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 第四節
「早餐早就準備好了。」
「哦!」老人含糊地回答,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他一邊把身子靠近姑娘那罕見的肌體,一邊嘟囔:「真是個地獄的催命鬼。」
過了不到十分種,那女人第二次來了。
「先生!」那女人猛烈地敲著杉木門,「您又睡著了嗎?」聲音也顯得冒火了。
「門沒有鎖呀。」江口說。女人走了進來。老人無精打采地坐起身來。女人幫著糊裡糊塗的江口更衣,連襪子也幫他穿上。不過,她的手的動作卻令人討厭。她到隔壁房間後,熟練地把煎茶也都沏好了。然而,當江口老人邊品嘗邊慢慢喝茶的時候,女人用冷冷的、懷疑的白眼望著他,說:「您對昨晚的姑娘很愜意是嗎?」
「唔,將就吧。」
「太好了,做好夢了嗎?」
「夢?什麼夢都沒有做。美美地睡了一覺。近來不曾睡得這麼好。」江口露出要打呵欠的樣子,「我還沒有徹底醒過來呢。」
「您昨天很累吧?」
「大概是那個姑娘的關係吧。那個姑娘很走紅嗎?」
女人低下頭繃著臉。
「有件事要誠懇地拜託你。」江口老人也故作莊重地說,「早飯後,能不能再給我一點安眠藥?拜託了。我會給你報酬的。不知那個姑娘什麼時候醒過來……」
「這怎麼行!」女人那青黑色的臉頓時刷白,連肩膀都繃緊了,「瞧您都說些什麼呀,說話總得有個分寸嘛。」
「分寸?」老人想笑卻笑不出來。
女人可能懷疑江口對姑娘做了什麼手腳吧,他急匆匆地走進了鄰室。五
新年剛過,海浪洶湧,發出隆冬的音響。陸地上,風倒不是那麼大。
「呀,這麼冷的夜晚,歡迎您……」「睡美人」之家的那個女人說著,打開門鎖,把他迎了進來。
「就是因為冷才來的嘛。」江口老人說。「這麼冷的夜晚,能用青春的肌體來暖和自己,就是猝死也是老人的極樂,不是嗎?」
「瞧您說的討厭話。」
「老人是死亡的鄰居嘛。」
二樓往常的那間客房生了火爐,暖融融的。女人照例給他沏了上等煎茶。
「總覺得有股賊風灌進來。」江口說。
話剛落音,女人就「啊?」地應了一聲,她環視四周,「這房間沒有縫隙呀。」
「房間裡是不是有鬼呀?」
女人猛然嚇得肩膀直打哆嗦,望著老人。她臉色刷白。
「再給我一杯茶好嗎?不要涼的,我要喝燙的。」老人說。
女人一邊按他的要求做,一邊冷冷地問道:「您聽說什麼了?」
「唔,沒什麼。」
「是嗎。既然聽說了,您還來?」女人也許感覺到江口已經知道了,她似乎決意不勉強隱瞞,不過她的神情著實很不情願。
「您特意前來,不過我還是勸您走吧。」
「我明知而來,不是很好嗎?」
「嘻嘻嘻……」聽起來像是惡魔的笑聲。
「反正那種事總會發生的。因為冬天對老人來說是危險的……這家只在冬天休業不好嗎?」
「……」
「雖然不知道什麼樣的老人來,但是如果接二連三地死去,你恐怕少不了要負些責任吧。」
「這種事,請您向我們掌柜說去吧。我有什麼罪過呢?」女人依然面無血色。
「有罪啊。你們不是把老人的屍體運到附近的溫泉旅館了嗎?趁著黑夜悄悄地……你肯定也幫了忙。」
女人雙手抓住膝蓋,姿態變得僵硬起來,說:「這是為了那位老人的名譽啊!」
「名譽?死人也有名譽問題嗎?這也有個體面的問題啊。
也許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家屬吧。談這些事似乎很無聊……那家溫泉旅館與這家是不是一個主人?」
女人不作答。
「那個老人死在裸體姑娘身邊,恐怕報紙也不至於會曝光吧。如果我是那個老人的話,我還希望不要運出去而留在這裡,我覺得這樣更幸福。」
「為了應付驗屍和一些麻煩的調查,加上房間也有些變化,一定會給常來光顧的客人添麻煩,對陪睡的姑娘們也……」
「姑娘昏睡,也不知道老人死了。老人臨死的輕微掙扎,也不會使她驚醒吧。」
「是的,那是……不過如果讓老人在這裡死去的話,就得把姑娘遷出去,藏在某個地方。即使這樣做,也難免會由於某種原因讓別人知道有姑娘在死者身旁啊。」
「怎麼,把姑娘弄走了嗎?」
「可不是嗎,這顯然構成犯罪行為嘛,不是嗎?」
「老人的屍體都涼了,姑娘也不會醒吧。」
「是的。」
「這麼說,姑娘對身邊老人的死,簡直一無所知羅。」江口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那老人死了之後,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沉睡的姑娘依然將她那暖乎乎的身體靠在那冰涼的屍體上。屍體被抬了出去,姑娘也一無所知。
「我的血壓和心臟都很正常,不用擔心。不過,萬一出事,請不要把我運到溫泉旅館,就讓我依然躺在姑娘的身邊好嗎?」
「那可不行。」女人亂了方寸,說「您要這麼說,那就要請您走人羅。」
「開句玩笑嘛。」江口老人笑了。正如他對女人也說過的那樣,他不認為猝死會逼近自己。
儘管如此,在這家過世的老人,報紙廣告刊登的訃告只說是「猝死」。江口在殯儀館遇見了木賀老人,兩人咬耳朵悄悄通了信息,了解了詳情。那老人是因心絞痛死的。
「那家溫泉旅館嘛,不是像他這樣的老人住的旅館。他有固定住宿的旅館。」木賀老人對江口老人說,「因此也有人悄悄議論說:福良專務董事可能是安樂死吧。」
「唔。」
「也許假安樂死,其實不是真正的安樂死,可能比安樂死更痛苦吧。我與福良專務董事是較親近的朋友,一聽說馬上就有所感應,立即進行了調查。但是,我對誰都不說。死者家屬也不知道。那條訃告有意思吧?」
報上並排登了兩則訃告。開始的一則是福良的妻子與他的嗣子署名。另一則是署公司的名。
「福良就是這個樣子。」木賀裝出粗脖子、寬胸脯、特別鼓起的大肚子讓江口看,「你也小心點好呀。」
「我倒沒有這種顧慮。」
「不過,他們最後還是在半夜三更把福良這具大屍體,運到溫泉旅館了。」
是誰搬運的呢?當然肯定是用車子運走的,不過江口老人覺得這事相當瘮人。
「雖然這次事件,不為人所知就過去了,可是,這種事再發生,我想那家恐怕也長不了。」木賀老人在殯儀館悄悄地說。
「可能吧。」江口老人應聲說。
今晚,這女人估計到江口已經知道福良老人的事,她似乎也不想隱瞞,不過卻小心地警惕著。
「那姑娘真的不知道嗎?」江口老人對這女人又提出了令人討厭的問題。
「她當然不會知道。不過,看起來那老人臨死時有點痛苦,姑娘的脖子到胸脯都有抓傷的痕跡。姑娘卻什麼都不知道,第二天醒來,她說了:真是個討厭的老頭。」
「是個討厭的老頭嗎,即使是臨死前的痛苦也罷。」
「抓痕還不到傷的程度。充其量有些地方滲出點血,有點紅腫……」
那女人似乎什麼都對江口說。這樣一來,江口反而無意再探問。那老人恐怕也只不過是一個早晚會在某處猝死的人罷了。對他來說,也許這樣的死是一種幸福的猝死。只是,像木賀所說把那麼一具大屍體搬運出門這件事,刺激了江口的想像,他說:「耄耋之年的死總是醜陋的呀,唉,也許是接近幸福的極樂淨土……不不,那老人準是墜入魔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