,信子不想提。 「啊,說不出來?」丈夫緊追不捨,「搞得一身爛泥,肯定不是一個人去的,東京市里可沒有這種地方,應該相當遠吧,和誰一起去了?」 弘治看見妻子弄髒了和服,起了疑心。更讓他懷疑的是女傭拿來的木屐,簡直就像在爛泥里走過。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弘治疑心大盛。 「不能說?」他追問道,「你自己一個人,肯定不會去那種地方,和誰一起去的?」 弘治一邊問,一邊想像著信子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也許,這正是給妻子扣上不貞的帽子,跟她離婚的大好機會。 自己遲早都要親口跟妻子提這件事。他準備先干點什麼,把執著的妻子趕入絕境。 信子保持著沉默。 如果是平時,她會馬上站起身來,回自己的房間。不過,自己確實和德山共處了一會兒,而且還被德山抱住過,雖然只是一瞬間。自己脖子上,還有他厚厚的嘴唇碰過的感覺,像一個污點。 信子知道,丈夫不會就這樣放過自己。 弘治經常走兩個極端,有時候,他對信子放任自流,就像根本不認識她;有時候,他又對她過分關注,這種時候,他通常都十分執拗,抓住了就不放。 所以,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時候都是表面如此。他的一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妻子,想要抓住妻子的弱點。 信子抬起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是的,我不是一個人。」 弘治看見了妻子發光的眼睛,心想,開始反抗了。他心裡有些緊張。 「是誰?」 「德山先生。」 「誰?」 弘治大吃一驚。 不過,他馬上在心裡笑了。是嗎,是德山啊,也不是不可能。一直以來,德山對信子的事情似乎十分關心,他對信子很有興趣。從平日德山的一舉一動來看,好色的他看上信子,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德山為什麼要帶信子出去呢?中間的原委,他猜測不出來。 「哼!」 他在鼻子裡哼了一聲。 「德山先生有什麼理由帶你出去,別想糊弄我。」 他在對信子使激將法。 「是真的。」 「理由呢?說來聽聽。」 「說有跟你有關的事要告訴我,我才去的。」 「哦?跟我有關?」 弘治有些心虛。 德山對信子說了什麼?弘治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給了德山六千萬日元,那是信子娘家的錢。他沒有告訴德山錢是怎麼來的,自己背後的計劃,他也不可能知道。他能想像到的,是德山得到了弘治的援助,項目進行順利,拿花言巧語奉承信子,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他再次盯著妻子的和服。 「奇怪,德山先生可是個正經人,怎麼會帶你去爛泥遍地的地方?你到底去哪兒了?」 「多摩川旁邊。」 「啊?」 弘治瞪大了眼睛。 「那邊到了晚上一片漆黑,聽說晚上小情侶倒是很多……德山把你叫到那種地方去幹什麼?」 「……」 信子低著頭。 「怎麼不說了?」 弘治追問道。 到了這種時候,他心中湧起了一個猜測,大概是德山偷襲了妻子,當然不會是在晚上的河邊。那個男人,肯定是把妻子騙去那邊的料亭,準備在那裡下手。信子把他推開,逃走了……她真的成功逃脫了他的魔爪了嗎?她肯定是逃回來的,看她的衣服和木屐就知道了,但這並不能保證她保全了自己的身體。 「你慢慢說來。」 弘治吸了口煙,壓抑住心中的激動。 「他把你帶到哪個旅館了?」 信子抬起低垂著的頭說: 「不是旅館,是料理屋。」 「那邊的料理屋,那就是……」 弘治想了想, 「肯定是臨泉莊了,背後是個斜坡對吧?」 弘治記起了這家店,他曾經在那裡玩女人,這更讓他胸中燃起了一團火。 「是的。」 「你知道那是家什麼店嗎?」 「……」 「牌子上掛著河魚料理,後面有間小房間。」 「……」 「德山把你帶到那個房間去了?」 「……」 信子說不出話。一開始,德山說風景好,帶她去了一個門戶大開的大房間。黑暗中,只有隱隱呈淡白色的多摩川在流動。 後來,他就把她帶到了丈夫說的小房間。就在那裡,德山抱住了她。正因為這樣,信子無法堅持說是在大房間。 「啊,哪裡?」 弘治唰地站起來。 「不想說?」 他目露凶光。弘治向來很少表露出激烈的感情,他總是以自己的冷靜得體為自豪。現在,他滿臉通紅,向信子逼近。 「小房間。」 信子坦白地說。 「小房間的哪裡?」 弘治眼前出現的都是他自己過去在那裡的情景。 「出口附近。」 弘治眼前出現了一個狹小的房間。小巧的畫軸,朱漆的矮桌,紙門那邊的房間裡是過夜的被褥。 「德山在那裡對你做了什麼?」 「……」 「怎麼,說不出來?」 「可以說。什麼都沒做。」 「謊話。」 弘治呼吸急促起來。 「衣服和鞋子都髒成那樣了……我知道了,你被他占了便宜,然後逃出來了。」 「不是。」 「別為自己辯護。我知道那裡料理屋的小房間是幹什麼用的,進去後就關門了。」 「沒有……沒發生那種事。」 「說謊。」 弘治身體裡似乎升起一股熱氣。 雖說是他的妻子,兩人卻長久以來已經再無夫妻之實,這是他對妻子的冷淡採取的報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他,根本不缺女人。他經常和女人在旅館裡住三四天,再去銀行上班。 但是,一想到妻子被德山壓倒的畫面,嫉妒伴隨著情慾在他身體裡升起。信子說的也許是真的。她掙脫德山逃走的證據,就是衣服和木屐上的泥。 但是,一想到德山魁梧的體格和精力充沛的臉,他就陷入骯髒的妄想,不能自拔。 這個女人,早晚要和她離婚。 那筆錢,他本來就不打算還給她父親,信子的雙親都是老派的人,如果知道女兒發生這種事,一定猶豫著不敢來要錢,這一點他也計算到了。想到這一點,弘治心中的怒火更是旺盛。 「狡辯也沒用,德山到底對你做什麼了?」 「沒有,沒有發生那種事。」 信子強硬地與弘治對視,令他反而想要退縮。妻子眼中的敵意,令他失去了理性。 他用力一掌揮向妻子的臉頰。 「你幹什麼?」 妻子一個趔趄,捂住臉頰。 弘治撲向信子。 他抓住她的頭髮,拉開她的衣襟。信子忍住叫聲,倒在沙發上。 弘治就像是第一次接觸女人。信子散亂的髮絲如狂風拂落般落在額頭和臉頰上。衣領凌亂,下面的內衣也鬆開了。和服的裙角散亂,她雪白的雙腳無力地划動著。他的手按住信子的脖子,又往她臉上扇了兩三下。 信子咬緊牙關,埋住臉,既不哭也不叫。她下意識地整理著自己的裙角,想躲開丈夫的暴力。 這在弘治眼中,反而成為一種刺激。他壓住信子的胸部,撐開她的雙臂。信子雪白的皮膚在電燈下放射出鈍鈍的艷光。 信子這才知道丈夫想做什麼,她開始瘋狂地抵抗。 弘治用盡全身力氣拉住女人抵抗的雙手。他陷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要用暴力征服自己的妻子。信子扭曲的臉,反而更激起他的殘忍。 #3 一個月後—— 丈夫偶爾回家的時候,信子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完全不想跟他碰面。 弘治帶著冷笑經過妻子的房間。最近他的臉變得越來越野蠻了。 鹽川弘治也見過了德山,不過對於妻子的遭遇他隻字未提,德山也裝作若無其事。 弘治手裡有枝理子交給他的並排寫著妻子和淺野助教名字的登記簿的照片,但他沒有發現這背後德山動的手腳。 弘治在認真考慮,選在什麼時候,讓這張照片發揮威力。 枝理子把照片遞給弘治,心急地逼他: 「你還不和太太離婚?」 她的眼光咄咄逼人。 「再等一段時間。」 「照片都給你了,證據都有了。沒拿到照片時一直催,怎麼還不去跟太太攤牌?」 「在等合適的時間。」他慢悠悠地回答,「急是急不來的。我在等一個絕妙的機會。」 「你不是甜言蜜語,準備臨陣脫逃吧?」 「笨蛋……好了,別著急。」 「你不知道我是費了好大勁兒才騙下村拿到這東西嗎?」 「我知道……」 「下村先生可是百般引誘我。」 她試圖引起弘治的嫉妒。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擺脫他,本來是我裝作對他有意思。」 「你這麼千嬌百媚,男人看見了都把持不住。」 「別把我當傻子。」 枝理子聲音強硬起來。 「我可是一直相信你的話。不過,我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早點拿出證據來,證明你會和太太離婚。」 「證據?」 「當然了。光是嘴上敷衍我可不成,你還要我再等多少年?其實,你還是愛著太太的吧?」 「笨蛋。」 他笑了。 「我已經在你這兒連續住了三天了。」 「那是沒辦法吧,看你最近的態度就知道了。」 「胡思亂想。」 「不是胡思亂想。」 枝理子的聲音很焦躁: 「連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都搞不清楚了……你現在還對太太束手無策,這就是證據了。相信你的鬼話,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哦,你是不是想說,不知道要錯過多少好姻緣?」 「不要岔開話題,最近你總是敷衍我,拿到照片之前的你,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是嗎,大概是不一樣了。」 「啊?什麼?」 「我是說工作上的事。」 事實上,德山最近的態度,也讓弘治有些起疑。 德山對他變得若即若離起來。弘治有互濟銀行的工作,不可能每天都去東方觀光露面。偶爾去一趟,德山對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親熱了。兩人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紙,有了距離。 德山表面看上去仍然周到禮貌,但完全談不上親密。如果真的親密的話,他應該會主動向弘治談起項目的內容、融資關係等,有事也會找他商量。 但是,德山完全沒有提過這些事情。 不光如此,是土集團的宮川常務也讓弘治感到不安。 例如,最近他打去電話,宮川常務總是不在。他是個大忙人,這也可以理解,弘治也留言說如果宮川先生回到公司,請跟自己聯繫,但他從未接到電話。 以前不是這樣的,只要自己打電話,宮川一定會來接。他如果不在,過後也會打電話過來,說,之前失禮了。 宮川常務在躲避他。 弘治覺得很不安。 不過,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對方不是無名小公司的高層。提起是土慶次郎,以前就不說了,現在是財界頂級的財閥,旗下的公司無數。 他們已經不是新興企業了,在日本經濟界,可以說是說一不二,常務沒有必要敷衍自己,還是相信他說的話吧。而且,自己也確實見過了是土慶次郎,雖然沒有直接說過話。 這麼一想,他的不安就消失了。 難道,宮川常務的態度背後,是德山在搞鬼? 弘治想來想去,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弘治能想到的是他自己的謀略帶來的陰影。他想越過德山直接跟是土攀上關係的野心,莫非被德山知道了?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宮川常務。他很小心,沒有透露給第二個人。 也許是宮川和德山暗地勾結。不過,這種事情有些難以想像。那位溫厚誠實、可稱為英國式紳士的宮川,怎麼會去幹這種齷齪事? 令他更為擔心的還有一件事,這件事比宮川和德山暗中勾結更令他寢食難安。 那就是是土慶次郎的意思。 是土當然是他們集團說一不二的頭號人物,唯一的權力中心。他一聲令下,下屬都得唯命是從。再光鮮的高層人物,也要看是土的臉色行事,這一點已經是有力的證明。 如果宮川準備支持東方觀光的意圖被是土慶次郎否定了,會怎麼樣呢?東方觀光這個不值一提的公司會馬上倒閉。宮川避開弘治,也許是因為是土主意已定,他感到沒臉再來見弘治。 現在弘治為兩件事感到懊惱。 信子娘家的六千萬日元和銀行的兩千萬日元。 這八千萬日元該不會就打了水漂吧?一想到這一點,弘治一身冷汗。 他決定找出事情的真相。最壞的結果就是:自己的希望全部破滅,自己身敗名裂;東都互濟銀行的兩千萬日元融資,銀行會負責的。 不,還有更壞的結果。 東方觀光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會擔上從多家銀行騙貸的刑事責任。更糟的是,自己也會被牽連,背上瀆職罪名。互濟銀行內部對自己的反感最近已經很明顯。 全都是壞事。 德山看穿了自己的意圖,反而給自己來了個釜底抽薪。那個男人很可能會做出這種事。八千萬日元,也許最後就被德山騙去了。 他越來越不安。 必須把這一切弄清楚,不能一個人提心弔膽,干著急。現在不是跟枝理子糾纏的時候。自己已經處於生死邊緣。 弘治下了決心,必須去找德山問個明白,八千萬日元到底用在哪裡了,自己完全不知道,就以此為理由。 弘治從銀行打去電話,接電話的是德山。 「啊,一直承蒙您關照。」 德山態度很好,但最近他的禮貌越來越表面化了。 「今天有機會的話,想跟你談談。」 「啊。」對方似乎也早有準備,「沒問題,不過,有什麼事嗎?」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公司的事。 不過,等等,對方這樣問,似乎是對信子的事有些心虛。 弘治想起了一個月前那天晚上妻子的模樣,他眼前升起一團濃黑的火焰。 「是工作上的事,關於今後公司的方針等,想跟你商量。我有一段時間沒跟進了,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聊吧。」 「好的。」 德山立即答應了。 「地方選擇哪裡呢?沒有訂好的話,我倒有個合適的地方。」 「不,這次我來,一直都承蒙你款待。」 「太客氣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多摩川邊,有一個臨泉莊,你知道嗎?」 「……」 德山沒有回答。 「喂喂。」 弘治呼叫道。 「是。」 「你知道嗎?」 「……嗯,臨泉莊還是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心虛,德山的聲音聽起來很沒有底氣。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半。 鹽川弘治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他被帶到能看見多摩川景色的二樓大房間,房間裡的紙門都是嶄新的。 弘治是第一次在這裡會客。很久以前,他曾經和別的女人來過這兒。這就是個隱秘的尋歡作樂之所。 「就裝作我經常來這裡談生意的樣子。」 他早早地往女侍手裡塞了一千日元。 「是,明白了。」 「我姓鹽川,知道了吧?可以叫我阿鹽。」 「嗯。」 女侍笑了。 「還有,好好記住等會兒來的客人的臉。不光是你,儘可能讓更多的女侍看到他。」 「為什麼?」 女侍滿臉不解。 「這個人一個月以前,到這邊的小房間來過,我希望有人能認出他來。」 「啊……」 「小房間是用來幹什麼的,你知道吧?」 「是。」 女侍臉上一笑,輕輕點頭。 叮囑好女侍,他又和她聊了會兒天,一個年輕的女侍來通報說: 「客人來了。」 「呀。」 德山大搖大擺地走上榻榻米。 「勞煩大駕,請坐。」 弘治讓德山坐在上座。 「這地方真不錯。」 德山裝作自己是第一次來,從拉開的紙門間欣賞著河面的景色。 「你一直光顧這裡嗎?」 德山若無其事地問,眼神似乎有些緊張。 「嗯,夏天的河鮮很新鮮。」 弘治回頭向身邊的女侍示意。 「鹽川先生可是我們的老主顧了。」 女侍會意,附和著鹽川。 「啊,對了。」 德山臉上閃過一道複雜的陰影,這一切並沒有逃過弘治的眼睛。 弘治為什麼把自己叫來,德山大概猜到了。 今天白天,弘治打電話來,說想了解公司項目的進行狀況,德山就感到弘治大概已經知道了自己做的手腳,要來問罪了。另外,他大概是以此為藉口,要質問他和信子之間發生的事。 不過,他似乎反應也太遲鈍了,已經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也許是信子沒有立刻告訴他,而是猶豫再三,才說了出來。這樣的話,一個月正好差不多。 弘治清楚地指定在這裡見面時,德山就明白,他已經知道了,肯定是信子的事。 時間已近深秋,根本沒有必要特意把自己叫到這種河畔人家來。弘治特意把自己叫到曾經和信子一起來過的這家料亭,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想把德山拉進回憶的舞台,辛辣地攻擊他。 在德山眼裡,剛才進門時斜眼瞟過的小房間,到處都飄浮著信子的影子。他曾經在這裡,和這個男人的妻子一起共進晚餐。在小房間裡,甚至用力抱緊過她。 德山眼看就要得手,卻讓那個女人逃走了。她驚慌失措,趁他一不留神,穿著布襪子慌張逃離。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就這樣白白錯失。過後,信子肌膚的觸感,到現在還讓他心蕩神馳。 德山本來準備拒絕弘治的邀請。這很明顯是弘治下的挑戰書。他準備像個男人一樣,挺起胸膛去面對,沒有必要迴避。他和宮川常務的密謀已經成功了,剩下的就是何時實施的問題。 今晚正是個好機會。德山來之前,已經和宮川在電話里把一切都說定了。 在德山看來,準備給自己下套的鹽川弘治,看上去仍然儀表堂堂。他自以為做得聰明,其實還是個不諳世事的二世祖。 女侍端來了飯菜和啤酒。 「我是有好多事要向你報告。」德山開口說,「不過項目進展很複雜,準備哪天一起聊一聊,就拖到現在了。」 弘治想,他倒先下手了。 「啊,是嗎?」 他裝作若無其事,出去上廁所。樓下,站著三四個女人。剛才收了他好處的女侍站在前面,等他下來。 「先生,就是那個人。之前,和一個女人一起去了小房間。」 「嗯。」 如他所料。一股熱血湧上他的臉。 「不過,那個女人中途逃脫了。」 女侍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