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焰 · 夜燈夕陽
#1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
鹽川信子聽到玄關外面有車停下來的聲音,但她正在抄寫教科書上的要點,並沒有立即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而是繼續在筆記本上寫著字。外面又傳來了關車門的聲音。到了深夜,這一片安靜中,關車門時細微的聲響也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信子放下筆,穿過走廊走到玄關。司機井野川剛把丈夫送回來,正準備離開。
丈夫喝醉了,他正坐在台階上嘗試脫鞋。
「你回來了。」
她坐下來,看著丈夫的後背。
「太太,我這就告辭了。」
井野川摘下帽子,對信子點頭致意。
「辛苦你了。」信子對司機說,「井野川先生,麻煩你到這麼晚,早點回家吧。」
「少廢話。」丈夫一邊脫一隻腳上的鞋子,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這是他的工作,這麼晚送我回來也是理所應當的。」
「請別讓井野川先生尷尬。」
「啊,沒什麼……」
「他醉了。」
「是。」
「井野川,」弘治說,「明天八點鐘過來,我還要開會。」
「明白了。」
信子閉上了嘴。她本來想說請別的司機換班,不過,丈夫喝多了。
「那我就告辭了。」
「謝謝,晚安。」
「喂,」弘治叫妻子,「把這隻鞋子脫了。」
「好的。」
信子蹲在玄關,解開丈夫伸出的那隻鞋的鞋帶。
外面傳來了車子駛去的聲音。
「別對司機好言好語,他們會得意忘形。」弘治說。
「是。」
丈夫昨天下午去打高爾夫,現在才回來。今天下午四點多,他讓井野川送回高爾夫球具和換下來的衣服與鞋子,帶走了西服。他在哪裡喝的酒,信子大概猜得到。不過,她再也沒有追根問底的興趣,甚至提都不想提。
「水。」
丈夫踉踉蹌蹌地走上走廊,命令信子。
信子關上玄關的門,去廚房拿水。她已經沒有任何感情。她把水杯放在托盤上,去二樓丈夫的房間,但丈夫並不在那裡。她忽然想起來。
她走向自己的房間,如她所料,丈夫弘治正坐在她桌前,看她的筆記本。他的身體還是東倒西歪的。
信子並不準備阻止他。
「水來了。」
「噢。」
丈夫一隻手拿著她的筆記本,一隻手抓起水杯,一口氣喝完。
「你還在搞這些啊。」
他一隻手抖動著信子的筆記本,一隻手用手帕擦掉嘴角流下的水。那條手帕顏色鮮艷,不可能是他自己買的。信子能猜出那是誰買給丈夫的。
這麼說來,他的領帶也完全不是信子喜歡的風格。
弘治把她的文章舉到眼前。
傳統的測定方法,有以下幾種指標。(以下分類參考宮崎義一《壟斷程度測定的諸問題》)
A.支配的集中度
(1)僱傭的集中度
(2)生產的集中度生產額
銷售額
附加價值額
(3)資產的集中度資本金額
資產額
B.市場構造
(1)價格堅挺度
(2)與社會最佳狀態的偏離
(3)需求彈性的比較
(4)資本利潤率
以上兩大分類,作為生產條件的直接指標……
丈夫念出聲來。
「切,這是什麼東西?」他把教科書扔回桌上,「真傻……費這麼大勁搞這種東西,想怎麼樣?學者、老師都是紙上談兵,我們搞的可是活的經濟學。女人只要管好家裡的事就行了,學這種半吊子經濟學,只會更自以為是!」
信子一言不發。從她上函授課開始,丈夫一直是這個態度。她並不反駁,任由他叫囂,始終還是堅持自己的意願。
反過來說,在這件事上弘治是失敗的一方,他沒能強迫妻子停止學習。因為這件事,他經常發脾氣。
弘治又拿起書桌上的另一本筆記本。以前有一次,醉酒的丈夫曾經把信子寫好的報告給撕掉了。
信子只能沉默不語,如果她上前阻止,丈夫會更發狂。
丈夫看著筆記本上的字。
「淺野是你的老師嗎?」他問。
夾在筆記本里的紙條上,是淺野助教對她的畢業論文的短評。
「是。」
「這個人在指導你?」
「我在向他請教畢業論文的事。」
「呵,字寫得不錯啊。」
「……」
「這傢伙一直很照顧你嗎?」丈夫這樣問。
「老師們責任各不相同,不光是淺野老師。」
「這傢伙教什麼?」
「經濟學原理。」
「年紀不大吧,助教多大年紀?」
「不太清楚……」
「有四十歲嗎?」
「應該更年輕吧,我沒有打聽過。」
「函授需要跟老師有私人接觸嗎?」
「現在是授課時間。」
「是嗎?」
丈夫讓手中的紙條飄落到桌子上,接著陷進她的椅子裡,拿出一根煙,似乎在想著什麼。
「醉了。」
他嘆了口氣。
「昨天高爾夫球打贏了,接著就去慶祝,喝多了。」
贏了卻沒有帶回來獎品,高爾夫的獎品都很奢侈,那獎品被送到哪裡去了,她也能想像出來。不過,她並沒有對這些事刨根問底。
「本來今天也有人拉我去打高爾夫,我說有事,推掉了。」
丈夫沒有解釋昨天晚上住在哪裡,他似乎是在妻子面前故意表現得強橫,以便掩蓋自己的弱點。他經常這樣。有一次,他還講了好久自己的風流韻事。
丈夫說,真困。
「累了,你怎麼還沒睡?」
「我還要學習一會兒。」
「差不多就行了,你不覺得這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嗎?」
「不覺得。」
「學了有什麼用嗎?」
「學了有沒有用,那是另一件事。學習的時候,我最開心。」
「笨蛋。去學學小曲不是更好?副行長的太太,都有藝名了……自己的老婆卻在上函授,這種話我都不好意思告訴朋友。」
「……」
「還真有為了亂七八糟的事不睡覺的傢伙。睡吧。」
「我再等一會兒。」
「犟脾氣。」
丈夫盯著書桌上的紙條,似乎漸漸從酒醉中清醒過來了。他並沒有動粗,只是弄倒了椅子,站起身來,去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信子跟在他身後。
進了房間,丈夫脫去上衣,信子接過他的襯衫,幫他穿上睡衣。一股酒氣噴到她臉上。
「信子。」
丈夫一邊讓信子幫他脫鞋,一邊說。
「你一直是跟那個淺野老師當面請教嗎?」
信子跪在地上,聲音從上面傳來。
「不,只是偶爾。」
信子沒有說出她去老師家請教的事,她覺得丈夫似乎話裡有話。
過了一會兒,丈夫說:「下次,叫到家裡來吧。」
「有什麼事要問他嗎?」
「嗯……銀行的幹部們組了一個會,會叫一些專家來做講座,下次請這個老師來吧。我跟幹事提議一下……你覺得怎麼樣?」
丈夫忽然徵詢起她的意見來。
「我不清楚。」
「是嗎,我在問你的想法,那位老師,應該很熟悉經濟學吧。」
「畢竟是大學老師。」
「是啊,大學的老師都很了不起,你下次問問淺野老師有沒有空吧。」
「不奇怪嗎?」
信子一邊收拾丈夫的鞋一邊說。
「直接由你去拜託,怎麼樣?」
「嗯。」
丈夫似乎又想了一會兒。
「就這麼辦。」
他一邊扣上睡衣的紐扣一邊說。
「那,我還要再看會兒書。」
信子準備出房間,忽然丈夫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喂!」
丈夫抱住信子的肩頭,把她的臉拉近自己。信子的身體側過來。
「放開我。」
她推開丈夫,趕緊出了房間。
到了樓下自己的房間裡,信子關上門,並上了鎖。
#2
第二天傍晚,草間泰子帶著自己的愛犬登上了高台。
昨天早上,經過白色柵欄的那戶人家時不經意看到的車,還留在她的腦海里。
藍色的克萊斯勒,是當時鹽川隔著車窗跟人講話時的那輛車。很難想像,克萊斯勒的主人是這麼年輕的女人。那輛車和那戶人家,有什麼聯繫嗎?鹽川和年輕的女主人是朋友嗎?泰子充滿了好奇。
今天有一位講師休假,所以放學比較早,離路燈亮起來還有一段時間。
夕陽雖然已經沉下去,但周圍還很明亮,傍晚時分,涼風習習。
泰子抑制住想直接跑到那家門口的好奇心,還是跟往常一樣散步。體形龐大的秋田犬勁頭十足地拉著她走。
被白晝的炎熱蒸烤的人們迎著高台的風在乘涼,穿著浴衣的男人和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都在悠閒地散步。在這涼爽的傍晚,人們好不容易呼吸平靜下來。
泰子一邊帶著愛犬散步,一邊想著淺野忠夫。這陣子,他似乎在有意避開她,不過他原本就不是積極主動的男人。她想不出他對她變得冷淡的原因……每當想到這些事時,泰子就會想起之前自己看到淺野和鹽川在一起說話的情景。
泰子走過高台,是一段下坡路。
白柵欄的宅子出現在眼前。今天車不在,從柵欄縫中可以看見茂盛的綠樹。
泰子放慢了腳步,今天她準備仔細觀察。如母親所言,是某個女人買下了這座舊宅,處處可以看見改造的痕跡。
不過泰子馬上發現,自己放慢腳步是個錯誤的決定。
泰子的愛犬突然低吠起來。以前沒注意,這家人的院子裡有一隻牧羊犬正腳抵地面,開始發出威脅的低吠。秋田犬興奮地喘著氣,想要衝進去。
「太郎,太郎!」
泰子叫喚著愛犬的名字,想讓它後退。但太郎力氣太大,泰子控制不住,狗繩被太郎拉成了一條直線,她的手掌也被勒得隱隱作痛。
一瞬間兩隻狗纏在一起,打了起來,太郎掙脫了泰子手上的繩子。
兩隻狗踢起塵土,戰況相當激烈。雖是已經馴服的家犬,一旦掙脫控制,就變得野性難馴,讓人看得目瞪口呆。兩隻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轉眼就撕咬在一起。
泰子不由得尖叫起來,狗向她這邊衝過來,幾乎把她撞倒。
她拚命喝住自己的愛犬,然而兩隻狗打得更厲害了。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露出牙齒,發出野性的咆哮,撕咬不休。石塊亂飛,塵沙揚起。
她雙手抱在自己胸前,說不出話來。
這時,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這是從白柵欄裡面傳出來的。
口哨響了三四聲,接著有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叫:「阿富,阿富——」
於是,牧羊犬忽然停止了動作。
「阿富——」
牧羊犬轉頭向回跑。泰子的秋田犬追著牧羊犬,像箭一樣衝進大門。
「太郎!」
泰子追在後面呼喚愛犬。
牧羊犬被口哨喚回,在主人身邊坐下。泰子這才看清楚對方是一個穿著淡紫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
「太郎!」
泰子喝住愛犬,從地面上抓起狗繩。秋田犬見敵人後退,也站住,和牧羊犬對峙。
「真對不起!」她拚命拉住自己的愛犬,這才有餘暇跟對方打招呼。
泰子正面打量起對面的女人。她有二十七八歲,短髮,眉清目秀。
「沒什麼。」
對方笑了。
「剛才夠嗆的吧。您受傷了嗎?」
對方很親切。大概也是因為泰子看起來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年輕女孩。都是養狗的人,這一點也讓雙方感到親近。
「沒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嚇了一跳。」
兩條狗還在對峙低吠。
「狗一激動起來,女人是拉不住的。」
對方看看太郎,問:「是秋田犬吧?」
她眼睛大大的,長著一張精明強幹的臉,皮膚微黑,有著豐滿的紅唇,看上去像位貴氣的女演員。這個人大概就是母親說的這家的女主人。
那輛藍色汽車,在泰子腦中揮之不去。
「小姐您每天都帶狗在這一帶散步嗎?」
對方微笑著問泰子。
「嗯,時不時會。」
「住在這附近嗎?」
「嗯,就住在這個坡的下面一點。」
「哦,原來如此。今天真是對不起了。以後常來!」
她待人很親熱,也許是對泰子有好感。
「謝謝!」
如果她不是隨口說說,這倒是打聽那輛車的絕好機會,泰子對面前這個女人也產生了興趣。
「我平時沒什麼事。」
女主人說。她的笑容很迷人,露出整齊的牙齒。
「挺無聊的,歡迎您來玩。您之前在上班嗎?」
「是。」
「所以現在才出來散步啊。」
泰子謝過她,牽走秋田犬。
走開十幾米後,秋田犬才老實下來。泰子慢悠悠地下了坡道。
這個人究竟是幹什麼的呢?她看上去風情萬種。泰子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這個女人。
#3
一大早,鹽川信子就去拜訪她在T學校時的朋友川田美代。美代在K尼龍公司工作,公司總部在神田,是一棟八層高的氣派大樓。
川田美代所在的工會部門在六樓,信子在一樓打了電話,美代馬上就下來了。她一頭黑色直發,從沒有燙過,此時隨意地束在腦後,臉上也似乎沒有化妝,但粉色的口紅令她看起來神清氣爽。她瘦削高挑,穿著線條硬朗的白色棉襯衫和黑色半身裙。
「歡迎歡迎,好久不見了。」
美代笑著迎向信子。
「就是忽然想來看看你。」
信子半帶著撒嬌說。信子一看到美代,就像回到了多年前的少女時代,她連說話腔調都變了。
「可以嗎?你忙嗎?我過半小時就回去。」
「忙是忙,但半小時的時間還是有的。」
她把信子帶到地下咖啡店,兩人在時髦的咖啡桌兩邊相對而坐。美代拿起酒水單,按鈴叫來侍者。
「信子好像瘦了些。」
「是嗎?是覺得臉頰有些瘦了。」
信子避開美代細長清澈的眼睛,低下頭,用手指撫摩自己的臉頰。
以前,在這位老友率直的目光的注視下,她總會有一種衝動,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心裡所想的脫口而出。她們在T學校時就是好朋友,信子畢業後就馬上訂婚、結婚,美代則參加了行業工會的活動,最後到K尼龍公司的工會工作。美代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哥哥在大阪。六年來,她也不是沒有戀愛過。有一段時間,她曾經和一個男人同居過,但那個男人最終選擇回到妻子身邊,之後她就一直獨居至今。工作總是多得忙不過來,收入卻少得不像話,信子無法理解像美代這樣的才女為什麼會安於這份工作。應該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吧,同時也是美代覺得必須做的工作。
信子以前常常注意到美代氣質非凡的容貌和與她的苗條身材相得益彰的打扮。她覺得現在洗褪了色的襯衫和束起的頭髮都不適合美代。
而她自己呢,奢侈的生活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但她生來不知貧困為何物,在她心底,隱藏著對貧困、低俗的東西本能的厭惡,這是信子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嬌氣。
另外,美代對信子精心梳理的頭髮、價格不菲的衣服毫不在意,這讓信子很滿足。她相信,只有美代不在乎信子外表的美,理解她的本質,愛她的本來面目。不過,兩人這樣面對面時,從未互訴過自己的苦惱。美代的愛情和最後的分手,信子也是在事後才聽說。
今天信子雖然是特意來訪,但也並未談到淺野忠夫或是自己的丈夫,她反而是美代工作上的事的熱心聽眾。不過,跟美代分手後坐上出租車時,信子下了一個決心。信子告訴了司機淺野忠夫家的地址。
#4
今天,淺野忠夫的母親也很留意觀察兒子的訪客。
這個女人,就是上個禮拜天來請教畢業論文的訪客。兒子叫她鹽川小姐。兒子平時沉默寡言,不喜歡與人來往,但鹽川小姐要來,兒子似乎滿心期待,母親注意到了這一點。今天,他們也已經在客廳聊了一個多小時了。
忠夫會不時從二樓書房抱幾本書下來。平常他會這樣做,也只是在準備讀博士的那些學生來訪的時候。
母親把茶端進之前的那間客廳,又端來水果。當然,兩人之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鹽川端莊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但忠夫表情中有隱藏不住的興奮。
母親介意的,是對方是已婚女人。忠夫對她的態度,和面對草間泰子時的態度截然不同。母親察覺到,兒子的心已經偏向了鹽川信子。
一直以來,忠夫一心撲在學問上,對玩樂一竅不通,跟女人更是無緣。母親也常常希望兒子能夠在為人處世上更練達些,正因為如此,她才擔心鹽川信子這樣的人妻會更吸引兒子。
母親頻繁地進出客廳。她並不是想進去打擾他們,也不是想去打探情況,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裡面怎麼樣了。
每次進去,她只看見兩人在談學習上的事。有時是鹽川信子在認真記筆記,有時是兒子在熱心講解。兩人並沒有半句閒話,看起來就是單純的師生關係。
不過,母親回到起居室,還是心中不安。
最好的辦法,是勸兒子不要讓鹽川信子再來。如果能這樣,母親就安心多了。然而,考慮到忠夫的心情,這些話她說不出口。首先,信子是來學習的,她沒有什麼理由阻攔,再說,考慮到忠夫的心情,說出這樣的話讓她覺得很殘酷。想來想去,母親又同情起兒子來。不過,為了草間泰子,母親也必須採取措施了。
母親決定,今天晚上就勸忠夫和泰子結婚。
客廳開門的聲音響了,忠夫叫來母親。
「啊,這就準備回去了?」
「是,總是打擾您,真不好意思。」
信子一隻手抱著裝有書和筆記本的布包,向忠夫的母親行禮。
「沒有的事,能幫上忙就好。」
「哪裡哪裡,老師真了不起。我水平不夠,才給老師添麻煩了。」
母親回說,要不要再坐一會兒,沒關係的。不過,她沒有說下次再來玩。
「媽媽。」忠夫說,「我出去散會兒步,順便送送她。」
跟上次一樣。
「那,慢走。」
兒子等鹽川信子穿好鞋後,自己也穿上了木屐。
母親看見女客人的腳小巧白嫩。今天她也穿著白色襯衫,跟她的容貌很相稱。她很美,但並不招同性反感,她美得清新又知性。
雖說已是人妻,但她身上並沒有那種過於成熟的油膩感。
小路上有建築物投下的長長的影子,離熱鬧的大路還有好長一段路,兩人並肩走著。
遮陽傘下,信子的臉在淡淡的藍光裏白得透明。
離大路還有五六百米。這條路上都是住宅區,所以行人很少。
淺野忠夫和信子並肩走,態度自若地漫步。兩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題。不過,只要和鹽川信子在一起,他心中就像羽毛拂過一樣舒服,熟悉的街道看起來也很新鮮。
「麻煩您了。」
路上,信子對忠夫說。
「哪裡,散步順路。」
兩人默默地走著。
忽然,鹽川信子說:「我已經到老師家打擾兩次了,您有位好母親。」
「啊,我是獨生子,母親總是囉里囉唆,話很多。」
「真好。您母親一定盼著老師您早點娶到太太吧。」
之前兩人談的都是學習,從沒談過這種話題。忠夫有些不知所措,不過,談到個人話題,讓他覺得跟信子更近了一步,並沒有不快。
到忠夫家拜訪了兩次,信子似乎不再光說客套話了。但這並不是對忠夫,而是對他家的親近感。
「沒有這回事兒,一點兒也不急。」
忠夫故意說謊了。
「是嗎?」
信子的臉藏在遮陽傘淡淡的陰影里。她的側臉上忽然閃現出難以描述的表情。
「到您府上拜訪,承蒙您指教,真是感謝萬分。不過,我以後暫時不能來了。」
「為什麼?」忠夫吃驚地問,「你有什麼事嗎?」
「真對不起,有些情況,我暫時不能出門了。」
「是嗎。」
忠夫瞥了一眼信子的側臉,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忠夫看到母親,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並不歡迎鹽川信子,她總是在擔心地打量他們。鹽川信子肯定也敏感地覺察到了這一點,她說是自己的原因不能來,也可能是不想讓他為難。
從她的學習狀態來看,她是個很敏銳的女人,肯定也感受到了他母親的情緒。
忠夫無法勉強。就算勉強請信子來,以後在母親和信子之間,氣氛也會變得十分微妙。他不想傷害信子。
「如果你不方便,那也沒辦法。我是沒關係的。」
他答道。
「嗯,謝謝。我老是只顧自己,真對不起。」
一輛掛著冰激凌旗子的自行車經過,有電車駛過,打開的窗戶里能看到穿白衣服的乘客。
淺野忠夫想,對,鹽川信子是別人的太太,真相也許是她因為丈夫不能來了。這麼一想,自己身邊的信子瞬間變得遙遠了。一陣風從兩人中間吹過。
「那就這樣吧。」忠夫說,「在學校里也說不上話,我會給你寫信的。」
忠夫感到自己正在努力縮短與信子的距離。
「嗯。」
信子沒有馬上答應。她的臉上浮現出似乎是為難的表情。
「不過,老師應該很忙吧,讓您花時間,很不好意思。」
「我沒關係,這點時間還是有的。」
忠夫察覺到自己的堅持,他並不準備就此罷休。
「真的好嗎?」
「沒關係。」
「那就麻煩您了。」
「只要有不懂的,儘管問我。我會竭盡所能。」
熱鬧的大路就在眼前,人也多起來。
忠夫感受到了行人投向兩人的眼光,這才決定就此和信子分手。
忠夫獨自往回走。他一邊走,一邊想著鹽川信子不願再來拜訪的原因。他意識到在自己心中,是多麼在乎鹽川信子。忠夫覺得自己的未婚妻草間泰子很可愛,覺得泰子大大的黑眼睛很美。從一年前訂婚時到現在,他的感覺沒有變。不過,他會訂婚,是出於母親的一腔熱情。但自己對鹽川信子產生的感情,是他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
他回到家裡,母親在玄關處露出臉。在忠夫看來,母親就像是自己不認識的人。
「哎呀,怎麼了?」
母親看看兒子的臉,問道。
「沒什麼。」
兒子不太高興。
「你不在的時候,有人送信來了。」
母親遞給忠夫。忠夫翻過來一看,寄信人是「星期六會」的幹事。「星期六會」,正是在京銀行的一個親睦會。
#5
淺野忠夫三點鐘準時來到丸之內的××俱樂部。這是棟紅磚復古的建築,進去之後,卻別有洞天,豪華裝修盡顯文藝復興風格。一周前,他收到「星期六會」的快信,邀請他來做講座。之後,「星期六會」的幹事也來到他家裡,定下了演講的日子,就是今天。
對方要求講座內容不要太學術,講一些與專業相關的逸話,時間大約四十分鐘就可以了。
他打聽之下,原來這個「星期六會」大約一個月一次,會請各方面的專家來做講座。之前大多是與美術、文學相關的講座,最近,他們想聽聽與忠夫專業相關的經濟學講座。
淺野忠夫不知道為什麼幸運之箭射到了自己身上。幹事回答他說,是他們的一位會員推薦的。
幹事本來準備去忠夫家接他來俱樂部,不過這個時間正好是放學時間,忠夫就自己來了。本來,他也不希望有車來接自己。
忠夫走過寬敞的大理石門廳,走上台階。指定的地方是三樓,不愧是金融資本家的聚會場所,古典的裝修風格,讓人感到一種莊嚴美。
上到三樓,來忠夫家交涉過的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迎上前來。
「真對不起,沒能親自相迎。」
一位銀行庶務課課長模樣的人向他問候道:「辛苦您了,老師,請先在這邊休息休息。」
三樓似乎是會場,忠夫被帶到會客室,這裡現在暫做講師休息室。裡面的桌椅高級,連靠墊也氣派不凡。
「等會兒幹事就會來。」
此人行了一禮之後,就離開了會客室。有女服務員端來了冰果汁和水果。
忠夫環顧四周,牆壁上掛滿了油畫,每一幅都是名畫家的手筆。其中許多是已故畫家的作品,這個俱樂部的高雅傳統可見一斑。
不久,門開了,剛才的課長帶了三位男士進來。其中一個人滿頭銀髮,一臉紅潤,大腹便便;一個人是禿頭;第三個人比起前兩位年輕許多,看起來三十四五歲,是個高個子的紳士。
「真對不起,這麼熱的天氣還請老師過來。」
首先是胖胖的白髮老人拿出了名片,原來是某著名銀行的副行長。禿頭是另一家銀行的審計。
那位年輕紳士並不出示名片,只是對他點了點頭,也許此人職位並不高。忠夫也向三人回禮。
「請坐。」
副行長說。
十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因為是講座前的休息時間,副行長、審計都很照顧演講者的情緒,故意選了輕鬆的話題。
忠夫忽然注意到,最年輕的紳士一直保持沉默,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的臉,嘴角浮著一絲謎一樣的微笑。
忠夫猜測,這個人雖然是年輕的幹部,但級別估計不高,因此在前輩說話時,出於禮貌,並不開口。但他感覺,那雙凝視自己的眼睛並不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