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智多星吳用

新 贊 為被壓迫者設謀,與不義者為難。 智多星,賽諸葛,先生無愧「加亮」! 吳用,字學究,外號「智多星」,道號加亮先生。祖籍鄆城縣東溪村人氏。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須長。多才多智,有勇有謀,專使兩條銅鏈。中過秀才,其初在鄉下教幾個蒙童。自得了劉唐的報信,就說了三阮,應了七星聚會,智取了生辰綱。因為官府捉捕甚急,便投奔了梁山。初上寨,用計激了林沖,火併了王倫,又舉戴宗,傳假信,劫法場救了宋江。雙掌連環計,打破了祝家莊。賺金鈴吊掛,鬧了西嶽華山。扮算卦道人,預留下反詩,智賺了「玉麒麟」。趁著鬧元宵節,城中埋伏,城外進兵,裡應外合,用計取了大名府,救了盧俊義。更借用郁保四,用了誘敵之計打破了曾頭市。……他在山寨之上,除了偽造蔡京假信,錯用了諱名圖書,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之外,其他用計用謀,無不成功,可以說是梁山泊的主要的幕府人物。他在山寨上是掌管機密的軍師。宋江曾誇獎他是「賽諸葛」。 在各式各樣的讀書人中,有一種叫做策士,其下流者,鼓簧弄舌,調弄心計,渡江當密偵如蔣干,過河做卒子如胡適,自己還以為是王者師,王者友,其實也不過是幫閒幫凶害民害國的巴兒狗兒。另外,其卓然不群者,也能不甘於受壓迫,也能以老百姓的心意為心意,在統治者苛暴之下,他有膽子敢於義憤填膺,造反作亂。不過,他絕不獨立的占山霸寨,坐第一把交椅,做山大王,而只搖著羽毛扇兒,設計劃策,當軍師爺,第二個位子是有他的份的。這如楚漢爭鋒時的張良、范增,瓦崗寨上的徐茂功、朱洪武打天下時的劉伯溫,都是同一類型。加亮先生智多星吳用,當然也是這中間的一個。自然,這種人當草頭王一旦作了皇帝,他也會安然地做當朝一品的宰相爺,又變成了護持王權虐民害民的好手。不過,宋江哥哥既不曾稱王稱帝,也沒曾作了什麼王朝的太祖高皇帝,而學究先生也只能運策畫籌掌管梁山泊機密。對吳用我們也只能就事論事,實在不好妄揣他的前途的。 但凡策士們,要有幾個必具條件,能語善言,好逞舌辯,是縱橫家。論天下大勢,瞭若指掌,是政論家。指揮若定,決勝千里,是軍事專家。此外,還得加上占陰卜陽,搬神弄鬼,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那就不免是牛鼻子老道之本領,實在是當軍師爺的最下乘了。讀書人不當軍師則已,要當軍師爺,就必須具備了這些條件。而在這一行業中最出色的人物,自然要屬著臥龍先生諸葛孔明了。看他舌戰群儒,聯吳伐魏,六出祁山,七擒孟獲,《三國演義》把他描寫得更為豐富,還加上借東風,祭星斗,隴上裝神,占卜諸葛武侯神數,等等奇蹟,實在達到了超凡入仙的地步。無怪乎被稱為集政論家戰略家於一身,而使人佩服地譽之為「三代而下,一人而已」了。吳學究人稱之為智多星,自號為「加亮先生」,宋江哥哥誇獎他是「賽諸葛」,自然已在人心目中都以為諸葛孔明是他的最好模型,而自己還用了一個「加」字,大約要高出臥龍一頭地,而張良、范增、徐茂功、劉伯溫……都打在餘子碌碌,蓋不足數之列。這點,也許在拜倒諸葛亮的八卦仙農之下的人們,必以為狂妄可蚩,甚或戟而指之曰:何物「草寇」,比擬不倫。然而,在我仔細比較之下,深深覺到智多星實不落諸葛之後,而重要關頭,諸葛亮怕未必能趕得上「加亮先生」哩! 諸葛亮搬神弄鬼之事,原是《三國演義》附會之談,固不足論。吳學究在梁山泊上,也只有劃策用計,而呼風喚雨,裝神驅鬼,這種種應有的玩意兒,都劃入了入雲龍公孫勝的工作範圍之內,自是給軍師爺留下了地步,抬高了身份的。諸葛一生唯謹慎,吳用親入大名府,智賺玉麒麟,偽造假書,幾害宋江,多少帶點僥倖的成分,或可說略遜諸葛之處。但說三阮撞籌,激林沖火併,有蘇秦張儀之舌辯,是戰國策士之遺風,何嘗亞於舌戰群儒。賺金鈴吊掛,計取大名府,雙掌連環計,誘敵之策,而破曾頭市……這種種與七擒六出異轍同歸,戰陣之上,不愧奇才。諸葛佐劉備,聯吳伐魏,而吳用保梁山,水泊之內,聚沒落王孫,朝廷將帥,官衙差役,江湖英雄,在內部用膠水糨糊的黏著本領,十倍困難於對外的聯合,而提高了一個目標,反苛虐,拯人民,政略之光明磊落,也何嘗低於諸葛。這些,據我看,都是伯仲之間見伊呂,諸葛亮與吳學究誰能說不是雁行昆弟,而互有短長呢? 最主要的,諸葛亮佐劉備,擁護「正統」,號召「中興」,在末代皇帝和阿斗們的眼睛裡自然是一番王佐之業的,然而,究根尋底,雖是偏安之局,還終是替統治者打天下的。而況,他所保的那位昭烈皇帝,出身草莽,投身軍營,當東漢之末,內有權臣,外戚,宦官之當道,外有藩鎮之跋扈飛揚,天下人民在橫徵暴斂,苛虐貪污之下,不能為生,不能自保,不得已而揭竿起義,於是黃巾義軍,遍於天下,其威力之強,其勢焰之大,自在梁山泊之上。可是劉備卻並不曾自處於被迫害的百姓群中,相反的他是用老百姓的血肉滋長他自己的羽毛,用老百姓的骨骸架起了自己的半壁江山。打開天窗說亮話,別管這皇叔是真是假,而從平民變成了劊子手,確是不易之論。諸葛亮雖未親自參加過平黃巾的「剿戡」之戰,而他在黃巾盛時置身世外,隱於南陽,黃巾失敗,出而協同分贓。這樣,怕除了政客戰略家之外,其立身行事,未必值得人可以首肯的吧!這比起吳學究來,他憤貪污之刮民,起而劫生辰綱,恨苛政之誤國,聚眾而上梁山,雖同是謀主地位,但論正義,論見識,論頭腦,就凌駕於諸葛公千仞之上了,難道能說吳用不及諸葛嗎?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諸葛亮因為出身世家,而為琅玡諸葛豐之後,所以離不開他那保君佐皇的一套。而吳用只是一個鄉間秀才而已,也就無怪乎他就和受苦受難的百姓打成一片了。他自稱「加亮」,實在說豈僅「加」而已矣,宋江哥哥誇讚他是「賽諸葛」。在道君皇帝的腳下,不求功名,甘冒不韙而佐梁山,他是卑視諸葛之輩而不屑為的。嗚呼,千古策士,歸於正途者,吳用而外,有幾人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