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 第五節
「那姑娘也是我認識的姑娘嗎?」
「這我不能說。」
「唔。」
「因為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留下了搔痕,所以我讓她休息到搔痕全都消去……」
「請再給我一杯茶,嗓子幹得很。」
「好,我換換茶葉。」
「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儘管在秘密中埋葬了,但這家的日子恐怕不會長了,你不覺得嗎?」
「可能這樣嗎?」女人緩慢地說,頭也沒抬地在沏茶。
「先生,今晚幽靈可能會出現吶。」
「我還想與幽靈懇切地談談呢。」
「您想談什麼呢?」
「關於男性的可憐的老年問題唄。」
「剛才我是開玩笑吶。」
老人啜飲著香噴噴的煎茶。
「我知道是開玩笑。不過,我體內也有幽靈吶。你體內也有呀。」江口老人伸出右手指了指女人。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知道老人死了呢?」江口問。
「我覺得仿佛有奇怪的呻吟聲,就上二樓來瞧了瞧。老人的脈搏呼吸都已經停止了。」
「姑娘全然不知道吧。」老人又說。
「這點事,不至於讓姑娘驚醒過來。」
「這點事嗎?……這就是說老人的屍體被運出去,她也不知道羅。」
「是的。」
「這麼說,姑娘是最厲害的羅。」
「沒有什麼厲害的嘛,先生請別說這些不必要的話,快到鄰室去吧。難道您曾認為熟睡的姑娘是最厲害的嗎?」
「姑娘的青春,對老人來說,也許是最厲害的啊。」
「瞧您都說些什麼呀……」女人莞爾一笑,站起身來,把通往鄰室的衫木門略微打開,「姑娘已經熟睡等著您吶,請吧……給您鑰匙。」說著從腰帶間把鑰匙掏出來交給了江口。
「對,對了,我說晚了,今夜是兩個姑娘。」
「兩個?」
江口老人吃了一驚,不過他尋思,說不定這是由於姑娘們也知道福良老人猝死的關係吧。
「請吧。」女人說著走開了。
江口打開杉木門,初來乍到時的那股子好奇或羞恥感,已經變得遲鈍了,不過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這也是來見習的嗎?」
但是,這個姑娘與先前見習的那個「小姑娘」不一樣,這姑娘顯得很粗野。她的粗野姿態,使江口老人把福良老人的死,幾乎忘卻得一乾二淨。兩個挨在一起,靠近入門處的這個就是那個姑娘,她熟睡著。大概是不習慣於老人愛用的電毛毯子的關係,或是她體內充滿溫暖而不把寒冬之夜當回事的緣故,姑娘把被子蹬到心窩下。睡成一個大字型。仰面朝天,兩隻胳膊儘量伸張。她的乳暈大,且成紫黑色。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光落在深紅色帷幔上,輝映著她的乳暈,色澤並不美,從脖子到胸脯的色澤也談不上美。但卻是又黑又亮。
似乎有點狐臭。
「這就是生命吧!」江口喃喃自語。這樣一個姑娘給六十七歲的老人帶來了活力。江口有點懷疑這個姑娘是不是日本人。看上去一些特徵表明她才十幾歲,乳房大,乳頭卻沒有鼓出來。雖然不胖,身體卻長得很結實。
「唔。」老人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長,指甲也很長。身體一定也像時興那樣修長吧。她究竟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會說什麼樣的話呢?江口喜歡聽廣播和電視裡好幾個女人的聲音,當這些女演員出現時,他曾把眼睛閉上,只聽她們的聲音。老人很想聽聽這個熟睡著的姑娘的聲音,這種誘惑越發強烈了。此刻決不會醒過來的姑娘怎麼可能有意識地說話呢。
怎樣做才能讓她說夢話呢?當然,說夢話的聲音與平常的不同。再說,女人一般都能說幾種語調,不過這個姑娘大概只會用一種聲音說話吧。從她的睡相也可以看出,她保持自然的粗野,沒有裝腔作勢。
江口老人坐起身來,他撫弄著姑娘長長的指甲。指甲這種東西竟這麼硬呀。這就是強健而年輕的指甲嗎?指甲下面的血色是這麼鮮艷。此前他沒有注意到,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條很細的金項鍊。老人莞爾一笑。同時在這樣寒冷的夜裡,她竟露出胸脯,而且前額髮際還在冒汗。江口從口袋裡把手絹掏了出來,給她擦了擦汗。手絹沾上了濃濃的氣味。連姑娘的腋下也擦拭了。他不能把這條手絹帶回家,所以把它揉成團扔在房間的犄角里。
「哎呀,她抹了口紅。」江口嘟囔著說。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個姑娘抹口紅的樣子也招人笑,江口老人望了望姑娘,自言自語說:「她做過豁嘴手術呀。」
老人把扔掉的手絹又撿了回來,揩了揩姑娘的嘴唇。那不是做過豁嘴手術的痕跡。她那上唇,只有中間部位高出來,那種富士山形的輪廓特別鮮明,好看。那裡意外地招人愛憐。
江口老人驀地想起四十多年前的接吻。站在姑娘面前,把手輕輕地搭在她肩上的江口,突然靠近她的嘴唇。姑娘把臉向右邊閃過去,又向左邊躲開。
「不要,不要,我不嘛。」姑娘說。
「好了,吻了。」
「我沒有吻呀。」
江口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並讓她看看沾著點口紅的手絹,說:「不是已經吻過了嗎?瞧……」
姑娘把手絹拿過來看了看,一聲不吭地將它揣到自己的手提包里。
「我沒有吻呀。」姑娘說著低下頭來,噙著眼淚,緘口不語。打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她了。……不知姑娘後來是怎樣處理那條手絹的呢?不,比手絹更重要的是,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姑娘是否還活著?
江口老人在看到熟睡姑娘那美麗的山形上唇以前,不知過了多少年,自己全然忘卻了當年的那個姑娘。江口心想,如果把手絹放在熟睡姑娘的枕邊,手絹上沾有口紅,姑娘自己的那份口紅又褪了色,待到她醒過來時,會不會想自己還是被人偷偷吻了呢?當然,在這家裡,接吻這種事,無疑是客人的自由,不屬禁止之列。耄耋之年的人再怎麼老糊塗也是會接吻的。只是這裡的姑娘決不躲避,也決不會知道而已。睡著的嘴唇是冰涼的,也許還有點濕潤。親吻所愛女屍的嘴唇,不是更能傳遞情感的戰慄嗎?江口一想到來這裡來的老人們那可憐的衰老,就更涌不起這種欲望了。
然而,今晚的姑娘那罕見的唇型,多少吸引了江口老人。
他想:竟有這種嘴唇呀。老人用手指尖去觸動一下姑娘上唇的正中部位。它較乾燥,嘴唇也較厚。可是姑娘開始舔嘴唇,一直到把嘴唇舔濕潤了。江口把手收了回來。
「這姑娘一邊睡一邊在接吻嗎?」
不過,老人只是撫摩了一下姑娘耳際的頭髮。頭髮又粗又硬。老人站起身來,更衣去了。
「身體再棒,這樣也會感冒的。」江口說著將姑娘的胳膊放進被窩裡,又把蓋的東西拽到姑娘的胸脯上。然後靠到姑娘身旁。姑娘翻過身來。
「唔唔。」姑娘張開兩隻胳膊猛力一推,輕而易舉地就把老人推出被窩。老人覺得很滑稽,笑個不止。
「果然不錯,是個勇猛的見習生啊。」
姑娘陷入決不會醒過來的熟睡中,全身被麻醉了似的,可以任人擺布。但是,面對著這樣一個姑娘,江口老人已經喪失了竭盡全力去對付她的勁頭。也許時間太長都忘卻了。他本是從溫柔的春心和馴服的順從進入境界的。本是從女人的親切中進入境界的。已經不需要為冒險和鬥爭而喘氣了。現在突然被熟睡的姑娘推了出來,老人一邊笑一邊想起這些事。
「畢竟是歲數不饒人啊。」江口老人自言自語。其實他不像到這家來的老人們那樣,他還沒有資格到這裡來。但是,使他想起這不常有的而又切實的問題:自己身上所殘存的男性的生命也不久了,可能是這個肌膚又黑又亮的姑娘吧。
對這樣的姑娘施展暴力,正可以喚醒青春。江口對「睡美人」之家已經有點厭倦。儘管厭倦,可是來的次數反而多了起來。一股血氣的涌動,在唆使江口要對這姑娘施展暴力,衝破這家的禁忌,揭示老人們醜陋的秘樂,然後從此與這裡訣別。但是,實際上不需要暴力和強制。熟睡的姑娘的身體恐怕不會反抗。要勒死她也不費吹灰之力。江口老人泄氣了,黑暗的虛無感在內心底里擴展著。近處的波濤聲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也許這與陸地上無風也有關係吧。老人想像著黢黑大海的黑暗底層。江口支起一隻胳膊肘,把自己的臉貼近了姑娘的臉。姑娘嘆息了。老人也停止接吻,放平了胳膊肘。
姑娘那肌膚黝黑的雙手把江口老人推出被窩,因此她的胸脯也裸露在被窩外面。江口鑽進貼鄰的另一個姑娘的被窩裡。原是背向著他的姑娘,向他扭轉身來。姑娘雖然是熟睡卻像迎接了他,樣子溫柔而親切,是個情趣媚人的姑娘。她把一隻胳膊搭在老人的腰部。
「你配合得很好。」老人說著一邊玩弄姑娘的手指,一邊閉上了眼睛。姑娘的手指很細且很柔韌,仿佛怎麼折也折不斷似的。江口甚至想把它放進自己的嘴裡。她的乳房雖小卻又圓又高,整個可納入江口老人的掌心裡。她腰部的渾圓也是這種形狀。江口心想,女人真有無限的魅力啊,於是不禁悲從中來,他睜開了眼睛。只見姑娘脖頸修長、細膩而美麗。
雖說身材修長,但沒有給人以日本式的古色古香的感覺。她閉著的眼睛是雙眼皮,不過線條較淺,也許睜開就成單眼皮了。也許時而是單眼皮,時而又成雙眼皮吧。也許一隻眼睛是雙眼皮,一隻眼睛是單眼皮呢。在房間四周的天鵝絨帷幔的映襯下,難以正確判斷出她肌膚的顏色,不過她的臉略呈棕色,脖頸白皙,脖頸根處又帶點棕色,胸部簡直白透了。
江口知道肌膚黝黑的姑娘是高個子,估計這個姑娘也肯定是個高個吧。江口用足尖去探量了一下。首先接觸到的是黝黑姑娘那皮膚又黑又硬的腳心,而且那是一隻汗腳。老人趕緊把腳收了回來,然而這隻汗腳卻反而成了一種誘惑。江口老人驀地產生一閃念:據說福良老人因心絞痛發作而死,陪他的會不會是這個黝黑的姑娘呢?緣此今夜才讓兩個姑娘來作陪的吧?
但是,那也不可能。這家的那個女人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福良老人臨終掙扎,把陪他的姑娘從脖子到胸部抓得搔痕累累,所以就讓那姑娘休息到搔痕完全消失。江口老人又再次用腳尖去觸摩姑娘那皮膚厚實的腳心,並漸次往上探摩她那黝黑的肌體。
江口老人仿佛感到有股「傳給我生的魔力吧」這種戰慄,流遍全身。姑娘把蓋著的棉被——不,是把棉被下的電毛毯子蹬開。把一隻腳伸了出來,叉開。老人一面想把姑娘的身軀推到隆冬時節的鋪席上,一面凝望著姑娘的胸部和腹部。老人把耳朵壓在姑娘的心臟上聽那鼓動聲。本以為聲音又大又響,卻不料聲音竟輕得可愛。而且聽起來心率有點亂嘛,不是嗎?也許這是老人那奇異的耳朵在作怪吧。
「會感冒的。」江口把棉被蓋到姑娘身上,並且把姑娘那邊的電毛毯子的開關關掉。江口似乎又覺得女人生命的魔力也算不了什麼。勒住姑娘的脖子她會怎樣呢?那是很脆弱的。
這種勾當就是老人幹起來也是輕而易舉的。江口用手絹揩拭剛才貼在姑娘胸脯上的那耳邊的臉頰。姑娘肌膚的油脂沾在那上面似的。姑娘心臟的鼓動聲還縈繞在他耳朵的深處。老人將手放在自己的心臟部位上。也許是因為自我撫觸,覺得心臟的鼓動聲均勻有力。
江口老人背向黑姑娘,轉身朝向那個溫柔的姑娘。她那長得恰倒好處的美麗鼻子,幽雅地映現在他的老眼裡。躺著的脖子又細又長,美麗動人,他情不自禁地想伸出胳膊把它樓過來。隨著脖頸柔韌地扭動,漾出了甜美的芳香。這芳香與老人身後黑姑娘散發出來的野性濃烈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老人緊貼住肌膚白皙的姑娘。姑娘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是沒有要醒過來的樣子。江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
「她會原諒我吧。作為我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女人……」老人身後的黑姑娘似乎在搖動他。老人伸過手去探摸。那裡也與姑娘的乳房一樣。
「冷靜下來吧。聽著冬天的海浪而冷靜下來吧。」江口老人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心潮。
老人尋思:「姑娘像被麻醉了似的熟睡了。人家讓她喝了毒物或烈性藥。」這是為了什麼呢?「難道不是為了金錢嗎?」
老人想到這裡就躊躇起來。即使他知道姑娘一個個都不一樣,但是如果敢於侵犯她,給她的一生帶來悽慘的悲哀、無法治癒的創傷,那麼這個姑娘一定會變吧。六十七歲的江口如果認為任何女人的身體都一樣,也未嘗不可。而且這個姑娘很順從,既無抗拒也無反映。與死屍不同的,只是她有熱血和呼吸而已。不,到了明天,活生生的姑娘就會清醒過來,她與屍體有這麼大的差別嗎?但是姑娘沒有愛,沒有羞恥,也沒有戰慄。醒後只留下怨恨和後悔。是哪個男子奪走了她的純潔?她自己也不知道。充其量只知道是一個老人而已。姑娘恐怕連這點也不會告訴這家的那個女人吧。姑娘即使知道這個老人之家的禁戒遭到破壞了,她肯定也會隱瞞下去的。除了姑娘之外,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事情就了結了。溫柔姑娘的肌體把江口吸引住了。她自己這半邊的電毛毯的開關因為已被關掉了,大概因此而冷了的緣故吧,黑姑娘的裸體從老人身後拚命地推動著老人。她用一隻腳伸到白姑娘的腳處,把她也一起勾住了。毋寧說,江口覺得很滑稽,全身已筋疲力盡。他探找枕邊的安眠藥。他被夾在這兩個姑娘之間,手也不能自由動作。他把手掌搭在白姑娘的額頭上,一如往常,望著那白色的藥片。
「今天夜裡不吃藥試試看如何。」老人自言自語。今晚的安眠藥無疑會比往常的強一些。喝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睡得不省人事。江口老人開始懷疑,這家的那些老人顧客果真都聽從這家女人的囑咐,老老實實地把藥喝下去嗎?但是,如果說有人不喝安眠藥,捨不得入睡的話,那麼他豈不是在老丑的基礎上顯得更加老丑了嗎?江口認為自己還不屬於這個行列的成員。今晚也把藥吃了。他想起自己說過:希望吃與熟睡姑娘用的一樣的藥。那女人回答說:「這種藥對老人很危險。」因此,他也就不強求了。
但是,所謂「危險」是不是指熟睡後死過去呢?江口雖然只是一個地位平庸的老人,但畢竟是個人,有時難免會感到孤獨空虛,墜入寂寞厭世的深淵。在這家的這種地方,不是難得的死的場所嗎?與其勾起人們的好奇心,或招世人奚落,還不如死後留名呢,不是嗎?這樣死去,認識我的人定會大吃一驚的。雖然不知會給家屬帶來多麼大的傷害,比如像今晚那樣夾在兩個年輕姑娘中間睡死過去,難道不是就老殘之身的本願嗎?不,這樣不行。我的屍體一定會像富良老人那樣,從這家搬運到寒磣的溫泉旅館去,於是就會被當做服安眠藥自殺的人了。沒有遺囑,因而也不知道死因,人們準會認為老人因受不了晚年悽愴的無常而自行解決的。這家女人的那副冷笑的面孔又浮現在他眼前。
「幹嗎做這種愚蠢的妄想。真晦氣。」
江口老人笑了。但這似乎不是明朗的笑。安眠藥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好,我還是把那個女人叫醒,跟她要與姑娘的一樣的藥來吧。」江口嘟喃說。但是那女人不可能給。再說江口懶得起身,也就算了。江口老人仰躺著,兩隻胳膊分別摟著兩個姑娘的脖頸。那脖頸一個是柔軟和馨香,一個是僵硬、脂肪過剩。老人體內湧起了某種東西。他望了望右邊和左邊的深紅色帷幔。
「啊。」
「啊。」黑姑娘仿佛回答似的說。黑姑娘把手頂住江口的胸膛。她可能是感到難受吧。江口鬆開一隻胳膊,翻身背向著黑姑娘。另一隻胳膊又伸向白姑娘摟住她的腰窩。然後把眼帘耷拉了下來。
「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女人嗎。為什麼是最後的女人?諸如什麼等等,決不是……」江口老人想。「那麼自己最初的女人,又是誰呢?」老人的頭腦與其說是慵懶,不如說昏沉。
最初的女人」是母親」。這一閃念在江口老人心中出現。
「除了母親以外,別無他人嘛。不是嗎?」簡直是出乎意外的回答冒了出來。「母親怎麼會是自己的女人呢?」而且,到了六十七歲的今天,自己躺在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中間,這種真實,第一次出其不意地從內心底里的某個角落裡,涌了上來。是褻瀆呢還是憧憬?江口像拂去噩夢時那樣睜開了眼睛,眨巴了一下眼帘。然而,安眠藥力越發強勁,很難清醒地睜開眼睛,遲鈍的頭腦疼痛了起來。他想去追逐朦朧中的母親的面影,他嘆了口氣,爾後把掌心搭在右邊和左邊的兩個姑娘的乳房上。一個很滑潤,一個是油汗肌體,老人紋絲不動地閉上了眼睛。
江口十七歲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母親辭世了。父親與江口分別握住母親的左右手。母親患結核症,長期受折磨,母親的胳膊只剩下一把骨頭。但是她的握力還很大甚至把江口的手指都握痛了。她那手指的冰冷甚至傳到江口的肩膀。給母親摩挲腳的護士,突然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大概是為了給醫生打電話吧。
「由夫,由夫……」母親斷斷續續地呼喚。江口立即察覺,他輕輕地撫摩母親那喘著氣的胸口,這當兒,母親突然吐出大量的血。血還從鼻子裡咕嘟咕嘟地流出來。她斷氣了。那血無法用枕邊的紗布和布手巾揩拭乾淨。
「由夫,用你的汗衫袖子擦吧。」父親說,「護士小姐,護士小姐,請把臉盆和水……唔,對了,新枕頭、新睡衣,還有床單……」
江口老人一想到「最初的女人是母親」時,母親當年那種死相就會浮現在腦際,這是很自然的。
「啊。」江口覺得圍繞在密室四周的深紅色帷幔,就像血色一般。無論怎樣緊緊地閉上眼睛,眼裡的紅色也不能消失。
而且由於安眠藥的關係,頭腦也變得朦朧了。兩邊掌心依然放在兩個姑娘嬌嫩的乳房上。老人良心和理性的牴觸也半麻木了,眼角似乎噙著淚水。
「在這種地方,為什麼會把母親想成最初的女人呢?」江口老人覺得很奇怪。但是,由於把母親當做最初的女人,所以後來也就不可能出現那些被他惡作劇玩弄過的女人了。再說,事實上最初的女人恐怕是妻子吧。如果是就好了,她已經生了三個女兒,而且她們都出嫁了。在這冬天的夜裡,這個老婆獨自在家中睡覺。不,也許還睡不著吧。雖然沒有像這裡那樣聽見海浪聲,不過,夜寒襲人也許比這裡更感寂寞吧。老人心想:在自己的掌心下的兩個乳房是什麼東西呢?這東西即使自己死了之後,它依然流動著溫暖的血活下去。然而,它是什麼東西呢?老人的手使盡慵懶的力氣抓住它。姑娘們的乳房似乎也在沉睡,毫無反應。母親臨終,江口撫摩她的胸膛時,當然接觸到母親衰頹的乳房。那是令人感受不到是乳房的東西。現在都想不起來了。能想得出來的,是摩挲著年輕母親的乳房入睡的幼年時代的日子。
江口老人逐漸被濃重的睡意吸走了。為了擺個好睡的姿勢,他把手從兩個姑娘的胸脯上抽了回來。把身子朝向黑姑娘這邊,因為這個姑娘的氣味很濃重。姑娘的呼吸也粗,把氣直呼到江口的臉上。姑娘的嘴唇微微張開。
「哎呀,多麼可愛的齙牙。」老人試著用手指去捏她的齙牙。她的牙齒顆粒大,可是那顆齙牙卻很小。如果不是姑娘的呼吸吐過來,江口也許早就親吻那顆齙牙附近的地方。可是,姑娘濃重的呼吸聲,影響了老人的睡眠。老人翻過身去。
儘管如此,姑娘的呼吸還是吐到江口的脖頸處。雖然還不是鼾聲,但卻是呼呼作響。江口把脖子縮了起來,正好額頭挨到白姑娘的臉頰上。白姑娘也許皺了皺眉頭,不過看起來是在微笑。老人介意到身後觸著油性的肌膚,又冷又濕。江口老人進入夢鄉了。
大概是被兩個姑娘夾著睡不舒服的緣故吧,江口老人連續做噩夢。這些夢都不連貫,但卻是討厭的色情之夢。而且最後江口竟夢見自己新婚旅行,回到家中,看見滿園怒放著像紅色西番蓮那樣的花,幾乎把房子都給掩沒了。紅花朵朵,隨風搖曳。江口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家,躊躇不敢走進去。
「呀,回來了。幹嗎要站在那裡呀。」早已過世的母親出來迎接。「是新媳婦不好意思嗎?」
「媽媽,這花怎麼了。」
「是啊。」母親鎮靜地說,「快上來吧。」
「哎。我還以為找錯了門呢。雖然不可能找錯,不過因為那麼多花……」
客廳里擺著歡迎新婚夫婦的菜餚。母親接受了新娘的致辭後,到廚房去把湯熱上。烤加級魚的香味,也飄忽而來。江口走到廊道上觀賞花。新娘也跟著來了。
「啊!好漂亮的花。」她說。
「唔。」江口為了不使新娘害怕,不敢說出:「我們家從來就沒有這種花……」江口望著花叢中最大的一朵,看見有一滴紅色的東西從一片花瓣中滴落下來。
「啊?」
江口老人驚醒了。他搖了搖頭,可是安眠藥勁使他昏沉沉的。他翻過身來,朝向黑姑娘。姑娘的身體是冰涼的。老人不禁毛骨悚然。姑娘沒有呼吸。他把手貼在她的心臟上,心臟也停止了悸動。江口跳起身來。腳跟打了個趔趄,倒了下去。他顫巍巍地走到鄰室。環視了一下四周,只見壁龕旁邊有個呼喚鈴。他用手指使勁地按住鈴好大一會兒。聽見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會不會是我在熟睡中無意識地把姑娘的脖子勒住了呢?」
老人像爬也似地折回了房間,望著姑娘的脖子。
「出什麼事了?」這家女人說著走了進來。
「這個姑娘死了。」江口嚇得牙齒打顫。女人沉著鎮靜,一邊揉揉眼睛一邊說:「死了嗎?不可能。」
「是死了。呼吸停止,也沒有脈搏了。」
女人聽這麼一說,臉色也變了,她在黑姑娘枕邊跪坐了下來。
「是死了吧。」
「……」女人把棉被掀開,查看了姑娘。「客人,您對姑娘做了什麼了嗎?」
「什麼也沒有做呀。」
「姑娘沒有死,您不用擔心……」女人儘量冷漠而鎮靜地說。
「她已經死了。快叫醫生來吧。」
「……」
「你到底給她喝什麼了呢?也可能是特異體質。」
「請客人不要太張揚了。我們決不會給您添麻煩的……也不會說出您的名字……」
「她死了呀。」
「她不會死的。」
「現在幾點了?」
「四點多鐘。」
女人把赤身裸體的黑姑娘搖搖晃晃地抱了起來。
「我來幫幫你。」
「不用了。樓下還有男幫手……」
「這姑娘很沉吧。」
「請客人不用瞎操心,好好休息吧。還有另一個姑娘嘛。」
再沒有比「還有另一個姑娘嘛」這種說法,更刺痛江口老人了。的確,鄰室的臥鋪上還剩下一個白姑娘。
「我哪裡還能睡得著呀。」江口老人的聲音裡帶些憤怒,也夾著膽怯和恐懼。「我這就回去了。」
「這可不行,這個時候從這裡回家,更會被人懷疑那就不好了……」
「可我怎麼能睡得著呢?」
「我再拿些藥來。」
傳來了女人在樓梯途中把黑姑娘連拖帶拉地拽到樓下的聲音。老人只穿一件浴衣,他開始感到寒氣逼人。女人把白藥片帶上樓來。
「給您,吃了它您就可以舒適地睡到明兒天亮。」
「是嗎。」老人打開鄰室的門扉,只見剛才慌張中蹬開的棉被還原樣未動,白姑娘裸露的身軀躺在那兒,閃爍著美麗的光輝。
「啊!」江口凝望著她。
忽聽得像是載運黑姑娘的車子的聲音走遠了。可能是把她運到安置福良老人屍體的那家可疑的溫泉旅館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