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二十二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八點剛過,湯姆就醒了。鳥兒在他半開的窗戶外唱歌,今天似乎又是一個晴天。湯姆不自覺地——他感覺就像神經官能症患者——走到他放襪子的抽屜那兒,也就是儲物櫃的最下面一層,然後在一隻黑色的羊毛襪里摸索一塊硬東西,莫奇森的戒指。戒指還在。湯姆把鑲了銅角的抽屜關上。戒指是他昨晚藏起來的,不然他老是擔心褲袋裡的戒指,根本睡不著覺。試想一下,假如他把褲子隨便往椅子上一扔,戒指不就掉到地毯上,讓所有人都看見了嘛。 湯姆沖完澡,刮好鬍子,穿上昨晚那條李維斯牛仔褲,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便悄悄地下樓去了。艾德的房門緊鎖著,湯姆希望艾德還在酣睡中。 「早安,夫人!」湯姆發覺自己比平時還要開心。 安奈特太太對他報以微笑,評價了今天的好天氣,又是一個晴天吶。「這就去拿你的咖啡,先生。」她於是去了廚房。 但凡有一點恐怖的消息,安奈特太太必定已經宣布出來了,湯姆尋思。儘管她還沒去麵包店,朋友也可能打電話通知她。要耐住性子,湯姆告誡自己。等消息果真傳出來的時候,那必定更加駭人聽聞,他也必須表現出震驚的樣子,這是毫無疑問的。 喝完第一杯咖啡後,湯姆走到花園裡剪了兩枝新鮮的大麗花,三枝嬌艷的玫瑰,然後去廚房拿花瓶來插上,安奈特太太幫了他一點小忙。 接著他拿了一把掃帚去了車庫。他先是快速地打掃了車庫的地板,發現地板上沒什麼落葉和塵土,他要掃出去的渣滓可以直接灑落到碎石路上,根本看不出來。湯姆打開旅行車的後車廂,把一些灰色的顆粒掃出來,實際也沒幾顆,他便把顆粒也扔進了碎石路。 也許今早去趟莫雷是個好主意,湯姆想。帶艾德出去透透氣,順便把戒指丟到莫雷的河裡。而且,湯姆真心地希望,海洛伊絲到時候已經打過電話,通知他們她的火車什麼時候到站。他們可以把這幾件事結合到一起,去莫雷轉一轉,然後去楓丹白露,再開車回家,旅行車肯定能裝下海洛伊絲買的東西,她多半還買了新的行李箱來託運這些東西呢。 九點半過後送來的信件中有一張是海洛伊絲十天前從馬拉喀什寄出的明信片。再正常不過了。如果那邊的沙漠上一周都沒有信件發出的話,這一張明信片該是多麼受歡迎啊!明信片上的照片是市集裡戴條紋披肩的婦女。 親愛的湯姆: 又騎了駱駝,可好玩了!我們遇見兩個里爾來的男人!很風趣,晚飯很棒。他們都是離開妻子單獨旅行的。諾艾爾給你飛吻!XXX我給你擁吻! H. 離開妻子,但似乎沒離開女人吶。晚餐很棒,聽起來像是海洛伊絲和諾艾爾要吃掉他們一樣。 「早上好,湯姆。」艾德笑容滿面地下樓來了。他的臉偶爾會像現在這樣無故地泛著紅暈,湯姆以前就注意到這一點,他只好認為這是英國人獨有的特質。 「早上好,艾德,」湯姆回應道,「又是一個好天氣!我們運氣不錯。」湯姆指著飯廳的餐桌,餐桌的一角已經布置好兩人用餐的位置,寬敞的空間很舒適。「陽光太刺眼了嗎?我可以拉上窗簾。」 「我喜歡陽光。」艾德說。 安奈特太太送來橙汁、熱羊角麵包和新鮮的咖啡。 「你想吃個煮雞蛋嗎,艾德?」湯姆問,「或者燉蛋?荷包蛋?我覺得這家裡什麼都可以做。」 艾德笑了笑。「不吃雞蛋,謝謝。我知道你為什麼心情好——海洛伊絲人在巴黎,今天就可能回家了。」 湯姆笑得更燦爛了。「但願如此。我相信如此。除非巴黎有什麼過分吸引她的東西。想不出來有什麼。哪怕是一場精彩的卡巴萊表演也不行吧——她和諾艾爾都喜歡的。我覺得海洛伊絲隨時會打電話過來。噢!今早上還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從馬拉喀什寄過來花了整整十天吶。你能想像嗎?」湯姆樂得哈哈大笑,「試試果醬怎麼樣。安奈特太太親手做的。」 「謝謝。郵遞員——他會先到這兒來,然後再去那棟房子嗎?」艾德聲音小得剛好能聽見。 「我不知道,說真的。我猜他是先到這兒來吧。從鎮中心往外走。並不確定,」湯姆看到艾德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打算今天早上——等我們接到海洛伊絲的電話之後——我們就開車去趟盧萬河上的莫雷。非常宜人的小鎮。」湯姆停頓一下,本來要說他想把戒指扔到河裡來著,可他又轉念一想:艾德還是少知道點這些讓他操心的事為妙。 湯姆與艾德在落地窗外面的草地上散步。畫眉鳥在草中啄食,對他們毫無防備,一隻知更鳥更是直接與他們對視。此時一隻黑烏鴉從頭頂飛過,發出難聽的叫聲,湯姆像聽見雜亂無章的曲子一樣撇撇嘴。 「啞——啞——啞!」湯姆學著叫起來,「有時候只有兩聲啞,甚至更糟糕。我等著第三聲叫出來,就像等第二隻靴子落地一樣。這讓我想起——」 電話鈴響了,他們隱約聽見從屋裡傳來的。 「也許是海洛伊絲。不好意思——」湯姆小跑過去了。到了屋裡,他說:「沒關係,安奈特太太,我來接好了。」 「喂,湯姆。我是傑夫。我覺得我該打個電話過來問問情況。」 「你真好,傑夫!情況就是——噢——」湯姆看見艾德輕輕地穿過落地窗,走到客廳里來了,「——目前來講,相安無事。」他意味深長地朝艾德眨眨眼,同時保持一臉的冷峻,「沒什麼大事要通知你的。你想和艾德說幾句嗎?」 「好的,如果他方便的話。不過你說完之前——請別忘了我隨時願意過來幫忙。我相信你會通知我的——千萬別猶豫。」 「謝謝你,傑夫。我很感激。現在是艾德過來了。」湯姆將話筒放在玄關桌上。「我們一直都在家裡——沒發生任何事,」他們兩人擦身而過時,湯姆小聲提醒艾德,「這樣更好。」等艾德拿起聽筒,他又加上一句。 湯姆朝黃色沙發溜過去,經過黃色沙發,站在高大的窗戶前,幾乎是影響不到艾德打電話了。他聽見艾德說雷普利這邊沒什麼動靜,還說湯姆家的房子很漂亮,天氣很好。 湯姆跟安奈特太太商量午飯的事。海洛伊絲夫人大概是不會回來吃午飯了,所以就班伯瑞先生和他兩個人。他告訴安奈特太太他馬上給哈斯樂夫人在巴黎的公寓打電話,問問海洛伊絲夫人是怎麼安排的。 正說到這裡,電話鈴又響了。 「肯定是海洛伊絲夫人了!」湯姆對安奈特太太說完便立馬跑去接電話。「餵?」 「喂,湯姆!」是艾格尼絲·格雷絲那熟悉的聲音,「你接到消息了沒?」 「沒有。什麼消息?」湯姆問。他看到艾德在注意他。 「普黎夏夫婦的。他們今早上被發現死在自家池塘里了!」 「死了?」 「淹死了。好像是這樣。這真是——呃,對我們這裡的人來說真是一個相當沮喪的周六早晨啊。你認識雷菲爾家的那個男孩嗎,羅伯特?」 「我恐怕不認識。」 「他和艾德華上同一所學校。反正啊,他今天一早來賣彩票——和他的某個朋友一起,我不知道那男孩的名字,無所謂,我們當然就買了十張彩票來關照他們,他們便離開了。這是一個多小時以前的事了。後面一棟房子沒人住,你知道的,他們肯定就去了普黎夏家——哎呀,他們沒命地跑回我們家,嚇得要死!他們說房子是開著的——門開著。按門鈴也沒人回應,一盞燈還亮著,他們就進去——我相信只是出於好奇——看了一眼房子邊上的池塘,你知道那池塘嗎?」 「是的,我見到過。」湯姆說。 「在那兒他們就看到了——因為池水似乎是相當清澈——兩具屍體——還沒有完全浮起來的!噢,太恐怖了,湯姆!」 「天哪,確實恐怖!他們覺得是自殺的嗎?警察——」 「噢,是的,警察,當然了,他們還在那房子裡,有一個警察甚至跑過來詢問我們。我們只是說——」艾格尼絲重重地哀嘆一聲,「唉,我們能說什麼呢,湯姆,就說那兩個人作息不規律,放很吵的音樂。他們最近才搬到這附近的,從來沒來過我們家,我們也沒去過他們那裡。最糟糕的是——噢,我的老天,湯姆——這就像巫術一樣!太可怕了!」 「怎麼說呢?」湯姆明知故問。 「在他們的下面——水底下——警察發現了骸骨,沒錯——」 「骸骨?」湯姆用法語重複了一句。 「是人的遺骸。包裹起來的,一個鄰居告訴我們,因為有不少跑去看熱鬧的人,你知道嗎?」 「維勒佩斯的人?」 「對。直到警察拉了警戒線。我們沒去,我可沒有那麼重的好奇心!」艾格尼絲乾笑了一聲,像是要緩解下緊張的情緒,「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他們瘋了嗎?他們自殺了嗎?是普黎夏把這些骨頭給撈起來的嗎?我們全不知道答案。鬼曉得他們的腦子是怎麼想的。」 「沒錯。」湯姆想問一問那些骸骨可能屬於何人,但艾格尼絲必定答不上來,而他又何必表現出關切呢?湯姆跟艾格尼絲一樣,純粹是震驚而已。「艾格尼絲,感謝你通知我。這真是——難以置信。」 「讓你的英國朋友好好見識下維勒佩斯!」艾格尼絲又是一聲乾笑。 「不就是嘛!」湯姆微笑著說。一個不愉快的念頭在最後幾秒鐘鑽入了他的腦子。 「湯姆——我們都在家,安東尼要待到周一早上,都想努力忘掉離家不遠處發生的恐怖事件。跟朋友聊一聊是很好的。你有海洛伊絲的消息嗎?」 「她到巴黎了!我昨天晚上接到她的電話。我預期她今天回家。她在她的朋友諾艾爾家過夜,諾艾爾在巴黎有套公寓,你知道的?」 「我知道。代我們問候海洛伊絲,好嗎?」 「好的,一定!」 「我要是再得到什麼消息,我今天再打電話給你。畢竟我離得更近,不走運啊!」 「哈!我知道了。非常感謝,親愛的艾格尼絲,向安東尼——還有孩子們致以我最衷心的祝願。」湯姆掛掉電話。「吁!」 艾德站在不遠處靠近沙發的位置。「是我們昨晚去喝酒的地方——艾格尼絲——」 「是的。」湯姆說。他複述了兩個賣彩票的小男孩如何在池塘里發現兩具屍體的過程。 艾德儘管知道事情的真相,也還是苦著一張臉。 湯姆則把事情的原委說得像是他剛聽來的新聞一樣。「可憐的孩子們,竟然碰上這種事!我估計那兩個男孩不過才十二歲吧。池塘里的水確實清澈,我記得。雖然池底儘是淤泥。還有些奇怪的邊緣——」 「邊緣?」 「池塘的邊緣。我記得有人說是水泥做的——應該不厚。不過你站在草坪上看不見水泥,位置沒那麼高,也許這樣才容易在邊上滑倒,掉進池塘吧——尤其是搬東西的時候。噢,對了,艾格尼絲還說警察在池底發現了一包人的骸骨。」 艾德看著湯姆,一言不發。 「她說警察還在那房子裡。我想也是,」湯姆深吸一口氣,「我想我該去和安奈特太太說說了。」 寬敞的正方形廚房裡沒有人,他掃一眼就知道了。湯姆於是向右轉身,準備去敲安奈特太太的房門,沒想她正好就出現在那條短走廊里。 「噢,湯姆先生!重大消息!災難呀!普黎夏家發生的!」她已經按捺不住,要和盤托出了。安奈特太太的房間有一部獨立的電話,號碼是她私人專用的。 「啊,是的,夫人,我剛從格雷絲太太那裡聽說了!真是太震驚了!兩條性命吶——和我們近在咫尺!我正打算要告訴你的。」 他們一起去了廚房。 「瑪麗-路易太太剛告訴我的。她又是珍娜薇太太告訴她的。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有兩個人淹死了!」 「一場意外——他們這麼認為嗎?」 「大家認為他們當時在吵架,一個滑倒,掉進去了,也許是這樣。他們總是在吵架,你知道嗎,湯姆先生?」 湯姆遲疑一下。「我——想我聽人說過。」 「可池塘里還有骸骨呢!」她壓低聲音說道,「詭異啊,湯姆先生——相當詭異。詭異的人。」安奈特太太說得好像普立徹夫婦是從外太空來的,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範圍。 「確實如此,」湯姆說,「怪異——大家都這麼說的。夫人——我現在必須去給海洛伊絲夫人打電話了。」 湯姆正要拿起電話時,電話鈴忽然又響了。這一次,他沮喪地在心裡暗罵。是警察嗎?「餵?」 「喂,湯姆!我是諾艾爾!通知你們一個好消息——海洛伊絲到家了……」 海洛伊絲預計一刻鐘後到家。她和諾艾爾的一個叫伊夫的年輕朋友開車回來,伊夫有輛新車,他想磨合一下。況且,新車有足夠的空間來放置海洛伊絲的行李,相比火車又方便許多。 「一刻鐘!謝謝你,諾艾爾。你還好嗎?……海洛伊絲呢?」 「我們都跟那些最堅韌的探險家一樣身體棒棒的!」 「希望很快能見到你,諾艾爾。」 他們彼此掛了電話。 「海洛伊絲搭別人的車回來了——隨時可能到家。」湯姆面帶笑容地對艾德說。接著他把消息告訴安奈特太太。她頓時就容光煥發。海洛伊絲回家可要比普立徹夫婦死在自家池塘這樣的消息讓人愉快多了,湯姆相信。 「午餐吃——冷盤肉嗎,湯姆先生?我早上買了非常美味的雞肝醬……」 湯姆向她保證這些菜聽起來都很誘人。 「那晚上就吃——嫩牛排,夠三個人的分量。我預計海洛伊絲夫人晚上肯定在家的。」 「加上烤土豆。你能做嗎?做得非常好。不,算了!我還是自己到外面的烤架上做吧!」那無疑是吃烤土豆和嫩牛排最愉快又最美味的方式了,「再準備些上好的蛋黃醬?」 「當然了,先生。另外……」 她打算下午去買點新鮮的四季豆,還有別的什麼,也許買一種海洛伊絲夫人喜歡的奶酪。安奈特太太簡直快活到天上去了。 湯姆回到客廳,艾德正在看今早上的《先驅論壇報》。「都安排好了,」湯姆大聲宣布,「想跟我一起散個步嗎?」湯姆感覺想慢跑,或者跨欄。 「好主意!活動下腿腳!」艾德準備好了。 「可能還會碰見海洛伊絲坐在那輛快車裡吧?是伊夫自己在試車嗎?無所謂了,反正到時間了,」湯姆又去了廚房,安奈特太太正在有條不紊地工作,「夫人——艾德先生和我出去走一走。十五分鐘後回來。」 然後湯姆到玄關與艾德會合。就在此時,湯姆想起了早上那個鑽入他腦袋、令他沮喪的念頭,他手放在門把手上,站著不動了。 「怎麼啦?」 「沒什麼特別的。既然我已經——如此信任你了——」湯姆用手指拂過他的棕色直發,「呃,今早我突然想到,說不定那個老普黎卡一直在寫日記呢——甚至是那個女人,更有可能。他們也許在日記里寫了他們發現屍骨的事,」湯姆繼續說道,他聲音放低了,眼睛還望了一下通往客廳的那條寬走廊,「還寫了把屍骨扔到我家門口——就在昨天,」說到這裡,湯姆打開門,讓陽光和新鮮空氣進來,「並且他們把頭骨藏在家裡的某個地方。」 他們兩人走到前院的碎石路上。 「警察會找到日記,」湯姆接著說,「很快就發現普立徹的消遣之一就是騷擾我。」湯姆討厭把自己的憂慮說出口,反正他的這點憂慮歷來都稍縱即逝。不過艾德總歸是信得過的人,他提醒自己。 「但他們兩個都瘋癲得很呢!」艾德衝著湯姆皺眉頭,他說話的聲音也不比腳下的碎石響聲更大,「不管他們寫了什麼——都可能是幻想,不一定是真實的東西。再說了,即使是這樣——他們的證詞比得過你的嗎?」 「假如他們寫了把屍骨送到我家的話,我矢口否認即可,」湯姆冷靜而堅定地說,好像事情到此為止了,「我覺得發生的機率很小。」 「說得對,湯姆。」 他們繼續走著,似乎想要擺脫掉緊張的情緒;路上沒什麼車,他們可以並肩前行。伊夫的車是什麼顏色,湯姆尋思,現在的人有了新車都必須磨合下嗎?他想像車子是黃色的,運動氣息十足。 「你覺得傑夫可能過來嗎,艾德?只是來玩的?」湯姆問道,「他說他現在可以抽出空。順便說下,我希望你能至少再待個兩天,艾德。可以嗎?」 「可以,」艾德看了湯姆一眼,他的臉上又泛起英國人特有的紅暈,「你可以打電話問問傑夫。這主意不錯。」 「我的工作室里有一張沙發。非常舒適。」湯姆渴望在麗影與老朋友一起歡度哪怕只有兩天的假期,與此同時,他又在想他的電話是否響了,十二點十分了,也許警察想向他了解點情況。「看那兒!」湯姆跳起來,手指著一輛車,「是黃色的車!我敢打賭!」 那輛敞篷車向他們駛來,海洛伊絲在副駕駛座的位置揮手。她努力地站起來,身上還繫著安全帶,她的金色頭髮被風吹到腦後。 「湯姆!」 湯姆和艾德站在車子行駛的一側。 「嗨!哈囉!」湯姆揮舞著兩條胳膊。看起來,海洛伊絲的膚色被曬黑了不少。 司機剎了車,但還是從湯姆和艾德的身邊衝過去,他們倆只好往回小跑一段路。 「哈囉,寶貝兒!」湯姆親吻海洛伊絲的額頭。 「這是伊夫!」海洛伊絲介紹道,於是那個深色頭髮的年輕人微笑著打招呼,「幸會,雷普利先生!」他開的是一輛阿爾法·羅密歐。「你們想上車嗎?」他用英語問。 「這位是艾德,」湯姆指了指,「不,謝謝,我們隨後就到,」他用法語回答,「我們到家再見!」 車子的后座塞滿了小行李箱,有一個是湯姆絕對沒見過的,就這滿滿當當的架勢,湯姆覺得恐怕連只小狗都擠不進去。他和艾德開始小跑,然後快跑,邊跑邊笑。等那輛黃色的阿爾法右轉入麗影的大門時,他們頂多落後了五米的距離。 安奈特太太出門迎接。少不了要寒暄,問候,彼此介紹介紹。最後他們全都幫忙拿行李去了,因為後備廂里還有數不清的裝滿各種物什的塑膠袋。這一次,安奈特太太終於被允許拿較輕的物品上樓。海洛伊絲則守在車子邊上,指認那些裝著「摩洛哥糕點和糖果」的袋子,以防有人擠壓。 「我不會擠壓的,」湯姆說,「拿到廚房即可。」他去了,又回來了。「伊夫,我給你端一杯喝的,行嗎?同時也歡迎你留下來吃午飯。」 伊夫都婉言謝絕了,他說他要去楓丹白露赴個約會,已經有點遲了。海洛伊絲和伊夫互相道別並表示感謝。 隨後安奈特太太端來兩杯血腥瑪麗和一杯橙汁,血腥瑪麗是湯姆給自己和艾德點的,橙汁是海洛伊絲選的。湯姆貪婪地看著海洛伊絲。她既沒有瘦,也沒有胖,他思忖,她淡藍色褲子包裹著的大腿曲線真是優美,像藝術品。而她的聲音,一會英語一會法語地講述著摩洛哥的趣聞軼事,對他而言就是比斯卡拉蒂還要動聽的音樂。 湯姆發現艾德也同樣迷戀海洛伊絲,他看到艾德端著那杯番茄色的酒水站在那裡,趁海洛伊絲往落地窗外眺望的時候一直注視她。海洛伊絲問了亨利的情況,以及上一次下雨是什麼時候。她還有兩個塑膠袋放在玄關,她去拎了進來。其中一個袋子裝著一隻銅碗,海洛伊絲高興地說是一隻樸素的沒有裝飾的碗。安奈特太太又要多擦亮一件東西了,湯姆暗想。 「還有這個!你看,湯姆!這麼漂亮,又很便宜!你桌上用的公文包。」她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棕色軟皮包,有壓花,但不是特別精緻,僅僅在邊緣上壓花。 哪張桌子呢,湯姆疑惑。他的房間裡有一張寫字桌,不過—— 海洛伊絲打開皮包,向湯姆展示裡面的四個口袋,每側各有兩個,均為真皮製作。 湯姆還是更喜歡盯著海洛伊絲看,離他這麼近,他覺得自己都能聞見她皮膚上的陽光味。「很好看,寶貝兒。若是給我的話——」 「當然是給你的啦!」海洛伊絲哈哈笑了,快速看了艾德一眼,又把她的金髮向後攏。 她現在的膚色又比頭髮的顏色略深一點。湯姆以前曾見過幾次這樣的情況。「是個錢包,寶貝兒——不是嗎?我覺得不像公文包呢,公文包一般有個提手。」 「噢,湯姆,你太嚴肅了!」她調皮地推了他的額頭一下。 艾德大聲笑了。 「你覺得這是個什麼,艾德?信件夾?」 「用英語來說的話——」艾德開了口,但沒說完,「反正不是文件夾。我估計是個信件夾吧。」 湯姆表示同意。「它很漂亮,親愛的,謝謝你,」他抓起她的右手,匆匆吻了一下,「我會好好珍惜的,經常擦拭——或者保養。」 湯姆的心思有一半多都放到別處去了。他該選個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來告訴她普立徹夫婦的悲劇呢?安奈特太太兩小時內都不會提及此事,因為她要忙著午飯的事。但電話鈴隨時會響,隨時都可能有人通知他們最新的消息,也許是格雷絲夫婦,甚至是克雷格夫婦,如果消息傳到數公里以外的話。湯姆最終決定先吃個愉快的午飯,聽聽馬拉喀什的趣聞,還有那兩位「晚餐很棒」的法國紳士——安德烈和派屈克。餐桌上笑聲連連。 海洛伊絲對艾德說:「我們非常歡迎你過來做客!希望你玩得愉快!」 「謝謝你,海洛伊絲,」艾德回答,「房子很漂亮——非常舒適。」艾德瞥了湯姆一眼。 此時的湯姆思慮重重,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或許艾德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必須儘快告訴海洛伊絲普立徹家的事。如果海洛伊絲在午飯時間問起來的話,湯姆打算打個馬虎眼,敷衍過去。他很高興她並未提起。 * * * (1) Lille,法國東北部城市。