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英雄譜 · 青面獸楊志

新 贊 楊制使,青面獸。 窮途半生,結果,只合梁山去! 楊志,綽號青面獸,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流落在關西,年紀小時,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麵皮上老大一搭青記,腮邊微露些少赤須。忠實老練,行事不苟。十八般武藝,件件俱精。只因道君皇帝蓋萬歲山,差十個制度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路過黃河,遭風翻船,花石失落,不能回京赴任。後來赦了罪,乃收來一擔錢物,赴京打點樞密院,求複製使。行到梁山腳下,適遇林沖截劫,王倫下山問出姓名,意欲挽留入伙。楊志不肯,到了東京,被高俅批倒文書,難以委用,盤纏用光,只好在濟州橋出賣祖上留下來的寶刀。碰上潑皮毛大蟲牛二,故意刁難;乃怒殺牛二,刺配大名府。梁中書有意抬舉他,在東郭門教場中,演武比藝,與急先鋒索超爭功,打了個平手。提升提轄,後來押解生辰綱,在黃泥岡被劫,窮途末路,吃飯無法付錢,不打不成相識,認識了林沖徒弟操刀鬼曹正,指點他去投二龍山,又會到了魯智深,設計奪了珠寶寺,打死了鄧龍,暫時存身。直到三山聚義打青州時,才歸入大寨,在山寨之上是馬軍大驃騎兼先鋒使。 淺水困住了蛟龍,窮途困住了英雄。青面獸楊志,憑了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再加上家傳寶刀,全身本領,雖不能說飛黃騰達,易如反掌,但一個小小的制使武官,一個中號衙門裡的小小提轄,應該是棄如敝屣而不屑為的。可是一生的際遇,重重險巇,處處困頓,真會使人疑惑是命中注定的魔蠍,不是人力所能支配的了。可是,再仔細推敲,當其時,當其境,像楊志這樣一個行為不苟,直爽的漢子,在道君皇帝時代,又哪有不終日惶惶,置身在窮途末路。這又何嘗天命,而不關時代,而不關人事呢? 他從武舉出身,做到了殿司制使,一出場並不太壞。押解花石綱,遭風翻船,失落差事。就表面上看,這好似風姨水神故意弄人,但如果沒有道君皇帝耽於逸樂,建什麼萬歲山,運什麼太湖石,根本就不會丟了官職,擔了罪名。築山運石,這些,並不是利國裕民之舉,而只是皇帝老子害民病國的苛虐之政。制使武官不曾派去鎮邊守土,而只能替一個獨夫搬運石頭,我以為這已經夠慘的了,即使不遇風失事,又有什麼價值。皇帝的眼睛把自己看得比老百姓重,坐罪丟官,還不是當然的嗎?可是,正因為他是三代將門之後,心思離不了功名,收來錢物,打點樞密院,請求復官,我們從這裡又可以看到高太尉當政執權的世界,賄賂公行,有本領沒有用,靠出身沒有用,唯一的晉身之階,還是花花的銀兩,成擔的財物。這樣,連楊志也就未能免俗了。如果說批倒文書,是因為罪過太重,我想倒不如說銀子財物還不夠充滿高太尉的私庫而被擯的吧。這點,爽直的楊制使,怕還不能理解的真切的哩! 他第二次押解生辰綱,不幸再出了岔子。生辰綱更是從老百姓身上搜刮來的官贓,晁蓋吳用之劫奪,是伸天下之大義,而官身不得自由的楊志,接了這份差事,又有誰能保證不擔著風波,比黃河的風,翻船的浪,還要來得兇險呢。黃泥岡是事出必然,而楊志之二番困頓,更是自然之理,這又難道是天命嗎?實在說楊志是在替官贓做了保鏢,雖然自己處在前不歸村,後不歸店的苦難中,雖然事非由己,但也無法使人對他同情的。 所以我們肯定地說,楊志兩次押運失事,造成蹇運,實非命運,而主要的罪過,也不在他,倒是坐在京城金鑾殿上的趙官家,和大名府的梁中書。這些苛虐無情的害人精,不但害盡了天下的老百姓,而且還害了單純忠實,想圖一點功名的直腸人呢!也有人說梁中書對他很重視,東郭門教場比武,也極顯出愛才之癖。可是,我們還要明白,在蔡京的女婿的心裡,也不過要物色一隻幹練的走狗,為他押解丈人老子的生辰禮物而已,這又何嘗是愛才呢? 最使人不平的,佳人愛脂粉,英雄愛寶刀,楊志在無以為生之際只好連自己家傳的寶刀也出賣。可是憑空里又出來了一個沒毛大蟲牛二,故意刁難於他。牛二不過一潑皮而已,虎落平地被蟲欺,楊志受著他逼困,已是令人髮指。而當他壓不下心中的憤怒,刀子不能不殺向牛二脖子的時候,街坊左右,無不心快;其平日之魚肉鄉里,就可想而知了。這種傢伙,我們雖不能說在高俅之流的官家包庇之下,他宋朝的大法,只能向林沖楊志等人施威風,對害民的潑皮是在不論不理之列。這就因為上下即不一氣,到底也差不多。那麼,楊志殺了牛二,又焉得不置之於「法」呢。如此,我們更可以看出宋家的「法理」是怎麼一回事了! 楊志在每到困頓之後,給他一個援手的,總是梁山泊的人。林沖相打而又相識,曹正替他指路奪山,魯智深更是占領珠寶寺的夥伴,即王倫這個酷澀貨,也能招待他,發還他的財物。大宋皇朝逼得他無路可走,而夠朋友的,也就只有江湖上的草莽英雄了。 對於楊志的家世,我們如果旁徵博引,從乃祖楊令公事跡翻到「楊家將」,金沙灘,雙龍會,楊氏全家可算夠對宋朝盡忠的了,即使說那還是對外族問題上的。但結果如何,老令公塞外碰碑而死,楊七郎芭蕉樹下,亂箭而亡,奸臣潘仁美當道,何曾讓他們安然存身過。高俅之流是潘仁美的繼續,楊志的受盡逼害,也自是當然。他即使能功名場中一帆風順,上兩代的慘事,早已有榜樣在前,又哪裡不更遭奸人的陷害呢?如今上了梁山,有了新的著落,改弦更張,另覓一途,且不說他能為百姓除苛暴,除貪污,即退一步看,也足以安全自保,不再和他上兩代那樣,受著奸人的陷害。這應該是他困頓了一輩子蹇運之後,莫大的幸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